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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无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闭目养了养神,才又重新睁开。

最近阿姐打坐静心的时刻真是越来越多了。

*

待姚婵从禅定状态中脱离时,镜枫城早已行至。

行无咎单手支额,亦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睁开双目笑道:“既然醒了,那便走罢。”

他一撩下摆,率先走下辇车,重千华和玉靡已在车外等候多时。

行无咎一统魔域后,他的下属大多分封各处,唯有仇仲溪和重千华,一文一武,一个替他处理内政,一个为他率领亲军,常还相伴左右。

重千华等候多时,见行无咎和姚婵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彼此之间氛围似乎不算融洽,心下不免微觉诧异,不知君上又在谋划什么。但作为下属,他向来深知最重要的就是眼要明,嘴要紧,因此只瞥了一眼,便又立刻垂眸。

玉靡近前一步,言简意赅道:“魔君,莫游中已在望断崖等候多时了。”

接着目光对上姚婵,对她笑了笑:“这位想必就是……”

行无咎打断道:“朝荷神君。”

玉靡愣了下,又立刻道:“原是朝荷神君,是玉靡失礼了。”

姚婵对她回以一笑。

行无咎随即不着痕迹地瞥玉靡一眼,面色冷了几分。

玉靡不知道自己哪里招了他的怒意,连忙缄口不言,只快走几步,到前头去引路。

望断崖是一处绝壁,断崖处犹如刀削,横切而下,对面却是一片烈焰红枫,掩映在冻结的瀑布和冰川之间,极致的红犹如火烧,更衬得中间凝结的寒冰晶莹剔透,仿佛连溅起的水花都闪着微光。

莫游中坐在轮椅上,正欣赏着对面的红枫冰川,腿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毯子,虽是半残之身,但背影仍旧挺拔。

姚婵脚步一顿,心下有些戚戚。

行无咎淡淡道:“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姚婵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此前……怎么没见莫游中?”

行无咎心想,莫游中这样的大杀器,当然得在这种必要的时候再祭出,你当时还未曾经历前尘往事,见莫游中有何意义?

他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心声吐露,因此只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抛了回去:“此前你认识莫游中?听闻朝荷神君刚刚化形不久,你是从何认识他的?”

姚婵:“……”

姚婵不发一语,抬脚就走。

她算是发现了,在言语交锋这事上她是赢不了他了。

莫游中始终背对着,姚婵走到近前,才发现他不止腿上有了残疾,右臂处的袖子也空空荡荡,心里忽然一酸。

“莫游中。”她轻声道。

莫游中回过头来,看到是她眼睛倏地一亮,爽朗地笑道:“果然是你,妙灵,你果真回来了。”

他虽然已是个废人,却并无颓废之色,仍旧神采飞扬。只是旧人看在眼中,不免心酸。

姚婵摇摇头,解释了句:“我现在是朝荷。”

莫游中遥遥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行无咎,用左手抓了抓头发,不解地道:“你俩这是又在玩什么?”

姚婵不答反问,只道:“你怎么弄成这样?”

莫游中耸了耸肩:“刺杀薛厄失败,被他抓了,就成这样了。”

姚婵轻叹一声:“不是都和你说了不要去了。”

莫游中笑道:“很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还有的事,不得不为。”

他说着挥动了下左手:“右手没了,还能练左手刀,再说我现在闲来无事喝喝茶,赏赏景,也过得不错。”

见他仍旧如此洒脱,未因残疾而灰心颓丧,姚婵心里也好受一些,又问道:“那小满儿呢?”

莫游中有些诧异:“行无咎没和你说?”

姚婵摇头。

莫游中道:“我被俘后,小满儿趁乱遁入了镜枫城中。后来的事我也不得而知,只是听行无咎道,现在小满儿在他的麾下效力,神神秘秘的也不许我见。”

姚婵仔细回想了一番,还真没发现小满儿究竟是哪位。

这时,却又听莫游中道:“你和行无咎……是怎么回事?”

姚婵闻言抿了下唇,眉头已不自觉蹙起,别过脸道:“没怎么,为什么如此问?”

莫游中观她神色,又听她语气中隐带不忿,不由得向远处望了一眼,恰好行无咎也转头看来,向他挑了下眉,神情中似有无奈。

莫游中颇感头痛地“啧”了一声。

这行无咎,你说他不厉害罢,他能一统魔域,三界尽在掌握;你说他厉害罢,几百年了,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追不到手。

“当时行无咎统一魔域时,薛厄为何能侥幸留得一命,你知道吗?”莫游中忽然道。

“不是要留着他慢慢折磨吗?”姚婵道,这是行无咎曾亲口对她说过的事。

莫游中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那片红枫:“当时兵临城下,薛厄忽然带我出了地牢,要求以我之命,换他一命。”

莫游中复又看向姚婵。

“然后行无咎答应了。”

姚婵颔首:“这不稀奇。”

毕竟就算薛厄不如此要求,恐怕行无咎也不会轻易杀他,如此更是正中下怀。

莫游中深深地看着她,叹息道:“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这个废人一命,你知道他是如何回答的吗?”

姚婵摇头,不明白他为何旧事重提,只得猜测道:“和我有关?”

莫游中缓缓地道:“他说,倘若连你都死了,还有几个人能陪我回忆她。”

一时唯有沉寂。

姚婵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莫游中长叹一声,声音中也带了几分萧瑟之意:“尽管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本质上我们并无分别。”

他苦笑一声。

“我们都是活在过去的人。”

姚婵心头巨震,下意识回头去寻行无咎的身影,却只见断崖上寒风凛冽,冰层反射着稀薄的阳光,显得空阔而寂寥,那里空空如也,早已不见了他的踪迹。

回去的路上,玉靡为她引路,姚婵默然不语,心里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情。

她对行无咎,是否太苛刻了些。

只因为自己心思烦乱,想要稳固道心,就故作不识,甚至还同他的敌人厮混在一起,无怪乎他会生气,且不提他们此前生死与共的情义,就说穿来这小世界后的种种,他对她确实是极好的。

尤其今日见到莫游中后,姚婵心里更是悔恨渐深,于她而言的寥寥数日,对他来说却是数以百年计的漫长寂寞。

活在过去的人。

单单只是想到这几个字,她便觉得揪心不已。

又想到此前他分明说了会在崖边等她,却又率先离去,不由得心中多想:也许他对她已然失望至极。

姚婵神色有些黯然。

玉靡不是个多言之人,姚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行无咎……”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像是堵在喉咙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她的反复无常,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玉靡却似心领神会,回道:“魔君有事,便先行离去了。”

姚婵“哦”了一声,又沉默下去。

镜枫城一如此前,如今却不见了万寿殿,玉靡将她领至屋前便告退离去,姚婵闷闷不乐地推开门。

而后忽然怔住。

只见窗边的长案上坐着一名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生得唇红齿白,眉目秀美,一身赤红锦袍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双眼乌溜溜的,神采奕奕,似有流光一般,睫毛长而卷翘,通身贵气,好似哪家调皮的小公子跑了出来。

他坐在案上,双手懒洋洋地撑在后面,两条小腿够不到地,虚虚悬在半空,脚上一双绣着银线的黑色小皮靴,在空中一荡一荡。

姚婵惊讶万分,不知道这是哪来的孩子。

然而这男孩见到她,却是双眼一亮,从案上跳下来,小跑几步扑到她的怀中,用脑袋蹭了蹭她,接着脆生生地喊道:

“姐姐!”

第57章 剪不断(2) 阿姐,今天是我的生日……

姐姐?

姚婵不明所以, 被叫得愣了一下,扳着男孩的肩膀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仔细端详了片刻, 才迟疑地道:“……行无咎?”

幼年版行无咎对她粲然一笑, 双眼弯如新月:“是我呀,姐姐。”

他不只身体变成了小孩模样, 好似连性情都幼稚了许多,黏黏糊糊地抱着她的手臂不撒手,用脸一个劲地蹭她。

别说姚婵现在满心愧疚和懊恼, 就算还在气头上, 火气也得散去一半。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行无咎懊恼地叹了口气,小脸鼓起来:“我修行出了岔子, 现在身体退回到了幼年时, 一时半会可能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 小心地瞥了姚婵一眼, 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我多年来树敌众多, 尤其神界向来对我虎视眈眈,阿姐……恐怕又要麻烦你保护我了。”

姚婵现在哪里还管得了这个,焦急道:“有别人知道吗?”

行无咎摇头:“没有了,我对外说有急事需要闭关, 现在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变成了这样。”

姚婵松了口气, 不由自主地捏了把他的小脸, 滑软绵弹, 手感极好:“那就好,只是你忽然出现在我身旁,别人不会起疑吗?”

行无咎笑眯眯地道:“不碍事, 就说我是你点化的从神,姐姐,换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姚婵严肃道:“那你最近也不要到处乱跑,在恢复之前不要离开我身边。”

行无咎立刻点头,又扑到她怀里,软着声音撒娇:“除了姐姐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他把脸埋在姚婵怀里,心里喟叹一声,还是小孩子的身体好使,怎么腻歪也不见她推拒。

其实是姚婵一叶障目了,天下间哪有这样恰好的事,偏偏就是这时候修行出了岔子,偏偏就是退回人畜无害的孩童时期。

只可惜她现在关心则乱,完全没有发现端倪。更没有意识到,当行无咎退回到孩童时期后,他们的关系突然有所缓和。

变小后的行无咎格外粘人,姚婵将他从怀里扯出来,就见他小脸一鼓,似乎非常不满,便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帮你看一看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早点变回来更稳妥些。”

行无咎歪头笑了笑:“好啊。”

他本就长得精致,笑起来更加漂亮可爱。

姚婵被萌得不行,揉了他一把,把他扎好的马尾揉得乱糟糟的。

虽然曾经见到他幼时的模样,但那时的行无咎因长期遭受折磨,瘦小又苍白,神色也总是阴沉沉的,完全没有现下这般可爱水灵。

行无咎抱怨地“啊”了一声:“姐姐,你把我头发揉乱了。”

姚婵一边用法力探入他身体经脉之中,一边安抚道:“一会儿帮你重新扎一下。”

行无咎这才又重新扬起笑颜。

姚婵蹙起眉头,法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却并无异常,这反而是最糟的状况,她心下担忧,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问道:“你是哪里出了岔子?能否同我细说一下?”

行无咎眨了眨眼,这他可说不出来,因为他修行根本就没有出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唉声叹气,厚着脸皮恬不知耻地道,“毕竟我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

姚婵闻言立刻安慰他:“别担心,总会好起来的。”

心里暗想,也是,毕竟他看起来不仅身体缩了水,连心智也缩了水。

她起身去找梳子,道:“我先帮你把头发重新梳好。”

回来就见行无咎已在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好,十分的乖巧,眨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姚婵忍不住抿唇露出一丝微笑,这大概是他们重聚后她的第一个笑颜。

之前他可从没这么乖过,怎么这次修行出岔子回到幼年时,反倒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她走上前去,将他头上的发带解开,一头微卷的半长发垂落,用宽齿梳梳开,正梳到一半,忽然听人敲门,未等应答便冒冒失失地推了门进来。

姚婵抬眸望去,是张笑意融融的小圆脸,未语先笑,圆圆的眼睛弯成可喜的弧度,只是刚踏进门,笑意就不知缘何忽然僵在了脸上。

姚婵回想了一下,这好像是玉靡的贴身侍女,叫作芳涟。

这张笑脸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行无咎背对着她,姚婵自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芳涟却看得一清二楚,对上那双阴沉森冷的眼睛,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什么事?”姚婵不解地道。

芳涟干笑两声,在行无咎冰冷的目光中赶紧退了出去:“走错了,哈哈,走错了!”

待门一关上,芳涟却撇了撇嘴。

什么啊,真够不要脸的,惹了姐姐生气就变成这副样子来哄她。

芳涟,或者说小满儿,本是兴冲冲地来,这会儿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心里忿忿不平,就知道吓唬她,威胁她,一肚子坏水儿!

门内,姚婵握着行无咎的头发,还有些茫然:“走错了?”

行无咎仰了仰头,不满道:“这侍女一向冒冒失失的,姐姐不必理会她,我们继续。”

姚婵迟疑道:“我只是怕她泄露了你的身份。”

行无咎想了想,立刻道:“姐姐,你说得对,我们逃罢!”

姚婵:“……啊?”

行无咎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严肃道:“你还得记得吗?上一次芳涟就神秘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来薛厄当晚就派人袭击,她很可能有问题,在被人发现之前,咱们还是赶紧逃罢!”

姚婵虽然不解,但她对行无咎有种盲目的信任,闻言立刻急急忙忙地将他的发重新束好,只是匆忙间下手有些不稳,这马尾扎得歪歪斜斜。

行无咎从椅子上跳下来,抓着她的手就要出去,竟似是一刻都等不了。

“姐姐,我们快走。”

姚婵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拉着出了门。

行无咎一路带着她躲避巡逻的守卫,小脸绷得死紧,被他这份严阵以待所感染,姚婵也有点紧张。

两人躲在假山里,看着一队守卫渐渐走远。

姚婵压低声音道:“这真的可行吗?”

行无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放心罢,路我熟得很。”

不远处,重千华坐在房顶,严阵以待地负责远程操控府内守卫,恰好避开两人,努力营造紧张而不失趣味的逃生游戏。

玉靡坐在旁边,以手遮面,无奈道:“魔君这是又在玩什么?”

重千华淡定地道:“可能是想重温旧梦。”

这就是行无咎为什么独独把重千华留在身边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沉稳冷静,忠诚又靠谱,还因为无论下达什么样的命令,他都不会追究原因,只会一五一十的完成。

这一点上,向来对行无咎的行事作风略有微词的玉靡便远远不如。

在重千华的悉心安排下,行无咎轻车熟路地把姚婵拐出了城主府的大门。

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外面竟是一条极为热闹的大街,行人络绎不绝,两人的出现未引起任何骚动。

姚婵压低声音道:“外面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记得之前还很清幽安静呢,玉靡不喜他人打扰。

行无咎但笑不语,就刚刚。

这里面无论商贩还是行人,乃至于垂髫幼童,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平民。

姚婵的心神都被他牵制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往来之人,没有人与她对视过,仿佛是有意避开一般。

行无咎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

姚婵现在只觉得事情诡异万分,担忧道:“还是尽快走罢。”

行无咎却抓住她的手,有些兴奋地道:“不急,大隐隐于市,我们转一转。”

说着就将她带到一个首饰摊前,踮起脚装模作样地挑选了一番,从摊子上拿下一支簪子,递给姚婵看:“姐姐,你觉得这支簪子如何?”

簪子是用整块红玉雕琢出来的,艳如朝霞,毫无杂质,玉质细腻,光泽通透,这样举世难寻的宝玉却被其主近乎于挥霍的浪费掉许多玉料,只雕出一支簪子,手笔之豪奢实在骇人。

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晶莹剔透,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的绽放着,花茎从顶端开始往下缠绕,细密的包住了半个簪身,技艺堪称巧夺天工。

就算姚婵一向对珠宝首饰并不在意,也看得出这绝非凡品。

“很漂亮,但是……”

话音未落,行无咎将她拽得半蹲下来,将这支他亲手选料、亲手雕琢出来的簪子插入了她的发间。

“姐姐喜欢就好。”

姚婵摸了摸簪子,小声道:“我没有带钱。”

行无咎冲她一笑:“我带了。”

又转向那摊主问道:“多少钱?”

摊主作为行无咎的亲兵,骤然面对了他这张脸,战战兢兢答道:“不要钱。”

姚婵:“……啊?”

行无咎:“啊……”

这是重千华哪里找来的蠢货?

他言笑晏晏地又问了句:“你刚说多少钱?”

这一次,摊主打了个激灵,颤巍巍地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枚金珠。”

待行无咎付了钱后,姚婵立马一把将他抱起,低声道:“赶紧走,这摊主不对劲。”

行无咎被姚婵抱在怀里,有些惬意地眯了眯眼睛,用脸蹭了她一下:“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姚婵道:“这摊主手上有茧。”

方才他伸手拿钱,虎口处的厚茧一览无遗,必是常年用武之人。

行无咎笑了笑:“原来如此。”

还是他大意了,到底不是真的普通平民。

清风拂面,姚婵身上清冷的香气被风裹挟着,无孔不入地将他包围。行无咎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将头埋进她白玉般的颈窝之中,兴奋得忍不住微微发抖。

姚婵感觉到他的颤栗,柔声问:“怎么了?”

行无咎埋着脸,略有僵硬地道:“我害怕。”

姚婵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得更紧:“别怕,我在这里。”

行无咎低低地“嗯”了一声,环着她的脖子,将自己贴得更近。

我知道你在这里,阿姐,我再也不会让你逃走了,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你我分开。

我将会终结我的噩梦。

*

姚婵出了城,往深山走,她人生地不熟,行无咎一路为她指引,她越走越远,最后陷入漫无止境的艳色中。

丛丛红枫明艳似山火,将整片天空都映得娇艳灿烂,却又偏偏凝着剔透的冰凌,好似给每一片红枫上都撒了层糖霜。山中挂着一川瀑布,因天寒而半凝不凝,水流似是静止,清透如镜。

最灼热的和最冰冷的,都在此呈现。

“我人生中经历过两次逃亡。”

行无咎缠住姚婵一缕长发,忽然微笑着说道。

“但那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

姚婵闻言抿了下唇,心里更加不安,觉得这次同他再会以来,表现得过于无情。

这时,行无咎却又微笑着拍了拍姚婵:“姐姐,就停这里罢。”

姚婵依言停下,她白衣如雪,青丝如墨,站在艳极的红枫之间,却不显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行无咎抬手,指腹状似无意地从她额前拂过,柔柔地摸了下她额心的红痣,在他心里,镜枫城的颜色一向与她最相合,冷浸溶月,又艳如桃李。

姚婵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同他说句道歉。

一码归一码,此前他做错了,也诚恳地道过歉了。而她的心结应由她自己来结,就算她理不清自己的复杂心思,也实在不该将缘由怪罪到他身上,因此她也该说句抱歉。

然而刚刚开口,就被行无咎按住了唇。

行无咎笑眯眯地贴上来,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道:“姐姐永远不必对我致歉,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说罢,他依依不舍地从姚婵怀中跳到地上,仰头看向她。

此时日落月升,朦胧的月光悠悠飘落,更使此间如梦似幻。也使得她更加飘然若仙,仿佛下一秒就要如烟如雾般散去。

姚婵张口欲言:“我……”

却又听行无咎轻轻地嘘了一声:“姐姐,和我走。”

他拉住姚婵的手,带她向那瀑布走去。

然而从瀑布穿过,周身却并未沾染半点水汽,有人用法术将这瀑布凝结在了此刻。里面是个山洞,生长着冰蓝色的巨大植株,垂下洁白的花蕊,发出盈盈光芒。

从内往外看,穿过透明的水幕,一切更加宛若仙境。

“姐姐,你看。”

行无咎将姚婵推到水幕前,与此同时,无数烟花忽然在夜幕绽放,一瞬间亮得如同白昼。

本就明丽的烟火被剔透的水流折射后,光彩更加夺目耀眼,仿佛星光银河都垂下怜爱,汇聚于此,而明月皎皎,高悬于上。烟花燃尽后,却未消散,落下的烟火化作无数闪着微光的花瓣,光雨和花雨一同飘落,整个夜空顷刻间被光海淹没。

想法之浪漫,手笔之豪迈,简直闻所未闻。

姚婵惊讶地睁大眼睛。

身后,行无咎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悠悠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成年后的模样,温热吐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阿姐,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58章 理还乱 前有狼后有虎,两个男人一台戏……

姚婵讶异回头, 行无咎离她极近,漆黑的眼中映了烟火纷繁的色彩,竟显得异常温柔。

如果是以往, 她可能会避开, 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便放任自己沉溺在了这短暂的一瞬当中。

“你的生日?”

“是啊。”行无咎笑了笑,“这是我和阿姐相遇的日子, 如何不算是我的生日?”

姚婵怔怔地看着他,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的双眸溢满柔情, 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为绕指柔, 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个心狠之人。

良久, 姚婵才遗憾地道:“可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我……”行无咎犹豫了一下, 他很少显露这种为难之色, 仿佛难以启齿,需得鼓起勇气才能开口,“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姐姐……”

他顿了下, 又连忙改口:“朝荷可以原谅我吗?”

最终还是他退了一步,让这个名字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姚婵愈发认识到了自己的过分, 心里也愈发低落。

烟火一朵又一朵地落下, 穿过水幕透出五光十色的幻彩, 映在两人身上。

姚婵摇了摇头,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倘若她是一根弹簧, 那么此刻恐怕已被压到最低,她失落万分地道:“我有什么资格……是我……”

行无咎笑了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脸,将手放在她的脑后,五指插入细密发丝,将她低垂的头扶起来,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

“那么我们重归于好罢,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姚婵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行无咎。

恰好烟火接连绽放,落入他漆黑双眸,他的神色温柔至极。这一刻,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反弹,巨大的喜悦将她淹没。

行无咎双眸一亮,骤然将姚婵揽入怀中,用下颚轻轻蹭着她的鬓角,轻声问道:“朝荷,你可开心?”

姚婵只觉得心里日久以来的负累忽然一空,浑身上下轻松无比,只想放任自己沉溺此刻。

此前她从未意识到,原来在他们冷战的这段时日里,她每时每刻都揪心至此,以至于忽然重修旧好,内心竟然喜不自胜。

她点点头,雀跃地道:“开心。”

其实不必她说,行无咎也感受得到她一瞬间踊跃而出的喜悦。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姚婵的长发,唇角噙着和煦的微笑,双眸却晦暗无比。行无咎微低下头,柔声道:“那么作为给我庆生的礼物,朝荷能否告知我你的生辰?”

姚婵犹豫了一下,她的生辰真的很难解释,世界观不同,根本没法吐露。

行无咎耐心地等待着,漆黑双眸幽暗深冷,再开口时声音里便难掩低落:“当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刚刚重归于好,姚婵不愿再起嫌隙,顾不上解释之事,她连忙道:“我的生辰是乾元年九月九日巳时一刻。”

在姚婵看不见的背后,行无咎双眸兴奋地睁大,瞳孔都有些颤抖,放在她脑后的手猛然收紧,虽然已亢奋至此,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低柔:“是吗?似乎没听说过乾元这个年份,朝荷没有再骗我罢?”

姚婵摇了摇头:“不会,再也不会骗你了。”

“再也不会……”行无咎低笑一声,似有若无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语气莫名,“我相信你。”

姚婵却忽然推开他,正色道:“那你也不要骗我,你是不是修行根本没有出岔子?”

她一脸严肃,唇紧抿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行无咎笑了笑,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我就知道骗不过你。”

听他这样讲,姚婵神色反而缓和下来:“你骗我一次,我也瞒了你,我们算扯平了。”

行无咎面色不变,心里却想,谁要和你扯平?你我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扯平这一事。但他嘴上还是从善如流地道:“好,扯平了。”

姚婵抿唇一笑。

她气质冷清,神色也向来淡然,但笑起来的时候却颇有种空蒙雨色,晴映雪川的明净之美,清凌凌的带一点艳色,格外动人。

行无咎心里一动,忽而半真半假地道:“这世上我不愿伤害的人就是你。”

他向来说话做事都别有用心,此刻倒难得毫无目的地说了句真心话。

姚婵不解其意,一半感动一半疑惑:“怎么突然这么说?”

行无咎笑道:“如果有一天我又惹了你生气,那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这气氛非常悱恻缠绵,如果可以,系统098也不想出来煞风景,它甚至觉得自己加点光,就能立地化身电灯泡。

但作为系统,它还是忍不住尽职尽责地道:“我觉得吧……我个统觉得,他这么说,就说明他之后可能还要干点什么。”

姚婵不以为意:“你不要总把他想的那么坏。”

系统098:“……有没有可能,是你把他想的太好了?”

说完它自己都觉得是白费口舌,它跟了姚婵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当局者迷,但旁观者却再清楚不过,姚婵的心思它看的清楚,但根本不敢点透,怕一语惊扰梦中人。

但这不是它宿主的错,思来想去,系统098都觉得是行无咎这个狗男人的错。

这边姚婵和系统唇枪舌战,那边行无咎淡笑着看她怔怔出神。

很多次,她都会这样,突然开始出神,口中偶尔念念有词,神色也时有变幻,就好像她在和一个他看不见的人交流着。

行无咎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她,等姚婵从这状态中脱离出来,重新将心思放回到他身上。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等她。

烟花渐渐燃尽,无尽的光雨飘落后,这一场幻梦消失,重现显出暗沉凄冷的夜空,明月高悬,静静地照耀着大地,俯瞰人世种种情深怨重。

*

此时的神界却是烈日当空,尽管三十三重天上已被上古神术遮蔽,伪造出夜间,其他地方却无这样的优待,仍旧亮如白昼。

妙缘走上观亭台,樊应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他瘫坐在椅中,两鬓愈见斑白,神情痛苦,全然不见曾有的气度与沉稳,见到妙缘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细弱苇草,连声道:“妙缘,快!快用秘法为我止痛!”

妙缘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将青色长袖挽起,手持一根银针,从樊应天灵盖处刺入,随着银针缓入,樊应的神色也渐渐归于平静。

妙缘淡淡道:“此法只能暂缓一时之渴,非长久之法。”

樊应闭目叹息:“我如何不知。”

他头顶之上,那银针轻颤,溢出丝丝凄冷雾气,灰蒙沉暗,竟是怨潮之雾!

随着怨潮、喷涌,樊应神色也随之扭曲,一反往常的华贵威严。

妙缘垂眸观他神态,抬手将那银针更往里进了一寸,眼见已将至尽头,他才将针收回,用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拭过手指,而后意有所指道:“死生往复乃天道之本,恐人力有尽。”

樊应紧闭双眸,不发一语。

作为一名神族,他已渐渐显现衰败之相,两百多年前,听妙缘献策,引怨潮入体延缓死亡,然而随之而来便是苦不堪言的噬心之痛!

每隔一段时日,都得妙缘以秘法压制才得以维生,如今发作时间越来越短,他心里的焦虑恐慌不言而喻。

樊应长叹一声:“如今行无咎未死,我怎敢撒手而去,崇儿还是难当大任,恐怕我离去之时,神界就要大乱。”

他睁开双眼,看向妙缘,语气复杂:“幸好还有妙缘你相助,不然真是不可设想。”

妙缘却笑了笑,坦诚地道:“我并无意于神尊之位。”

樊应也跟着笑了笑:“我只是闲聊两句,你这又是多想了。”说罢,话锋一转,“说起来,行无咎那边似乎风平浪静。”

妙缘心领神会,直白地道:“听闻朝荷并未与他行房。”

樊应沉吟片刻:“恐怕他还是心怀戒备……朝荷那边怎么说?”

妙缘淡笑道:“不怎么听话。”

她若是听话,这房不早就圆了么?他向后倚靠进椅背,端起已半冷的残茶一饮而尽,将心里的躁火往下压了压。

樊应笑了一声:“没想到妙缘也会有对自己的从神管教不住的时候。”

妙缘把玩着空空如也的茶杯,垂眸淡然道:“今晚我会亲至一趟。”

“哦?”樊应有些惊讶,“你亲自去?”

妙缘笑道:“事以密成,如此隐秘之事,自然只有我亲至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站起身来,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樊应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

魔域夜已渐深,浓稠夜色重得仿佛要滴下墨来,但城主府还是灯火通明。

姚婵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入,走入自己房中,冷不丁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坐在桌边,一头银白长发即便在漆黑夜色中,仍旧灿如月华。

她深吸一口气,心砰砰直跳,头都没回,反手将门阖上,“哐当”一声巨响。

门外,行无咎抬手敲了敲门,故作不解地含着一点笑意问道:“怎么?不欢迎我进去?”

姚婵背抵着门,不敢移动,更不敢点灯,生怕行无咎发现什么端倪,紧张地道:“我要睡了,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行无咎忽地笑了一声,语气愈发令人捉摸不透,“现在说这个,是否晚了些?”

姚婵紧张得喉咙都开始干涩,妙缘却还镇定自若,八风不动地端坐着,悠悠笑着望她一眼,自顾自地饮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姚婵瞪着他,示意他赶紧躲起来,却见妙缘对她挑了挑眉,不仅视若无睹,还单手支额,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了她的忐忑不安,唇边笑意愈发耐人寻味。

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姚婵无声地张口道:“你疯了?”

妙缘却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走过来,高大身影将她完全遮蔽在身下,贴近她耳畔沉声低语道:“我没疯。”

姚婵瞬间打了个激灵,她刚刚和行无咎和好,并不想在这时候多生事端,但神界共处一段时日,她自觉和妙缘也算朋友,并不希望他和行无咎兵戎相见,此刻只能遮遮掩掩,希望妙缘赶紧走人,或者行无咎赶紧走人。

然而两人一个门前,一个门后,将她夹在中间,一个也没有要走的打算,这情形真可谓前有狼,后有虎。

然而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行无咎见她的影子靠着门久久不动,意味不明地问道:“怎么一直站在门前不动,这么怕我进去?”

姚婵干笑两声:“没什么,这儿凉快,我喜欢。”

她心脏咚咚地跳着,耳边全是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被捉奸的感觉,而妙缘这“奸夫”却一脸云淡风轻,还气定神闲地对她微笑。

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姚婵真想掐死他。

偏偏这时,行无咎却抬手抵住了门,作势就要推开。

“是吗?”

他低笑一声,语气颇为耐人寻味。

“那让我也试试,看有多凉快。”

姚婵这一瞬间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背死死地抵着门,不管不顾地一脚踹向了妙缘。

她心里焦急,这一脚踹的地方不太对,只见对面的男人面色微变,瞬间就闪开了身体,向后退入黑暗当中。

见他终于离开,姚婵长出了口气,立刻转身开门。

行无咎还泰然自若地站在门口,单手抵着门框,垂眸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来,拖曳着他的影子黑压压地覆上姚婵的身影。

“真的没发生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

“没什么。”姚婵错开一步,“你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又慌慌张张地一脚踏出,甚至顾不得自己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只做贼心虚地赶忙反手将门关上。

行无咎自始至终目光未曾挪移过一分,只死死盯在姚婵身上。

姚婵目光闪躲,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心虚,总觉得行无咎的笑容带着微微的冷意。她侧过头去,然而刚转到一半,就触到温热的手心,又被人强行按着转了回来。

行无咎低下头,语带笑意,一字一顿问道:“你有骗我吗?”

姚婵呼吸一窒,她真的不想骗他,也不觉得妙缘的重要性要高于他,但同样的,她也不想将事态扩大,妙缘深夜来找她这件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尽管她本身没什么错,可近段时日的风波让她不禁投鼠忌器。

姚婵垂下眸光,僵着声音道:“没有。”

好像有一只手忽地伸进了她的胸腔里,搅着她那颗心,她岁岁年年的平静永远的不复存在了。姚婵的头越垂越低,然而一双手却毫无征兆地捧住了她的脸,一点一点的将她的头往上抬,姚婵顺着这股力道被迫抬头,看见行无咎近在咫尺的脸。

他漆黑的眼中荡着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微微俯身,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柔缓:“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不可以骗我……”

行无咎笑了一声,用额头抵住姚婵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尤其是不可以为了其他男人骗我……”

他一字一顿地轻声道。

“知道吗?”

哪怕那个男人是另一个他。

那光风霁月的模样不过是他的伪装,明明都告诉过她了,妙缘是个伪君子,为什么还是要偏向他?

还是说,她就是会偏爱那种清风朗月般的人?

被他困在手中,姚婵睁大了眼睛:“我……”

心被不知名的情绪溢满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不管不顾的和盘托出。

然而刚发出一个音节,行无咎捧着她侧脸的手忽然动了动,修长冰凉的手指探进了她的口腔中,强行撬开齿关,压住了她柔软的舌尖。

姚婵下意识地用舌头顶了他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还要不要她说话了?

不知道这个动作又是哪里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姚婵只觉得舌尖被人有些轻挑的用两指揉捻了一下,又往进探了探,在她准备阻止他前又忽地收回了手。

行无咎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月光下,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沾着一点润泽的水光,看着莫名令人面红耳赤。

姚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她吐了吐舌头,只觉得口腔里不太对劲,还残留着被人侵入的感觉,有些古怪,舌尖也被揉捻得有些酥麻。

行无咎目光深谙,盯着她有些泛红的唇,眯了眯眼睛。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睡罢。”

姚婵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场危机解决得有点莫名其妙。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回到房间。

结果回去后发现妙缘也莫名不见了踪影,她找了一圈,发现房中确实只剩下她一人,妙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站在房间中央,姚婵身心俱疲地长叹了口气,由衷地发出感慨:“男人……真的好难懂。”

这两个人快给她搞疯了。

她洗漱完毕,安心地躺在了床上,准备入睡平缓一下心情。

然而世间的事往往不会按照理想的轨迹运转,睡到半夜,姚婵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间惊醒过来。

她猛地起身,看见妙缘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她的床边,正微笑凝望着她。

第59章 瓮中鳖 混蛋,动不动就玩弄她的感情!……

月色下, 妙缘的清润温文也被浓郁夜色熏染,长睫垂下,微笑俯视的模样如同艳鬼。

姚婵:“……”

她的小心脏真的经不起这样的玩弄。

妙缘微笑道:“你醒了。”

姚婵有气无力道:“你来多久了?”

她忽然开始佩服起了轻寐, 就这么两个男人, 她已经心力交瘁,应付不过来了, 也不知道轻寐每次出任务,面对那么多男人是如何做到游刃有余的。

不等妙缘回答,姚婵又赶忙挥了挥手:“算了算了, 直接说你来做什么罢, 免得一会儿行无咎也一时兴起搞个突然袭击,你俩又撞见。”

说起来, 这次穿越回来, 他倒是没有时时刻刻地盯着她, 也没有派人来严防死守, 看来精神状况已经有所好转。

妙缘笑了笑, 意味深长地道:“行无咎……”

叫的好生疏啊,避嫌吗?

姚婵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恹恹道:“知道你俩不对付,你不愿意听到他的名字, 快说什么事,说完赶紧走。”

妙缘坦然自若地笑了一声, 温声道:“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来催你和行无咎圆房。”

“咳咳咳——”

姚婵一口气没喘上来, 差点给自己呛死,妙缘坐到床边,一脸云淡风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帮她顺气,顺便还给她递了一杯水。

姚婵抓过水杯一饮而尽,脸颊通红,不是害羞,纯是惊吓。

差点都忘了这回事了!她可是背负着重要任务而来的!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完成这个任务,但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派人来催进度……

妙缘一脸无辜:“有必要反应这样大吗?”

姚婵咬牙切齿道:“麻烦下次说这种话前,先给个预警。”

“好罢。”妙缘笑了笑,“那我现在重新说——”

姚婵立刻打断他:“不必了,我已经听的很明白了。”

她清清嗓子,把锅全扔到了行无咎头上:“他不愿意,我也不能去强迫他啊。”

妙缘古怪地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没事,咱们可以给他下药。”

姚婵:“……”

她偷偷对系统道:“咱们这是男频文,不是限制文对吗?”

系统098幽幽地道:“是男频文,但快被你搞成限制文了……”

见她惊呆的模样,妙缘又笑了一声:“不必惊慌,我是不会搞这些无聊的把戏,但樊应会不会这样做,就很难说了。”

姚婵疑惑道:“你们难道不是一个阵营吗?”

怎么听妙缘语气,对樊应很是不屑?

妙缘没有回答,只淡淡道:“樊应在魔域有自己的眼线,且连妙缘都不清楚,你自己多加小心。”

姚婵并没领会到他为何忽然称呼自己的大名,不以为然道:“应该是行无咎多加小心罢,再说了,就算成功了,他也不一定会找我啊。”

妙缘垂眸,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不,他只会找你。”

姚婵忽然语塞。

妙缘却笑了笑,意有所指:“不过……这个药也有可能下给你。总之你自己小心,我鞭长莫及,也只能提醒你几句。”

姚婵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近乎于百毒不侵,什么药能对她起作用?

“我就更没事了,放心,我扛得住……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吗?”

妙缘淡淡一笑:“还有别的任务给你。”

姚婵不太真诚地点头,用手托住腮:“哦。”

随便什么任务,反正她是不会做的。

又骗了行无咎一次,她真的不想再骗他了。

妙缘望着她,缓缓地道:“樊崇不日需到人间一趟,但人间的入口现今被行无咎把控,需要你的协助。”

姚婵下意识抱住头,双手贴在耳朵上,想要假装自己刚刚没有听到。

她真的快要疯了!

任何人都好,她都会拒绝,为什么偏偏是樊崇?

主角!

虽然她一直跟在行无咎身边,但本质上,她需要帮助的那个人是樊崇才对……上次神界一观,两人实力简直天差地别,按理说快到大结局了,就算樊崇不敌,也不该如此啊。

姚婵闷闷地道:“咱们和他好好商量不行吗?”

妙缘笑道:“你可以试试。”

姚婵心动了一瞬,或许她真的可以说动他。但很快她又摇摇头,推翻了这个想法,上次行无咎已手下留情,如果她再火上浇油,激怒了他,导致樊崇身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叹了口气:“算了。”

妙缘目光温和,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会拒绝你?”

他轻笑一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冷清:“看来你仍旧不信任他。”

姚婵摇头:“只是不想多生事端。”

妙缘点了点头:“那么这是你善意的谎言?”

姚婵蹙了下眉,仰头看他:“你今天有点反常啊……”

妙缘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倒打一耙:“反常的是你,你是神界之人,和行无咎是敌人,你在犹豫什么,纠结什么。”

姚婵:“……”

卧底这事真不是人干的,要不干脆摊牌算了,就是可惜恐怕要失去妙缘和樊崇这两个朋友。

见她沉默不语,妙缘伸出手来,似乎想去触摸她的脸,被姚婵“啪”的一下拍开。

她撇撇嘴。

一个两个的天天动手动脚。

妙缘看了下手背上的红痕,淡定自若地收手,眉目反而舒展开,晕出笑意。

姚婵奇怪地瞥他一眼,这什么人啊,难道还被打爽了不成?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知不知道?”姚婵道,“你最好别拿话语激我。”

妙缘挑起长眉,原来看出来了?

他勾唇浅笑,站起身来,没头没脑地留下了一句:“明天你准备一下。”

姚婵愕然。

然而未等她开口,妙缘的身影便如风般消散了,只留下点点细碎的星光。

姚婵用指尖轻挑起一片,见那银蓝的光芒闪烁几下,最后归于寂无。

退场还挺花哨。

所以她到底要准备什么啊?!

不过这个问题,第二天很快得到了解答——

姚婵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做守卫打扮的樊崇:“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什么时候神界办事效率这么高了,说到就到,也不给她个准备……

怪不得让她准备一下!

这么个大活人,她要怎么送啊!这不是考验她吗?!

说好的只是协助呢?!

樊崇摸了摸鼻子:“秘密。”

姚婵皮笑肉不笑地道:“还秘密,你这么厉害,自己到人间去罢。”

樊崇真诚道:“我只能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还得麻烦你送我。”

姚婵面无表情道:“行,你准备一下。”

樊崇不解:“准备什么?”

姚婵撸起袖子就往门口走,神色认真:“今天我就带你杀出一条血路,咱们闯到人间去!现今人间的入口在哪你还知道吗?”

樊崇:“……”

别说,他还真不知道。人间的入口已经被行无咎藏起来了。

门刚开到一半,姚婵动作猛然一僵。

只见行无咎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正负手欣赏着一池锦鲤,闻声稍稍侧过头来,勾唇对她一笑。

姚婵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虚无比地将门大力关上,回过头来惊魂未定地道:“看来今天是不成了,还是改天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行无咎的声音——

“朝荷。”

姚婵:“……”

这样的把戏来一次就够了好吗?!

她刚转过身,就听一声轻响,行无咎已经推门而入。

这个瞬间,姚婵只恨自己太天真,乌鸦嘴,她急中生智,慌忙举起手,将行无咎的双眼遮住了。

感觉到一双纤细柔软的手紧紧贴住了自己的双眼,鼻间萦绕着她发上淡淡的香气,行无咎从善如流地停住动作,只微微勾起唇角,好奇道:“这是做什么?”

他说着低下头,好使她举得不那么费劲。

姚婵:“……”

姚婵:“……猜猜我是谁?”

一阵沉默。

行无咎笑了一声。

姚婵:……好想打死一分钟前的自己,什么鬼回答!

看到樊崇已经悄悄换回了之前伪装的脸,姚婵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双手,干巴巴地道:“开个玩笑,好笑吗?”

行无咎勾起唇角:“好笑。”

姚婵:……我知道了,我好笑是罢,你还是别笑了。

行无咎的目光却已略过她的头顶,看向了樊崇,姚婵立刻解释道:“我想去人间玩,就随便找了个守卫打听了一下。”

行无咎笑微微地看她一眼,随即目光又看向了樊崇:“这个小兵很大胆。”

姚婵:“……啊?”

行无咎眸中笑意微冷:“见了我还不行礼的守卫,这还是头一个。”

姚婵一个激灵,赶忙回头,却见樊崇已跪倒在地,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隐隐约约透着点憋屈……

一瞬间,姚婵看他的目光都带了点同情。

姚婵为他解围道:“让他走罢,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行无咎笑了笑:“好啊。”

待樊崇退下后,姚婵道:“一直在魔域待着很无聊,我们去人间玩罢。”

行无咎轻描淡写道:“好。”

他答应得太痛快,让姚婵后面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去人间不是最终目的,得把樊崇带过去才行,于是她想了想又道:“派头要大,气场要足,额……守卫要多一点。”

好让她暗箱操作,把樊崇加塞进去,主角也是当上关系户了。

行无咎挑了下眉,笑得古怪:“派头要多大?”

姚婵正色道:“要多大有多大。”

行无咎意味深长地道:“好,不过你不要后悔。”

姚婵:“呵……”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

*

姚婵无所事事了一日,本来打算行使的暗箱操作也没成,因为樊崇扮的那名小兵一早就被选入了出行的队伍,倒是省了她的麻烦。

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得知樊崇究竟去人间是做什么后,姚婵再度陷入了愁思。

“怎么会这样呢……”她瞠目结舌,“这这这……剧情完全乱套了啊!”

之前妙缘说樊崇有事需要去人间一趟,她还没当回事,结果和樊崇对了对,才察觉出不妙。

他要去的居然是玄天宗!

玄天宗是人间第一大宗门,樊崇曾在人间时,名为赵阿九,在这里宗门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天资出众,遭到小人妒忌,而离开门派。

樊崇不久前收到玄天宗内一名旧人的来信,上言近日宗门内隐隐有异变。

玄天宗有一个深不见底的万剑断崖,近日不知为何,断崖下滚起白雾,沾之者心神俱失,樊崇旧日的一个好友也中了招,为了救自己朋友,他才兵行险着,准备从魔域去往人间。

乍一看,这没什么问题。

然而原著里完全不是这么写的!

姚婵捧着原著,只觉得脑子都快要打结,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玄天宗这段剧情,分明应该在樊崇拿到龙溟剑、樊应身死之后,现在怎么提前了呢?而且前因后果也完全变了。”

原著里,樊崇从神墟中拿到上古神剑龙溟剑后,神尊樊应被行无咎所杀,神界也因此被他掌控,樊崇拼死逃到人间,回到自己的故地玄天宗疗伤。

却不想他的昔日好友早已背叛他,投向了行无咎,在宗门内布下诱杀,樊崇边打边逃,不慎掉入玄天宗的万剑断崖,反倒因祸得福,开启了上古神阵,获得了早已陨落多年的上古神残留的神力,修为暴涨,重新打回神界,而后将大反派行无咎镇压……

和现在的发展完全两模两样!

系统098也一头雾水:“有没有可能是你导致的蝴蝶效应,所以这段剧情提前了?”

姚婵摇了摇头:“也许……但还有件事很奇怪,之前在神界,樊崇向行无咎挑战,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他们二者之间差距太大了,现在想来,不止是因为现在的行无咎比原著更强,还因为樊崇要比原著更弱……”

她沉吟了一阵,疑惑不已:“现在龙溟剑没出现,樊应也活得好好的,万剑断崖剧情却提前了,难道剧情完全走偏了?”

系统098斩钉截铁道:“肯定和行无咎有关,你问他准没错!”

姚婵无语地白了它一眼:“你怎么总和宴师过不去?他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系统098酸溜溜地道:“还宴师,叫得真亲密,陪你走过无数个小世界,无数岁月的到底是谁啊?”

在它心里,行无咎就是妥妥的佞臣、奸妃!可惜自己想要清君侧,却始终无能为力,姚婵这昏君已经完全被蒙蔽了。

姚婵无奈道:“是你,当然是你,所以请你现在赶紧分析一下,这个剧情是怎么了?”

系统098嗫嚅着道:“我也不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反正跟着主角准没错。”

它振作了一下精神,提醒道:“你这次一定要跟紧樊崇,确保他顺利拿到上古神力,不然他在行无咎刀下连一回合都走不了,这大结局还怎么打?”

姚婵想了想道:“宴师还欠我一个承诺,我可以要求他输给樊崇,走一下过场。把大结局锚定后,这个世界也会稳固下来,接下来就无所谓了。”

系统098道:“问题是差距太大的话,傻子也能看出问题啊……小世界的人不认怎么办?”

这也是姚婵所担忧的事,结局必须得大家认同才作数。

换言之就算是做戏,也不能太离谱了,让大家看出来是在做戏。

姚婵不禁再度叹了口气,让她一个武力派天天来动脑,真是难为她了。

她找人要了点纸笔,想顺一下时间线,等了片刻,却见竟然是玉靡亲自送来。

姚婵看了一眼,感觉有点可惜:“我只是随便写写,不需要用到这么好的纸笔。”

玉靡温和有礼地笑道:“您是镜枫城的贵客,一切用度自然该是最好。”

她这样说,姚婵也没再推脱,对她来说,好坏并不重要,能写就行。

玉靡身为一城之主,衣饰却极为普通,连腰间的玉佩也不算罕见的玉料,只是莲花双鱼纹的样饰甚是漂亮别致。

姚婵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玉佩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咬着笔头,趴在案上,抓耳挠腮的开始盘剧情和时间线。

正写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行无咎施施然出现在门口。

姚婵赶忙往前一趴,将案上凌乱的纸张全部拢进怀里,抬头警惕地看他:“什么事?”

行无咎好奇道:“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姚婵回答道,“我在思考一些问题。”

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哪里引人发笑,行无咎闻言笑了一声。

姚婵:“……”

姚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是在嘲笑我吗?”

行无咎摸了摸鼻子,难得显出几分尴尬,沉吟片刻,解释道:“其实你很聪明,只是习惯了以武力解决一切问题,平时懒得动脑罢了。”

姚婵再度沉默。

系统098:“虽然是这样没错……”

但听起来有些扎心。

行无咎勾起唇角,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可以拿到去人间的路上慢慢写。”

姚婵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闻言惊讶道:“这么快?”

行无咎笑得莫名玩味:“对,而且派头十分大,气场十分足。”

姚婵盯着他唇角的那一抹微笑,忽然打了个寒颤。

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她把那叠纸毁尸灭迹,跟着行无咎走到出发地,转过一个弯后,行无咎忽然从后面伸手,将她的双眼遮住了。

他的手又大又宽,一只手就捂着了她的双眼,姚婵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仰了仰头,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行无咎低下头来,在她耳边促狭道:“猜猜我是谁?”

姚婵:“……你真的好无聊。”

行无咎笑了一声,语调有些散漫,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等下,给你个惊喜。”

姚婵的心立刻高高提起,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但还是顺着他的指引,一步步向前走去。

忽然,她的脚步一顿。

姚婵抓住行无咎捂着自己双眼那只手的手腕和手指,往后仰头试图挣脱,却又不慎撞到他的肩膀,只好又无奈地正回来。

“这个惊喜我可以不要么?”

尽管有行无咎的手遮挡,那耀眼夺目的彩光也不可避免地透了进来,不知道眼前的是什么,竟然有这样辉煌的光芒。

行无咎笑了一声:“不可以,我辛苦准备了很久。”

姚婵暗自腹诽,不就一天么,哪有很久。

行无咎又推她走了两步,忽然放下手来,几乎是同个瞬间,姚婵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上的虹光。

“……”

果然那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眼前是一辆莲花宝车,莲心处恰好够一个人或坐或躺。雪白的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由宝石镶嵌,却又质地轻柔,似乎正随风摆动一般,在阳光下变幻出五光十色的虹光,给人雨掩霞光的飘渺空灵之感。

姚婵呆愣地看着这辆宝车,重点是,重点是——

这宝车它没盖啊!

不管谁坐上去,大家一抬眼就能看到啊!

她忍不住倒退一步。

行无咎仗着身高优势一手搭上姚婵的肩膀,强行按住了她,仿佛还嫌不够似的,又笑着扔下一个晴天霹雳。

“派头够不够大,气场够不够足?等你坐上去后,这虹光会散开,足以照映百里。”

对于一个社恐来讲,这简直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姚婵惊魂未定地抓住他的手腕,嗫嚅道:“我后悔了,其实派头也不必这么大。”

行无咎却充耳不闻,淡淡道:“你不想去人间了?”

姚婵道:“想去啊。”

行无咎一抬下颚,轻描淡写道:“那上去罢。”

“……”

僵持一阵,见他不为所动,姚婵咬着牙道:“那不用你了,我自己去!”

行无咎露出一个很明显的惊讶表情,笑道:“你知道人间的入口在哪里吗?这入口已经被我封了,除了我没人能找到。”

“……”

片刻后。

姚婵心如死灰地爬到车上去了。

心里给樊崇狠狠记了一笔,要不是为了帮他,自己何至于受如此酷刑!

一想到自己要这样光芒万丈的走一路,姚婵就感觉心惊胆战。

然而刚刚坐到莲心,就见那堆叠如雪的莲花瓣忽然颤动了一下,接着一片一片合拢,将她包裹在了其中。

隔着莲花瓣,行无咎的笑声也特别明显。

姚婵暗自咬牙。

混蛋,动不动就玩弄她的感情!

紧张过后忽然放松,格外使人疲惫,她躺在里面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的一股清风吹拂过来,轻柔而缠绵,仿佛惬意的午后,阳光融融地浸透身体,让人不自觉放松了警惕。

姚婵的睫毛颤了颤,仿佛因睡梦中被人打扰而感到了不安。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而缱绻的声音从自四面八方响起,忽远忽近,无孔不入,在耳边萦绕不去,带着一丝隐约的诱哄。

“好了……”

“卿卿,让我进去……”

第60章 罗浮梦 姚婵的过去

行无咎此次出行, 极是大张旗鼓,以至于近乎所有人都知道他驾临人间,去到了一个小小城镇。

樊崇半途悄悄脱离队伍, 去到了玄天宗。现今整个人间几乎都在行无咎的控制之下, 玄天宗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樊崇是在好友的帮助下, 偷偷潜入。

他在玄天宗的日子不长,经历也不算愉快,因天资出众被宗主亲传弟子针对, 最后无奈才脱离宗门, 但也结交了三两好友。

郑知山就是其一。

樊崇一脸凝重地看着好友,他无知无觉的沉睡着, 脸上兀自还带着一抹幸福的笑意, 仿佛正沉浸在美梦当中。

“有多久了?”他沉声问道。

“一个月了。”樊崇的另一位好友, 徐应稔叹了口气, “除了长睡不醒外, 身体没有任何异样。也不止是知山一人,玄天宗内所有沾了万剑断崖那诡异白雾的人,皆是如此,心神俱失, 沉溺于大梦之中。”

樊崇沉吟片刻:“行无咎可知此事?”

徐应稔许久没有应声,似乎是惊惧于他就这么随随便便称呼了魔域之主的姓名, 良久才打了个寒颤, 低声道:“魔君日理万机, 如何顾得上我等这种小事。”

樊崇嘴角抽了抽,心想他文有仇仲溪操心,武有重千华坐镇, 魔域其余城池全由自己心腹把持,自己闲得要死,天天逗朝荷开心,哪里来的日理万机?

“那白雾是何时出现的?”他又问道。

徐应稔想了想道:“大概一个多月以前。谁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出现的,只是一夜醒来,万剑断崖就滚起了浓浓白雾,沾了那白雾的人无一幸免。”

樊崇不假思索道:“好,我今夜就去查看,如果我也不慎中招,还望应稔暂时藏起我的身体。”

徐应稔闻言脸色大变,连声道:“我叫你来只是想看看你能否有对策,不是让你去以身犯险!”

樊崇飒爽一笑:“这白雾恐怕是什么能迷惑人心之物,会使人陷入美梦而不愿醒,我若不亲自去看看怎么知道能否有对策?应稔不必为我忧心,我心里有数。”

徐应稔苦笑一声,也不再劝他,只叹息一声道:“没想到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从前,还以为你如今贵为神界太子,不会再理会我们这些旧人。”

樊崇却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什么神界太子,应稔这是挖苦我。”

徐应稔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起初只是试试,没想到你真的会以身犯险,如今人间的入口被魔君把持,也不知你是如何浑水摸鱼过来的。”

樊崇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

徐应稔也笑道:“又卖关子。白天人多眼杂,你暂且先在此处躲一躲,等到夜间,再一同去万剑断崖,届时我为你护法。”

樊崇颔首:“好。”

徐应稔说罢,便转身出门。

如果姚婵在这里,她就会发现,这徐应稔就是原著中背叛了樊崇的那位所谓好友。可惜她如今仍在莲花宝车中睡得无知无觉。

徐应稔出门后,便上了宗主所在的攀天峰,推开殿门,清幽焚香袅袅飘散,一道高大身影背对着他立在殿中,漆黑长发随意散在身后,如同一袭滔天的黑浪。

他克制住心中的恐惧,俯身跪拜:“魔君,樊崇已答应今晚夜探万剑断崖。”

行无咎置若罔闻,只专心致志地凝视着面前已隐去霞光,变得漆黑的宝莲。他含笑从花瓣的缝隙中望进,心满意足地窥见一个沉睡的身影。

许久,他才悠悠地道:“我知道了,退下罢。”

徐应稔如释重负,赶忙退至殿外。

在所有人都以为行无咎身处那无名小镇之时,实际他本人却是悄无声息的来到了玄天宗。

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宝莲,行无咎随意地坐在了台阶之上,长腿随意的舒展开,神情里带了一丝餍足。

不久之前,他在万剑断崖崖底发现了一个上古神阵,在人间无法动用法力,他可用的手段也有限的很。

本已打算放弃,然而进入崖底之后,他却意外发现,在此处并不受人间法则束缚,但即便可以暴力破开,但恐怕那阵法以及阵中所藏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不知为何,当他站在那崖边之时,忽然就想到了樊崇。这人有点古怪,仿佛这世界上的机缘都是为他而生,哪怕旁人发现了,也触不可及。

可能是他接连不断的尝试探入,引发了那上古神阵的自主防御,崖底忽然滚起浓浓白雾,可以使人陷入美梦,沉溺当中不愿苏醒,越是接近崖底,越易迷失心神。

行无咎当时只觉妙不可言。

于是特意封了人间的入口,设下局来,只待樊崇自投罗网。

行无咎抚摸着那朵他精心准备已久的宝莲,轻吻了一下,喃喃道:“阿姐,就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你的梦境罢。”

说着,又沉沉笑了一声,带了些森冷寒意。

“顺便再瞧瞧,这上古神阵里究竟藏了什么!”

*

是夜。

樊崇一身夜行衣,同徐应稔一同来到万剑断崖。

说是万剑断崖,是因为此处绝壁上插满了断剑,任何兵器只要在此处出鞘,必被一股无形之力折断,吸附到绝壁之上。

站在崖边,樊崇向下望去,原本深不见底的断崖被浓稠的白雾填满,翻滚如暴雨前的浓云,他缓缓俯身,只觉好像有一种无名的诱惑力,在促使着他跳下去。

双目渐渐失神,大脑里所有的思绪好像被这浓雾所侵占,也变作一片空白。

忽而,他打了个机灵,蓦地苏醒过来。

一滴冷汗缓缓滑落。

这崖底确实有些邪性,樊崇定了定神,对远处的徐应稔道:“如果一夜过后我没上来,你便捏碎手中玉牌,届时自会召回我的身体。”

徐应稔握紧玉牌,朗声道:“好,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樊崇应了一声,稳固心神,而后纵身跃入崖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道玄色紧随其后,也跟着扑入崖中。

行无咎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眸中却冰冷一片,他猜的果然没错,这上古神阵只有樊崇才能进入。

越是往下,白雾越浓,到最后近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樊崇的身影也淹没在浓浓白雾之中,行无咎感知了一下,他应是已被这白雾所迷,陷入迷梦当中,就算要挣脱出来,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

于是他引着宝莲,继续往深处行走。

一层淡淡的流光在他身周环绕,将所有的雾气隔离开,直到走入阵眼,行无咎才停下脚步,将宝莲放下。

行无咎踏着重重莲花瓣,俯身将仍在沉睡中的姚婵打横抱起,相拥着一同坐进了莲心当中。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姚婵几乎是陷在了他的怀中,头也无知无觉地垂在他的肩上。

行无咎淡笑着抚摸姚婵浓云似的长发,吻了一下她的鬓角,轻声呢喃:“阿姐,好狠的心啊……”

旁人哪怕碰触一下,也要陷入迷梦。可她身处阵眼,又有惑心宝莲的加持,却仍处在浅层睡眠,挣扎着未曾进入梦境。

“看来……还得我帮帮你。”

行无咎的双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按住姚婵的额心,伏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笑意低声开口:“好姐姐,疼疼我罢……”

他的声音隐含韵律,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吟唱,隐约竟然与白怜霜的七情六欲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你对我的过去知之甚详,我却对你一无所知,多么的不公平。”

“让我看一看,你的过去,你的梦里,究竟有没有我……”

“只是一个梦罢了……一个让你感到幸福的美梦……”

行无咎唇边笑容忽然加深,他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了双眸。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片绵延不绝的青山。

远山如墨,笼在一片朦胧烟雨间。近处屹立着一座高大山门,漫无尽头的石阶一直蔓延到天际,仿佛直通云霄。

行无咎迎着微雨,一步步走上去。

他边走边数,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尽头是一座恢弘大殿,坐落在这群山之间,显得分外寂寥。

行无咎仰头,见这大殿牌匾处空空如也,不提一字。

他心里一动。

这时,一个清冷却稚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你是谁,如何上得了这无有峰?”

见他不动,又略带不满地淡声斥责。

“还不速速离去?”

行无咎转过身来。

面前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一身白衣胜雪,梳着双丫鬓,各绑一白色飘带,浑身上下只有额心的朱砂痣这一点艳色,绝艳谁怜,天然殊胜。

虽然只是一个幼童,却给人气势凌然,莫敢侵犯之感,神色清冷淡漠,如霜月临溪,松山堆雪。

正是幼年时的姚婵。

“你——”

见这贸然闯入的无礼之徒终于转过身来,小姚婵抬头看去,忽地愣住了。

行无咎笑了一下,阿姐的美梦竟在她年幼之时,有些超乎他的意外,细想又确在情理之中。看这么一个小小的女童一脸严肃,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又觉可爱,又觉好笑。

“你……”小姚婵犹豫了一下,瞥他一眼,又瞥一眼,“你……可以留一下下。”

行无咎挑起眉。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满。

“公主,你又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行无咎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回过身,漆黑双眸带着丝丝冷意看向来人。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体已经开始抽条,修竹般的挺拔,眉目秀丽,漆黑如墨的双眸被浓长睫毛簇拥着,冲淡了他五官的昳丽,显出几分冷冽和危险,唇似翘非翘,亦冷冷地凝视着他。

这张脸行无咎很熟悉,正是他十一二岁的模样。

但看这少年的穿着打扮,显然要比他当年过得好的多。长发以玉带束起,一身玄色劲装,脚踩鹿皮靴,通身极是神气。

小姚婵眼睛一亮,从行无咎身边跑过去,对那少年道:“宴师,你瞧,这个男人和你长的好像。”

行无咎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姐的年少时自然不会有他的参与,这个少年想必是她在梦境中对自己的投影。

她想要他的陪伴,自是令他心生喜悦。只是这梦境映射的是人最期望之事,难道对阿姐来说,他少年时比他成年后更令她欢喜?

行无咎眯了眯眼睛,在那双一模一样的黑瞳中,看到了类似的不快。

“像吗?”少年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我怎么不觉得。”

姚婵看看他,又看看行无咎,疑惑道:“不像吗?很像啊,我刚刚都差点以为他是你哥哥。”

宴师对她笑了笑:“我是公主捡回来的孤儿,没有哥哥,是你想多了。”

姚婵歪了歪头:“是吗?”

行无咎冷眼旁观少年时的自己装腔作势,心里却在暗暗思忖另一件事,给自己敲了警钟。

这少年是阿姐对他的印象和记忆的投射,一直以为她心思粗犷,万事万物不萦于怀,兴许她的内心深处,比他以为的更要了解他。

行无咎淡淡一笑,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亦是没有弟弟。”

两个人都这么说,姚婵只好作罢,摆摆手说:“那好罢,就算我想岔了。”

少年宴师睨了一眼面前的陌生男人,唇角抿起一点做作的笑意:“公主,无有峰向来不留外人,我来送他下山。”

小姚婵刚要点头,行无咎却忽然笑道:“公主方才还说我可以留下,难道现下要食言了?”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小姚婵立刻改了主意,只是却也没留太多转圜余地:“那你就留一晚罢。”

行无咎眼帘一垂,神色立刻显出几分黯然:“就算这一晚过后,我也无处可去,我似乎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小姚婵好奇道:“失忆?”

行无咎苦恼地敲了敲额头:“是啊,连这是哪里,你是谁都记不太清了。”

他悠悠抬眸,注视着眼前纯稚无邪的小公主,一字一顿地微笑道:“能否告知我,你是谁?”

小姚婵无知无畏,宴师却眉头一蹙,只是他还未来得及阻止,小公主已经毫不在意地朗声开口道:“你连我都忘了吗?我是万朝国的妙灵公主,姚婵。这里是我修行的地方,无有峰。”

行无咎眯起双眸,浓密长睫拢住眼中幽光,连呼吸都瞬间放缓。

他感知了一下那玉像的动静,却有些遗憾的发现,可能这处于梦境当中,非是姚婵清醒时刻的回应,那玉像肃然静立,毫无反应。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行无咎轻声一笑,慢条斯理道:“原来是妙灵公主,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里,是我唐突了。”

小姚婵看着眼前的男人,长身玉立,俊眉修目,一双桃花眼似有波光流转,然而漆黑双瞳却透着冷冽,长发微卷似波流涌动,其人好像溶溶雪水下的一只醉客芙蓉。

这人可真好看,她暗暗想。

可能世人对颜色姣好之人都向来宽容,如今只有九岁,修行还不到家的姚婵也不可免俗,她轻声问:“那你还记得什么?自己的名字记着吗?”

行无咎瞥了一眼气息愈发沉郁的宴师,答非所问道:“这位又是?”

宴师不发一语,根本不想理会他。

姚婵主动道:“他叫宴师,是我从山下捡来的,我的侍从。”

行无咎点点头,唇边笑意不自觉淡了几分。

阿姐这个到处捡人的习惯可真是不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捡。

“他还有别的名字吗?”他又问。

姚婵“啊”了一声,不解其意:“我就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宴师忍无可忍,拽了她一下,他个子本就高,又大她几岁,把她一遮,就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盯着行无咎,冷冷地道:“一个陌生人,公主你和他说这么多作什么?”

姚婵无所谓地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行无咎却笑了笑,他还真没把这才十岁出头的自己当回事,若无其事道:“我叫行无咎,除此之外,一概记不得了。”

姚婵从宴师身后探出头,目露同情:“别的都不记得了?那你真可怜。”

行无咎蹲下身来,才堪堪与小公主视线平齐,他温声致谢:“所以才更加多谢公主的善心收留。”

收回目光时,与少年的视线相错一瞬,彼此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惺惺作态。

*

行无咎就这样在无有峰住下了。

整个无有峰,只有姚婵和宴师两个人,空置的屋子多的是,别说多一个他,就是再加几个人也绰绰有余。

行无咎在心里暗自猜测,这梦境应当是她年幼时的真实经历,唯一略有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一个“宴师”。

那么在真实的世界中,恐怕整个无有峰就只有她一个人。

年纪尚幼就孤零零一个人在群山中修行,怪不得长大后会不习惯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清晨山雾弥漫,小小的女童盘膝坐在山顶打坐。行无咎遥遥望去,只见她素白身影如烟似幻,仿佛要融进山雾之中。

他走过去。

姚婵睁开眼睛,并没有回头,眺望着写墨般诗意的群山,淡声问道:“昨夜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行无咎也席地一坐,单手撑着头,另一手食指闲散地敲击着膝盖,“公主对每个人都这么关心呵护吗?”

姚婵不解其意,诚实地道:“不啊,我对你要稍微优待一些。”

行无咎微笑道:“为什么?还请公主为我答疑解惑。”

姚婵想了想:“可能我比较喜欢你。”

行无咎挑起眉梢,继续问道:“我们相见不过半日,公主喜欢我哪里呢?”

小公主自出生后,便一心修行,独居于无有峰上,心性至真至纯,甚至可说天真无邪,闻言便极坦然地回答道:“喜欢你的脸。”

行无咎愣了下,随即笑出了声。

姚婵也看着他抿唇微微一笑,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山,淡淡道:“对人存偏爱,这说明我的修行还不到家,待我无情道大成,便可视众生为一人,见一人如望众生,观自在,见真我了。”

行无咎眯了眯眼,若无其事道:“那宴师呢?他在你心中又如何?”

姚婵不假思索道:“他是我的好朋友啊,我自然对他也是偏爱的。”

“朋友……”行无咎沉吟道,“我见他待你很好。”

姚婵目光奇异:“我救了他,他知恩图报,待我好不是应该的吗?”

行无咎但笑不语,片刻后,才淡淡道:“我之前还以为对着一个陌生人,你不会谈这么多。”

姚婵怔一下,很久没有说话。

她遥望着连绵不断的远山,山风吹拂,晨起清冷的空气带来山间云松的清香,静谧而清幽。

可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可能……”她喃喃道,“我也会感到寂寞罢。”

小公主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是天道造物,应运而生,借皇家龙气诞世,肩负着闭天门、灭仙佛、还灵气与运道于人间的使命,一降生就是元婴之身。

这片大地以剑为尊,她偏弃之不用,改使长枪。因剑是王者之兵,长枪乃杀人之器。

她自知身负天命,自出生以来便是潜心修道,远离俗世,但纵使是天生地养的灵气造化,到底是血肉之躯,偶尔她也会感到寂寞和无聊。

有时甚至会想,会不会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闯入她的世界,将她从这种无尽的寂寥中解脱出来。

哪怕残忍一点。

“看在我为你排遣寂寞的份上……”

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姚婵转身,见男人不知何时双膝落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虽是跪姿,仍旧挺拔清贵,气宇不凡。双手合十抵在额间,闭目微笑的模样,仿佛他是此世最虔诚的信徒。

“我身陷魔障不可自拔,请求公主渡我。”

姚婵摇了摇头,将自己莹白如玉的小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低垂的眸光平静而哀悯。

“人生在世,皆是过客,苦海无涯,唯有自渡。”

她叹息一声。

“我渡不了你。”

男人睁开眼,他身量极高,纵使跪地,也可平视现今只是个女童的姚婵,但他还是微微扬起头,浅笑着问道:“可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想与她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他声音轻缓,带一丝颤意。

“你说,我能如愿吗?”

小公主眨了眨眼,思忖片刻后,认真地回答了他。

“事在人为,祝你如愿以偿。”

行无咎笑了笑,目光凝视着她:“好。”

忽而一阵劲风从脑后刮过,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有一袭玄衣犹如黑浪,瞬间就从原地消失。

行无咎立在山巅之上,长发被寒凉的山风吹得狂舞不止。他垂眸望去,原先站着的地方立着一柄长刀,刀身没入地面,刀柄仍旧鸣颤不止。

姚婵有些惊讶:“这是……”

宴师将她挡在身后,冷冷盯着行无咎:“公主,此人心怀不轨,你难道看不出吗?”

姚婵怔了怔:“我……”

她没说出话来。

也许她看出来了,但她选择了放任。

行无咎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根本无法忍受她身边有其他人的存在,更何况是个男人。

很难说少年宴师此举含有多少公报私仇的成分。

但是……

行无咎看向姚婵,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蹙起,好像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宴师是她内心的投影,也可以说是她潜意识的化身,是她的自我防卫。或许她也隐隐意识到了不对,才会对自己发出如此警告。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行无咎转动了一下自己略有僵硬的肩颈,另一边似乎快要破阵了,温情时刻到此结束,他不得不去办些闲杂之事。

他俯身而下,倏然贴近了小公主的面容,抬手轻轻拂过她雪白的发带,语意不明地轻声笑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宴师拔刀后斩,却挥了空。

行无咎的身影化作一缕灰色的轻烟,转瞬便被山风吹散。

与此同时,姚婵蓦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