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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此言一出,我忽然发觉自己立错了人设。

当初就不该为图省事而立下普通路人人设,而应该树立稳定发疯的外耗他人人设。

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将咖啡泼他身上让他闭嘴。

但我到底不想因情绪不稳定被送去看心理医生,只得藏起全部浑浊阴暗,冷静地走过去。

“这位客人,您有事吗?”

像是觉得这个称呼有趣,童磨饶有兴致地叩了下桌上那杯只喝过一口的咖啡,慢条斯理道:

“续上吧。”

“……”

我并不想配合这种无意义的演出,于是面无表情地开口:

“请勿没事找事。”

微顿两秒,童磨慢悠悠地抬眼。

只一瞬间,我抱着的菜单被换到了他手上。

“那就点些其他的。”

我面上没什么情绪地垂眼看他。

如果手里拿的不是菜单,而是日轮刀,这会儿估计已经宣告终结了。

这种速度,难怪前世的香奈乎都被夺走了刀……

注意到视线后,童磨翻看菜单的手停了一会儿,随意点了几个西点。

“好了,暂且就这几个。”

他将菜单合上,屈指轻敲封面,支起侧脸笑了笑:

“记住了吗?”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正要伸手去拿菜单。

一旁安静站着的黑子哲也忽然出声:“纱代,不介意的话,中午要不要来我们班吃咖喱?”

他一边轻描淡写地邀请,一边熟稔地拾起菜单将订单报给后厨。

我倒是无所谓中午去哪吃饭,于是点了点头:“嗯,好的。”

哥哥唇角微弯,微微一笑后,偏头看向桃井:

“桃井同学,要一起吗?”

桃井白皙的脸颊顿时浮上红晕:“当然!”-

童磨漫不经心地抿了口咖啡,打量着这一幕。

和纱代不同,他倒觉得学园祭还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被迫扮演服务生的妹妹见到他后明明相当不悦,却碍于各种原因,只能不情不愿地乖乖过来。

不是很有趣吗?

只是还没多说两句,就被人不动声色地隔开。

“养得这么精细?”

童磨搁下杯子,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

他前世几乎不管这些事。

甚至他给人提供的居住环境都称不上明朗单纯。

更多时候,除开物质帮扶,童磨只会站在旁观者角度,并不过多插手。

指望着他像黑子哲也那样时刻关注妹妹的心理健康,显然不切实际。

何况,他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这种意识,即兄长对妹妹所负有的责任意识。

在童磨看来,既然他能轻而易举地适应这种环境,那连这都适应不了的其他人应是愚笨到无药可救。

甚至就算适应了,也不是一件值得骄傲或特别的事。

因为适应环境是人的本能。

而无法适应的愚笨之人被环境淘汰,多么理所当然。

“连如此简单的交谈都接受不了,生活在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下,纱代肯定很难受吧。”

童磨自顾自地替人下了定义-

哥哥到底有任务在身,帮忙接待一会儿可以,但不能一直待在我们班。

因此正在端西点的我听到这句后,顿时如鲠在喉。

这算什么?他替人难受的毛病又犯了?

我看了这人一眼,平静无波地开口:

“别擅自替别人做选择。”

真比起来,他和哲也哥之间完全是阴间和阳间的区别,中间都能差上一个鬼舞辻无惨。

童磨轻挑了下眉,勾起唇角道:

“纱代,你是别人吗?”

我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现在是。”-

中午,我去哥哥的教室找他。

这是一个场景和氛围营造得很像五星级酒店,但端上来的咖喱实际只是普通家庭咖喱的店。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发色显眼的学长说话。

“哥哥,桃井学姐还没到吗?”

黑子哲也正要开口,绿间闻言抬起头:“黑子,待会儿桃井也要来吗?”

“嗯,是的,要一起吃饭吗?”

绿间微微蹙眉,果断拒绝:“我先走了,桃井是金牛座,和巨蟹座的我今天运势相性极差,再待下去,我会倒大霉的。”[1]

我:“……”

这位学长明明看上去相当理性,私下竟然这么迷信的吗?

“说起来,黑子的妹妹,你的星座是什么?”

我顿了几秒,平淡道:“双子座。”

“双子座的话,今天的运势是——”

绿间忽然陷入沉默,迟疑了会,他推了推眼镜,面色平静道:

“说是不适合待在教室,最好直接向老师请假回家。”

“……”

虽然我很想回家没错,但这个理由能够上请假标准吗?-

吃完饭后,我准备找个休息室睡会儿午觉。

因为我睡眠一向很浅,所以找了一圈,还是决定去人少的旧教学楼。

稍微打扫灰尘,调好闹钟后,我戴上耳机睡过去。

耳机里的白噪音是哥哥提前给我录好的书页触发音。

书本翻动的声音被清晰而柔和地保存了下来,很治愈,也很助眠。

连带着我的心情也变得平和,波澜不惊。

我是被闹钟铃声唤醒。

朦朦胧胧中,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先去碰手机。

摸索了一阵子扑了个空,但闹钟铃声却自行停止。

如此一来,我只能揉着眼半支起身子找手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洒在窗台上的阳光,耀眼得像从天际纷纷扬扬飘落的金箔。

有人靠着窗站立,风吹起他的外套下摆,光影落在眼底,呈现出虚幻的光辉。

不知为何,我居然升起一种尚未清醒的恍惚感。

我能听到枝头黄雀的啾鸣声,看到窗外青翠欲滴的树叶,抬眼便是教室里落尘的桌椅黑板,但难以言喻的氛围却将我拉进万世极乐教……

直到我看到他右手轻转着我的手机,屏幕上还微微反着光时,我才慢慢冷静了下来,搞不懂先前怎会有这样离谱的错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手机还我。”

童磨的目光在屏幕上掠过,微微俯下身取走一只耳机,戴上听了一阵后,随即笑了笑:

“听着这个才能睡着?”

他声音带着兴味,将手机和耳机都递给我。

“你并没有你表现出的那么游刃有余啊。”

和他讨论是否游刃有余是一件非常没有意义的事。

因为,这世上恐怕不会有人比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更游刃有余。

童磨笑了一下,两手抄在口袋里,微微垂眼,悠悠地说:

“睡相还是这么差呢,纱代。”

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此刻的头发肯定是乱糟糟的,但我没带梳子,也不怎么在意外貌形象,因此随便用手抓了抓。

本想着稍微理顺一点就好,结果却带下来数根发丝。

“……”

我看着手心的头发陷入沉思。

真可怕,最近用脑过度了吗?

“不难受吗?”

他微低着头看我,手臂伸了过来,我被摁在他面前。

“用手是梳不顺的。”

我抬起头没几秒,就被他用手心轻压了一下:“别乱动。”

下一秒。

披散着的头发被人轻轻撩起,一点点用木梳梳顺。

老旧的教室,从朝北窗户透进的光线都显得复古。

明明夏季正午,却让我无故联想到秋季黄昏。

许是因为。

很多年前的午后,他也曾这么给我梳过头发-

那时我的头发还要比现在还要长,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至脚踝。

我自己都懒得打理。

一般是到外出时,才让佣人给我盘发,但实际上,我并不喜欢给头上抹发油的感觉。

所以平日里,我是让它自然散下来。

正因如此,每次睡完觉醒来,贞子的头发都比我顺滑。

佣人对待我总是小心翼翼的,仿佛使上一点劲就会扯疼我,每次只是梳顺都要花很长时间。

这属实令我有些困扰,让我不得不考虑换一个人来帮我梳理。

我哥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没有顾虑,也从不拒绝。

每次我顶着一头乱发穿过回廊,睡眼惺忪地去敲他房间的门,将梳子递过去。

“哥哥,帮我梳头。”

他总会慢悠悠地接过,随意地帮我梳理,唇边是淡淡的笑意:

“怎么睡相这么差?”

日光洒在他身上,动作闲适又从容。

力道不重,也不拖沓。

可是后来,我无意间推开一扇门,撞见他将头颅插在花瓶上,有条不紊地给尸骨梳头。

在透不进一点光亮的房间里,已经是鬼的他见到我时也不惊讶,只是挑起唇角笑了笑。

“哥哥正忙着给这孩子梳理,请纱代等一下哦。”

“……”

哪怕他事后跟我解释说用的不是同一把木梳,我也不想搭理他。

更不想让他再碰我的头发-

微妙的氛围下,时间也显得漫长。

我盯着手机屏幕,思绪不断飘散。

甚至绿间学长口中的晨间占卜都精准了起来。

如果中午那会儿我直接请假回家,这种让人动弹不得的情况就不会出现在我身上。

但我并没有纠结多久。

毕竟,我已经摆脱了前世的全部,成为单独的个体。

曾经令人介怀的事,不应再困扰现在的我。

“纱代的日轮刀没有拿在手上,却藏在心底呢。”

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站在转生者的角度斩断前世所有。

童磨看着静静盯着手机,眼底映不出情绪的妹妹,低笑了声。

这是下定决心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我感觉到他动作一停,以为是梳完了,所以正要低头去穿鞋。

手指刚勾到一旁的室内鞋,脚踝就被木梳轻点了一下。

我指尖微停,没有理会。

正想系鞋带时,被人不紧不慢地拦住:“还没梳好。”

我抬眼看回去,问:“你的梳子都砸到我了。”

现在忽然说没梳完是整哪一出?

“砸?”

童磨略作停顿,语气意味不明道:

“要是真想砸你,你这会儿应该已经疼到抱着腿尖叫了。”

我:???

我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没尖叫过,好吗?

我正要让他别乱加戏,就被人面不改色地捞了回去。

猝不及防之下,我的重心被带偏,却在即将磕上地面时,被人用手背垫了下,所以只红了一块膝盖。

不疼,但是很麻。

身后的人语气慵懒地开口:“提醒过你裙子太短了,这要是磕到都没有隔断物。”

我:“……帝光制服裙就是这个长度,又不是我故意改短。”

某人:“哦,你不会自己改长点吗?”

我:???

气氛沉默几秒,我全当没听见。

就在这时,他勾起我的几缕头发,慢慢悠悠地梳了梳。

“你的头发倒是比以前短了不少。”

像是没拿稳般,梳子掉落在我脚边。

他没有立刻捡起来,而是抬眼一笑,意有所指:

“不过——”

“还是到这个长度,更好看。”

第 42 章

我看了他两秒,凉凉地说:

“要是觉得好看,你自己怎么不留?”

走到哪拖到哪,还省得买拖把了。

听到这,童磨勾起唇角笑了笑:“你要是留到前世的长度,哥哥会帮你梳头,我要是留长,纱代会帮忙梳顺吗?”

“不会。”

我用着平常的语气散漫道:

“你大可以去理发店找专业人士用钱解决。”

童磨拣起那把木梳,闻言挑眉:“别的不说,我之前给你梳的那些全不算数了?”

口口声声说他没有良心,不讲感情……

童磨轻轻一笑,慢条斯理道:“我怎么觉得纱代在这方面也不遑多让?”

“我们不一样。”我反手给他普法,“几百年过去,诉讼时效都过了,你现在才提出来,我当然可以拒绝。”

“……”

童磨收起梳子,手臂伸过去,右手手掌压在叛逆妹妹的脑后,微俯下身将头靠过去:

“时效过了也办法呢,都怪哥哥没有早点找到纱代,太伤心了,纱代可是我唯一的妹妹——”

说到这,微凉的液体碰到了我的侧颈。

“……”

“可纱代非但不亲近哥哥,居然默许了其他人是兄长!和我重逢后还想装作不认识呜呜……”

中途推了好几次,对方毫无反应。

被抱着动弹不得的我露出生无可恋的死鱼眼:“你有完没完?”

“真狡猾呢,纱代。”演技很好的某人根本不需要滴眼药水,声音低沉道,“竟然对哥哥区别对待。”

“请别把眼泪蹭上来。”我面无表情地开口,“顺带一提,心跳频率已经暴露了你假哭的事实。”

“……”

童磨抬起头,往后慵懒地倚着墙,却没将手松开,还揉了揉妹妹手感不错的头发,声线温柔道:

“是吗?你可以将它当成白噪音哦。”

拉开距离后,我终于能把他焊在我头上的手扒下来:“我没你玩得花真是抱歉。”

另外,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被制成白噪音。

“不靠近点就听不到。”童磨支着侧脸不明意味地笑了下:“的确没有手机方便。”

我没看他,低头穿鞋。

童磨垂下眼眸,见状挑起唇角,语调慢慢悠悠:

“下次睡不着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抬头看他:“你以为我为什么睡不着?”

“……”

他看了我一会儿,无声笑了笑:“因为哥哥吗?”

“你手机里的那段录音听了很久吧。”

手机是新换的,但是录音应该不是最近才录的。

童磨语气很平静:“他一直都这么喜欢在细节上加工创造吗?”

我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外,学生的喧闹声越过玻璃门窗,惊扰着旧教学楼。

教室里再度回归安静。

连被风吹起的灰尘都显得静谧。

过了一会儿,童磨偏过头,站在窗边,垂眸看着下方小小的一个身影,忽地笑起来,嗓音压得很沉:

“怎么转世后还喜欢那样的?”

非得是干干净净,不掺杂一点虚假的温柔,才值得特殊待遇。

第 43 章

出了旧教学楼后,我径直往教室走。

接着就被班长告知我下午的侍应生工作由前桌代为接任。

我:“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早知道这样我中午就回家睡觉了……

班长轻咳几声,示意我往里面看:“你觉得和上午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我扫了眼室内,都称得上是座无虚席,于是淡定回答:“客流量变大了。”

班长对于我能发现这点表示赞许,他一边笑吟吟地说着“这就是重点”,一边在内心想着“为了我们班,你还是去别的地方自己玩吧”。

否则班级迟早会因为服务生冷漠的态度被客人投诉导致关门大吉。

我:“……”

班长你把想法全写在脸上了啊喂!-

走出教室后。

来来往往的人群显得走廊异常拥挤,每个人都享受着学园祭的青春氛围,然而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本来我是可以直接回去,但中午吃饭的时候答应过哥哥要一起回家。

因此,我只能暂且在学校随便做点什么打发时间,等他参加完猜谜研究会的盖章拉力赛。

走了老半天,才在室外找到一个没人的长椅。

我靠着椅背,拿出手机给祢豆子回信息,一是感谢她的礼物,二是揭露善逸此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为。

刚敲完字,就有人走到我旁边。

我打字的动作停住,稍稍抬眼。

——是武装侦探社的调查员。

他穿着件沙色风衣,双手插兜,语气慢慢悠悠:“看着其他人都能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学园祭里,觉得难受吗?”

“我并不觉得难受。”我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太宰先生怎么会在帝光?”

他神情透着几分散漫地开口:“接了委托后,总要来看下情况。”

闻言,我的眼皮抬了抬:“原来如此,您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联想到对方当时的宿醉表现,我眼神顿时微妙了几分:“你们之前不会是在一起喝酒吧?”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我能看出对方是惯用先发制人技巧的人。

这类人一般会在收到任务当天,前去实地考察一番,第二天与委托人接洽时心中便已有了大致判断。

难怪之前在侦探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太宰轻笑了下,没有反驳,而是说:“你现在不像之前那样排斥,是因为见过真人了吗?”

我目光扫过他,面无表情道:“都变成我的班主任了,我能见不到吗?”

那久违的声音让我人都听麻了,基本可以说是脱敏治疗。

他瞥了我一眼,神色自若道:“感觉怎么样?”

我:“我要是说感觉不行,你们能把他领回横滨吗?”

“这可能不行。”太宰轻飘飘道,“他现在在东京,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

那你还问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停留的微笑十分自然。

这让我难免感到一丝不适。

我其实不太喜欢和心眼多的人打交道。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想不想算计你,全凭对方的心情。

不过,我很清楚,目前为止,尚且称不上算计。

因为对方还在顾忌我背后的鬼杀队。

“做这个决定前,其实也是考虑到了你的心性。”

太宰的目光看着前方,轻轻缓缓地说。

“无论对手是谁,你都不会感到不安,不是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道:“这或许与你曾经的成长环境有关,正是这个环境,将你培养成了一个处事不惊、心明眼亮的人。”

我顿了一下,淡淡道:“太宰先生,您究竟想说什么?”

他没有义务和我说这些吧……

“我能说的,只是最普通的道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随后,我听见他笑了笑,语气意有所指:

“不要往后看,一旦回头,人就再也无法从过去脱离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没了影踪。

阳光此刻都显得朦胧。

“真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他并不需要和我沟通,因为他已经获取了足够多的信息。

他甚至都没必要露面。

“哪怕知道我很清楚,还停下来提醒我。”我继续思考。“虽然玩阴谋,但还是个好人?”

“……认真的吗?”

奇奇怪怪,又让人捉摸不定。

但被他这么一打岔,我也坐不住了。

干脆起身去校图书馆转转-

黑子哲也听到提示音后打开手机,扫了眼短讯。

【纱代:班长说让我今天一天都别靠近店里,所以我准备去图书馆等哥哥】

【黑子:他的原话是这个吗?】

【纱代:没有,但他就差写脸上了】

【黑子:好的,我知道了】

桃井见他脚步微停,好奇道:“是纱代吗?”

黑子回复完后,收起手机:“是。”

他上前几步,礼貌性地推开第一视听室的门,微侧过身,让桃井先进:“她现在在图书馆,说是班长让她自由活动。”

“……”

好巧,她是因为厨艺太烂被和泉以同样的形式请出教室。

桃井沉默几秒想了想,语气有些迟疑:“这……也没有办法呢。“

主要任谁都能看出上午的纱代浑身散发出的「被迫营业」气场。

“她从小就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黑子轻声道,“现在这样,已经好很多了。”

注意到桃井的表情,黑子笑了笑:“抱歉,忽然说起这个,你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不会!完全不会!”

桃井拼命摇头否认,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面上浮起红晕。

哲君真的好温柔啊,不过……

她思忖了下,微微叹息了声道:“那孩子看上去和哲君一模一样,但放着不管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面对面交谈都会让人觉得好遥远……

和赤司君那种礼节性疏离不同,她更像是在中间有道看不见的屏障。

准确来说,礼貌随机,全是疏离。

桃井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类型。

她不动声色地往黑子那看过去。

“纱代不会希望被管束。”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看着前方,瞳仁沉静,声线依旧清冷干净:

“一直以来,光是不去介入,我已经尽全力了。”

“哲君……”

桃井担心地唤了他一声。

她作为旁观者都能看出些不同寻常,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兄长?

半晌。

黑子平淡道:“但果然还是无法坐视。”-

十岁那年。

一天夜里他起床喝水,无意瞥见隔壁房间里微微亮着的灯光。

门没有锁,外面下着暴雨。

白日里安安静静的妹妹趴在窗台上,风吹起白色的睡裙,从背后看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雨滴溅到身上也没什么反应,好似已经死去了一般。

风雨声遮盖了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黑子哲也没有出声,只是动作很轻地将门带上。

直到第二天带妹妹出去玩时,才在娃娃机面前问出——

【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但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察觉。

更早的时候,是有一年冬至,她发起高烧,那时父母出差,等他回到家时,人已经烧得晕晕乎乎。

黑子给父母打了电话,按嘱咐给她喂了成分相对温和的退烧药。

可到底不放心,他还是叫了救护车。

在家等救护车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眼眸隔着层雾气看人。

“怎么又是冬至啊?”

“纱代不喜欢冬至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

生怕妹妹彻底睡过去会醒不过来的黑子微微侧过去听。

后面的一句,声音很轻。

“因为……雪盖在身上会很冷。”

第 44 章

学园祭期间,图书馆里空空荡荡。

我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画册,里面收录了各式各样的专题。

扫过目录的一瞬,我视线微顿。

这本画册囊括的内容确实多种多样,光是以「地狱」为主题,就可以从平安时代的《地狱草纸》一览到江户时代的《一百三升芋地狱》……

我还未细翻,突然一只手从后遮盖住我的目光,语调轻快,尾音稍扬:

“看太多,小心晚上做噩梦。”

“……”

从他嘴里听到“噩梦”这个词,真是相当讽刺。

我合起画册,拍开眼前的手,面无表情:“所以,你最后有下地狱吗?”

“有啊。”童磨笑了笑,“不过重要的伙伴都在,所以我一点都不孤单。”

“……”

差点儿忘了,他前世的老板和部分同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沉默半晌。

我踮起脚将画册放回去,刚转过身就被递回另一本画册。

见我没接,他慢悠悠地解释:

“看这本吧,这本比较写实。”

我:???

封面是大片的火光和暗沉的黑红色调,一眼望去十分掉san值。

“我不需要,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我表示拒绝,“努努力下次又能进去,很适合你的体质。”

“……”

“我的体质?”童磨靠着书架,轻笑了声,将画册放了回去,“我什么体质?”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欺诈师的体质。”

他垂眸看了两秒,弯了弯唇角:“谁告诉你的?”

能接触到的,要么是武装侦探社,要么是鬼杀队……

童磨漫不经心地想。

我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准备什么时候重操旧业?”

这人会来帝光是因为闲着无聊,又不是真心喜欢给中学生传道授业解惑。

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去他该去的地方。

童磨凑过来,笑吟吟道:“纱代是舍不得哥哥吗?”

妹妹虽然弱了一点,但头脑和动手能力都很不错,要是逼太急,不管不顾起来估计会制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他同归于尽……

能做到这点,又狠得下心,这就是她的闪光点。

他思考了下,拖着尾音“唔”了一声:“不如我把纱代带走,学校发挥不出你的才能。”

我:“谢邀,我既不想蹲监狱,也不想下地狱。”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回答,童磨叹了口气。

与此相应的,他又不免为妹妹的警惕性而在口头上表示感动:

“连我下一步的动作和言语都预测到了,纱代真敏锐。”

童磨微微俯下身,唇角弯起来。

“从见面到现在,你几乎没有主动提及过现在的家庭。”

“是担心我对他出手吗?”

“可是,纱代——”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下,笑容不变,而后云淡风轻地补上一句。

“前世,你有担心过哥哥吗?”-

我从没见过他狼狈的样子。

听伊之助的描述他的死状,说他是浪得虚名。

但从香奈乎的补充中,我又能感知到他带给鬼杀队的不寒而栗。

而抛开这些转述,我所接触到的他,一直都是游刃有余、慢条斯理。

我实在想象不到,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事先准备回答,于是便反问道:

“你前世有担心过我吗?”

“担心你?”童磨忍不住笑出声,压低声音,“并没有哦,纱代过得很幸福,有值得担心的地方吗?”

很幸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见到我前世的结局,说出「我觉得你很幸福」这样的话?

不过,说出这话的是他,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眼中的我很幸福,估计指的是我被他从血到肉毫无残留地吃光,最后大家一起永生的“幸福”吧。

“假设你每吃一个人会增加一点幸福值,而除了我之外,你还吃掉了n名人类,那综合计算下来,你前世所拥有的幸福是n+1。”我平静地说,“因为你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你。”

“……”

童磨挑了挑眉,稍稍弯下腰:“也是,毕竟连剑士都称不上的纱代在当时是没有精力担心我的,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靠得很近,我能清楚看到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泛着漂亮的光泽,却没有温度。

“哥哥很好奇啊,为什么我的妹妹这么弱小,居然还想保护别人?”

“只因他送过你玩偶,替你录过白噪音?”

“至今为止,我和相当多与你同龄的女孩子交谈过,如果是恋爱对象还勉强能理解,但会因为这种行为就把对方当成自己亲人……你还是第一个。”

童磨顿了几秒,意味不明地道: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纱代。”

沉默片刻。

我对上他视线,轻描淡写地开口:“你想听我就要说?明明有前世的记忆,你还能随便说出这种话,真让我惊讶。”

前世,我对他没什么敬畏,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因此常常敷衍他,不想说的话从没人能逼我说,不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逼我做。

对他的话术毫无反应的我,比起想好恰当回答,往往更倾向于拒绝。

听完这话,童磨唇角一扬,似笑非笑。

这点倒是没变。

他的妹妹应该是安静沉稳,始终冷冷淡淡,厌恶肢体接触,察觉到旁人一丝一毫的探究意图,就会毫不客气地打断。

不会被人乖乖牵着手。

更不应该轻轻歪着脑袋,一双眼睛水润润,自然而然地喊其他人哥哥。

想到这里,童磨勾起唇角,正要说话。

“纱代。”

参加完比赛的黑子哲也站在门口冷不丁地出声。

他声音轻轻缓缓。

这句话叫的是「纱代」,眼睛自然也不会看向旁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来接你回家。”

童磨闻言挑了挑眉。

他靠着书架,虽然看上去懒懒散散,但并不意味着在同妹妹友好沟通时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断,他不会介意。

“黑子同学。”

不过,童磨表面上还是一副丝毫不受影响,轻笑着道。

然而,下一秒——

纱代上前几步,背对着他站着,手垂在身后,借着视线死角,一把扣住他手腕。

和之前轻飘飘的接触不同,这次箍得很紧,甚至可以捏出痕迹。

她没有回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黑子,似乎没有做任何小动作。

“好的,我这就回。”

童磨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手腕。

这是让他不要说话?还是让他不要乱动?

不过,要是想抽的话,他还是能抽出来。

童磨笑了下,没有挣开。

身为哥哥,让一下妹妹,也不算什么。

但让归让,可不能轻而易举地被压制。

因此,他故意散出一点压迫感。

倏忽间,面前的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动了动,却还是没有松开,反而箍得更紧。

这种无意识的反应,真可爱呢。

童磨不禁笑起来。

直到——

他手腕上的重量一轻,对方松开手往门口的方向走去,步履很快,越来越快,跑到黑子哲也身边,拉着他离开。

看着消失的人影,一段时间后,童磨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冰冷的金属外壳很有助于集中注意力思考。

“不是不要说话……也不是不要动。”

他视线转到窗外。

黑子用湿巾将易拉罐的入口处擦拭了好几遍,低头耐心地说了什么后才将可乐递过去。

童磨居高不下地观察了会儿,在纱代抬眸看过来时,他才慢悠悠地收起视线。

“是在警告我,不许动他啊。”

第 45 章

哥哥讨厌可乐。

而我对可乐感官一般,至少称不上喜欢。

“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给的东西大多切合我的喜好,这一次却不一样。

因此,我接过易拉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黑子哲也面色如常,目视前方,平静地说:“不喜欢的东西,其实可以不用接。”

我怔了一下。

刚从自动售卖机拿出的易拉罐冰冰凉凉,丝丝缕缕的冷气顺着手指钻进了肌肤下的血管,倏忽间的指尖发麻,几乎让我握不住。

我听出了其中另一层含义。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一时竟令我说不出话。

如果是平常,哥哥会适时地停住,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可今天的他和以往完全不同,虽然仍旧轻描淡写,我却察觉出某种不可言喻的异样。

他下一句便是:

“还是说——”

“因为是哥哥,所以没法拒绝。”

黑子哲也情绪淡淡,声音也淡。

气氛一片寂静。

夕阳渐渐西沉,蔚蓝天色被打翻的晚霞染红,人声喧闹。

光线落在哥哥身上,没来由地柔和了他的五官轮廓,那双沉静内敛的蓝色瞳孔中正映着如今的我。

手中的易拉罐冒着冷气,眼前的人像却是鲜活的。

霞光晃眼,以致于我面对这张与我相似的面孔有些眩晕。

耳边的人声和昆虫的鸣叫声加重了这种眩晕感。

之前在图书馆里那道戏弄般的杀气更是如银针般悬在我身后,一边如芒在背地提醒我保持清醒,一边在消磨我的理智。

眼前这张脸几近抽象和变化,最终变化成一个熟悉又模糊的模样。

微冷的一双眼,皮肤是霜雪般的冷白,隔着层雾气游离于人群之外。

有风吹过,吹散本不存在的雾气。

让我看清了那张脸-

突然点破这点,会让纱代很困扰吧。

黑子哲也想了想,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在垂下眼眸,对上视线时怔住了。

蓝色是清透的颜色,可本该清透的瞳孔却比平日要深,显得幽深暗沉,像是压抑着的惊涛骇浪在此刻撕开了一道裂缝。

分明站在面前,透过他看到的却是其他人。

缱绻的风懒洋洋地吹着,黑子哲也顿了一下,微低下头,靠近一点,说话的声音都放轻:

“纱代。”

他伸出手,摊开手心,声音淡得轻缓温柔。

“别拿着了,握着会冷。”

我没有动作。

“不会冷的。”

心脏像是被不可名状的丝线紧紧缠住。

我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是在对谁说。

是那时的纱代,还是现在的哥哥?

二者的身影在渐渐重叠,让我分不太清。

“不会让你冷的。”

我听到自己轻声说着-

哥哥还是太迁就我了。

我话音刚落,就被温暖的怀抱围住,头靠在肩颈处,干净纯粹的气息透着体温传递给我。

形形色色的人从我们身边穿梭而过。

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也没人注意到我们,自然不会投以异样目光。

可见,存在感真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它让我前世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又让我今生感受到包容与共鸣。

我眼中的暗沉之色渐渐消退,内心随着这份迁就逐渐平心静气。

我到底没能开口告诉哥哥前世的一切,对和某人的关系更是只字未提。

这是因为,我不愿意和他的相处中,穿插进另一个麻烦人物。

由此可见,人类对于感情的需求是在逐层递进的,如果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那必然对此嗤之以鼻。

可一旦拥有过,大多人又无法忍受供给中断的可能性。

我终究只是普通人。

所以,随着哥哥对我越来越好,我的需求也日渐增多。

如今已然到了无法轻易割舍的地步。

这样想着的我抿了抿唇,竟然久违升起了迫切感。

这份迫切感,不是始于对某人的警戒,害怕他骤然整出惊天大活,也不始于对真相的畏惧,害怕被人发现转世的秘密。

我真正的苦恼,源于自身。

我害怕某天会忍无可忍,制作出杀伤性武器引发无可设想的后果。

现在的我站在道德与法律的夹缝中,一旦放纵自己,周围的人就会苦不堪言。

我已经不知多少次被这种怪圈困扰。

每到这时,大脑仿佛被切分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