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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在煽动我用自杀或谋杀彻底结束一切,另一个声音在警示我不要给家人造成困扰。

就像现在,我将头埋进去,听到哥哥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面从中汲取安抚肯定,一面在不为人知地充填焦虑。

不亚于饮鸩止渴-

校园祭结束,学生们的生活理应回到日常。

班级在此时迎来了一轮小测。

我昨晚反反复复了许久也没睡着,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引来监考老师几次询问需不需要去保健室。

一门考试的成绩也影响不到什么,不想花费多余心力压分的我写完后索性提前交卷。

保健室里,照例没有老师。

我精疲力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些厌倦了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

破局的关键在于哪一方先忍不住。

要么是我耐心告罄把帝光炸掉,要么是他觉得无聊从帝光辞职。

然而哥哥的存在,是一个警钟,让我控制自己尽量不去做反社会反人类的事。

可等着某人玩腻……

我目光轻扫过坐在不远处桌面上摇扇子的小冰人,都懒得下床驱逐,而是支起上半身拉帘子隔绝视线,戴上耳机和眼罩置之不理。

不知过了多久。

保健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有人慢悠悠地出现,单手挑起帘子,微弯下腰坐到床边,取走我的耳机慢条斯理道:

“你这副情绪被打翻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还真少见。”

他是全然不在乎的性格,自然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但不妨碍他用言语“嘲讽”我。

我顿了两秒,取下眼罩,冷淡道:“随着死亡出现,人也会发生改变,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一直认为前世和今生要分开。

我原以为最认同这点的人会是他。

因为我们曾就人死如灯灭这一生死观达成过一致意见。

童磨笑了笑,唇角弯出浅浅弧度:“你那时的死亡与我无关哦,况且我不认同那是死亡,不过是纱代自顾自地选择从我身边逃开,要知道哥哥本来都没打算吃你的,毕竟纱代不是稀血,也不太好吃。”

他瞳色绮丽,盈盈带笑,眼中好似盛满揉碎了的彩虹,不疾不徐道:

“你总该意识到,如果前世遇到的人是他,那时的你会更加饱受折磨。”

兄长没有出挑的才能,空有无用的坚持,只会让妹妹连自杀都不敢干脆利落。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唇边的笑意却没散去,温声道:

“但我也不奇怪就是了,毕竟纱代是个容易心软的好孩子。”

我面无表情地否认:“别擅自给我加些离谱设定。”

童磨微微一笑,漂亮的眼睛再次弯起,风轻云淡道:“我说的是事实哦。”

自幼时起,妹妹就很安静聪明,每次遇到善意都会想着回报,从不大喊大叫地折腾人,在什么都只知道得一星半点的年纪,纵使懂得分辨何为温柔,却一点也不排斥或害怕他。

像是白纸,极易被涂染成别的颜色。

所以,童磨从没想过将纱代嫁出去或赶出去。

就算她头脑不笨,但那么容易心软,肯定不可避免地会迁就“温柔的人”。

而他的使命就是不论何时给予人们幸福。

只有在他身边,既不会痛苦,也不会难过。

童磨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第 46 章

前世的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就双双离世。

我对他们没有印象,也没有任何感觉。

自打我记事起,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仅是我的哥哥。

周围人都说我很幸运,因为如果父母的孩子多起来,性格安静不讨喜的我是绝对得不到兄长重视的。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基本的逻辑能力,可以找当事人直球Q&A。

“纱代是怎么想的?害怕我会为了其他人忽视你吗?”

他抱起我放在他腿上,拿着我的一缕头发慢悠悠地转着。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人们为什么会将「唯一」等同于「重视」或「特殊」?”

倘若这一逻辑是正确的,那父母也是唯一的父母,可亲眼见证他们死亡的哥哥内心却毫无波动,只觉得处理后事麻烦。

在继承法中,父母、子女、配偶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兄弟姐妹是第二顺位。

所以,连父母都不在乎的哥哥,怎么可能会因为所谓「唯一的妹妹」这种头衔而重视我。

他玩我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低笑了声,然后弯下腰,漫不经心地说:“因为那些人是可怜的笨蛋,不然的话也不会设想这种无聊的可能性。”

我眼皮掀起,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答案敷衍又真实。

的确,只有笨蛋才会去设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过,纱代还是太冷淡了,哥哥一般都喜欢会撒娇的妹妹。”

“啊——也不行,太黏人会很吵,果然还是蕙质兰心的类型会更好一些,即便笨一点也无伤大雅。”

童磨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垂下眼语调拖着,配合着笑了笑:“对不起,对不起,听到哥哥这么说很难受吧?”

他松开手,神态自若地撑着榻榻米,随意靠着墙,慢条斯理地问:

“说起来,纱代喜欢什么类型的兄长?”

午后光线强烈,被问话的人大半张脸浸在光里,看不清神情。

童磨扯了下唇角,懒洋洋地想。

反正肯定是经典亚撒西那一款……

然而,下一秒——

对方不紧不慢地侧过脸,一双眼眸没什么特别情绪,光线勾勒着侧脸轮廓,语气平常地无所谓道:

“反正不是你这种类型。”-

转世后。

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保健室。

气氛凝固几秒。

“哎——我被讨厌了?”

童磨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会被纱代讨厌?

前世,他可是在父母去世后,照顾了她十四年。

他完全可以在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将她掐死在摇篮里或者遗弃到荒郊野外。

可他并没有那么做。

他把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不厌其烦地保护她,哪怕转生后,他依旧没有嫌弃妹妹现在的血脉……

为了人类尽心竭力的他,为什么总是被抹销功劳?

窗外的光影落进室内,童磨想了想,适才眯起眼睛,意味深长道:“纱代是在故意惹哥哥生气吗?”

我任由他打量,嗯了声:“虽然我想惹你生气,但我也知道「生气」这一感觉对你来说难度太高。”

童磨脸上的笑意敛了点。

我沉默一瞬后很轻地笑了下:“果然如此。”

世界意识怎么可能不给予转生者限制?

尤其是,对这种地狱一轮游过的存在……

我抬起眼,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之前在横滨没怎么杀过人吧。”

否则武装侦探社和鬼杀队总部的态度不可能会那么轻松。

之前学园祭时,善逸转述主公大人的命令——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在明知其身份的情况下,如果欺诈师危险性极高,就算有大人物硬保,主公大人也绝不会让炭治郎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而会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不论是侦探社,还是鬼杀队,都不是会受限于大人物门路的组织。

“与其相信你现在转性了,我更愿意相信,你受限于某种条件。”

我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无法直接动手杀人。”

童磨慢慢地笑了下:“这只是纱代的猜测,没有证据就下定论可不是你的风格。”

他将手揣回兜里,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若无其事地开口:“要上课了,先回教室。”

童磨才踏出一步,衣角就被拽了一下,身后不满的讯号表现得很明显。

他挑了挑眉,懒懒散散地转过身,微俯下身,云淡风轻道:“哦,看来你手上有证据,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即便在这时候,他仍旧表现得游刃有余,像是笃定我拿不出直接证据。

医务室的窗户没有关,纯白的窗帘被微风吹起,发出细小摩擦声。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童磨目光往下,唇角笑意不变,轻飘飘地道:“拿不出来?那就没办法了。”

他正要站直身,对方微抬起脸,风吹开额前略长的发丝,大片阳光铺洒进室内,光影在侧脸打出一道淡淡阴影,眉眼间盛满意气风发。

像装着细碎的星光。

童磨视线顿了几秒。

这其实不是纱代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尖锐的锋芒。

在更早的时候,在十四岁以前。

她一直是这样锋芒毕露的。

“如果我说,希望你现在动手杀了我——”

妹妹目光很淡地他脸上停留几秒,平静地说:

“你会怎么做?”

“哥哥。”-

假如是在前世,他一定会动手。

他会觉得这是在满足我的心愿,是在拯救我,可以让我获得幸福。

当然,在我个人看来,就是真要找死,我也不会拜托他,我会选择自杀。

人类既然决定不了出生,至少要将死亡掌控在自己手里。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

对方唇角还勾着淡笑,他往前一步,眼神却没什么波澜:

“这就是你找到的证据?”

我和他对视,不置可否地道:“好用,且验证速度足够快,不是吗?”

要是他能直接杀人,我的头应该早就掉下来了。

现在头还稳稳地安在我脖子上,已经能证明很多事。

童磨垂着眼睫,似笑非笑地开口:“是啊,纱代真会给我惊喜。”

转世后第一次叫哥哥,竟然是用在这种时候。

还是这么狡猾又冷静。

“有这种需求,前世怎么不提?”

他忽然直起身,视线居高临下,很轻地笑了下:“要是想体验一下,自杀和被杀没什么区别吧。”

我无动于衷地开口:“那区别还是有亿点大。”

“这么讨厌哥哥?”童磨笑了笑,语气稀松平常:“前世白养你好些年。”

唉,果然不行。

就算是被自己养大的妹妹讨厌,他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既不感到悲伤,也不觉得寂寞。

童磨懒散地垂了下眼,不疾不徐地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毕竟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被妹妹讨厌后也没有丝毫的焦躁,怎么也不可能做到黑子哲也那种程度。

尚未化身为鬼前,他也只是觉得妹妹比其他人顺眼一些,才一直资助她游学。

到头来,人类的情感对他而言,仅是事不关己的幻影。[1]

半晌,一道清淡的声音落下:

“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能不能不要总把前世和今生联系在一起?”

这是在说他和鬼杀队?

童磨眼角微扬,正要打趣几句。

妹妹取下一只耳机,单肩背起白色的休闲包,穿着帝光的蓝色夏季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现在是有点讨厌没错,不过,在那十四年里——”

走到保健室门前,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在推门的那一刻,脚步一顿,声音淡得没有多余起伏。

“虽然我不喜欢,但也没那么讨厌。”

第 47 章

我推开门正要往外走,忽地一只胳膊从背后伸出来将我拽了回去。

我不耐烦地回过头。

对方装模作样地掉眼泪,唇角弧度却微微上挑:“这还是纱代第一次说喜欢哥哥呢!我实在太感动啦!”

“……”

我面无表情地怼回去:“别篡改我的发言,我没这么说过。”

揽住我的手臂力道加大,不仅是让人动弹不得的程度,再施加点力甚至足以让普通人器官错位。

此时此刻,我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在疼,这让我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想将我勒死在医务室里。

童磨仗着体格优势,一只手毫不费劲地压着妹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门锁上,而后没有预料地将人放在椅子上,他自己漫不经心地蹲下身,一双彩虹色的眼珠慢悠悠地与我对视:

“篡改发言?真意外啊,你不是说不讨厌吗?“

他“唔”了一声,想了想后,理所当然地道:“嗯嗯!绝对错不了,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吗?”

我:???

这是一个让人费解的逻辑,以致于我直接问出来:“恕我直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阅读理解能力问题了,请问你有听力障碍吗?”

但显然,在这一点上,他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我们都不是单靠血缘就能成为兄妹。”他轻轻笑了一下:“就像我吃信徒的事被你发现了,即使你不认同我的善行,但你还是不讨厌我。”

所以他们前世才能坐下来轻松自在地谈天论地。

“纱代是我养大的,三观和哥哥相似也很正常~”

后来闹别扭也不过是小孩子的青春期综合症,长到一定年纪喜欢跟大人对着干而已。

童磨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妹妹,问道:“怎么不说话?”

良久后,他看到妹妹对上他的视线,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本来不想搭理你,但考虑到你似乎对我的话有误解,所以还是勉为其难地解释一下吧。”

我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站起来,道:“我前世不怎么讨厌你,只是基于人道主义角度,毕竟你资助了我十四年,我没必要拿了钱还骂人,但不代表你这个人有多么好,或者说我对你有多深厚的兄妹感情。”

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明明是个好孩子,话却说得很刻薄呢,纱代。”

我坦然地开口:“这不是刻薄,我只是实话实说,可惜真话一般都不太好听。”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若有所思道:“你虽然没有说谎,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吧,如果全是因为金钱,那时的你早就有了赚钱的能力,为什么没有选择搬走,而是回极乐教?”

我:“自己打工赚钱,哪有在家躺平舒服。”

他:“……”

可能是这个回答太过一针见血,导致气氛凝滞片刻。

我顶着他审视的视线,神态自若道:“当然,除此之外,的确还有其他原因。”

他跟着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原因?”

我想了想后,说:“我这个人,虽然现在看上去比较摆烂,但前世还是很卷的——”

他云淡风轻地打断我:“这点在你七岁那年第一次跟我说你要出去游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你能意识到真是太好了,这意味着我可以节省点时间解释。”

“一直以为,你记忆力就挺好的,也有比常人多出一倍的才能……算是,很厉害吧。”

虽说我头脑也不差,但光是身体素质,他就能倍杀我。

他怔了一下,轻笑道:“既然知道,那后来还离家出走?”

是因为被变成鬼的他吓到了?

不,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她胆子一向挺大的,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理性、善良一类的东西?

童磨不太在意地想。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后说:“我前世,是有点偏激和要强在身上,纯粹地追求胜利,要是输了的话,就会很不开心。”

前十四年,哪怕知道他很厉害,但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只要是人类,那一定有局限性。

何况,我们之间虽然关系一般,可也没恶劣到兄妹对立的程度。

当然,后面发生的事就无须赘述了。

那时的我,对鬼的认知较为浅薄,认为这一生物优势很明显,劣势也同样明显。

毫不夸张地说,我想了无数种杀死他的方法,每种方法都有理有据,不是一拍脑袋脱离实际,而都具备实操可行性。

在这一阶段,我还不认为我哥胜出我很多。

他无非是比人类多了个恢复buff和避光debuff,二者相抵,优势在我。

就连被苍崎先生告知有些鬼有血鬼术时,我都没有心理失衡,认为自己一定赢不过他,只是有些烦闷于难度增大,需要将五年计划发展为十年计划。

可到后来,当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修炼呼吸法,也难以超脱时代局限制作出强杀伤性武器,我不得不认清现实。

这世上确实存在单凭个人努力无法做成的事。

从意识到自身的渺小,到下定死亡的决心,这中间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花在回顾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上,并反复确定了一点——

纵使我对自身要求再严格,也无法改变当前的局势。

假如遇上了飞速成长的哥哥,即使拼尽全力,我也一定会输。

或许终有一日,他也会输得很狼狈。

但绝不是现在。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也绝不是我-

“因为烦躁于越来越厉害的你,因为不安于会输给你的未来,因为厌恶于无法适应的世界。“

我平静地说:“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窗外烈日当空,蝉鸣喧闹不休。

室内寂静无声。

半晌后,童磨收起扇子,不疾不徐地缓步走近,音调沉稳温和,似是而非道:“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才能也是有差异的。因此,在我看来,人类实在太可怜了。”

“如果纱代不那么要强,或许就能活得很好,你太看重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了。”

他弯起腰,放轻声音,夹杂着笑意,伸出手想揉妹妹的脑袋:“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轻描淡写道:“请不要模糊重点,我说这个不是想从你这得到什么反馈,只是想告诉你,现在时代变了。”

他收回手,看了我一眼,忽而微笑道:“纱代的意思是,转生后的你能轻易赢过我?”

“不。”我语气淡淡,“我想说明的是,如今的我不是孤身一人。”

童磨笑了笑:“也是,谁让现在的你有明显的软肋呢?”

有了弱点后,不可避免会变得束手束脚。

这么一对比,虽然前世是白费力气,但那么努力其实是为了追上哥哥,真是可爱啊。

他应该要更早发现才是。

童磨轻笑了一下,唇角微微挑起:“我很高兴哦,放学后和哥哥一起回家吧。”

老师学生的游戏他也有些玩腻,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摇了摇头:“最近,我明白了一件事。”

“是什么?”

“一对一的话,无论是体格,还是战斗经验,我都比不过你。”

而且,转世后的我依旧没有特殊能力。

单凭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正面对决中占到上风。

“不过,和前世不同,我如今的同伴虽然看上去是笨蛋,还时不时会脱线,但他们都很厉害。”

我停顿了下,与他对上视线,冷静又清晰地把话说完:

“所以,这一世,我绝不会输给你。”

第 48 章

前世,妹妹自杀后百余年,童磨已是十二鬼月中的上弦。

一张张年轻鲜嫩的面孔进到极乐教,他享用着这些人的血肉,一如既往地过着救赎人类的生活。

而在这百年如一日的日子里,童磨偶尔会与人聊起自己早逝的妹妹。

“那孩子死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当天是冬至,雪下得很大,她蜷缩在地上,脸浸在血水里,疼得眼睛都睁不开,真是饱受折磨,想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

“一开始,我是想救她的,可惜她伤得太重,怎么都不可能活下来。”

“独自一人在那么冷的雪夜里自杀,是个固执又可怜的孩子呢。”

信徒听他这么说,唏嘘不已:“是挺可怜的,这么小就……要是晚几年留下血脉,活着的人也会感觉宽慰吧。”

“血脉?”童磨轻笑了声,“她不是会乖乖结婚的人。”

况且,有没有血脉这件事既毫无意义,又无趣至极。

即便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性格依旧会千差万别。

他们便是最好的例子。

“太有主见,也是利弊参半啊。养到这么大,既读书,又游历,可实际上,小孩子掌握的知识越多,就越不愿意回家。”信徒摇了摇头,“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其接触,说不定还会愿意待在家人身边。”

童磨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谈起后续:“她死后不久,曾经照顾过她的佣人也去世了,和她相关的东西都放在仓库积灰,新招进来的人毛手毛脚,打扫时以为是废品全给扔掉了。”

他把玩着扇子,慢条斯理道:“哦,对了,那些旧物里还有她曾经写给我的信。”

信徒眉心一跳,连忙道:“那后来有找回来吗?”

童磨手中的扇子转了转,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找不回来了,左右不过是找我要生活费,找不找回来都无所谓。”

那些信敷衍又直截了当,通常寒暄几句就直入正题,中心主旨也就一个——打钱。

除了,最后一封。

那封信开篇是——

【假如我不在人世,请将我的骨灰撒进日本海】

这样看来,用信件概括可能不太准确。

因为,那是一封遗书。

假如我不在人世,请将我的骨灰撒进日本海。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极乐教了。

在此之前,我其实有考虑过是否要将此事拜托给你,毕竟你不一定会照做。但由于我尚未交到关系匪浅、可以收尸的朋友,遗憾过后,只能写给你。

如你所见,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倒不如说是举手之劳。

毫不夸张地说,你甚至可以随便指派一个信徒过来帮我火化,也不需要办葬礼,繁琐的仪式感对我来说无甚必要,我也根本不在意。

以上这些请求,只是建立在我恰好死在你前面,而你又恰好找到我尸体这一前提上。

要是我离家出走不幸横死,被其他鬼吃掉遗体,你自可不必再为我的丧葬事宜费心。

写到这,我忽然想起,你应该不会是偷吃我尸体的缺德鬼一员吧?

如果你有过这一念头,劝你不要付诸实践。因为我并不好吃,你又何必自降生活标准呢?

而且,我的人类躯壳被已经是鬼的你吃掉,会让我非常苦恼。

你曾说过将人类从血到肉毫无残留地吃光是为了引领人们得到救赎,恕我不能认同。

但在这封信里我不打算用长篇大论对你的宗教信仰评头论足,因此,也请你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尊重我的生死观念。

还记得吗?

我们曾就意识形态的诸多问题展开过数次交流,你应当对我在这方面的态度很了解吧。

我不相信所谓极乐世界、神明佛祖的存在,这些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令人难以信服。

想来你也是如此。

但与我不同的是,你似乎很早就认定自己降生于世是为了帮助可怜之人获得幸福,而我即便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不一样的人,仍旧未能认清自己降生于世的理由。

回顾过去,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出生本就是一种“异常”。

于是,在你变成鬼后,我多次升出烦躁的情绪,这并非种族歧视,只是我对事态超脱预料的不安。

促使我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决心。

幼时,有你承担极乐教的事务,我的生活称得上衣食无忧。

长大后,你每月寄给我的费用也足以支持我在外游学。

现在回过头来看,你或许不是方方面面都令人引以为豪的兄长,可也保证了我不必为生计发愁。

基于这点,虽然我们都不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一直以来,我对你还是怀有些许感激之心。

只是,我并没有如周围人那样,立刻回到家里,对你嘘寒问暖。

也许是我觉得你还没有老到需要人照顾,又或许是我本来就是个感情淡薄的人,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彼此都心不在焉吧。

好比你对我没什么特别感觉一样,我也难以同你形成较为亲密的兄妹关系。

如果双方都持有这种想法,那日日待在一起,只会更加平静麻木。

何况,按照世俗准则与你相处,也只不过是让人们对我的社会评价变高一点,这又有什么意义?

在你我的认知体系中,外界看法是最无关痛痒的东西吧。

正因如此,那时我想的是,若你真到需要帮助的那一天,我不吝于伸出援手。

不过,倘若未来真如一开始设想的那样,可能我也没必要再给你写这封信了。

我至今仍记得,最初发现你变成鬼的震撼。

「鬼」这种抽象的生物,我此前从未见过,更遑论了解。

但即便我再没有思想准备,看到你吃人的那一刻,我也能清楚意识到我们的关系骤然微妙了起来。

无论是当下的你,还是未来的你,恐怕都不再需要我的帮助,反之,是我需要依赖这段不对等、不牢固的关系以免被你端上餐盘。

我不止一次被迫旁观你杀人、吃人的全过程。

也许是为了故意捉弄我,亦或是你想看我被吓得缩成一团的模样。

但比起恐惧和惊悚,一种更猛烈的情绪一直撞击我的胸口。

那便是,我虽未认清自己降生于世的意义,但至少能确定一点——

我不是为了见证他人死亡才苟活于世。

我所能做的,应该要做的,是将至今所掌握的一切知识与技能都投入到消除恶鬼的事业中,然后,再自由选择死亡的方式。

而一年的时间,足以我认清前者的可能性。

因此,在你收到这封信的一年后,我可能找到了消灭恶鬼的最佳方法,也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但不管怎样,「死亡」这个禁忌的词,在我心底,都已经融入了新的意义。

人类可以为了对抗而死、为了尊严而死、为了胜负欲而死……

甚至到最后,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无法改变局势的我——

也可以为了自己而死-

现代,机场。

“辞职后有什么打算?”

说话的人随意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还不忘咬一口苹果,咽下去后语调散漫地说:“事先说明,横滨不欢迎欺诈师。”

童磨背靠着座位,挑了挑眉:“你们和鬼杀队的协议,还包括这一项?”

太宰笑了下,勾了勾唇角:“你知道呀。”

童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要不是这样,纱代怎么会那么直接地和我摊牌?”

不过,他也玩够了,没必要再在帝光待下去。

【不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原来也能从那么我行我素的人口中说出来。

“何况,我一向如此啊,被那孩子推开后也没有被抛下的不甘心。”

他支起侧脸,淡笑道:“我的纱代,早在百余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太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笑容不变:“鬼杀队是担心你对无辜民众出手。”

“无辜民众是谁?黑子哲也?”童磨轻笑一声,“我对他可没什么恶感。”

倒不如说,他觉得黑子哲也还挺有趣的。

顶着一张感情平淡的扑克脸,某些时候却格外强势,但又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有时候看着他,就像是看到没有被我养大的纱代一样。”

相当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见证了另一种可能性。

童磨想起了许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妹妹弯起膝盖坐在他边上,下巴放在膝上,一双湛蓝的眼睛怔怔和他对视,问:“哥哥,你是怎么把眼睛从蓝色调成彩色的?”

她理想中的兄长,应该是与她有着相似样貌,兼具善良、执着品格的人类吧。

从前世开始,她就一直很喜欢性格真诚,在某些方面十分纯粹,内在强大且很有主见的人。

“黑子哲也身上有她缺失的特质,因此,她才会在他面前乖得不得了。”

因为,她的底色本应是这样。

只不过,小孩子很容易被身边人所引导。

“那时候,恐怕连她自己都未能意识到,她的生死观是受了我的影响,所以,才会对死亡没有丝毫敬畏。”

这些与黑子哲也不同的地方,都来源于他。

不知为何,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前世的一封封信件。

「前略。我在浅草寺附近的商店街给你买了纪念品,这里的物价上涨了,运费远比我预想的要贵,请问可以报销吗?」

「前略。中午去了京都一家不错的料理店,这家鳗鱼饭做得很好吃,下午看到了几本感兴趣的书籍,是文学方面的,但今日预算已经超过了,有些遗憾」

「前略。我昨晚睡得不好,明明幕府禁止宿场提供特殊服务,但遵守这项法令的宿场依旧很少,我隔壁的旅客因此感染了疾病,现在闹得不可开交,我想换地方了」

「前略。今日吃到了一家很难吃的荞麦面,真的很难吃……比家里厨子做得还要难吃。除了便宜没有任何优点」

「前略。昨晚有人在宿场自杀,店家准备歇业一段时间,我只能重新找地方住,这种人实在没有公德心,我就是自杀也不会选在公共场所」

「前略。我收到了你的信件,很久没回信是因为疫情严重,邮寄成本过高。当前,我状况良好,没有自杀,也没有病逝,不用给我办葬礼」

「前略。今日与一位老人聊天,他说夜间会有食人鬼出没,我虽不认同鬼神之说,但从结果来看,这里治安的确不太行,你那边还好吗?」

「前略。我收到了你寄来的回信和小判金,之后打算坐船出国看看」

「前略。谢谢你一直资助我」

……

“倒也不全是。”

“什么?”

“写给我的信,并不全是来要钱的。”

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未来一定简单明快吧。

他笑了一下,轻声道:

“不到十四岁的纱代写的信,连文字都是鲜活明亮的呢。”

——正文完——

第 49 章 番外

我叫纱代,目前是只鬼。

我其实不太能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变成鬼的,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昏黑、寒冷的雪夜,再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

听哥哥说,是当时的我不懂事,不晓得外界的危险,离家出走后被一个凶恶残暴的恶鬼抓住,他到的时候,对方都开始生火添柴,正准备将我下锅先清蒸再红烧……

起初,我还听得津津有味。

但后来我也遇到过不少的鬼,都不曾见过有哪一只鬼吃人前讲究到要烧水做菜的程度,这让我愈发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刚变成鬼的那会儿,我浑身疼得要命,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肚子也饿得厉害,只能强忍着头晕脑胀,慢腾腾地往门外阴暗爬行。

首先发现我醒过来的是哥哥,他一看见我就不容分说地拎起我往屋里走,成功让我先前的努力白费。

“怎么外表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后扳开我的嘴,看到小尖牙后,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嗯,还是有变化的。”

我变成鬼后,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十四岁人类小孩模样。

我猜测,可能是我人类时期有过一些很重要的记忆,由于我将其忘得一干二净,身体只能保持这种形态来提醒我-

我和其他鬼一样,渴求人类的血肉。

刚开始的时候,我时常趴在墙头偷偷看着来往的人流口水,这行为实在太傻太蠢,却又是不受控制的本能,让我忍不住烦闷——

做鬼真的比做人辛苦多了。

因为大多时候,我只是嘴馋,吃又吃不下。哥哥每次分给我的小腿肉,我咬上两三口就发困。

但胃里的烧灼感又切实存在。

万般无奈下,我只好待在他身边。

他吃人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闻闻味道,喝点肉汤也能活。

后来我不想看他吃播,每天一到饭点就自己打包一小袋血液回房间里吸。

坚持了好几年,我的忍饥挨饿能力果然得到了大幅提升,已经不会成天对着人类流口水了。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

可想而知,营养不良的我当然无法成为强大的鬼,这种缺陷让我饱受其他恶鬼的歧视。

其中最歧视我的当属我哥的老板,鬼舞辻无惨。

他是鬼的始祖,能轻易读取我们的思考,所以每次在他面前,我都会放空大脑,以免被他注意到。

于是,几次下去,我在老板心中就是一个不仅弱的要死,还头脑空空的废物挂件形象。

和我不同,我哥实力强悍,位居公司高层,每次企业年会都有他的一席之地,但即便如此,老板也不太喜欢他,很少给他派任务。

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深感当下生存环境之恶劣,连我哥这种业绩大头的优秀员工,老板都不给好脸色,我这种组织混子就更应该夹紧尾巴做鬼。

因此,几百年过去,我哥都是上弦之贰了,我连下弦都没升上去。

但我对这件事看得很开,主要是我宅了几百年,战斗经验等于没有经验,以致于我哥还感概过,如果他哪天不想投喂我,我说不定会饿死。

听了他的话,我非常硬气地决定不吃嗟来之食,还泡了好久实验室,用动物血液研究出了能应对日常所需的营养剂。

研究出来后当晚,我十分高兴地拿着营养液去找他:“看,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以后就算你死了,就算人类灭绝了,我也能活下去!”

哥哥微笑着听完后,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问:“纱代是不是想晒太阳了?”

我:“……”-

关于那天,我哥给出的官方解释是,他不是在针对我,他只是觉得,我的危机来源于鬼杀队,不来源于粮食短缺。

而我理解的是,他就是看不惯我卓越的科研能力,才总在言语上打压我。

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上次我哥去无限城开会,我闲得无聊跑到山下玩,什么都没干就被人拿着日轮刀追了好几公里。

这种人人喊打的待遇实在令鬼非常痛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致于我后来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发现那个剑士就是他故意引来吓唬我的,我都懒得跟他计较。

几百年的时间,对鬼来说也算得上漫长。

我想着自己既然无法下山,那总要找点事做。

在这期间,我发展了一个爱好,就是写小说。

其实比起写小说,我更喜欢搞科研,但搞科研太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成为老板的重点压榨对象,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写小说。

那段时期,很多作品对于恋情都有深刻细腻的描写,搞得我当时对纯爱特别向往,写了不少稚嫩酸涩的初恋故事。

而关于纯爱,一切干净唯美的词汇都可以形容。

可一切皆可形容,就等于什么都没说。

因此,我自己归纳了一个标准——爱的本质,就是双标。

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某些习惯,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由于我哥的恋爱谈得极其扭曲,我完全没有原型可以参照,只能基于这一标准开始脑补,写得特别悬浮,属于是我写完后自己都不想看的羞耻黑历史。

但我事后只是不想回忆,却从不觉得自己归纳的判断标准有问题。

直到后来,我哥亲自下场啪啪打脸,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还是太年轻,只是个几百岁的孩子。

那一年,极乐教的莲花池里,满池莲花盛开。

我每天的日常就是白天在房间里睡觉,晚上晃出教内,在山里溜达,构思小说情节,再对月吟几句诗歌,感叹为鬼的艰难。

总之就是闲得发慌,又不想见人。

就是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水木清华的夜晚,我遇上了琴叶。

她哼着狸猫歌坐在莲花池边哄着襁褓里的婴儿睡觉,音调轻缓温柔,侧脸弧度柔和美好。

我静静看着,想起哥哥昨日跟我说,他救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初见时面目全非,如今经过治疗后恢复如初了,是张漂亮得很有记忆点的脸。

因为活得久,见过的漂亮女生太多,当时我就想,他会特意指出来,应该是真的很漂亮的吧。

月色正好。

琴叶抬起脸,她发现我时怔了一下,而后轻轻点了下头,唇边含着一丝笑,当真是山眉水眼,微微垂下眼时,眼里清透的碧色像是敛着云雾。

真好看啊……更难得的是那样纯真可贵的心性。

她来这里前过得并不好,却没有自怨自哀,到了极乐教后也在积极生活。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叫人看上一眼就心旷神怡。

一想到这样的人在我哥那挂上号,过几天就会变成餐桌上的食物,我就觉得分外不舍,忍不住去找他谈条件:“哥,我帮你改良武器,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

房间里他正把玩着折扇,听到后微微偏头看我:“不好。”

我有些泄气,毕竟真抢起来我肯定抢不过他。

他看了我半晌,忽地勾起唇角,笑道:“你总是这样,喜好一直没变过,以前就……现在变成鬼了也还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了也没太在意。

“不过,她是我打算一直放在身边的。”哥哥漫不经心地开口,“所以,不能给你。”

我疑惑:“放在身边等哪天再吃掉吗?”

他含笑摇头:“不,不会吃,会一直到……寿终正寝。”

我的眼睛倏地就睁大了。

我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他被夺舍了?竟然不吃人了?

第二个念头就是——

我是想看纯爱,但不要给我讲鬼片啊!

第 50 章 番外

此前很多年,我一直坚信,不论是人是鬼,一旦反常起来,就绝对有猫腻。

好比如果某天我跟我哥说希望养一个男生到寿终正寝,理由是他长得好看性格又好,那么第二天我就能在我的餐桌上见到这个人。

这是因为我平日的所作所为能寡到让我哥相信我绝对长不出恋爱脑,骤然出现反常行径只能说明我可能误食了紫藤花,被毒坏了脑子,需要多吃点人类补补。

但这事如果发生在我哥身上,就不太现实了。毕竟他能很快分解掉毒素,寻常配比的紫藤花不足以令其精神失常。

也就是说,他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做出这一决定。

我察觉到了古怪,却说不出古怪的原因。

再后来,当一切都画上句号,我终于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古怪。

因为——

从一开始,琴叶的敏锐就远高于他对琴叶的容忍-

起初,我远远看过琴叶一眼,虽好奇,却也止步于好奇,没有深入地交谈。

她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值得我哥在一定程度内予以区别对待的人类女孩。

我和我哥的区别在于,若是我想养一个人,我哥不同意,那我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到底他是教主,极乐是他的地盘。

但这次是他想养,花销全走的公款,不用我出钱,我当然不会反对,短暂地表示完惊讶,我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继续进行文学创作了。

在这期间,哥哥确实对琴叶很好。

可惜的是,我一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在他打算听一听我对琴叶的看法时,我给出的唯一看法便是,希望他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会一直养她到寿终正寝。

哥哥听完后似笑非笑:“你倒是关心她。”

被问起为什么会注意到琴叶,我也说不上原因,许是因为她身上温柔坚定的气质。

活了上百年的我早已厌倦过于单调乏味的日子,即使再怎么变着法消磨时光,也总会慢慢地归于平淡,而琴叶的到来则是给死水般的生活添加些微色彩和温暖。

她才十几岁,还很年轻,怀揣着很多天真单纯的想法,像小孩子一样,轻易就能看透。

她总是抱着还是小婴儿的伊之助唱拉钩立誓歌,许下一遍遍约定。

每当这时,她的声音就像是黑暗夜空里灿然闪烁的一簇灯花,明亮清晰。

哥哥听到后便说:“虽然人并不聪明,歌声却很动听,可为什么是立誓,不是童谣?”

我不知道琴叶是如何想的,但在我看来,童谣没有约束力,誓言却有。

哥哥微微一笑:“纱代更喜欢哪个?”

我说:“我早过了听童谣的年纪,也清楚并非所有的誓言都牢不可破。”

正如前文所述,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变成鬼后更是有意地游离于人群之外。

至于同类,多数鬼都眼高于顶,越是十二鬼月,他们的优越感就越强,越看不上人类。

如果我有强大的血鬼术,或许会在大环境下被同化成他们中的一员。

可我没有血鬼术。

真要说的话,相较普通人类,我只是多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连维持这一「优势」,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不能晒太阳,行动受限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清理大脑缓存,提防被老板用思想定罪,着实麻烦-

变成鬼后,我和人类几乎没有过正常交往。

因此一开始,我和琴叶并没有交集,除了感觉她漂亮也就没什么了。

先接近我的是琴叶,她似乎是因极乐教庇护了她和伊之助而友善待我。

我喜欢安静,她就在我来莲花池边写生时提前将伊之助哄睡,或是踮起脚悄悄抱着伊之助去其他地方。

有几次,我还会在桌上看到斟好的新茶和点心。

鬼对人类的食物没有兴趣,因此我没有碰。

第二天,点心便换成了新的,做得更精致。

这让我有些无言以对,只能找到她淡淡道:“不用给我准备这些。”

琴叶一愣:“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我:“不,只是我最近在轻断食。”

实际是我根本吃不下人类的食物。

她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显然是没有听懂。

我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伊之助身上,她果然被转移走了注意。

倘若琴叶足够聪明的话,就该明白她其实不用回报我什么,将她从绝境中救出来的不是我,后面治疗她伤势的也不是我。

她对我好,只是被我显露于表面的外在所迷惑,以为我是需要被特别关照的小孩。

没有别的意图,也不是想借着我的关系去接近我哥,那双清澈的碧眼中是形诸于色的真诚。

我原本对人凉薄,可不知为何,对她竟多出了连自己也觉惊讶的恻隐之情。

我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伊之助身上:“婴儿对声音的敏感程度较高,但视力发育还不成熟,除了给他唱歌,空闲时也可以用黑白卡刺激他的视力发育。”

琴叶蓦然抬头,意识到我在和她说话时,认真地点头记下。

我没养过小孩,给不出什么实际建议,只能说些基础理论。

但即便这样,琴叶也很开心。

“冒昧打扰到您,请您原谅,您一定是个好人。身为母亲,我要可靠一点才行,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您解惑吗?”

她的容貌极美,肌肤在月色下泛出微微的光泽,开口说话时语调婉转可爱,露出令人很难回绝的期盼神情。

从这时起,琴叶来找我的次数日渐频繁,连我哥都有所耳闻。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半晌,轻笑道:“我才知道,你对养孩子有兴趣?”

我淡定道:“想多了,并没有。”

看我这个反应,他挑起唇角笑了笑:“哦,可你以往弹琴的时候,不是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吗?这次怎么不见你赶人?”

我随意道:“我是讨厌噪音,但他没有哭闹。”

所以琴叶抱伊之助过来的时候,我没管。

哥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你弹几首给我听听。”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停下拨弦的手,示意他去看刚被蹦断的琴弦,波澜不惊道:“弦断了,真不巧。”

“……”-

琴叶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受过充分的教育,十七八岁就结了婚,生下伊之助,婚后还被丈夫和婆婆家暴致使一只眼睛失明,境遇十分艰难。

她从家里逃脱,跑到极乐教,无疑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哥哥虽隐瞒了他吃信徒的事,但琴叶很敏锐,她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后面的事无须多言。

她发现了极乐教最大的秘密。

我到的时候,她正因悲愤而大失常态,流着泪不停地指责哥哥过分、是骗子,鬓发散落在她哀愁的脸颊上,美丽又惹人怜惜。

哥哥暂时没有杀人灭口,而是放缓了语调解释。

对他而言,已经实属难得,但琴叶是正常人,自然无法理解我哥那套只有他自己懂的「善行」,她于是紧抿着唇,头也不回地抱着伊之助往外跑。

经过我的时候,她神情恍惚了一下,却不敢停下脚步,任凭寒风吹乱了发丝。

我目送着她离开极乐教。

平心而论,我一直没戳穿我哥,就是因为我很清楚琴叶单靠自己很难在外界活下去。

她柔弱、美丽,却没有能保护自己的头脑和手段。

就像现在,夜幕低垂,月明星稀,这个时候下山,不仅容易迷路,还会给鬼可趁之机。

夜晚是鬼的乐园。

我一向不爱管事,尤其是对不相干的他人之事。

可看到她抬起眼眸,簌簌落下的泪珠,想起她用棉布给伊之助做襁褓时的温柔笑意,我脚步缓了缓,叫住我哥:“你之前说过,会养到寿终正寝。”

我不同以往的反常让他停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我,望着我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淡淡笑道:“她就算回家,也无人依靠。何况,一个连路都记不住的笨孩子,你认为她能安全下山吗?”

我不疾不徐地开口:“我会送她去最近的村庄,如果你担心引来鬼杀队,我会再给她一笔封口费,她身上没钱,又要养孩子,不会到处乱说。”

我知道,琴叶在我哥那,还是有几分特殊的,否则他根本不会解释,而会直接顺手杀了。

既然如此,他应该不会反对这种处理方式。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

听完后,哥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明明都变成鬼了,却还是很照顾人类呢。”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子,瞳色被夜幕遮掩得明灭不定:

“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教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