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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亲妈十四岁 金面佛 26170 字 2个月前

正文 姐姐与姐夫

林鑫与怀抱着小狗的卢定安并排行走在上山的小径。

离开妹妹的视线, 十八岁的少女面上不复笑容, 清澈的眸子中承载着的全是深深的忧虑“我有点儿担心。”

这种心慌突如其来, 宛如林海涛声, 此起彼伏,总让她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满眼的苍翠中, 那株木芙蓉盛开的粉嫩也无助而萧索。

明天就是霜降,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现在的阳光再热烈, 转眼严冬即将来临。

“你说, 陆教授的这位朋友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现在来干什么”

她话说的隐晦而没头没尾, 不敢再深入下去。

眼下学校里头各种激荡的情绪也越来越激烈。社会上种种矛盾积累到一起,往往反应最剧烈的是学生。

说他们天真也好, 嘲笑他们吃饱了撑的也罢, 没有生活负累的他们, 更加有时间精力去讨论探究某些看上去虚无缥缈的问题。

没有天真,又哪儿来的赤子之心

卢定安迟疑地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好像是签名的事情。”

有位著名诗人搞了签名, 反对以言入罪。现在学术文艺界有不少名流签了字表示支持。

陆教授的这位朋友似乎在为此奔走。

卢定安的父亲也被找上门来过,不过他没签。

为了这件事, 父子俩曾关上门长谈。

卢父说签名内容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赋予民众言论自由。但他担心这件事会被有心人利用, 断章取义, 造成不良的后果。

从今夏电视纪录片河殇风靡华夏大地的时候,一直研究传统文化的父亲就非常忧虑。

外面物价飞涨,人民情绪普遍恐慌的时候, 这样一部号称要摒弃黄色河流,拥抱蓝色天空的纪录片被如此推崇,其中的意味让人忧虑。

在卢父看来,黄河文化绝不愚昧肤浅。

即使以西方的哲学观点看,也存在就有道理。

几千年不曾断绝的文明必然有它闪光以及可继承发扬光大的地方,又怎么会成了愚昧的象征呢

有些外头的东西看着光鲜,其实也不过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神话一个人是错误,全盘否定一位做出了卓越的历史贡献的人物更加不能容忍。

在全世界都对我们闭上大门的时候,是谁想方设法重返联合国舞台的又是谁提出乒乓外交的在美苏两个大国之间依然保持了独立自主的又是谁

卫星升天,核试验成功,都不该被抹灭。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同样的,后人乘凉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到底是谁栽下的树啊。

任何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都只能依赖于自身,靠山山倒,靠水水倒。而民族精神与文明是凝聚国家最有效的力量。

否则为什么侵略者最迫不及待要用的一招就是迫使被奴役对象放弃本国文明与文字呢。

这些作为知识分子的絮叨与担忧只能停留在卢家的书房中。

多年来的经历已经让年过半百的人学会审慎沉默,不轻易掺和任何事情。

卢定安也无法跟女友叙说这些,他只能隐晦地提起学校里头的情况“学生会那边打算趁着一二九运动纪念日庆祝好好声援一番。”

八十年代是诗歌的盛世,诗人在全社会尤其是青年群体中享有崇高的声望。

大家愿意声援他。

之前学校民选系主任时,不少学生怀疑官方操纵了选举结果。

另一位正教授无论学识还是上课水平亦或者在学生中的声望都远胜于当选者。

大家不满意,想要校方给个明确的说法,还去省政府前头静坐了。

后来还是那位正教授出面,将学生劝了回去。

饶是如此,大家心中依然存有怨气,需要找个口子发泄出来。

林鑫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一般“孙泽要忙起来了他对社会活动一贯积极。”

卢定安憋着笑,摇摇头“这回你可猜错了。老吴他们找过他几回,他都没空。”

林鑫惊讶不已“他不是还在休病假吗难不成脚伤有反复”

卢定安忍俊不禁“脚没问题,他正忙着在解放公园门口卖泡椒凤爪。”

听说生意还不错。

卢定安闻名过去看了回老友,摊子前头围着十几个姑娘跟孙泽嘻嘻哈哈。

不到半小时的功夫,他一坛子泡椒凤爪就卖掉了三分之一。

连着旁边老奶奶卖的银耳雪梨汤都生意火爆。

老吴他们过去找他的时候,愣是被他一人推销了一袋子泡椒凤爪。

林鑫啼笑皆非,这个孙泽,亏他想的起来。

他不是喜欢倒买倒卖,进出都是上万吗什么时候跑出去摆小摊了。

林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解放公园门口,卖雪梨银耳汤的奶奶除了她家的妹妹,她真想不起来还有谁能折腾出泡椒凤爪来。

她不过一个礼拜没回家,那丫头就连孙泽都拉着帮她卖吃的

难怪刚才看到自己,小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公园的大喇叭里头播放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山脚下传来大声叫好的声音。

林鑫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妹妹正随着音乐扭动身体,跳起了眼下最流行的霹雳舞。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又有力道,笑容满面,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当中。

周围人疯狂地叫好,还有好几个胆子大的同学加入舞蹈中。不过这些男孩子似乎深谙男女大防的道理,都离林蕊远远的。

如此一来,周围无人阻拦的林蕊毫不犹豫地开始炫技表演。

她上辈子从小习武,基本上绝大部分体育舞蹈都难不倒她。

有些高难度动作做起来,连舞蹈队的小姐姐都要为她吹口哨,表示瞬间被掰弯了。

一声激昂的乐音过后,林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接肩背贴地翻滚,双腿高举,悬空开始风车旋。各种旋转跟剪刀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当大家连连叫好的时候,她又突然一个空手翻,惊得大家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传言果然是真的,林蕊肯定趁着暑假去少林寺拜师学艺了

少女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多吓人似的,一个接着一个高难度显摆出来,看得人目不暇接。

等到一曲终了,她学着电视上卖艺人的模样,双手作揖“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大爷大妈,有钱捧个钱场,没钱碰个人场。”

学生们发出哄笑,就连闻声围过来的年级主任都哭笑不得地直摇头。

胆子大的吓死人的学生们居然真掏出钱,丢在林蕊前面的草地上。

她一点儿都不害臊地招呼于兰帮她一起捡起来,大力挥舞“我请大家喝雪梨银耳汤”

公园里头就有的卖,两毛钱好大一杯。这可是泡椒凤爪以及寿司的好搭档,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拯救一下潜力无限的校园市场。

班上男生“嗷呜”叫着,接过钱就欢快地奔去买银耳汤。

林蕊则大方地拿出寿司跟泡椒凤爪招呼大家一块儿吃。今儿不要钱,品尝。至于你要是还想吃怎么办,姐姐可以指点条明路。

林鑫站在木芙蓉后头,看着自家妹妹上蹦下跳,她的眼皮也直跳。

好意思啊,孙泽脚都没好,人还没复课,居然要给她卖泡椒凤爪

“他那是懒得来上课。”卢定安笑着摇头。

他这位老友除了要到考试的时候才会突击之外,其余的时候比蕊蕊还不如。

起码蕊蕊书本还能保持全乎,孙泽可是到了高考复习阶段得满世界蹭书看。

至于他自己的课本,到底是撕了折飞机还是叠三角,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那也不行。”林鑫皱眉,“瞎胡闹,我得说说她,越来越不像话了。”

妈也真是的,怎么由着她乱来。

卢定安下意识抓住女友的手腕“孙泽没意见。”

触手的滑腻让十八岁的年轻人面颊发烧,他努力保持镇定“孙泽这两天生意做的挺好,感觉很有收获。他还准备为公园门口自发的夜市摊子写篇专题报道,人民创造了市场。”

男子掌心的温热贴着她的手腕,像是点了火。

那股滚烫的气息沿着她的胳膊往衣服里头钻,让她又慌又乱,下意识地想要甩开,然而卢定安的手却紧紧握着。

清风拂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摇摇欲坠。

林鑫忽而想到了政治书上的一句话,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

年轻的姑娘心慌意乱,本能地扭过头去,想要逃离。

卢定安觉得有团火在烧着自己,他想要顺应身体的本能,紧紧搂住面前心爱的姑娘。

然而他怀中搂着的那条小狗却不耐烦了,发出“呜呜”的叫唤。

林鑫趁着他不得不低头安抚“民主”的时候,赶紧往山上奔。

卢定安只能无奈地看了眼睁着湿漉漉无辜眼睛的小狗,暗自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行到半山腰,小狗民主看到了人权,立刻呜呜嗯嗯地跳下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玩。

可惜这时他俩也靠近陆教授暂居的禅房,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更不方便再说什么了。

陌生的男子正在慷慨激昂“难道我不想有一方安静的书桌,坐下来好好做研究吗他们给我机会没有这么多年下来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从解放开始,淑媛不过是在会上说了两句自己的思考,就成了攻击党,被打成,下放去大兴安岭砍木头。

我不肯离婚划清界限,立刻被从实验室里头赶回老家,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五六岁的娃娃都能对我指手画脚。”

陆教授声音低沉,安慰情绪激动的老友“淑媛的帽子不是被摘了吗还是要往前头看的。”

可是访客并没有得到安抚“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我们定罪折磨我们,滑天下之大稽,就因为我们不愿意被愚弄。你看看山脚下那些发癫的蠢货,只有那样的傻子,上头放个屁也当成仙气的傻子,才是他们想要的顺民。”

陆教授苦笑“老王,喝杯茶,先坐下来说话。”

“也只有在你这儿,我才敢开口说出心里话。因为你是个正直的人,你即使不赞同我也不会去告密。我们这个民族根性中最卑劣的一点就是盛产告密者。一个鼓励民众告密的政府违背了最基本的人性,卑劣又肮脏。”

林鑫与卢定安面面相觑,本能地想要离开。

然而里面的人再度开了腔“拿打破地域文化做世界公民来给我定罪不荒谬可笑吗那些口口声声自称者的人,有认认真真研读过资本论吗全都是二道贩子,读了两本语录,知道只言片语就敢扯虎皮做大旗。世界公民最早是马克思的观点,是他提出的工人阶级无祖国。”

卢定安直觉他们不应该再听下去,赶紧拉着林鑫到不远处的凉亭中坐下。

涛声阵阵,偶尔夹杂着一两句话飘过来“允许科学家搞科研就是对他的恩赐笑话,知识分子不是劳动者吗谁有权利剥夺知识分子的劳动权我当然热爱我的祖国,但这不意味着我要蒙蔽双眼,当错误不存在。”

林鑫垂下头,忧心忡忡地蹙着眉头“陆教授不会真出家”

卢定安苦笑着摇头“我觉得他并不想出家,这只是他以退为进的策略。他从根本上就不相信神佛的存在。”

只是他现在已经被架到这地步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诉求得不到解决,他灰溜溜地下山去会沦为笑柄。

在这种情况下,自尊心也会逼着他继续常住庙中坚持下去。

至于坚持到什么时候也许只有等人们彻底遗忘这件事,他才能够悄无声息回归正常的教学科研生活。

也有可能再发生点儿什么事,让陆教授不得不从眼下的尴尬僵滞中跳出去。

“中文大学的高校长有意请陆教授过去当访问学者。”卢定安低声开口,“不过陆教授还是放不下。”

他想他应该做点儿什么,让陆教授能有机会从眼下的困境中脱离出去。或许电磁炉是一个机会,陆教授很愿意利用科学造福人类。

因为教授坚信,人类只有感受到科学进步带来的裨益时,才不会被歪魔邪道迷惑了心神。

远远的,山脚下有人传来惊呼“落水了,船翻了。”

从山腰到湖边,垂直距离不过数十米。

林鑫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怀中的小狗,惊惶地从卢定安的包中翻出望远镜。

因为太害怕,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调节镜头,还是卢定安帮她调整好。

结果镜头定格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妹妹嘴里头喊着什么,跳下水去。

林鑫身子一晃,差点儿晕厥。

蕊蕊不会水,她不会游泳啊

正文 被迫当英雄

林蕊没想当英雄的, 她发誓。

陈乐跟苏木组队代表他们班参加划船比赛时, 她也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连于兰拼了命地给那几个人加油, 她都抄着手, 保持局外人的微笑。

谁知道好端端的,那条船就进了水, 然后船身倾斜,船上的陈乐一慌, 稀里糊涂就掉了下去。

原本大家都严格按照公园的规定, 身上乖乖的穿了救生衣, 落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偏偏倒霉的小班长陈乐救生衣不知道是一开始没穿好还是带子断了,下水之后, 那衣服居然直接被水冲走了, 飘飘荡荡流向远方。

这下子, 惊恐的少年下意识地抱紧了离自己最近的苏木,又因为害怕过度, 他本能地扑腾挣扎, 愣是将会游泳的苏木也拖着往水下拽。

眼看着两个少年的脑袋就陷了大半进水中。

等林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扔下背着的两个大书包, 直接跳下水去。

凉气逼人的河水一激她身上, 少女忍不住悲愤地想, 她果然还是太乐于助人了。

实在是见义勇为的新时代好少年, 堪比赖宁。

另外就是,她应该把身上毛衣给脱了的,这玩意儿太吃水。

扔书包的时候下手没个准头, 也不晓得里面的蛋糕跟寿司有没有摔散了,还有泡椒凤爪可千万别撒了。

其他船上的人也反应过来,大声喊着陈乐接住,赶紧往两个少年的方向丢救生圈。

林蕊游过去,跟苏木合力,死活拖着陈乐趴在救生圈上,然后一个自前面拽,一个从后面推,终于把人送上了岸。

林鑫从亭子冲到水边看到的就是妹妹爬上岸的场景。

她已经顾不上奇怪妹妹是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赶紧脱下外套丢给妹妹,厉声呵斥“穿上,蹲在地上。”

这样可以尽可能减少散热面积。

卢定安也脱了风衣扔给苏木。

两人冲过去,赶紧跪在陈乐身边,现场急救一动不动的溺水少年。

秋风吹过,林蕊感觉到了冷,狠狠打了个喷嚏。

周围的老师同学立马拿自己带的手帕给他俩擦头擦衣服。

英语老师招呼女生们围成圈,帮林蕊脱掉湿透了的线衫跟毛衣,将自己身上的灯芯绒外套褪下来,给孩子裹上。

学习委员有样学样,也招呼男生过来帮苏木。

他相当大方地贡献出自己特地穿出来的皮夹克,还想扒掉苏木的裤子。结果少年羞愤难当,抵死不从。

其他班的同学也过来了,大家手拉手组成人墙,阻挡其他游客好奇的视线。

还有在前头买东西的学生闻讯赶来,赶紧把自己刚买来的银耳汤送给他俩喝,希望给他们点儿热气。

可惜林蕊手抖得都抓不住杯子,还是于兰双眼含泪喂她喝。

冷,彻骨的冷,寒风将河水的凉意往她身体深处逼,她整个人都冻成了冰棍。

好想有个暖炉啊,暖烘烘的坐在暖炉边烤火。

哦不,最好是在温泉边,立刻跳下去好好洗个温泉澡。

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她姐还要忙着给陈乐做急救。

幸亏陈乐获救及时,情况不太严重,吐了几口水之后便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冻得涕泪齐下,打着哆嗦道谢“谢谢你,鑫鑫姐。”

林鑫哪还有心思再管他,立马丢下人,自己奔去拿丝巾给妹妹擦头发,紧搂着脸色青白的小丫头,想给她点儿热量。

“送医院,赶紧去医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张罗着找车送几个人去医院。

清凉山公园面积不小,他们从门口步行到湖畔花了足足二十多分钟。现在三个浑身湿漉漉的学生哪里还能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李老师拜托英语老师帮忙照看班上学生,自己跟奔去公园门口联系学校租的客车。

年级主任则去找公园管理处,看是不是能将他们的煤炉借了,先带上车给孩子取个暖。

忙忙乱乱中,小和尚无苦买了盐又打了酱油回来,见到苏木的模样吓得大叫“哎呀,师兄,你怎么这样了。”

林鑫大喜过望“无苦,能否借你们禅房一用,给他们洗个热水澡。”

可惜清凉寺没有空闲的禅房,寺里头大小和尚也难得洗一趟热水澡。

不过无苦给他们叫来了车子,可以把人立刻送回去洗澡换衣服。

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在外头毕竟处处不方便。况且从这儿开车回钢铁厂,恐怕还要比他们步行上山快些。

大家赶紧将三只落汤鸡塞进车。

林鑫脱了妹妹的鞋袜,将她的脚搂在自己怀里,心疼地埋怨“瞎胡闹,谁让你往水里头跳的你什么时候会游泳啦。”

还没等妹妹回答,车子已经飞驰到公园门口。

李老师还在跟门卫扯皮,公园里头没大路,门卫不放大客车进来,让他们把人抬出来再说。

卢定安从车窗探出脑袋,招呼老李“李老师,你快上来。”

陈乐呛了水,刚才咳出来的水沫子带着粉色。

林鑫担心他水吸到了肺里,怕会存在迟发型反应,得赶紧送医院观察。

林蕊叫汽车发动机散发的热量一激,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这一回她立竿见影的流起了鼻涕。

林鑫赶紧找了手帕给妹妹擦鼻子,又要忍不住骂人“你非得吓死我们才好。你哪里会游泳。”

“暑假学的。苏木教我的。”林蕊总算找到自己的嗓子,干脆利落地拉苏木下水。

她哪儿知道现在的林主席不会游泳啊。

三十年后的林主席可是水中健将,四十多岁还能打败局里头的年轻人,勇夺女子组游泳比赛第三名呢

车子一路呼啸着开到城南,停在钢铁厂门口。

钢铁厂每个车间都有专门的澡堂,方便浑身是汗的工人下班后能够第一时间泡个热气腾腾的澡。

现在,落水的人急需泡个热水澡。

林鑫不敢耽误时间,请师傅将他们在大门口放下,匆忙道谢“麻烦您了,回头我们再去庙里捐香油。”

师傅莫名其妙“你往庙里头捐香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下午就送王教授回去了。”

林鑫目瞪口呆,难道这不是清凉寺的车吗。

“当然不是。我是专门为王教授服务的啊。”师傅惊诧莫名“难道不是王教授吩咐送你们去医院的吗”

当然不可能,无苦就是会腾云驾雾也来不及山上山下两头跑。

林蕊惊得喷嚏都顾不上打。

哎哟,小和尚无苦真不是一般人,瞧这使唤旁人干净利落的劲儿。

然而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的时候,林鑫胡乱跟人道了谢,将剩下的事情交给卢定安处理,自己带着浑身直打哆嗦的弟弟妹妹往最近的101车间澡堂跑。

按照厂里头的规矩,职工家属得凭票进澡堂。

不过林家姐妹都是厂里人看着长大的,看门管钥匙的大妈一见落汤鸡似的两个孩子,顿时惊呆了“哎哟,这怎么了,哪个混小子把你们推进水里头了”

不得了了,瞎胡闹,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天,还往水里头推。

“不是,是船翻了,意外。”林鑫也顾不上详细解释,只央求大妈,“麻烦您跟我妈说一下,帮他俩把衣服送过来。回头让我妈给您拿澡票。”

“还什么澡票,快进去,别冻坏了,好好泡个澡。”大妈推着孩子往里头走,然后着急忙慌地给医务室打电话,通知郑大夫立马回家拿衣服。

一车间的澡堂是个青瓦白墙的平房,足足有一两百个平方米大,男女浴室各一半。

苏木这么大的小伙子当然不能进女澡堂,自己拿着钥匙去男浴室池子。

负责打扫卫生的师傅特地将他带到刚放了热水的新池子里头,嘱咐他透透实实地泡清爽了。

少年一坐在半池高的坐坎上,身体陷入烫得皮肤发红的热水中,就浑身哆嗦,狠狠打了个寒噤,然后感觉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开了,热气暖暖的往他里头钻。

比起他,林蕊的情况要糟糕不少。

她在更衣室里头换衣服的时候,手就一个劲儿打哆嗦,根本站不住。

林鑫赶紧扶着妹妹到墙角的木椅上坐下。

只是那木头椅子因为长期浸润在水汽当中,椅面滑的很,她一坐上去,立刻滑倒在地上。

林鑫见势不妙,赶紧拖着妹妹起来,也顾不上扒她身上的湿衣服,立刻先将人拽进里面的浴室。

正在冲澡的倒班职工看到姐妹俩,全都围上来问情况。

听说林蕊落了水,立刻有洗了一半澡的人拿毛巾擦头发,自告奋勇去食堂拿羊肉汤。

光洗热水澡可不行,还得喝着热气腾腾加了胡椒粉的羊肉汤,将身体里头的寒气逼出来,否则肯定还会生病的。

林蕊觉得自己现在就生病了。

烟雾缭绕的蒸汽让整个浴室都热气腾腾的同时,也造成了她胸闷气紧,就跟在桑拿房里头待久了一样。

她喘不过气,难受极了,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林鑫这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由着妹妹,只能连哄带劝地脱掉她跟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旁边的阿姨将自己的梳洗篮借出来给姐妹俩装衣服,又奉献了自己的海鸥洗头膏跟沐浴露,帮着林鑫给妹妹洗头发。

温热的水冲洗着少女的皮肤,很快让她变成了一只烫熟的虾子,浑身通红。

然而林蕊觉得自己还是根油炸冰棍,外头面皮走在油锅中,里头仍旧冰冷。

这种感觉一直到她洗干净澡出来,在暖炉边上由她妈喂她喝下一大搪瓷缸子加了胡椒粉跟好多青蒜叶的羊肉汤才好些。

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林母摸摸她的手掌心,担忧不已。不行,孩子的手脚都是冰的,小屁股也没热乎气,看样子寒气还是没发出来。

她想了想,央求下班的工友帮忙去中药店买艾草。

苏木放下搪瓷缸跟筷子,一抹嘴巴“我去。”

“你坐着,你现在不能受风。”林母一口回绝。

大女儿也不行,大女儿的头发还是湿的。到外头吹着冷风,人哪里吃得消。

工友问清楚艾草的要求,二话不说,立刻出去买药。

郑大夫也不回家了,直接将两个孩子包裹严实了带去医务室,给他俩烧开了艾草水,拿了大桶过来,让他俩把腿放进去泡着。

食堂的师傅下班过来,拿大缸子装了满满当当的羊肉汤,送进医务室“赶紧让两个孩子多喝点儿,别给冻感冒了。前头那点儿哪里够。”

整个一下午,林蕊就再没能喝上口热水,因为喝的全是热汤。

郑大夫将汤放进电饭锅温着,不时就叫女儿跟苏木喝上两口,希冀双管齐下,能让孩子将寒气全都发出来。

饶是她费尽心思,到了晚上,身体一贯羸弱的小女儿还是发起烧来,温度计一测,387c。

苏木倒是没事,在边上急得一个劲儿催促“挂水啊,嬢嬢,赶紧给蕊蕊挂水。”

“不能挂。”郑大夫理智压着情感,“蕊蕊就是受凉感冒发烧,挂了水是能压下去,可以后她要成药篓子的。”

她不停地给女儿擦拭身体,又让她不停地喝热水,最后还在她背上刮了痧。

等到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林蕊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温度计测量的结果是38c。

郑大夫长吁一口气,娘儿仨这才有心思坐下来吃晚饭。

同事帮忙打的花卷跟馒头早冷了,林母让大女儿跟苏木掰碎了泡在还热着的羊肉汤里头吃,笑着跟他们说自己和丈夫第一次去西安出差,去外头吃羊肉泡馍的事情。

“我们说要小份的,结果那人拿出个大海碗,说这就是他们最小的分量。哎哟,我跟你爸两人才吃完。”

林蕊鼻子被堵得严严实实,说话都不利落,却仍然能够闻到食物的香气,委实神奇。

她哑着嗓子道“妈,我也要吃。”

林鑫扑哧笑出声,摇摇头,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没事,能吃下去就好。”

只是她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林母用热开水给她泡了个馒头,喂她一口口吃下。

林蕊头次发现,原来馒头是甜的,非常的甜。

她吃饱了又犯困,听母亲说了一会儿没赶上看兵马俑的遗憾,就又迷迷糊糊打起盹儿来。

林母怕她夜里头病情有反复,给其他两张床换了新床单被套后,打发大女儿和苏木睡下,自己钻进了小女儿的被窝。

“今晚咱们娘儿俩睡,你要哪儿不舒服,就跟妈讲。”林母搂着小女儿,“我们蕊蕊真是个善良勇敢的好姑娘,妈妈为你骄傲。”

林蕊蓦地想到了上辈子林主席也是这样抱着自己。

无论外人怎么嘲笑她成绩不好,林主席都说自己是个好女儿,是妈妈的骄傲。

少女的鼻子倏然酸涩,紧紧扎进母亲怀中,带着哭腔“妈,我好想你啊,你想我吗”

林母叫女儿搞得哭笑不得,温和地拍着她的背“妈当然想我们家小姑娘啦。乖,早点儿睡。”

夜晚黑黢黢的,关了灯的医务室伸手不见五指。身上暖和和的,鼻端弥漫着的是母亲的气息。

林蕊在这温暖的黑夜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林蕊就是这么好,拦不住

正文 大师真神气

这一夜, 林蕊睡得非常香, 仿佛置身在海浪中。

明晃晃的大太阳, 跃出海面, 爬上山坡,火辣辣地挂在空上。海水是温热的, 海风是暖暖的,跟泡温泉差不多,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是的, 她在过暑假, 跟着她妈一块儿去海边度假。

林主席正在往身上抹防晒油,旁边有小贩过来推销水果, 她冲女儿喊“椰子要不要火龙果呢, 番石榴呢, 菠萝蜜跟小米蕉都不错。”

她不假思索“要,都要, 我还要黄皮跟百香果。”

孙泽“扑哧”笑出声, 扶着自己的绅士棍,忍不住伸出手去揪她的小脸“好, 你爬起来, 哥哥马上带你去上海虹桥机场飞过去。”

苏木立刻挥着胳膊, 将他的手拍开, 气鼓鼓地瞪着他。

孙泽气得吹胡子瞪眼,摞起袖子要教训人。

两个小爷儿们还要小姑娘救,他没揍他俩够给脸面的了

幸而林蕊及时出了声, 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哑着嗓子不假思索“为什么不直接从浦东机场过去。”

从虹桥坐飞机去海南的话,航班少,不是直达而且票价贵。

孙泽叫她的童言稚语给逗乐了,笑得浑身发抖“浦东哪儿来的机场,荒郊野外的。”

他突然间福至心灵,“你干爹说的浦东会建机场”

这可是个大消息,释放的信号绝对值得好好琢磨。

卢定安在旁边解释“前两年上海的确有规划在浦东建机场,不过决策好像还没下来。”

建机场绝非小事,从规划到选址论证再到中央首允支持,没有几年的功夫肯定够呛。

现在全国机场都没多少个,谁不知道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交通便利直接影响着地方发展。

上海已经有一个虹桥机场,再新建一个新机场的话,其他城市肯定意见很大。

全国人民支持首都建设的话也就算了,毕竟首都是国家的脸面。

可你上海凭什么啊,都光顾着沿海城市要发展,内陆地区就是小娘养的,不配有姓名

“除非中央坚决支持,否则这事情操作起来不容易。”

中央支持浦东新建机场的话,里头传递的意思的确值得深究了。

深圳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林蕊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做梦,立刻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子,惊讶地发现自己床边居然围了一圈人。

姐姐、姐夫还有苏木都冲着她笑,就连孙泽跟陈乐都来了。

见她醒过来,陈乐顿时如释重负。

昨晚他在医院躺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听说林蕊发烧了,简直把他给吓懵了。

小班长直觉闯了大祸,赶紧出院过来看人。

眼下见她没事了,他才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汇报情况“李老师过来的时候你还在睡,他不让吵醒你,说准了你今天物理补习的假,下次再把课补上。”

林蕊目瞪口呆。

老李是魔鬼吗她见义勇为,难道不应该给她发个大奖状,在她胸前绑个大红花敲锣打鼓游街表扬吗

她还觉得羞耻,想着要怎样推脱呢。

怎么这个时候,老李还想到强行补习的事上。

陈乐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于兰本来想过来看你的,不过她昨晚跟今天都要补课。她说会努力帮你抄笔记。”

于兰本来想装病翘课来着,可李老师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她应该好好上课,这样才能帮自己病倒的同桌。

小姑娘身负重任去上学了。

孙泽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哎哟,让哥哥猜猜,我们蕊蕊这次考试又有几门不及格啊”

林蕊羞恼交加,什么叫又有几门不及格。学霸就可以嘲笑人啊,讨厌死了

卢定安开口阻止自己的朋友口没遮拦“好了,蕊蕊这次进步非常大,语文、英语、化学还有政治都考的不错,李老师都说她很有潜力。”

他本来昨天就打算过来帮忙照应两个小的,可惜阴差阳错,他们借用的那辆车子出了问题。

小车好好停在医院门口,等到将陈乐交给医生后,卢定安送司机出来,却惊讶地发现车窗玻璃莫名其妙被人给砸了。

两人看着面目全非的车子,气得七窍生烟也无奈,压根找不到肇事者。谁晓得究竟是什么人发神经看车子不顺眼了。

林蕊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用她跟盐腌过一样的小破嗓子点评一句“仇富反社会啊,还砸车。就应该有监录像机挂在树上,拍下正脸,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二十多年后,仇日情绪最严重的那几年,她家对门叔叔的日产车被砸了好几趟,保险公司都不干了。

后来公安部门发了狠,抓了好几个所谓的“爱国人士”,这才刹住那股歪风邪气。

孙泽竖起大拇指,夸奖林蕊霸气“到底是我们蕊蕊,几千块钱一台的录像机说挂上树就挂上树,够气派。”

林蕊冲他杀鸡抹脖子,恨不得拿抹布堵住他的嘴。

当着她姐的面,提什么钱不钱的啊,多庸俗。难怪这人追了那么多姑娘,加在一起都没她姐强。

果不其然,林鑫漂亮的丹凤眼狠狠瞪了下妹妹“我看你挺精神的。烧也退了,赶紧起来写作业啊。”

林蕊立刻娇影懒起“哎呀,姐,我头晕,我肚子好饿啊。”

林鑫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下她的脑门“安生躺着,想吃点儿什么”

“皮肚面,我要木耳跟黄花菜多一点,鹌鹑蛋不能少,还要加一勺辣油。”

钢铁厂的职工食堂不对家属开放,林蕊也是偶尔用父母的饭票才吃到大师傅的手艺,想起皮肚面就嘴馋。

好大一碗,鲜香爽口,里头的皮肚吸满了大骨头汤,好吃死了。

林鑫毫不客气地拍下她伸出被子的手“老实待着你,还想加辣油。没有,要吃就是白粥。”

她起身去给妹妹打饭,卢定安想要跟上帮忙,被她拦住“我自己去就好。”

林蕊知道姐姐脸皮薄,要是卢定安跟着她一道去食堂买早饭,肯定整个厂碰到她的人都会拿她打趣。

嚯,她敢打赌,不出半天功夫,全厂都会明里暗里问她妈打听,小孩是不是毕业就结婚啊。

在这个工厂小社会里头,是没有秘密的。

“卢哥,你还没说车子的事情怎么办呢。”

林蕊吸溜了一下鼻子,苏木赶紧递了块纱布过去。

他有点儿羞愧,他的手帕掉到水里头了,现在只能给蕊蕊用粗糙的纱布。

林蕊顾不上嫌弃他,赶紧拿了擦鼻子,继续追问“后来车子修好没那钱谁出啊。”

不是她庸俗,而是现在的车子一点儿都不便宜,桑塔纳就得24万,妥妥得家里有矿才买的起。并且私人有钱也不能任性,必须得挂靠单位,才能开票买车。

卢定安摇摇头“司机师傅说拿票回单位报销。”

这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毕竟车坏了好修,王教授发起火来却不是一般人能应对得了的。

卢定安帮忙联系人将车子拖去重新安装车玻璃,又赶紧打电话去公园管理处,好拜托庙里头的和尚给王教授传话。

车暂时用不了,他再想办法帮忙借一辆可好

只是车子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恐怕得耽搁点儿时间。

然而王教授要的不是车子,他需要的正是时间。

原本他计划在庙里头用过斋饭后就开车带老友去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那聚会地点选的极为雅致,根本没有公交车,非得有小车送不可。

现在车没了,他还参加个屁聚会。那荒郊野外的,走死个人。

偏生王教授还不能吹胡子瞪眼,因为老和尚直接拖着小徒弟无苦过来,坚持要当着施主的面狠狠惩戒他。

出家人不打妄语,就算救命也不能说谎。

小和尚哭哭啼啼,要跟师父辩经,佛主说救人就该随机应变。

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就在王教授跟前辩起佛法来。

本来这也不稀奇,王教授又不是不知道辩经。

只是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张,忍不住站起来插嘴,纠正这两人的错误认知。什么狗屁不通,脑子糊涂就是再当一百年和尚也修不出个所以然。

等到寺庙中用晚膳的钟声敲响时,王教授才惊觉,他怎么在山上留了这么久。

可惜他中午气得没吃饭,眼下饥肠辘辘口干舌燥,那文思豆腐跟凉拌的野菜又闻着那么香,他呼呼啦啦就吃下去三大碗加了胡萝卜丁的糙米饭,还喝了人家一大碗莼菜汤。

等推开饭碗,不知道无苦的师父老和尚又说了句什么,王教授竟然连饭后散步消食都顾不上,拽着人家分辩到三更半夜。

待到说累了倒头就睡,一早上叫寺庙的晨钟吵醒,痛痛快快解决了民生问题后,他竟然不想下山去了。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得香又睡得着,还没有便秘痛苦,真是通透又自在。

至于那个什么签名,歇歇,四大皆空,万事万物都是虚空。

难怪老陆这鬼家伙不肯走,原来是得了大便宜。

林蕊瞠目结舌,大师啊,绝对的大师,简直有毒,起码看出王教授饱受便秘折磨。

孙泽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妙哉,这没把人劝下来,倒把自己先搭进去了。”

老和尚再努力努力,赶明儿他们就能集体去庙里头上课。

林鑫端着搪瓷缸子跟饭盒回来,闻声头痛不已“要是教授都跑去当和尚了,那整个国家的教育要怎么办亏你还笑得出来”

林蕊闻到米粥的香气,唾液腺分泌旺盛,随口回应“没事,人多半在失意的时候才会精神寄托给宗教。”

三个火枪手里头的阿拉密斯口口声声要当个正儿八经的修士,伯爵夫人情妇一封情书过来,他立刻就要该死的仪式去见鬼。

最后一杆子朋友都不得好死,人家还能利用耶稣会长的身份逃到西班牙去当公爵。

林鑫放下米粥跟米粑粑,伸手要揪妹妹的耳朵“我让你看三个火枪手,你就给我看这些”

林蕊“哎哟哟”的直叫唤,直往被子里头钻。

卢定安赶紧拦住女友,安慰道“蕊蕊还是进步了啊,起码她现在愿意看名著了。”

而不是跟以前一样,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小人书跟修炼秘籍。

林蕊自被子底下露出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连声附和准姐夫“就是,你老盯着人家短处看,发现不了我的优点。”

林鑫哭笑不得“你好多的优点哦,还不赶紧起来吃饭。”

她转过头,笑容僵硬在脸上,无语地看着孙泽。

孙少爷也不知道多久没正经吃饭了,竟然老实不客气地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头,还朝林蕊挤眉弄眼“蕊蕊啊,万一到时候教授不肯还俗,你可千万得记着给哥哥送吃的。”

“小孙你要吃什么啊,我给你去食堂打。”林母晾晒好洗干净的床单被套回来,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

林蕊见状惊呼,立刻拍着床招呼郑大夫过来,她要给妈妈好好暖暖手。

“行了,就你精怪。”林母又好气又好笑,隔着被子拍了下女儿的背,到底放软了声音,“好不容易才退的烧,可别再受凉了。”

陈乐在边上愧疚得要命,结结巴巴地跟她道歉“阿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说什么怪话呢,你有什么错。”林母摸了摸快要哭的男孩子的脑袋,安慰他道,“没事的,感冒发烧把汗发出来就好。”

林蕊昨夜的确出了不少汗。

她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碗她姐打来的白粥之后,又去旁边澡堂洗了个澡,总算有力气自己走路了。

郑大夫给小女儿套上毛线帽子,戴好大口罩,就露出她两只骨碌碌转的大眼睛。

当妈的人忍不住笑了句“瞧你眼睛贼的。”

一点儿都不知道收一收。

她推着车将女儿驮回家中,又把这丫头重新塞进被窝里头“行了,你老实在家待着,别出去瞎玩。”

林蕊拖着还有些塞的鼻子追问“妈,你去哪儿啊。”

“你老太爷的忌日饭。”郑大夫收拾手提包,“今年是九十岁的正日子,我得回去磕个头。不求他老人家保佑,就求他别添乱。”

今天又是闹蛇又是两个孩子大冷天掉水里头,她总影影绰绰地怀疑老爷子不安分,在瞎折腾。

得多烧点儿纸钱,随他在阴间怎么闹。

林蕊急了,挣扎着想下床“妈,我也要去,我都好了。”

说着,她又打了个喷嚏。

“行了,别闹,感冒没个天好不了。”林鑫压住妹妹,“放心,姐在家陪你。”

林蕊要挠床单,她不要,她要回乡找鹏鹏还有老太。

也不知道郝教授的那位朋友会不会趁着周末去郑家村实地考察,她的小龙虾啊。

嗯,从现在到明年五月份,这么长的时间是不是得想办法先出一批小龙虾。

那个,温泉水能栽培韭菜,那能养小龙虾不

可惜老林家王母娘娘跟观音菩萨齐上阵,哪里会压不住她这个瘟猴,她愣是被镇在被子里头不得动弹。

林鑫笑得跟尊观音像似的“既然你没事,那就赶紧起床。今天上午不是有物理补习么,你应该去上课的。”

林蕊瞬间就弱柳扶风了“姐,我头晕,我想睡觉。哎呀,屋子怎么打转儿啊,你都有两个影子了。”

母亲跟大女儿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丫头不去当电影演员,真是浪费了她一秒入戏的好演技。

房门一关,大家长走了,陈乐在边上连连作揖求饶“你就安生养病,不然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林蕊听这话有点儿怪,总怀疑这孩子在咒她这辈子都不得好。

孙泽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上自己表弟的脑袋“你好意思呢,一个爷儿们,居然怕水,还指望人家小姑娘救你。”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陈乐委屈得要命“是我奶奶不让我学的,说水里头有水猴子。”

他一要下水,他奶奶就哭天抢地的,他妈银行明明发了好多泳票的。

“没水猴子也能淹死你。”孙泽嫌弃他丢人,拖着陈乐往外头走,“别杵着了,今天就跟我去学会游泳。好歹你身上也流着我们孙家的血。”

林蕊还惦记着她干爷爷药膏的效果,有气无力道“你的脚不能泡冷水。”

孙泽莫名其妙“是他学游泳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下水”

林蕊不是说要教会他游泳吗好,果然是她高估了兄弟情深。

她扯着烟熏嗓子喊“别游太久啊,晚上,别忘了晚上解放公园”

林鑫想起妹妹的折腾,柳眉倒竖“我看你睡饱了,可以起来写作业了。”

林蕊吓得立刻缩回被窝里,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虚弱,她要休息。

孙泽大笑着带上林家房门。

林鑫瞪了妹妹一眼“老实待着,别瞎折腾。”

她去外间琢磨着中午要给妹妹做点儿什么吃的。

熬粥的话,现在就得把米泡上了。

苏木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别别扭扭道“蕊蕊,谢谢你。”

蕊蕊跟陈乐关系又不好,肯定是为了救他才下水的。虽然他自己一个人也能对付得了陈乐,大不了把人先敲晕了再拖上去就是了。

他爸说过,人天生就会水,人就是泡在水里头长大的。

掉进水中,只要不瞎折腾,那就没事。

可惜人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己把自己瞎折腾没的。

谁跟他关系好了她明明是看在干爷爷跟郑大夫的面子上,怕他们伤心。

还有外婆跟舅舅、舅妈,鹏鹏跟他玩的好,她是怕表弟会哭鼻子。

还有老太,老太最见不得小孩子出事了。

她可不是为着他,她为的是自己的家人跟朋友。

林蕊扭过头去,想起来自己还没原谅苏木呢,得保持原则,不能搭理这家伙。

“你不是要补课吗快点去,今天可是有四门课要上呢。我可不能耽误你上进。”

苏木咧着嘴巴笑“没事,我问同学借笔记就好。你要吃蛋糕不,王奶奶给蒸了蛋糕,可香了。”

林蕊很想骨气地说一声“不要”,奈何她的肚子却不太争气,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苏木背过头去笑,赶紧拿过来蛋糕,让她拿着筷子吃。

香甜绵软蓬松的蛋糕进了嘴巴后,林蕊立刻想开了。

她凭什么不吃啊,这可是王奶奶做给她的

平白显得苏木多重要似的。

哼她可得替她妈好好筛选筛选,说不定还有更合适的对象呢。

正文 少女的报复

当天晚上, 林母回家的时候, 脸色很不好看。

她推门而入时, 面上阴郁的让陈副厂长跟他爱人孙行长都吓了一跳。

夫妻俩面面相觑, 十分过意不去。

人家女儿为了救自己儿子跳下水去,感冒发烧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说话都没力气。

自己两口子好了,礼拜六上午儿子获救, 礼拜天晚上他俩才登门, 这要是颠倒个个儿, 自家还不得犯嘀咕。

孙行长陪着笑“郑大夫,实在过意不去。老陈出差刚回来, 我昨天一早就下去拉存款。不怕你笑话, 我们现在拉个存款就差给人家跪下了。家里头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他奶奶刚好有事回老家去了。你说这巧儿不巧, 全赶上了。”

不然学校也不会情急之下将电话打到她娘家侄儿那里。

孙行长小心翼翼地将几大口袋东西往郑大夫方向推了推“您别见外,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表达一下我们的感谢跟愧疚。”

林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赶紧挤出笑容“别别别,您别见外才是真的。没事, 感冒就这样, 总要有个过程才能好。我是回家过我爷爷的忌日饭, 一时间有点儿恍惚了。没不高兴的意思。”

孙行长哪里会相信, 她拍了下自家儿子的脑袋,催促道“说话啊,在家急得都哭了, 怎么现在一声不吭”

陈乐面红耳赤,张着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个,林蕊,数学还有物理补习课的笔记我都给你抄了。”

指望于兰是不成的,那姑娘太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啥。

还是他去找学习委员拿的笔记。

周文彬这家伙太阴险了,明明全年级前三,非要说自己基础薄弱,非得跟着去上补差课。

不行,这礼拜他也得去。

他是班长,更加不能落后。

床上的少女头发散着,跟个病西施似的,气若游丝“谢谢你,不过我现在没力气看。”

郑大夫眼皮子直跳,赶紧摸出温度计给女儿夹在咯吱窝里头测体温,然后客气地招呼三位客人“要不一块儿坐下吃个便饭别嫌弃,我从娘家带的菜,热一热就好。”

陈乐的父母哪里肯留下吃饭,赶紧打了招呼,借口不打扰孩子休息,往外走。

临出门前,陈副厂长摸了摸苏木的脑袋,跟他道谢“陈乐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是他一生的福气。叔叔跟阿姨都非常感谢你们。我们希望你们以后永远都是好朋友。”

苏木点点头,认真道“嗯,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到下楼梯的声音响起来,林蕊立刻掀了被子跳下床,满脸兴奋地扒拉口袋里头的东西“都给我带了什么啊。”

哎哟,这领导干部就是干部,出手不凡。

外国奶粉牛奶糖,富士苹果蜂王浆,哎哟,原来这个年代就有蜂王浆啊。

“妈,给你吃,这个美容养颜的。”林蕊相当大方,随手剥了个牛肉干要塞进自己嘴里头。

“不许吃。”郑大夫一点儿也没被讨好到,直接虎口夺食,抢下牛肉干递给苏木吃,冲自己的女儿冷笑,“你不是病得说话都没劲儿了吗”

一看到她躺在外间的床上,林母就知道其中必然有诈。

肯定是陈家人登门的时候,她看电视正过瘾,来不及跑进里间,索性往床上被窝里头一钻,装起了病号。

林鑫在边上叹气摇头“看书写作业就头晕眼花,电视剧一放,立马神清气爽。要都这样的话,医院集体关门拉倒算了。”

她真服了自己的妹妹,装起病来,连她这个医学生都看不出破绽。

林蕊不以为耻,死命往她妈身上蹭“我本来就生病了嘛,只不过他们来的太晚没看到而已。昨晚我还发烧了呢。”

得让领导亲眼看到你付出的代价才有效果,否则为什么说百闻不如一见呢。

领导心存愧疚的好处可多啦。下回要是有什么福利保准想办法都要争取给你。

这就是人心肉长,正常人都不愿意一直欠人情。

“你这脑袋瓜子成天就算计这些”林母戳她的脑门儿,“赶紧吃饭,饭都塞不住你的嘴巴。上床也不知道脱衣服,床单被套都叫你给糟蹋了。”

林蕊噘着嘴“当时他们都要到门口了,我来不及嘛。”

哎呀,她真没想到阿信那么好看。

待看到她妈拿出的酸腌菜时,少女顿时两眼放光。

她今儿可寡坏了,她想吃泡椒凤爪她姐都不让,非逼着她喝粥吃清淡的。

“妈,家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脸色都不对。”不肖女吃好了才想起要关心母亲的情绪。

林母胡乱应对着“不是说过了嘛,你老太爷忌日饭,我有点儿难受。”

“嘿,你都没见过老太爷,难受什么啊”

郑大夫叫这丫头的话给噎到了,立刻瞪眼“没事了没事赶紧背书默单词。”

林蕊瞬间虚弱地要趴在桌上,被她姐拦住了,嫌弃道“行了你,也不嫌脏。赶紧吃完了洗洗进去躺着。”

今晚鑫鑫姐在家,苏木乖巧地收拾完碗筷,准备下楼睡觉去。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暖意融融的屋子,有点儿不情愿回自己冷冰冰的家。

“别下去了。鑫鑫跟我睡,你睡里头的上铺。”郑大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丈夫又不在家,只能硬着头皮跟大女儿说道说道。

屋子里头灯关了,林蕊发出均匀的鼾声,等到母亲过来帮完她掖被角出去后,她才悄悄睁开眼睛。

嘿,郑大夫还想蒙她呢,这次回郑家村肯定是碰上事了。

她静静地等到母亲上床,过了半晌后,才趁着外头火车鸣笛声响起的时候,轻手蹑脚地下了床,裹着被子在门帘边上偷听。

林蕊没猜错,今天郑大夫回乡的确碰上了件不小的事情。

整个郑家村,哦不,准确点儿讲是整个港镇都为止震动的事。

这个礼拜天,郝教授没有去港镇,但是省里头领导下来了,查看港镇的几个主要乡镇企业的发展情况。

郑大夫到达港镇公交车站时,恰好碰上领导的小轿车停下。

过来接姐姐的郑援朝还开玩笑表示这回港镇算是在省领导面前挂上号了,结果当天下午就变故陡生。

中午郑家的祭品刚摆上桌,就听到隔壁陈家传来喧哗声。

郑援朝和妻子赶紧过去看,迎头撞上妇女主任指挥两个计生办的壮汉从陈家拖缝纫机出来。

“还有自行车,全都拿出来。”妇女主任冷笑,“社会主义可不要手指头,这计划生育是国家根本。谁触动了国本,那就是反动,要蹲大牢的”

李家丫头身上套着件粉色的小袄,趿拉着拖鞋在边上嗑瓜子,一边瓜子皮乱飞,一边嗤笑“哎哟,她家女儿值钱,还怕拿不出罚款来嘛。三千块算什么啊,三万块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大队书记在边上拦也不是,不拦也不好,看李家丫头跟旧社会窑姐儿一样的做派就心烦“就你话多”

李家丫头冷笑“哟,你这是现在舔起屁股来了啊我呸人家嫌弃你老狗,看不上眼呢。”

大队书记年纪都快能当这丫头的爷爷了,叫她气得面皮紫涨。

郑援朝沉下脸,厉声呵斥“闭嘴”

他身上的煞气一出来,吓得李家女儿立刻噤声,腰肢一扭,妖妖娆娆地走了。

妇女主任面色惨白,语气兀自强硬“超生罚款天经地义,你是军人也是国家干部,应该带头遵守。”

郑援朝深深地看了这行人一眼“国家政策我支持,不过人在做天在看,干什么都要自己心里头好好掂量一下。”

他也无能为力,唯有眼睁睁看着陈家被搬得跟个雪洞一样。

这群人甚至连烧饭的铁锅跟睡觉的床都没给陈家人留下。

郑援朝清楚地明白这就是一场假公济私的报复。这些破烂家什能值什么钱,全都拖走了有什么用

这些人就当着郑家的面,直接将橱柜劈烂,铁锅砸破,然后直接放了把火烧掉。

妇女主任恶狠狠地瞪着过来围观的村民,指着墙上血红的标语道“该流不流,扒房牵牛大家伙儿看着,今天就把房子扒掉”

郑援朝捏紧了拳头,大声呵斥“起码让人把家里东西拿了。”

“呸不要脸的超生户,东西都是臭的。”

大队书记发了火“春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舍了这张脸不要,你娘老子还要做人呢。”

有他带头,旁边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妇女主任只好退了一步。

最终陈家人还是进屋去拿了户口本跟被丢了一地的衣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房子被夷为平地。

芬妮抱着弟弟站在边上,轻声念叨“谷燕山当了镇长又怎样。李国香可是成了省里头的干部,还是一把手的老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把手要的可是这样的干部。

郑援朝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劝慰邻家的侄女儿,只能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带着至始至终没吭过声的桂芬,还有三个孩子先到自己家安置下来。

妻子气得破口大骂“就是李家的那个搅屎棍找事,不然春分那么精的人哪里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扒房子不费人工啊,一台缝纫机跟一辆旧自行车能卖多少钱。

农村的规矩就是一事一毕,都见了血,那就不能再把人往死路上逼。

老太不明所以,气得要拄着拐杖去找李家丫头好好讲讲道理。

恨他们家带头不给她老子脸,搅黄了她老子当厂长的春秋大梦,有能耐冲他们郑家来。

她这辈子没怕过军阀司令,没怕过日本鬼子,也没怕过国民党反动派,她倒要看看社会主义新中国,还有谁能骑在人民头上屙屎屙尿。

外婆赶紧拦下老太,再回头,她惊讶出声“春妮呢春妮去哪儿了”

她的老天爷哎,那丫头不会真抄起菜刀去砍了李家小丫头。

郑援朝连祭祀都顾不上,赶紧跟姐姐一道冲去李家看情况。

李家丫头正好端端地坐在堂屋中,一边啃鸡爪一边看电视呢。

郑大夫脑子一转,赶紧拽着弟弟往镇上跑。不好,春妮这是要去找赵镇长家儿子算账了。

如果不是为了讨好顶头上司,春分脑子坏掉咯才会理睬李家的丫头。

他们赶紧骑着自行车朝镇上追,恰好碰上省领导视察完被单厂往油泵厂去。

没等郑家姐弟找人问清楚赵镇长公子的去向,春妮先露面了。

她穿了一身白衣服,头戴白花,举着一块白布,上面用血写着斗大的字“冤”

“青天大老爷,求你给我做主啊。赵镇长的儿子强奸了我,又骗我说要娶我,让我不要告他。现在他又找人打我,威胁我家里人。”

省委干部叫这架势震了一惊,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才合适。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既然你有冤情,那就去派出所报案。放心,我们是人民的干部,派出所也是人民的派出所,绝对不会冤枉一位好人民,也不会包庇一个坏干部。”

陪同领导视察的赵镇长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点头称是,还煞有介事地强调自己绝对会大义灭亲。

“那好,我现在就把证据给青天大老爷看清楚。”春妮从口袋中掏出一沓子照片,上面全是着交缠在一起的男女。

男的是赵公子,女的是她本人。

林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压低声音用气音道“她怎么能这样做”

林蕊也在门帘背后叹气,这是坐实了春妮跟那个抛弃他的货车司机共同搞仙人跳敲诈赵公子的事实。

现在照相机对于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奢侈品,更遑论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拍照手机。

正常情况下,被强暴的女性,又怎么可能拍下这些照片。

她被强暴,那拍照的人在做什么了他就在边上一直看着吗。

“这个人跟赵公子赌钱,输了,拿我抵押跳黑光舞。姓赵的糟蹋了我,然后拿这些照片强迫我继续被他侮辱。你们要不信的话,现在去他家搜,赵家还有底片。”

别说是偷听的林蕊了,此刻跟大女儿说起这件事的郑大夫都觉得自己迷糊了。

就跟那个日本电影罗生门里头一样,每个人嘴里头关于这件事都有个说辞。

春妮的一鼓作气还没完,她冲着跟随省里领导下来的记者拼命磕头“记者老爷,请你们用相机记清楚了。我不会上吊,也不会跳河,更加不可能喝农药。要是我死了,肯定不是自杀,而是有人不想让我再张嘴讲话。”

少女的举动震惊了在场的男女老少,也让门帘子后头的林蕊瞠目结舌。

她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芬妮的这个姐姐。

如果说这个十八岁的农家姑娘蠢,她却知道用最原始的拦轿告状方式,将这些捅到高位者面前。

能够有如此智慧跟魄力,林蕊觉得不该是纯粹的瞎猫逮到死耗子。

向县里头告状,这件事有可能会被捂住。官场也是个场,赵镇长能掌权港镇数十载,上头要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谁信啊。

可是这场的辐射范围也有限,也许是县里头的,也许是市里头的,真正再往省里头走,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否则他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挪个窝。

况且就算赵镇长有省里关系,春妮也不怕,因为她还找到了一个对付权势的最好武器舆论。

1988年的港镇没有微博没有网络,春妮在记者面前磕得头破血流。

这个林蕊不知道应该怎样描述的姑娘,以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决绝凄厉施展了她的报复。

她自己就是最大的炮弹,毫不迟疑地拉开了引线。

无论她自己以及她的家人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桂芬嫂嫂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支持女儿告下去。

旁人怎么讲不要紧,春妮是她女儿,她绝对不放过糟蹋了她女儿的畜生。

林鑫从最终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理智地指出其中存在的疑点“赵家的肯定不是东西,但春妮的话也未必都是事实。”

人人都有自保的本能,会下意识将事情描述成对自己有利的模样。

林母叹了口气“你桂芬婶婶说了,春妮是她女儿,就算全世界都不信春妮,她这个当妈的也要信她。不然就是把孩子往死路上逼。”

林鑫犹豫着“也不是没可能。”

被糟蹋的少女同强奸犯成婚,从来都不罕见。社会甚至乐见其成,认为是丑事变喜事。

春妮在遭到男友欺骗并被抛弃之后,想要嫁给强奸犯也没有多不可思议。毕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女人应该从一而终的思想依然占据社会的主流。

林母心头喟叹,压低嗓音叮嘱大女儿“妈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心里头有个底,免得”

母亲说话的声音实在太低了,林蕊脑袋都伸出去,还依然听不清楚。

她偷听得太过认真,连苏木被尿憋醒了爬下床都没注意到。

少年当然不会半夜开灯打扰到别人,他打着呵欠揉眼睛,迷迷糊糊往外屋走。

结果熟悉的路上多了个障碍,他脚上一绊,连着林蕊一块儿摔倒在地上,带翻了墙边的桌子,发出“砰砰乓乓”的声响。

郑大夫赶紧拉亮了床头灯,看着小女儿抱着脑袋“哎哟哟”的直叫唤,她撞着桌子角了。

苏木被这么一绊,整个人都飞到门边,撞到了门板上,也捂着脑袋。

刹那间,少年的额头鼓出个鹌鹑蛋大小的包。

郑大夫连忙披衣服下床,赶紧把孩子扶起来看他的脑袋,紧张询问“怎么样,头晕不晕”

林蕊被她姐拉起来,委屈得不行“妈,你偏心,你都不问我。”

郑大夫又急又气“你还好意思说,你身上裹着个被子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林蕊委委屈屈“我渴啊,我想过来倒水喝来着。我怕再受凉,这才裹着被子的。”

郑大夫将信将疑,又怕冻到了孩子,只得暂且掀过这一页。

她跟大女儿赶紧将两个小的安置好,又重新收拾家里。

扶桌子起来的时候,郑大夫叫桌角磕到了脚趾头,痛得她几乎要倒在地上。

她咬牙强撑着,暗自叹了口气。

丈夫说的没错,蕊蕊的想头也不过分。

他们家的确应该有套宽敞明亮的房子了,起码不应当转个身,家里人就撞到一块儿。

正文 偷听的代价

林蕊为她的偷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当天夜里头她就觉得头痛, 等到早上郑大夫喊她起床的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眼皮子都睁不开了, 话也闷在嗓子里头发不出来。

林鑫赶紧摸了温度计过来给妹妹量体温, 其实不用等水银的结果,她光用手感受都知道, 妹妹又发起烧来。

“妈,我今天请假在家看着蕊蕊。”她安慰母亲, “不碍事, 没到385c, 后面应该能降下来。”

苏木也眼巴巴地看着嬢嬢表态“我跟姐姐一块儿照顾蕊蕊。”

蕊蕊烧成这样,肯定难受死了。要不, 他讲故事给她听。

郑大夫摇摇头, 催促大女儿跟小苏木“你俩吃过饭赶紧上学去。我带蕊蕊去医务室, 真烧厉害了也好处理。”

林鑫还是不放心妹妹,想要看着她烧退下来再去学校。

对门的王奶奶一早做了苹果派端来要让几个孩子尝尝。

她看到林蕊脸蛋红红的, 吓得不轻“喔唷, 我的乖乖,这是又烧起来啦。不怕不怕, 发了汗就好。”

老人板起脸撵林鑫跟苏木下楼, “赶紧上学去, 有你妈跟奶奶我在呢, 不碍事的。”

老太太说到做到,立刻将三轮车拾掇干净,往上头先铺了油毡布, 又垫上被子,跟林母两个人将林蕊放到车上坐好。

孩子病得歪歪倒倒了,哪里还坐得稳自行车,当然得她这个当人奶奶地给骑到厂里医务室去。

林母不好意思的很,可是她从学会了骑自行车后,只要一骑上三轮车就要翻。

她只能慢慢骑着车在边上护着,连连跟王奶奶道谢。

“就你见外。”王奶奶嗔道,“你看你就不如蕊蕊,蕊蕊啥时候跟我客气来着。”

林蕊喉咙痒痒,想说话就先咳嗽,又灌了好大一口冷风。

林母既心疼女儿,又觉得脸都没地方搁“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养了个这么厚脸皮的丫头。”

王奶奶笑了起来“这样好啊,吃得开。”

她停下车,帮着林母又将小脸红红的丫头送进医务室。

早到一步的护士赶紧掀开被子,让小姑娘躺进去,给她盖好。

护士又笑着拿自己刚买的包子递给王奶奶“大妈,你吃这个,刚出炉的猪肉大葱包,馅儿调的真好。”

王奶奶摆摆手,坚决不肯要,腰板挺得笔直走了。

跟林母搭班的护士哭笑不得“这老太,记着厂里头的仇呢。”

林母给女儿又夹上温度计,然后边准备敷脑袋的毛巾边朝护士摇头“当初有些人的确太过分,不就是欺负人家祖孙两个没依靠么。”

说起来,大军父母都是钢铁厂职工,怎么讲他都应该进钢铁厂的。

子承父业是厂里头的老传统了。

护士咂咂嘴,眉毛飞上天,似笑非笑“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去。”

她懒得再往下头说,直接扭身要去给林蕊拿荔枝罐头。那个好吃,比橘子罐头味儿还好。

越是生病没胃口,越是要吃点儿好的,不然身体哪里能好的起来。

医务室的门开了,林建明满脸焦急,大踏步地走进来,嘴里头喊着“蕊蕊,蕊蕊,哪儿不舒服啊,爸爸回来了。”

护士放下罐头,招呼林母“得,正好,你俩看着孩子,我去打两瓶开水过来。”

林母起身跟着丈夫往女儿床边走,奇怪道“你怎么今儿回来了”

“厂里说有事,下午要我去市里头开个会。”林建明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会议,眼下他也没心思想这个,只心疼地看着小女儿,“我们蕊蕊难受,我们蕊蕊吃大亏咯。”

他昨晚连夜坐火车回来的,一早到厂里头碰上陈副厂长,人家就满心愧疚地说了小女儿的事情,连连跟他说抱歉。

饶是如此,林建明这个当爹的还是憋了肚子火。

自己掉进水里头的人活蹦乱跳,他下水救人的女儿却病得下不了床。

不知道他家小女儿早产身体弱啊。

老何那家伙也真是的,没事教蕊蕊游什么泳。

以后好了,照他家小丫头的脾气,肯定见谁落水都要跳下去救人。

当爹的人跑到半路上,恰好碰上王奶奶推着三轮车跟挑菜进城卖的农民讨价还价。得知女儿在厂里医务室,他又赶紧折回头。

林蕊鼻塞眼酸,脑袋胀痛,原本就是强撑着精神。

这下子看到父母都在身边,她立刻委屈地掉下眼泪。她难受,她可难受了。

郑大夫赶紧拿毛巾过来给女儿擦脸,有心想骂这丫头大晚上的偷听个什么劲儿。

她又不傻,怎么会真相信女儿裹着被子出来喝水的鬼话。

可看看小丫头皱巴巴的小脸,当妈的人又不忍心了,只能安慰女儿“没事的,等烧退了就好。”

林建明看女儿受罪,委实舍不得,想让妻子给她挂水。

郑大夫挣扎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再看看,要是后面始终下不来,我再给她用点儿药。”

两口子当着女儿的面,有心说话又怕孩子听到传出来,只能互相看着对方,又转开脸。

林建明摸着随身夹着的皮包,小声冲又迷迷糊糊睡着了的女儿嘟囔“蕊蕊快点儿好起来,等你好了,爸爸给你盖新房子。”

郑大夫吓得不轻,赶紧要捂丈夫的嘴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种话,哪里是能在厂里头说的。

林建明不吭声,偷偷朝妻子比划了个七的手势。

这趟他出去,将家里头先前买的国库券一并带了。

他算来算去,还是上海的兑换价钱最高。只是重庆距离上海太远,他这个礼拜只来回了一趟。

要是再多转两趟的话,说不定手上的七千块就要变成一万了。

林建明想跟妻子咬耳朵,医务室的门却开了。

护士拎着两个水瓶进来,笑道“林工,你跟领导走得近,是不是得到内部消息,咱厂里头要盖新楼啦。”

去年就在传要再盖一栋专家楼,两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的那种,足足六十多个平方,敞亮得很。

护士兴致勃勃“要真盖起来,你们两口子又是先进工作者又是高级工程师,算积分,肯定能住进专家楼。”

她爱人在轻工业局的研究所工作,凭借高级职称顺利分到了专家房。她脊背挺得笔直。

还真要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咯,没有的事国家是不会亏待他们这些为国家做贡献的人的。

林建明尴尬不已“嗐,我就是随便说说安慰我女儿来着,专家楼的事情我可没听说。”

“那我给蕊蕊盖个房子。”医务室的门发出吱嘎一声响,走路还有点儿不利落的孙泽拄着手杖立在门口,冲着屋中的人笑。

林母惊讶地站起身,下意识过去接他手上拎着的东西“小孙,你怎么过来了”

孙泽微微一笑,示意林母拎着的袋子“我吃了道甜点觉得不错,蕊蕊应该喜欢吃。”

林母跟丈夫对视一眼,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蕊蕊在这儿啊”

她话音刚落,目光瞥到孙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立刻反应过来。

这孩子,是先去了学校,知道蕊蕊请病假的事,又折腾到厂里头。

她顿时哭笑不得“你也真是的,来来回回不怕麻烦。”

孙泽正色道“杯子我一直揣在怀里头,到了门口才拿出来的,肯定没凉。”

东西得趁热进肚子,吃了才好。

郑大夫不由得语塞,她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恁大的小伙子,要是方便的话,去学校上课的话不好嘛,为什么要大老远的就为了给孩子送个吃的。

林建明忍不住委婉开口“小孙,你的脚走这么长时间吃得消吗”

“哦。”孙泽漫不经心,“我打了辆车。”

屋子里头三个大人面面相觑。

现在出租车可不好打,而且价格老贵的。一般人要不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绝对不可能花上几十块钱去打车。

林父难以置信“你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孙泽理直气壮,“我觉得这个蕊蕊吃了好,就给她拿过来了。”

蕊蕊吃东西的样子可好玩了,肉嘟嘟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香喷喷的,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他就爱看她眉开眼笑。

他看了心情就好。

屋子里头的大人目瞪口呆,这孩子瞅着挺精神的,怎么脑壳儿不太好使。

爱看小姑娘吃东西,这是啥破毛病

林蕊嗓子疼,眼皮沉,耳朵却好使的很。

这毛病她知道,叫可爱综合症。

上辈子,她们一个宿舍的姑娘都沉迷于舔屏滚滚的盛世美颜不可自拔,日常爱好痴汉笑看滚滚吃播。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孙泽伸手要扶她起来喂她吃姜撞奶。

林母赶紧拦着“我来。”

孙泽默默地“噢”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郑大夫喂小姑娘吃还温热的姜撞奶。

这眼神林蕊也熟悉,每次江左梅梅辣个女人喂滚滚喝奶奶的时候,自己都这么羡慕嫉妒恨地看着梅梅。

只恨不能组队去偷熊猫

医务室的门开了,陈副厂长推门而入“老林,有个事儿我刚刚忘了跟你讲。”

副厂长的目光落到妻子娘家侄儿身上时,不由得一滞“你怎么在这儿”

孙泽眼睛往上挑,要笑不笑的“人都不照面,没的叫人以为我们一家子都不懂规矩呢。”

陈副厂长还真不知道林蕊今儿早上又发烧的事。

眼下看着小姑娘有气无力,连勺子都抓不起来,还得她妈喂饭的模样,当领导的人愈发恨不得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于是他接下来要跟林工说的话,简直没法子开口。

然而厂里头做的决定,总要有人出面宣布。

他是分管技术生产的副厂长,他不当这个坏人谁当。

满脸窘迫的领导到底下定了决心,跟林建明点点头“老林,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点儿事情。”

林建明放下手上的包,应声起来跟着领导出去“下午到底要我去开什么会啊要准备什么不”

郑大夫喂完女儿一大杯姜撞奶,有病人过来拿药换药,她赶紧放下杯子,去外间忙碌起来。

孙泽看着吃得一脸满足的林蕊,跟只小奶猫似的,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好吃不”

林蕊点点头,姜撞奶带着股儿味,一杯下肚,她满足得直眯眼“生姜真是好东西,也可以用来泡凤爪。”

泡椒凤爪口味太冲了,吃多了容易上火。

相形之下,姜丝凤爪要平和不少。另外,酸菜凤爪也可以跟上。

增加口味的多样性,顾客挑选的余地也会多一些。

她嗓子疼,说话用的是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