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洋导演还真挺倔强的,两边现在已经杠上了。
“那洋鬼子住咱们的房子给不给钱啊?”李红兵在大槐树跟杨柳树上都缠了胶带,兴冲冲地跑过来探消息,“是不是跟干部下乡的时候一样啊?”
小贺板起脸,觉得很有必要教训一下思想觉悟低的农村小孩:“这是重要的外交问题,怎么能收钱?”
李红兵不以为然:“干部住房子都要给钱,两间房每个月两块呢。”
早些年,他家就招待过下乡的干部。干部家里头还有缝纫机,用的是钢种锅,穿的是的确良。
他爷爷都说,什么时候大家都能跟下乡干部一样了,那就是正儿八经地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
李红兵梗着脖子:“凭啥洋鬼子住屋就不付钱?县城的旅馆住一晚上还收五块呢。我们上他们的地儿去,他们也不收钱吗?”
小贺立刻来劲了:“哈,你想去外国?你这是里通外国,你要当特务吗?”
田雨急了,立刻护住自己的学生:“你瞎说八道什么呀?我们可没说要去外国。”
李红兵却是个犟脖子,半点儿都不晓得服软,反而嚷嚷起来:“那凭什么外国人能来咱们的地盘?咱们就不去外国呢?”
小贺气得手指头不住地颤抖,伸出去的胳膊都支撑不住了。
李红兵还火上浇油:“那我们总理还出访国外呢,他也是里通外国吗?”
余秋赶紧一把捂住这孩子的嘴巴。祸从口出,闲谈莫论国事,古往今来,因言获罪的事情还少吗?
她硬生生地将话题往回扯:“对,我们要去国外,将红旗插满世界各地。”
田雨绷紧的脸终于松弛下来,连声附和:“就是,革命的火种必将燎原。”
小贺终于舒缓了一些。
他不愤地瞪了眼李红兵,又满脸严肃地教训田雨:“你这个老师怎么当的?思想教育要时时抓刻刻抓,千万不能放松。”
余秋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要时时刻刻紧抓思想教育不懈怠。来,快点儿吧,咱们看看长毛兔喜不喜欢它们的新家?”
小贺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欢欢喜喜地拎着兔子笼,将两只长毛放进打扫干净的山洞里头。
长毛的脾气实在太好了,好像无论怎么折腾它们,两只兔子都不会发火。
兔娃子满意了,小贺这个兔爹的脸色也好看了。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相当严肃地强调:“这可是要出口创外汇的,是国家大事。”
结果李红兵就看不惯他那样子,非得故意提一句:“田鼠也会钻山洞的,还有蛇。到时候说不定就把你的兔子给咬死了。”
小贺气得鼻掀嘴歪,恨不得能直接揍一顿这讨厌的农村小孩。
胡杨却皱起了眉头:“这还真是的,田鼠跟蛇都会打洞。”
“我不管。”小鹤气急败坏,“反正你们一定得养好了我的兔子。等我放假回来,我还要来看兔子的。”
余秋跟胡杨都傻了眼,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可真是位祖宗。
小胡会计没办法:“好啦,我再给山洞装两个门就是了。”
李红兵这小子不消停,居然还没完没了:“门可没用,田鼠跟蛇就不会钻啊。”
胡杨气得直瞪眼:“就你话多,你看过田鼠吃兔子呀?田鼠多大兔子多大?田鼠明明是吃庄稼的。”
李红兵退而求其次:“那蛇呢?蛇吃田鼠也吃兔子。到时候蛇钻进来,直接吃了兔子。”
田雨真恨不得拿起教鞭狠狠抽一顿这小子,嘴里头就没个好话。
小贺却吓得面色发白,蛇可厉害了,他的长毛又乖又怂,肯定不是蛇的对手。
小胡会计实在没办法,皱着眉头道:“行啦,我天天晚上在这儿守着就是了。”
反正都是住山洞,山上山下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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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的渣男
天都发灰了, 史蒂夫导演跟负责本次拍摄工作接洽的中方官员仍然没有扯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坚持要在杨树湾拍摄, 另一个死活说这儿不合适。
开什么玩笑?外国人要拍的菜场都得事先经过精心准备, 平常根本看不到的菜色整整齐齐麻烦好了才能迎接外宾。
现在杨树湾什么都没有,哪里能让外国人进来看?
史蒂夫导演不停地表示疑惑, 他没有觉得这儿有任何不好。
官员苦口婆心的劝说,拼命找各种理由,但耐不住他有位猪队友。
廖主任现在自信心膨胀, 坚定的相信自己掷下的每一块土地, 都可以随时拿出去当标版。所以他句句拆上级领导的台。
胡奶奶在边上犯愁,这帮人到底走还是不走呢?赶紧给个准话, 不走的话,自己是不是要准备他们的晚饭?
不然天黑透了,饭要从鼻子眼里头吃下去吗?
廖主任立刻下令:“吃饭吃饭,有什么事情吃了饭再说。”
好歹这来的是贵客, 肯定得吃点儿好的。
廖主任当即拍板,让杨树湾立刻杀鸡宰猪, 坚决要热热闹闹地吃一顿大餐。
大队书记可不敢答应, 这吃了算谁的账?养的猪都是有定数的,养好了得上缴国家。少一头猪的任务, 谁去填这个窟窿?
杀鸡更加不要想了, 鸡是杨树湾人的钱袋子。社员就靠着鸡生蛋换盐换针头线脑呢。
这才刚双抢完, 每个生产队, 多余的大公鸡全都被宰光了。现在死一只鸡, 队里头的人家都要哭天抢地, 还杀呢。
最后还是刘主任反应迅速,立刻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打商量。
人家外国人跟咱们吃的不一样,听说人家吃的是牛肉。杀猪宰鸡,人家不碰啊。
廖主任这才松口,杀牛他是决计不敢的。农村的耕牛是重要的生产物资,除非老死病死摔死,否则肯定不能变成盘中餐。
眼看天都要黑了,这会儿突然间摔死一头牛也来不及,那就只好吃清净素淡点儿,弄个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吧。
大队书记倒是在边上帮着出主意:“会不会太素了点儿?我这儿有刚逮的田鼠。”
廖主任气得脸红脖子粗,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田鼠肉怎么能登大雅之堂?这可是招待国际友人,是国宴的标准。
白面粉属于奢侈品,胡奶奶家也只有玉米面。大队书记赶紧去磨坊拿了面粉,又到周围人家紧急借了鸡蛋过来。
最最让众人心肝儿乱颤的是,他还拎来一壶油。
天呐,余秋头回知道为什么菜籽油被称为香油。
真是香死人,灶膛火一起,铁锅冒出青烟,两勺香油下去,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让人头晕眼花的浓郁香气。
田雨也晕乎乎的,嘴里头小声念叨着:“难怪小老鼠要偷香油。”
余秋中午刚吃了三个蜜枣粽子呢,这会儿叫这香味一勾,她毫不犹豫地立刻来了一大碗面条。
田雨跟秀秀对视一眼,也动作麻利的端起面条碗。
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说不定等会儿洋鬼子就要被大官带走了,以后他们都没机会吃上这样油汪汪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小贺不明所以,看着油香四溢的面条,高兴地嚷嚷着:“共产主义万岁,主席万岁。我们总算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嘿,贫下中农现在吃的比他们家都好。
除了廖主任,谁都没接他的话茬,就连刘主任都毫不客气地埋头痛吃。
刚才廖主任可是说了,接待外宾有专项资金出,这一顿饭给10斤全国通用粮票补助,还额外再给10块钱。
一大锅西红柿鸡蛋打卤面被众人刮得一干二净。直到放下筷子,小贺还摸着鼓鼓的肚皮大声赞颂共产主义社会好,共产主义社会天天吃油汪汪的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呵,红彤彤的西红柿,黄澄澄的鸡蛋,白花花的面条,上头还撒着绿油油的蒜叶。
妈呀,贫下中农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余秋赶紧推这人走:“你坐客船回县里头吧,不然就赶不上明天早上上班了。”
小贺原本还打算夜游杨树湾,一听余秋说上班的事情,他只得懊恼地拍拍脑袋:“是啊,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一分钟都不能松懈。”
他摸着胀鼓鼓的肚皮,艰难地站起身,一摇一摆地去渡口坐船。
人都要走上大路了,他还扭过头追问史蒂夫导演:“你们不走吗?可就这一班客船。”
廖主任吹胡子瞪眼,赶紧打发这楞头青滚蛋:“你走你的,史蒂夫导演,我们有安排。”
小贺嘴里头嘟囔了一句,摇摇头,自顾自地走了。
亏得他走得早,没几分钟,天上就电闪雷鸣,一场雷阵雨不期而至。
廖主任心中乐开了花,下雨天留客天,不留也得留。
余秋赶紧跟田雨一道,上山陪伴胡杨去。
这刮风下雨打雷的,小胡会计一个人守在山洞里头,未免太可怜了些。
“要不咱们今天先把兔子拎回山下去,回头再过来吧。”余秋提议,“反正咱们住的山洞地方也大。”
胡杨立刻摇头:“不行,兔子好不容易才刚熟悉环境呢。要是再拎回去,说不定明天他们再过来就水土不服了。”
余秋没养过兔子,缺乏实践经验的人没有发言权,她只好对着兔子叹气。
妈呀,挣个钱可真不容易。姐不就是相中了你俩这一身油光水滑的好毛吗?
山洞外头的雨还在滴滴嗒嗒,秀秀小小声地问胡杨:“小胡哥哥,你今晚不回家睡觉吗?”
胡杨又开始怀念睡袋了,要是他有个睡袋的话,直接就可以在这儿打地铺。
余秋叹了口气:“行了,我们陪你。”
大晚上的,把他一孩子丢在山上也不合适呀。
她朝山洞外头伸出脑袋,见骤雨初歇,赶紧招呼田雨:“咱们把丹参夏枯草跟半枝莲都种了吧。”
按照药工的说法,这些中药得在阴雨天气种下,最好雨前或者雨后。
现在又没有实时天气预报,余秋哪儿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趁着这会儿雨停下,赶紧将药种撒下去才是真的。
田雨也来了兴趣:“对对对,今儿洋鬼子还说咱们的医疗合作站为什么没有草药。嘿,他知道的还挺多,居然晓得我们赤脚医生是一把草药,一根银针走天下。”
三人用细沙拌了药种,然后打着手电筒在除过草的玉米地里头撒种子。
胡奶奶奇怪:“草药还得晚上种啊?”
余秋也说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地应答:“晚上凉快,刚好又下过雨。”
史蒂夫导演像是动了怒气,狠狠地瞪了眼负责接洽他的中方官员,坚持扛着他的摄像机跟在余秋身后上山。
廖主任乐开了花,赶紧在旁边做介绍:“我们的赤脚医生讲究自力更生,除了采摘现成的中草药之外,我们还种植中草药。”
一群人屁颠颠地跟着上山去。
余秋心中直犯愁,史蒂夫导演还是赶紧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比较好。不然她的中药材要是种不出来,会不会被扣上有辱祖国形象的帽子,直接把她丢大牢里头去啊。
药草种子总共没多少,几人撒了不到10分钟就算完事。
接洽官员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史蒂夫导演,想把人拉回正轨上去。看看,真没什么可拍的,就连中草药就都只种这么点儿。
廖主任真不高兴了。虽然这接洽官员级别比他高多了,但县官不如现管。这人老埋汰他们县算几个意思呀,他们县就这么不能拿出去见人吗?
“种!”廖主任直接发话,勒令大队书记,“杨树湾所有的山地都给我种上中草药。我们要全心全意的支援国家中医药事业的发展,支持农村医疗合作社进步。”
大队书记吓得不轻,本能地扭过头看自己的顶头上司。
刘主任赶紧接话:“种种种,工业看大庆,农业学大寨,中药材以后就看咱们红星公社。”
余秋眼皮微跳,严重怀疑刘主任特地在这儿等着呢。
中药材其实是经济作物,每斤普遍在两三毛钱之间,比种植粮食作物划算。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国家允许并且鼓励采购中草药。只要政策用得好,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挣钱门路。
廖主任被刘主任这番话说的心里头无比妥帖,感觉老革命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思想觉悟跟得上。
当领导的,哪个不希望自己手里头有硬招牌?他看红星公社有山有水,就是个种植中药材的好地方。
接洽干部已经完全不想搭理廖主任,小县城的革委会主任小农思想无比严重,成天琢磨着的就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再三再四地请求史蒂夫导演:“这儿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拍的。您先跟我下山去吧。”
他话音刚落,山洞方向就传来惊呼声。
胡杨嗷嗷叫着:“蛇蛇蛇!”
妈呀,居然让李红兵那臭小子说中了,山洞这儿果然有大蛇。
众人听着声音赶紧跑过去。一时间手电筒跟马灯齐齐晃荡,照亮了两条背上布满了金黄色环文的大蛇,足足有人两个胳膊长。
余秋忍不住惊呼:“金环蛇!”
妈呀,这可是毒蛇。谁要是被咬上一口,绝对够呛。
胡杨吓得嗷嗷直叫,想要抬脚乱窜,又担心自己的两只长毛兔会落入蛇口。虽然兔子还在笼中,可是蛇可以伸脑袋咬兔子呀。
他挥舞着手里头的长竹竿,胡乱驱赶蛇。
金环蛇似乎畏光,一见这么多人跑过来,两条蛇先开始四下逃窜。
廖主任吓得大叫,紧急情况下还不忘伸手挡在外宾前面,以身当挡板。
大队书记跟刘主任冲过去,一人对准了一条金环蛇。依山傍水的地方,蛇最多见,当地的老农几乎没有人不是捉蛇好手。
大队书记直接拽过了余秋手里头用来装拌了沙子药种的笸箩,朝前头扔出去刚好扣住了蛇头。
金环蛇骤然受阻,一时间居然被困在了原处。大队书记毫不犹豫地捏住了蛇脖子,扬起手电筒就直接敲晕了这条蛇。
刘主任也不逞多让,直接拿锄头钉住了金环蛇的脑袋,然后抓起蛇来笑:“这可是大补,蛇胆能入药,浑身都是宝。”
他话音刚落,余秋手里头的手电筒光线照亮了草丛间,顿时失声惊呼:“蛇!”
她声音还没落下,那条高高昂起头的蛇就直接咬上了刘主任的腿。
田雨也看到了金环蛇的影子,吓得啊的一声叫出来。
旁边冲上个人,挥舞着手里头的长竹竿,直接将蛇打飞到一边。
李红兵抓起舌头直接砸到蛇脑袋上,将石头砸了个稀巴烂。
余秋大叫:“站住,不要动。”
完蛋了,金环蛇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毒素来着?血液循环毒素还是神经毒素,亦或者是混合毒素?
要死了,现在她应该怎么办?一般送到省人医的病人早就经过基础处理了,她压根就没有现场急救过任何刚被咬伤的病人。
对对对,除了五步蛇分蟒蛇之外,其他的常规都应该切开伤口排毒,用双氧水或者高锰酸钾液冲洗伤口。
夭寿啊,没有蛋白酶,不然得加利多卡因一起在伤口周围打一圈环形封闭,然后再用高锰酸钾液湿敷伤口便于引流和消炎退肿。
“千万不要抬高这条腿。”情急之下,余秋直接用皮带牢牢地扎住刘主任的腿,安慰了他一句,“金环蛇毒性比不上银环蛇。您不用太紧张,我给你处理过后,马上就送你去卫生院。”
她再卷刘主任的裤子时,突然间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她掌心家触摸到的腿硬邦邦的,不是正常的人体结构。
刘主任笑了起来:“没事的,我这是假腿,咬了也没关系。”
余秋愣住了,她早就看出来刘主任腿脚不便,但她一直以为刘主任只是单纯的腿受过伤,所以腿活动受限而已。
她完全没有想到,刘主任整条腿都是假腿。拖着这样一条假腿,年过半百的刘主任到底是怎样奔波在红星公社的地头田间?
安装假腿绝对没有外人看上去的那么舒服,假腿与肢体本身残端之间不断摩擦,经常会磨破了残端的皮肉,渗出血来。
刘主任却乐观的很:“所以就是银环蛇咬我,我也不怕。完全没得关系嘛。”
李红兵这个楞头青还在旁边帮腔:“多来几条金环蛇才好呢,一条蛇能卖两块钱咯。”
哗,今天有三条金环蛇,足足能卖六块钱。
田雨想揪这孩子的耳朵,这会儿他算数倒是灵光了。怎么喊他上黑板上做题时,他连小九九都能背颠倒了?
接洽干部赶紧招呼史蒂夫导演:“快走快走,这儿真的不安全。”
廖主任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却兀自强撑着煞有介事:“蛇吃老鼠,蛇其实不主动攻击人的。今天肯定是因为刚下过雨。”
余秋吓得够呛,不管是不是因为下过雨蛇要找干燥的地方晾晒身体,他们还是赶紧将兔子拎下山吧。这环境实在太危险了。
胡杨也顾不上让兔子尽快适应新环境了,赶紧拎起兔笼。
结果他手一抬,就吓得一声尖叫。
廖主任快要晕过去了,这到底又怎么了?难不成还有毒蛇?
胡杨心慌手抖,颤颤巍巍地指着笼子,对着余秋泫然欲泣:“余……余秋,你看这是什么?”
李红兵离他最近,伸头扫了一眼,失声惊呼:“哇,兔子窝里头怎么有小老鼠?”
余秋直觉不妙,赶紧跑过去张望。手电筒照亮了兔子笼,长毛兔蹲在笼里头,身下蠕动着粉色的小肉球。
妈蛋,什么小老鼠呀?这分明就是刚生下来的小兔子。
胡杨傻眼了,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小贺不是说都是公兔子吗?”
余秋咬牙切齿,公兔子,呵呵。
小贺,你个杀天刀的丧尽天良的渣男,居然丢下临盆的孕妇就这么跑了!
※※※※※※※※※※※※※※※※※※※※
上一章,这既是竖着对自己的不尊重,应该是术者。阿金穷抠,舍不得捉虫。
都是小宝贝
余秋当场要暴走。
她宁可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即将分娩的大肚子, 而不是这么一只母兔。
胡杨还在边上怂恿着:“余秋快点儿, 给它接生。兔子一生都是一窝呢。”
小秋大夫真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接个屁生,隔行如隔山, 她怎么知道兔子怎么生孩子?
旁边的廖主任还嫌乱子不够大,吹起牛皮来连草稿都不打:“我们的赤脚大夫除了别人看病之外,还负责给动物看病。像村里头的牛啊, 鸡呀, 猪啊,有什么毛病都是赤脚大夫负责。”
余秋珍想糊他一脸, 去他妈的,兽医学院跟医学院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学院,二者根本不搭界,玩什么跨界啊?
“放下放下放下。”余秋差点儿要拍胡杨的手。
笼子又不是密封的, 眼下笼子底部只有长毛兔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拽下来的兔毛。笼子一拎起来,小兔子还不得直接摔死。
胡杨懵懵懂懂的, 放下了兔笼之后, 又眼巴巴地看余秋:“那接下来怎么办?我要不要去给你拿产包?”
拿你个大头鬼!
余秋狠狠瞪了眼胡杨,示意这孩子闭嘴。
“不用管它, 野兔子不都是自己生孩子嘛, 不用特别处理的。”
余秋心慌手抖, 却不得不强撑出镇定。
兔子生孩子跟小猫生孩子应该差不多吧?她就围观过他们学校的流浪猫生小猫。
反正到最后她也没搞明白小猫到底是怎么生下来的。就是母猫坚决避着人。
平常她们宿舍都固定喂这只猫, 每次母猫看到她们都会喵喵叫着凑上来, 丁点儿都不高冷。
那次生孩子的时候, 母猫却躲得远远的,死活不让她们看着。
后来她们没办法,又怕母猫生完孩子之后又渴又饿会直接吃了小猫,只好将牛奶跟它平常最爱吃的鱼干放在边上。
第二天早上,她们就发现大咪身旁多了几只小肉球。大咪正在给它们喂奶。
估计兔子生孩子过程应该也差不多吧。
“走走走,全都撤。”余秋心惊胆战,“尊重点儿兔子的隐私,不然它受了惊吓就不敢生了。”
胡杨却不敢离开,万一再来条蛇咬死小兔子怎么办?哇,看看那粉色的小肉球,就是来只田鼠都能直接把它给吃了。
众人只好守在山洞外头,就着留在山洞里马灯的光芒看那兔子接着生孩子。
比起人类分娩,兔子的速度明显要快很多,一只接着一只,连着下了七八只小兔子。
田雨在边上叹气:“要是人这么生孩子就省事了。”
余秋笑了起来:“这不能比的,兔子体型跟人类也不一样啊。再说我们觉得时间短,兔子说不定觉得时间很长呢。它现在肯定是筋疲力尽,口干舌燥。”
余秋话音刚落,胡杨就忍不住惊呼起来:“妈呀,余秋,它吃小兔子。”
说着,小胡会计就要冲进去挽救小生命。
“别动。”余秋的角度看的比胡杨清楚,“它这是在吃小兔子的胎盘。快快快,拿点儿桑树叶过来,要嫩嫩的那种,还有水。”
母爱其实并非天生,余秋在产科就见过,很多产妇对于刚生下来的孩子毫无感情可言,非得养育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感受到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密。
这兔子显然是头回当妈,没什么经验。说不定在又累又渴的情况下,它会直接吃了小兔子补充营养。
李红兵自告奋勇地跑去摘鲜嫩的桑树叶,胡杨还特地下了一趟山,拿烧开过的凉开水给母兔喝。
众人战战兢兢的,生怕打扰了新手妈妈。
人类会产后抑郁,兔子估计也差不多,刚当了妈的生物都富有攻击性。
胡杨看着躺在笼子里头的小兔子,十分忧虑:“余秋,咱们就不把它们拿出来吗?它们会不会冻死呀?”
小兔子生出来时身上光溜溜的,压根没长毛。今晚下过雨呢,会不会冻死了兔子?
余秋心里头也犯嘀咕,新生儿生下来的确得保温。可这会儿如果拿走小兔子的话,后面母兔会不会不认它们?
动物好像都是凭借气味来辨认自己的仔仔。
“拿新稻草过来吧。”刘主任反而是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拿那种没有怪味道的,闻着就香的稻草过来,给兔子笼挡风。”
余秋赶紧点头称是,的确,山洞里头之所以冷是因为有风。稻草堆起来可以保温还可以挡风。
几捆草捧上山之后,胡杨还是不敢走。今晚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得守着,省得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小兔子被吃了。
唉,活着可真不容易。
余秋也在他旁边的稻草堆坐下:“行了,咱们轮流守夜吧。”
田雨跟秀秀也要加入,两个人一组好歹有个照应。
“算了吧。”李红兵敲着手里头的长竹竿,眉头皱得老紧,“要真来蛇跟田鼠,你们是把它们赶跑呢,还是能做什么?”
都被他捏在手里头的田鼠,还能吓到这群女孩子哇哇乱叫。田鼠要咬兔子的话,估计它们自己先吓晕过去了。
田雨眼睛瞪得大大的,兀自强撑着:“谁说我害怕了呀?我可以用棍子赶跑老鼠跟蛇的。”
李红兵的眉毛跟眼睛往天上飞,直接鼻孔里头出气。
半大的小子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山下传来了宝珍焦急的喊声:“小秋姐,你在吗?有个大肚子情况好像不太好。”
余秋立刻抛弃了她的养兔场,急急忙忙往山下赶。
这回不用官员劝说,史蒂夫导演也扛着他的摄像机追下山去。
他觉得中国的赤脚医生可真有意思,前脚还在当兽医,指导兔子分娩;后脚就要变成产科大夫,去给人接生。
余秋三步并作两步,还没有跑到宝珍面前便追问:“怎么回事?”
哪儿来的大肚子?杨树湾最近没有快要临盆的孕妇呀。大晚上的,难不成又是船上人家?方英他们两口子这宣传效果未免也太好了点儿。
宝珍脸上掩饰不住的慌乱:“是石桥口的。”
那边的接生员觉得这人不好生,建议她去公社卫生院。
但是孕妇跟家属都不想进医院,坚持要到河对岸的杨树湾碰碰运气。
石桥口和杨树湾就隔着一条河,余秋的名气已经传出去了,大家都知道杨树湾有个很厉害的赤脚大夫,救过好几个人的命呢。
余秋微微皱眉,她谢谢孕妇跟家属的信任,但她并不愿意大肚子一家做出这样的选择。
分娩是件相当凶险的事。石桥口的接生员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了。
临床经验很多时候比丰富的理论真实更有实际意义。老接生员认为不好生,十之八.九这大肚子自己生不下来。
不去卫生院,而是折腾到他们杨树湾来。要是中间耽搁的时间久了,说不定大人孩子都有风险。
“你查的怎么样?”余秋一边往知青点跑,一边追问宝珍。
宝珍摇摇头:“红霞宮缩很强,她疼的厉害,宮口已经开全了,但是胎头一直浮在上面。”
余秋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在宮缩足够的情况下,胎头下降不顺利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往往提示着头盆不称,孩子难以生下来。
还没有走进知青点,刚到山脚下,余秋就听见了传来的凄厉叫声。然后是她听惯了产妇的尖叫,这会儿她也忍不住心头发紧。
因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实在太能忍了,而且他们认定的女人生孩子肚子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羞于发出声响。
如果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红霞应当不会如此尖叫。
余秋跑进医疗站,胡奶奶已经将家里头的两盏煤油灯都点燃了,屋子看着亮堂了一些。
昏黄的煤油灯下,红霞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上头,因为过度疼痛,她已经有些发晕了。
床边站着的除了她的丈夫之外,还有石桥口的接生员。她正拿着听诊器给红霞听胎心。
余秋没跟石桥口的接生员打过交道,指点头同对方打招呼:“秀梅老师,怎么样啦?”
接生员倒是很客气:“我感觉红霞不太好生,估计够呛,最好去卫生院。”
红霞的丈夫却直接表示反对:“我们不去医院,小秋大夫,你给瞧瞧。”
医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庄稼人这辈子都不想踏进医院的门。
余秋伸手摸了摸红霞的肚子,刚放到宮底部的时候,红霞就疼得“啊”的一声大叫,眼睛朝上翻了翻,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余秋立刻变了脸色,情况的确非常不好。
红霞的宮缩太强了,但是胎头下降受阻,于是子宮体部肌肉收缩导致子宮上段增厚缩短,而下段肌肉逐渐拉长拉薄,宮体部和子宮下段之间形成了明显的环行凹陷。
这在临床上有个专业医学名词叫做病理缩复环。如果不尽快纠正的话,子宮很快就会破裂。到时候胎儿会缺氧死亡,产妇本人也会因为大出血而丧命。
“拿硫酸镁过来。”
红霞的宮缩实在太强了,她必须得立刻想办法抑制宮缩,来争取抢救的时间。
余秋配好水给红霞挂上,当即有了决断:“现在你跟你的孩子都很危险,装娃娃的地方要被撕开了,你不能再等着自己生,必须得马上去卫生院开刀把娃娃拿出来,知道吗?”
红霞似乎疼懵了,眼睛直勾勾的,对余秋的话毫无反应。
她的丈夫在旁边可怜巴巴的:“大夫,红霞不能自己生吗?红霞身体很好的。”
“这跟身体好不好没有必然关系。”余秋拿着今天刚从县医院顺回来的听筒听大肚子的胎心。
宝宝的心跳明显有些快,她数了半分钟的心跳,就已经接近90次。
“立刻去卫生院,不要再耽误时间。”余秋放下听筒,直截了当,“我的建议是立刻开刀,赶紧把孩子拿出来。这事儿真的耽误不起。”
红霞的丈夫像是吓傻了,嘴巴张的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地人结婚都早,红霞的丈夫也不过20岁上下,说不定跟胡杨差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让这位准爸爸做决定,似乎有点儿强人所难。
余秋忍不住催促了一句:“你赶紧说句话呀。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危险,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你老婆孩子都活不下来。”
别说是缺医少药的现在了,即便在9012年,子宮破裂导致母婴都没人抢救回头的病例也不是没有。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红霞属于幸运的患者,起码她出现了病理缩复环,有先兆子宮破裂的典型临床表现。
余秋当初刚单独上夜班的时候,曾经接诊过一位肚子不痛,因为早破水来医院的孕妇。
本来她没有任何急诊手术指征,但因为是领导家的孩子,院长亲自打电话到妇产科来,所以余秋被迫大夜班上台按照良辰吉时给人开刀。
当时上手术台前检查的时候,余秋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的地方。结果后来开了刀,她才发现产妇子宮下段不完全破裂,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孩子的头发都能看到了。
那一回,真是吓得上台的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好了,医生说要开刀就开刀。”廖主任像是看不过眼,拍板做了决定,“磨磨蹭蹭的什么劲?我跟你讲,你老婆跟娃娃有哪里不好,你老丈人一家拆了你们家房子。”
廖主任转过头来,朝余秋点点头,“开刀吧,刚好也让史蒂夫导演看一看我们的针灸麻醉。”
余秋差点儿没晕过去,就在这里开刀?亏这位廖主任想得出来。这种环境开刀简直就是送死,根本就达不到手术室的无菌标准。
“不行。”余秋毫不犹豫地拒绝,“得去卫生院,这儿没有开刀的器械,我也不会什么针刺麻醉。”
事实上,余秋接触过的所有麻醉专业以及中医专业的医生都不认同针刺麻醉这个说法。
这两个专业的人普遍观点是针灸也许有效,但也只能作为麻醉的辅助手段,最多叫做针刺镇痛。完全不用任何麻药的麻醉手术,他们没有见过,自然也没办法认可它的存在。
况且在此前数千年都没有出现过针灸麻醉,突然间到了浮夸风盛行的年代冒出这么一项发明;就跟80年代气功热遍地都是各路大师能仁异士一样,可信程度实在需要大大地打折扣。
廖主任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一定要让杨树湾尽快通上电。
实在太不像话了,看看杨树湾知青的觉悟,完全跟不上中央的步伐。
伟大的针灸麻醉是中华民族传统医学的骄傲,身为赤脚医生,居然不会针刺麻醉?
这是每一个医生都应该掌握的最基础的治疗方法。
余秋假装没有看到廖主任的脸色。做人要实事求是,要是廖主任非要让史蒂夫导演拍摄针刺麻醉的话,他完全可以自己躺上手术台。
别的复杂的手术也不用想了,开膛破肚太吓人,廖主任说不定吃不消。
诸事从简,就按照十人九痔的状况,她直接给他做一次痔疮手术得了,让他好好体验一把针刺麻醉的效果。
想必凭借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出身以及对主席的无限忠诚,他可以大声念诵主席语录来捱过整个手术过程。
经此一役,切身体会过的人最有发言权。
余秋扭过头招呼史蒂夫导演:“麻烦您,借用一下您的船,这位孕妇要立刻转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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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我的错别字,算了,不改了,省得没审核完直接给我屏蔽了。
谁准你进来的?
雨后乡间夜晚, 夜风带着飒飒凉意, 余秋给红霞听完了胎心, 将人转移到板车上,直接往渡口推去。
板车上没有固定输液瓶的架子, 余秋只好自己伸手抬着。
原本这活她想交给红霞丈夫处理,结果那小伙子手抖的厉害,差点儿没直接摔碎了盐水瓶。
余秋可没有多余的药水给他浪费, 只好自己抓着。
暴雨过后, 夜色深沉,天上既看不到星星, 也不见月亮的影子。
马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连手电筒发出的关注,也像是害冷一般瑟瑟发抖,只勉强照出一小块昏黄的地块。
廖主任再一次在心中发出咒骂, 杨树湾怎么能没通电呢?看看这样子,简直让他脸上无光。
好在知青点到渡口距离并不远, 众人跌跌撞撞的, 还是顺利将红霞送到了渡船边。
船还没来得及起锚时,河面上又迎来一艘船。
何东胜站在船头喊:“你们要去哪里?”
说话的功夫, 他人已经转移到史蒂夫导演的专用船上, 帮忙伸手拉板车。
余秋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何队长不是说要在县城留一晚上吗?
何东胜避重就轻, 只追问大肚子的情况:“她怎么样呢?”
挂进去的硫酸镁起了作用, 红霞现在的宮缩已经明显放缓下来, 只是胎心仍旧快的让人心惊胆战。
余秋让红霞左侧卧位, 只可惜这儿并没有氧气袋可以让红霞吸上。
“先送医院再说吧。”她叹了口气,“红霞得开刀。”
红霞的丈夫明显瑟缩,惶恐而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即使上了船,他也没能接受妻子必须得去医院开刀的现实,只惶惶然被迫跟着妻子走。
看着这年轻的准爸爸,余秋就在心里头叹气。
她穿越之前,有专家建议将法定婚龄调整到18岁。
他们产科骂成一片。18岁过来生孩子试试?父母跟孩子都是小孩,你让他们能做什么决定?生下孩子之后,小爸爸小妈妈又靠什么来养活孩子?真是不榨干父母最后一分养老金都不罢休。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薅羊毛的。
何东胜点点头:“那就赶紧开刀吧。”
他目光扫过史蒂夫导演跟他的助手,还有那群陌生的官员;忍不住微微蹙额。
下午老成根夫妻返回县城渡口的时候,说了洋人要给小秋大夫拍电影的事情;何东胜就又气又怒。
开什么玩笑,都不知道这群洋人究竟是个什么来路,怎么能冒冒然地让小赤脚医生一个人就上了他们的船?
别说他们的身份存疑了,就算他们是被邀请来拍摄纪录片的,小秋大夫也不能就这么上。
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这种事情搞不好就是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间炸开,挨着的人别看前头烈火烹油红火的不得了,后面说粉身碎骨就粉身碎骨。
别看现在批.林.批.孔,往前再数几年,林副主席可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生产队长怕小赤脚医生吃亏。小秋大夫虽然业务水平没话说,但人家看的不是业务。
然而看现在这架势,廖主任虎视眈眈的,他们这边就是想要拒绝也拒绝不了。
余秋现在倒是非常庆幸自己跟着设置主的船回到了杨树湾,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才有交通工具护送红霞去卫生院。
雨后河水涨了一些,但好歹还算风平浪静。快船突突突了不到10分钟就直接停在了红星公社的渡口边。
宝珍抱着医药箱跟上,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暗沉沉的江面,原来杨树湾距离公社这么近啊。
他们只是没有船而已。
廖主任在前头一路大喊着开道,板车推着红霞往卫生院跑。
王大夫正在一楼值班,听到动静跑出来看情况。
余秋说这人要剖腹产的时候,可怜的小大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啊?开刀!卫生院开不了刀啊。”
至于剖腹产,他只听说过,就连在县医院实习的时候,他都没见过。
余秋也傻眼了,她突然间反应过来卫生院好像只能做一些小手术。
可是现在怎么办?难不成在坐着快船,赶紧将人转送到县医院去?
妈蛋,她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人送去县医院,说不定还能多一分机会。
“大夫,我肚子不疼了,我自己生。”红霞突然间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一般。
余秋不假思索:“那是因为用药抑制了你的宮缩。”
她话刚出口,就忍不住脑袋一个激灵。
不对劲,余秋伸手摸红霞的肚子,在碰到的一瞬间,红霞就疼得大喊起来,然后整个人眼睛往上翻,像是晕死过去一样。
余秋浑身肾上腺素飙升,完蛋了,这肯定是子宮已经破裂了。
按照常规,子宮完全破裂瞬间,产妇常感撕裂状剧烈腹痛,随着子宮阵缩消失,疼痛缓解。
余秋一直关心着红霞痛不痛,但她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忍耐功夫完全不合常理。
红霞应该是经历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但是她忍住了没有喊出声。
“快,立刻手术。”余秋嗓子都喊劈了,“马上手术。”
情急之下,她甚至来不及再听孩子的胎心,直接把红霞挪到了手术床上。
她现在真庆幸自己没有冒险将红霞转移去县医院。因为如果红霞在船上就子宮破裂的话,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宁。
妇产科的值班医生听到消息下来了,可她也不会开刀,只能抓着木质听筒去找宝宝的胎心。
然而她找不到,她只摸到了孩子的小胳膊小腿。
红霞脸色灰败,浑身湿冷,一动不动的躺在手术床上,已经没了任何反应。
搭班的老护士反而是反应最迅速的人,她将4条静脉通路全开放了,追问余秋:“全挂水吗?”
“都挂,充分补液。”余秋急着大喊,“赶紧打麻醉呀。”
卫生院没有专职的麻醉医生,既然他们不开展大手术,那么麻醉就是手术医生自己的事情。
被迫坚持充当麻醉医生的王大夫惶然不知所措:“打……打啥?”
“芬.太尼入壶,给我推进去。”余秋冲到旁边洗手,又招呼卫生院的产科医生,“立即给产妇的腹部消毒铺巾。”
这事儿不能等她来做了,红霞跟孩子的情况等不及。
事实上为了节约时间,余秋只来得及用肥皂水洗干净双上肢。
肥皂水碰到她胳膊肘的烫伤时,余秋痛得龇牙咧嘴。
如果她还在省人医,就冲着她胳膊肘上烫出的大水泡,这台手术她也不会上的。
可是现在她没得选择,她只能穿戴两件无菌手术衣并戴两副无菌手套,立即上手术台开始手术。
常规剖腹产使用的是腰硬联合麻醉,这样产妇本人是清醒的,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头也不容易窒息。
可是现在条件不允许,打硬膜外麻醉需要技术跟时间还需要红霞本人的配合。
这三个条件,他们一个都没办法满足。
只能直接上全麻,用最快的速度将孩子捞出来。
从切皮到取出胎儿,余秋最快的记录是两分半钟。
外头廖主任还在喊:“针刺麻醉,赶紧给她打针刺麻醉呀。”
余秋回过头冲着手术室外头大喊:“闭嘴,我听不到血压了。”
事实上护士已经完全量不出血压,大家肉眼可见地看着产妇的肚子又鼓出来一块。
芬太.尼刚推进去,也许都没有来得及起效,余秋的手术刀就划开了红霞的肚皮。
因为疼痛,原本已经近乎晕厥的红霞本能地开始挣扎。
余秋在红霞肚子上打了利多卡因做局麻,但局麻药起效也需要时间。
她额头上全是汗,因为麻醉药品有限,肌肉松弛效果不好,手术视野暴露的非常糟糕。
人肚子疼的时候上前硬得跟块铁板似的,何况是现在受到了手术刀的刺激。余秋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刀的。
尽管这样,当手术刀突破进腹时,汹涌而出的鲜血跟羊水还是瞬间让她看见了大屠杀时的江面,血水澎湃。
“管子,吸引管。”余秋喊出声才发现卫生院手术室根本就没有什么负压吸引器。
他们不开展大手术呀,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余秋气得大骂:“赶紧配备呀,没有这些我怎么开刀?”
单纯依靠器皿直接从肚子里头舀液体当然不可能,好在护士直接拿了剪断的输液管过来。
管子一头放在产妇的肚子当中,一头被何东胜含在嘴里头,用力一吸,然后通过虹吸效应,产妇腹中的羊水跟血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抽了出去。
红霞的子宮破了个大口子,与鲜血跟羊水一块汹涌而出的还有她的孩子。
余秋艰难地捞出了这个毫无反应的小孩,交给助产士下台处理。
2019年的医院基本上不存在所谓的保大人保小孩现象,因为大家各司其职,剖腹产终止妊娠就是既保大人又保小孩。
产科医生在台上处理大人的情况,宝宝被剖出来之后有新生儿科医生接手抢救。
可是现在,没有新生儿科医生在场,余秋只能先完成产科医生的职责,挽救产妇的生命。
现在摆在余秋面前的问题是红霞在大出血,子宮软软的,卫生院现有的所有宮缩药物用上去以后仍然没效果。
血像是完全不凝固一样,花花往外淌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着整个手术间,让人心惊肉跳。
如果是其他情况的大出血,余秋最起码还能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利用盐水纱布过滤腹腔出血,然后回输到红霞体内。
可现在鲜血跟羊水混合在一起,这血要是流进红霞体内,万一发生羊水栓塞呢?这可是会要人命的。
事实上现在余秋就非常担心红霞会羊水栓塞,开放的静脉窦在羊水里头泡了这么久,想想都让人心惊胆战。
可是对于大出血的病人而言,能不能及时有效输到血是救命的关键。
血源紧张在2019年的基层卫生院仍然是掐着基层医生喉咙的魔爪,很多时候医生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死去。他们知道怎么救病人,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血可用。
余秋喘了口粗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打肝素抗凝,用纱布过滤血,自体血回输。”
管不了羊水栓塞了,未必会羊水栓塞,羊水栓塞了也未必肯定会死。
可是她知道如果现在没有血输进红霞的血管当中,这个可怜的女人就会立刻死掉。
她身体里头的血已经快淌干了。
大失血休克病人抢救的原则是尽快止血,尽快输血。余秋没办法从手术台上下去自己用纱布过滤血,只能口头指挥王大夫进行操作。
“你去跟产妇丈夫说一声,他妻子现在情况很危险,我们正在想尽办法救她的命,但是有可能会导致其他致命的危险。”
说话的时候,她手上也没停下,她跟妇产科医生拼命地按摩子宮,试图让出血停下来。
助产士倒是在旁边喊了一句:“要不要三腔二囊管?”
她记得小秋大夫曾经用三腔二囊管挽救过一位大出血的病人,就是门口供销社的燕子。
旁边的护士喊着:“没有三腔二囊管了。”
前两天内科刚来过胃溃疡大出血的病人,用了三腔二囊管就转去县医院了。
卫生院还没有来得及补货。
“快去拿避孕套。”助产士一边拼命地拍小孩的脚底,一边大声喊自己的同事。
她记得小秋大夫说过,避孕套跟导尿管联合起来用可以治疗产后大出血。
余秋的脑海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其实现在最简单,效果最明显的止血办法是做子宮血管结扎+B-Lynch缝合术。
所谓的B-Lynch缝合术是对子宮血管和肌肉连续地施加垂直压力,阻止部分子宮动脉、卵巢动脉分支由子宮侧缘向子宮中央的血流分布,达到快速止血的目的。
这个手术简单快捷,止血效果不错。但有一个问题,子宮在收缩后宮体会变小,原本缝合紧的线就会松下来,然后导致二度出血。
可要是加上子宮动脉结扎术,结扎子宮动脉上行支、下行支及与卵巢动脉的吻合支,子宮坏死的概率又会增高。
余秋穿越前两个月就曾经碰到一例由下级医院转省人医的子宮动脉结扎术+B-Lynch缝合术后子宮坏死病例。
后来为了保命,产妇在省人医做的子宮切除术。据说患者家属去原先的医院闹了,结果很不愉快。
假如红霞已经生过好几个孩子,余秋肯定毫不犹豫地给她进行B-Lynch缝合术。
毕竟术后子宮坏死的概率并不高。
可是红霞才第一次生孩子,而且这个孩子生下来就重度窒息,抢救到现在也就是发出小猫哼哼的声音。
万一这个孩子不好呢?红霞还要不要再一次当妈妈?
“打副手套给我。”余秋决定还是采取球囊填塞法给产妇止血。
她觉得很悲哀,在救命的时候,她还要考虑患者的生育功能。
可是她又清楚地明白,如果红霞丧失了生育能力,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不好的话,那她此后的人生很可能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因为即使到了9012年,还有病人家属直言不讳地跟医生谈,救活了还能不能生孩子?不能的话就不用救了。
余秋不能再等待楼的值班护士跑到二楼妇产科去拿避孕套。
那不是急诊护士熟悉的环境。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急诊护士很可能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避孕套究竟放在了哪儿。
而唯一熟悉环境的两个人,产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助产士还在继续处理刚生下来的孩子。
余秋现在的选择是利用手套自制水宮腔压迫止血。
乳胶手套,手术台上就有,拿线扎了手套5个手指头处,翻转后放进去橡胶导尿管,再用线结扎手套口确保不漏水。
四层厚的无菌纱垫一角与手套口丝线结扎固定,然后纱垫包裹手套外部,确保不影响手套膨胀。
自制好的水囊送入宮腔底部,余秋按照红霞的宮腔大小,打了300 ml的生理盐水,结扎尿管尾端。
手术室里头只有红霞孩子小猫哼哼一般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红霞的肚子,生怕里头再涌出血来。
所有的止血药都用上了,卫生院连便宜好用的氨甲环酸都没有。
也是,现在是1972年,说不定氨甲环酸都没有用到临床上。
余秋还给红霞挂了利尿剂浓缩血液,预防稀释性凝血功能障碍而导致出更多的血。
利用纱布简单过滤过的鲜血一滴一滴的,重新流淌红霞体内。每落下一滴,余秋的心都在颤抖,天知道她有多害怕会发生羊水栓塞。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羊水栓塞,毫无疑问,红霞只能等死。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没有血源供应的基层卫生院根本不应该接生。因为一旦发生大出血,都是产妇拿命在挣扎。
可是到了2019年,这仍然是无解的难题。就连三甲教学大医院都常常闹血荒,何况基层卫生院呢。
余秋所知道的社区卫生院基本上已经不接生了,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承受这样的风险。
孕妇家属不明所以,只会怪医院钻进钱眼里头,医生是觉得接生不挣钱才不接生的。
即便这样,主管领导仍然可以义正言辞的告诉记者,中国不存在血荒。
反正病人如果因为输不上血而导致死亡,家属就算要闹也会直接找医院跟医生算账。
负责出政策的领导在倒台之前从来都是完人,制定出来的政策永远万民敬仰,民众感恩涕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套制成的水囊终于起效了,那汩汩往外头冒血的子宮缩成皱巴巴的一团,总算消停下来。
余秋探查完毕之后赶紧给红霞关腹,因为芬.太尼就那么点儿,还是上次巡回医疗组留下的,药物要过效了。
事实上余秋缝合完腹膜之后,她就觉得麻药已经在红霞身上失效了。
属于麻醉苏醒期的红霞本能地身体挣扎,旁边人不得不伸手按住,余秋又给她加了局麻药。
何东胜还拿出银针在她的腿上扎了好几针,嘴里头喊着:“我给你扎针止痛啊。”
不知道是众人死命按的动作取消了,还是红霞听到了扎针止痛有了心理安慰作用亦或者是余秋局麻药打的够多,后面的肌□□合还算顺利。
省人医做剖腹产术从不单独缝合脂肪层,而是缝完肌肉直接缝皮拉倒。
产科医生忍不住轻轻地用止血钳拿了一下余秋手上的持针器。她工作多年,虽然没有自己单独开过剖腹产,但却给教授做过一助。
逐层进腹,关腹是最基本的呀。
余秋微微摇头,轻声道:“脂肪层打结时容易让脂肪液化,线结是异物,会发生排斥反应。”
她学生阶段就做过相关课题,用两年半的时间收集了450个临床病例做随机对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缝合脂肪层的病例组,愈合更好。
就是这个简单的研究,让她发了一篇SCI论文。
产科医生勉强接受了赤脚大夫的观点,事实上她自己没有开过剖腹产,说话底气就不足。
可接下来余秋的举动又让她心惊胆颤,缝皮的时候,余秋只简单带了几针,压根就没缝全乎。
余秋已经干净利落地缝完了最后一针,而且坚决不肯补针。
“缝的太牢也不好,反而会感染。因为切口里头的积液或液化脂肪液没地方流出去。”
余秋心道刚才估计产科医生没有看清楚她的腹膜缝合,否则肯定得崩溃。
因为腹膜她也只带了几针,这还纯粹是怕自己的一助接受不了,事实上她在省人医工作的时候,不仅他们妇产科,整个大外科腹部手术经常都不缝腹膜的。
大外科的师兄写过相关的论文,不缝合腹膜、宽松缝合皮肤都可减少切口感染,原因是切口内渗液可渗入腹腔被腹膜吸收或直接排出切口外。
这个就好像身体有个脓包,是靠着人体慢慢吸收来的快呢,还是直接切开排脓长得好呢?
但这跟医生在手术学课堂上学到的又不一样。
余秋穿越之前曾经跟着导师去下面县医院开过一台教学指导刀,最后的光复采取的就是宽松法。
结果管床医生没有上台,不明白教授为什么要这样缝合。术后切口有渗液流淌,管床医生不知所措又不敢质疑教授,索性用窗口贴紧紧地扒着口子。
最后切口红肿,差点儿要做二次缝合。管床医生被逼到没办法了,这才大着胆子给余秋发了一条微信,询问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余秋当时哭笑不得,不得不利用下夜班的时间又去了一趟那家县医院,重新处理腹部切口。
有的时候,教科书跟临床也不完全相符啊。
余秋放下持针器时,红霞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护士给她量了血压,90/60mmHg,脉搏现在是96次每分钟,留置导尿管显示小便颜色是清的。
老天爷算是暂时放过了这位新手妈妈一马。
后面能不能撑下去,看命!
余秋长长地嘘了口气,转头拿浸泡了碘伏液的纱布消毒切口,准备给人最后贴上干净纱布结束手术。
结果她一侧脑袋,只觉得有银光一闪。
待看清楚到底是哪儿发出的光,她顿时火冒三丈:“Please get out.Get out now!”
谁他妈允许摄制组跑进手术室的?无菌呢?病人隐私呢?他们到底有没有把产妇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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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起恢复三更啊。
现在医院大部分都会有自体血回输机,这在血源高度紧张的现代非常有现实意义。但在没有回输机的基层医院,采集腹腔内积血+抗凝剂+纱布过滤的自体血回输常常挽救病人的性命。
没办法,条件就那样。什么潜在风险以及并发症之类的在眼睁睁看着病人出血死掉这件事前面,只能退后考虑。
国内输血机制的大环境的确不好。一个是缺乏有力的鼓励机制,献血的人并没有切实感觉到自己得到奖励了。另外一个医院跟血站是分开的。基层卫生院发出紧急输血的请求,甚至个把小时血都回不过来。献血队被取缔后,相关管理部门并没有给出替代解决办法。这也是一刀切行政管理的常态。
另外说说氨甲环酸,下面资料来源于烧伤科超人阿宝的文章。
氨甲环酸又名传明酸,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赖氨酸衍生物,属于抗纤维蛋白溶解剂。在1962年,由日本女医生冈本歌子发现,一开始主要意图用于预防产后出血。但由于当时日本对于职业女性的不平等态度,歌子其实从没有能顺利说服她所供职的医院的产科医生去试试这个药物。
其真正的临床应用始于1968年,Vermylen J和他的同事就月经过多患者进行了简单的双盲临床研究,1970年6月,Elsevier旗下的J Pediatr Surg发表了第一篇应用于术后止血的临床研究。来自挪威的J.S. R?和他的同事挑选了10名泌尿科手术儿童应用氨甲环酸,证明可有效减少术后输血。
到2010年,氨甲环酸被各国学者反复进行临床试验,证实了其强大的药效和高安全性,当时BBC报道此事时的措辞是:如果这个早已被发现的药物能被重视并给到严重失血的创伤患者,每年至少救下10万条人命。 (Up to 100,000 lives could be saved every year if a known drug were given to seriously bleeding trauma patients. )。
渐渐地,氨甲环酸被广泛应用各种外科手术止血及创伤出血。
氨甲环酸便宜好用堪称止血神药,应该算是最便宜的止血药之一了,好像十几块钱一支。也是国内外权威指南一致推荐的安全有效的止血药。另外,它因为有美白祛斑作用,也被用于化妆品及美白针。上千块钱的美白针,真正起效的主要是便宜的氨甲环酸。
云南白药牙膏中添加氨甲环酸也是合规的,至于起效的是云南白药还是氨甲环酸就说不清了。因为氨甲磺酸本身就有抗炎消肿的作用。
我应该感激
余秋发了好大的脾气。她情绪激动的要求史蒂夫导演将刚才拍摄的所有手术场景全部剪掉。
谁允许他们进行拍摄了。病人家属吗?病人家属也不行, 这关系到红霞的个人隐私, 除了她本人没有谁能够替她做决定。
谁准他们进手术室了, 外头的这些领导吗?不行,每行每业都有自己的规矩, 手术间不能随便进入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问题。
她不相信见多识广的史蒂夫导演连这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
难道他没看到他们所有参加抢救的人都换上了洗手衣?好,她是没有来得及换洗手衣,因为她要急着救人命, 但是她穿了两层手术衣, 还戴了两层手套。
事急从权不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随便跑到手术室里头来。
万一产妇发生感染呢,这个责任到底谁来承担, 谁也承担不起。
“我们中华民族的确是礼仪之邦,一贯优待客人。但也请你不要肆意利用我们的善意。”
余秋恨得要死却毫无办法,自己人不争气,她能怎么办?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关键是没人讲规矩。
她的英文说的又急又快,大量的医学名词参杂其间, 就连翻译都反应不过来。
廖主任彻底傻眼了, 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会说洋文啊。”
乖乖,这个事情可真是的。
余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完蛋了, 她自我暴露了, 她怎么就说英语了?
她只是担心红霞跟她家属听到之后会害怕, 所以下意识地选择了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余秋抬高了下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父亲是医学教授, 不然您以为我一个初中毕业生怎么会开刀的。”
麻蛋,能不能关注重点?领导来临床从来帮不上忙不说,还尽他妈的瞎添乱。
红霞被从手术室里头推出来,直接送回病房。
余秋狠狠地扯下自己身上的双层手术衣。脱袖子的时候,她疼得呲啦一声。
胳膊肘烫伤的水泡被磨破了,粉红的嫩肉粘在了手术衣内侧,已经巴得牢牢。她这么猛力一扯衣服,嫩肉立刻被扯裂,渗出鲜红的血来。
余秋却顾不上自己受伤的胳膊,她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慌忙翻看双层手术衣的衣肘部位。
谢天谢地,血迹只洇在了内层手术衣上,外面一层倒是干燥的。阿弥陀佛,要是手术衣也潮湿了就麻烦大了,整个手术台都被污染掉了。
其实现在比起污染手术台,她更担心的是红霞会出现羊水栓塞。妈的,她居然用这么简陋的方式给病人输血了。
她想她肯定是疯了,被这恶劣的条件硬生生给逼疯的。
余秋憋着的一口火没地方撒,她狠狠砸下手术衣,头昂得高高的,跟着病人的推床跑了。
卫生院的手术间又没有术后恢复室,更加没有专人照应。
产科医生与助产士还有自己的住院病人要照应,急诊王大夫跟护士也在值班当中,他们谁也分不出额外的人手留在手术间照应病人。
反正手术室里头也没有什么抢救设备,还不如回病房,起码有医生护士看着。
大概是王大夫跟何东胜端出来的那一大桶血水实在太吓人,廖主任都被赤脚医生生人勿近的气势给镇住了,居然什么话都没再说。
直到推车上了斜坡往楼上转的时候,廖主任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有针刺麻醉吗?藏着掖着做什么?”
王大夫从他旁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忙忙回自己的办公室看急诊病人了。
红霞被运送到病床上,孩子就躺在她旁边。从现在的反应来看,这个孩子倒是没有明显的新生儿缺血缺氧脑病表现。
至于后续发育会不会出现问题?那真是只有老天爷才能给出答案了。
在生命面前,人才是最脆弱的。
红霞的丈夫从头到尾都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
他看到老婆跟孩子醒着回来了,在病房里头转悠了两圈,被医生喊着签了好几个字之后,还是助产士催促他:“你好歹给你老婆弄点儿吃的呀。”
他昏昏然地发出一声“啊”,摸摸口袋,却掏出了两个鸡蛋。
这是他从家里头鸡窝摸的,因为想着要去杨树湾找大夫看病,得拿两个鸡蛋做诊金。
医生跟助产士看着这个年纪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新手爸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最后还是助产士接过了鸡蛋:“行了,我给你老婆打碗蛋花汤吧。”
余秋忍不住问红霞丈夫:“你父母呢?”
虽然说家属越多交代起病情来情况越复杂,但现在说实在的,还不如红霞的公公婆婆在场。
起码老人家年纪大见识也多些,总比这对一问三不知道新手父母来的强。
红霞丈夫茫然地摇摇头,小生嗫嚅着:“我家断粮了,我阿爹阿妈去换山芋了。”
医生皱眉:“不是刚打下稻子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断粮?”
前头双抢,医院还放了农忙假呢。
余秋却反应过来了,现在打下来的粮食不是直接分给农民,而是要先缴纳完公粮之后,然后再统一分配。
去年年底分的粮食吃了这半年,农家断粮也不稀奇。
她心中有种浓郁的说不出的悲哀。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刚刚水稻丰收了的农民,还要去山里头换山芋过日子。
“有葡萄糖吗?”余秋侧头问医生,“有的话,给她挂上去吧。”
红霞丈夫眼里头发出明亮的光,葡萄糖可是救命的药,大夫人可真好。
医生也明白农民对葡萄糖的迷信,她赶紧点点头:“下瓶水就接葡萄糖。”
红霞的脸上明显多了些光彩,简直要浮现出笑容来。
余秋侧过头去,她不想看,她感觉自己心里头窝着团火,简直要把她烧成灰了。
那群咚咚咚从手术间又追到病房来的人,她看了就来气。
有精力怎么想着在外国人面前造假伪装出一个美好的公产主义世界,不如想想如何让他们的百姓吃饱穿暖。不至于将一瓶葡萄糖都当成灵丹妙药。
产科大夫生怕这孩子再跟领导杠上,赶紧拉着人到旁边:“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我给你胳膊消个毒。”
余秋摇摇头,声音含混:“算了,今晚我不走了。”
别看现在红霞的情况好像稳定下来了,说不定转眼的功夫,她人就不行了。
羊水进入母体循环后,会引起母体对胎儿抗原产生的一系列过敏反应,称之为羊水栓塞。
这也是产科最严重的并发症,按照统计学数据,该病死亡率在80%以上。但介于不少临床病历死后并没有解剖明确诊断,实际数据可能远远超过这个数值。
这个病初期临床表现不明显,被发现时基本上都已经非常严重,死亡时间往往是几分钟到数小时。
病情开始进展的时候,即使是2019年的省人医,医生能够做的事情也极其有限。产妇能不能活下来,要看老天爷收不收这条命。
余秋想留下来陪着产科大夫,虽然她也不是什么神医圣手,能够妙手回春。但万一到时候情况危急了,多一双手能够帮着抢救也是好的。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意放弃。
“那你先去值班室睡一觉吧。”产科大夫将人推进旁边的屋子,自己去应付那群领导了。
等她端了助产士泡好的糖水炒米进去找人的时候,余秋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用过的消毒棉球。
她两条胳膊放在肚子上,胳膊肘印着黄黄的两团。
值班大夫没有喊醒她,而是在她身上搭了层床单。
余秋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坐门诊的时候。
有中国青年跑到诊室来要求插队,理由是他陪伴的病人是外国人。
当时她是怎么做的?出门左转,后面有外宾门诊,挂号费500起步,绝对满足你的需求。
没有保险,自费看病吃不消?那就门诊正常排队挂号。
其实她心里头打着鼓,因为医院的规章制度当中明确写了外籍病人有优先就诊权。虽然余秋也搞明白凭什么。
70岁以上的老人、军人、残障人员这些病人优先就诊,她能够理解。其他的人难道不应该除非病情危重险急者之外,都按秩序排队就诊吗?
事实上除了部分港澳台同胞外籍病人之外,其他有优先就诊权的病人几乎从来没有提出过插队看病的要求。
她一师姐更绝,要求外国病人听不懂中文的话就自配翻译,并且用英语告诉人家中国医院普通门急诊不提供英文服务。
师姐振振有词,她在美国求学的时候,也没见美国医生为她提供中文服务呀,没有医保一律自费,鬼才给你特权呢。
医院敢惩罚她,她就敢把这事儿闹大。
中国医生因为不给外国病人提供英文服务所以被处分,看看医院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余秋在睡梦中笑醒了,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起床推门出去,恰好碰上助产士从产房里头出来。
助产士朝她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没事,省工人医院的专家下来了,正在看红霞呢。”
余秋惊讶地挑高了眉毛,完全没想到红霞家背景居然如此之深厚,竟然能够惊动省城医院的教授。
现在可不比2019年,有钱都请不到人,交通如此不便利通讯如此不发达,她家是怎么找到的人啊?
助产士表情有些复杂:“廖主任打的电话。”
余秋眉毛简直要上天,哟,真没看出来,廖主任人面还挺广,而且对广大社员同志如此之上心。
她的目光再扫过扛着长木仓短炮的史蒂夫一行人时,突然间反应过来。
呵,原来点儿落在这里呢。
她就说阶层森严壁垒分明的时代,一个小小的县革委会主任,怎么能把手伸到省城医院去?
瞧瞧这浩浩荡荡的专家组,一溜的人,个个都是大拿。
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匆忙赶过来的。
余秋想到了626指示,那位领袖怒气冲冲:告诉卫生部,卫生部的工作只给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工作,而这百分之十五中主要还是老爷。
其实他没说错,卫生部的确是城市卫生部,或者讲城市老爷卫生部更恰当。
如果没有史蒂夫一行人在这里拍摄,省城的专家会连夜赶到一个小小的公社卫生院吗?显然不现实。
专家本身就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他们每个人都忙得恨不得能够把自己劈成两半来使用。真正恰当的方法是基层卫生院将情况危重的病人转去上级医院。或者是在农村也建立大型医院。
但很抱歉的是,基层卫生院连救护车都没有。
也许现在全国都没有几辆救护车,他白天在县城渡口看到了那辆救护车,也应该感谢史蒂夫导演吧。
为什么在如此高度连轴转的情况下,还有这样一个医疗专家组出现?不过是因为现在有外国人在拍纪录片。
余秋靠着值班室的房门,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保尔.柯察金说的没错,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然而生命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她不无自嘲地想着,她错了,她不应该骂史蒂夫导演。
比起她这个蹩脚的大夫,其实史蒂夫对于红星公社人民意义更加重要。
最起码的史蒂夫导演就凭他人站在这儿,便能够拉来一个完整的专家治疗团队,想要什么都能够优先得到供应。
她算什么呢?她空有一身医术,也只能在什么都没有的条件下跟死神抢命。
你会什么不重要,你是谁才最重要。
专家们进了病房,给红霞以及她的孩子做详细的检查。
余秋转过身,准备招呼宝珍走人。已经有专业人士到场了,没他们的事情了。
何东胜手里头抓着个大搪瓷缸子走过来,看到余秋,冲她点点头:“喝点儿麦乳精吧。”
余秋惊讶地抬头:“哪儿来的麦乳精?”
虽然从营养学角度来讲,麦乳精其实不咋样,但在物质极度匮乏的现在,麦乳精绝对属于高档营养品。
何东胜将搪瓷缸子递到她面前:“郝红梅给你的,她家有人来红星公社出差,给她捎了麦乳精。”
郝红梅关供销社门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往医院冲,她就过来瞧动静了。
后来余秋做完手术出来,郝红梅想上去跟她打招呼来着。结果当时余秋气场实在太强,愣是吓得小姑娘没敢讲话。
再待到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回去拿了麦乳精要分给余秋吃的时候,小秋大夫已经一头栽在值班室的床上,睡的人事不知。
余秋喝着香甜的麦乳精,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郝红梅也真是的,她自己吃就好了,正长身体的时候呢。”
青春发育期要是营养跟不上,后面想补都补不回头。
何东胜忍俊不禁,他看着小赤脚医生,调侃了一句:“你就不长身体吗?”
余秋抬起眼睛,眼白朝上翻了翻,没接他的话茬。
长个屁,按照姐姐的高龄只可能横向发展,绝无纵向成长的可能了。
“你胳膊还疼吗?”
余秋撇了眼自己的胳膊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这个呀,没事了。就是破了表皮而已。”
她喝了半杯麦乳精,才猛地想起何东胜很可能还饿着肚子。
昨天他赶回杨树湾,肯定没来得及吃晚饭。后来又跟着到了公社,更加没有吃饭的地儿了。
造孽,昨天做手术的时候,这倒霉孩子好像还呛了好几口羊水血水。
余秋尴尬地放下搪瓷缸子,往何东胜的方向推了推:“这边我没碰过,你吃。”
生产队长笑了:“你吃吧,食堂师傅给我们下了面条。”
余秋狐疑:“真的?”
大晚上的,他可不相信食堂大师傅还会开火。
“真的。”何东胜示意宝珍的方向,“不信你问宝珍。”
说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好歹有贵宾在,大师傅怎么着都得弄点儿好的。给我们做的是大骨头汤面,里头还加了鸡蛋呢。”
余秋顿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干嘛不喊她起来?
虽然昨晚她吃了西红柿鸡蛋打卤面,面条汤上全是油的那种,但她也是潜力型自助餐选手,夜宵完全可以干得下一大碗骨头汤面。
不吃白不吃,这种招待领导的美食,平头老百姓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何东胜笑得眉眼弯弯,安慰了她一句:“等秋收,生产队肯定杀猪。到时候天天做骨头汤面。你先把麦乳精给吃了吧。”
余秋这才退而求其次,咕嘟咕嘟将剩下的麦乳精全都倒进了肚子里。
她琢磨着回头得送郝红梅点儿礼物,不能成天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
“没事儿,你问问郝红梅喜欢什么东西?下次去县城给她带。”何东胜接过搪瓷缸,到旁边的水龙头下刷洗。
他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迟疑道,“要不,你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
余秋摇摇头:“不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这边已经有专家组接手,不用她再费心。
何东胜点点头:“那咱们一块走吧,刚好我要去接鱼苗。”
三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秋惊讶地发现史蒂夫导演并没有跟着专家组去拍摄红霞,而是拿着摄像机对着窗外拍外头的公社。
余秋冲自己的同伴点点头:“你们等我一下。”
她走上前,鼓足勇气跟史蒂夫导演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发火。”
没有任何人阻拦过他的行动,她不能要求这个外国人做一位真正的绅士。因为道德束缚这个东西,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
既然中方没有任何人阻拦,甚至鼓励他进手术室拍摄,那么把罪名全部扣在他头上,似乎不太合适。
余秋怂,她不想得罪外宾,因为她得罪不起。
史蒂夫导演当然不能把她怎么样,但捧着他小心翼翼伺候他的人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的碾死她。
内斗内行可不是说虚的。
余秋一点儿也不高尚,她卑微没骨气的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还能生存下来的人,骨头都硬不到哪儿去。
“我不是要有意冲你发火,我只是担心病人的情况。他们是产妇跟孩子,是身体最虚弱的人群,很容易感染生病。”
余秋字斟句酌,“作为医生,我必须得对他们的生命健康负责。当然,我并不排斥你的工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愿意配合。”
宝珍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心慌不安地看着何东胜,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小秋姐跟洋鬼子说啥呀?她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何东胜也听不懂,他虽然高中毕业而且成绩很不错,但在他的学生时代,已经基本上不学外语了。
他怀疑就是他的英语老师现在站在这儿,也未必能听懂小赤脚医生跟这个洋导演的对话。
“针刺麻醉我没学过,所以我无法回答你到底有没有效。”余秋语气委婉,“这个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麻醉医生。”
何东胜竖起耳朵,努力想要捕捉两人的对话,但完全失败了,他真的听不懂。
不知道史蒂夫导演到底说了什么,余秋突然间改成了中文作答:“不,我始终认为我们在进步。
我的祖国从1840年的鸦.片战争开始,就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起码有半个世纪的时间,她接连遭受炮火侵袭。
破坏总要比建设来的容易,建设一个新中国需要时间。历史在曲折中前进,国家建设也一样。我们不可能奢求一蹴而就,我们也在积累经验不断前进。”
余秋抬起头冲他微笑,“起码在几十年前,绝大部分中国人民生了病就真的只能等死。”
廖主任高兴地鼓起掌来:“对对对,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的成绩。我们培养了真正面向贫下中农的赤脚医生。”
宝珍扭过头,惊讶地发现专家诊疗组又浩浩荡荡地出来。
文教授朝余秋点点头,态度和气地招呼她:“小秋大夫,你过来,跟穆教授说说你是怎么给产妇止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