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战高考
高考春风吹满地, 红星公社读书忙, 男女老少齐上阵, 书声朗朗震云霄。
自从高考不设门槛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红星公社可谓是全民皆考生, 就连患者排队挂号看病,手里头都抓着本杨树湾印刷厂出产的高考复习手册。
有没有用?不知道。从1966年到1973年高考都已经中断了7年,妥妥一个7年之痒, 多少人连书本的影子都翻不周全了。手里抓着本高考手册,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再说了,大家伙儿都在翻, 你不翻着看,是不是太不合群了?
杨树湾小学的那台印刷机早就超负荷运转也玩不转全场。亏得陆师傅他们为了应对制造各个厂目录的订单又紧急维修了几台废旧印刷机。
就这样,一排的印刷机从早到晚加工加点忙个不歇火,都没有办法满足大家膨胀的需求。
在高昂的学习热情支配下, 一时间整个江县地面上都洛阳纸贵,是正儿八经的纸贵, 小印刷厂都要撑不住了, 郑大爹跟大队书记他们都在到处寻找纸张来源。
为什么是大爹们出阵,而不是年轻人出去跑?因为一个个小媳妇都怀揣着教夫婿觅封侯的心啊。
宝珍二哥被她二嫂逼的已经恨不得天天住在厂里头, 就怕又被拎着回去看书。
他一看书就头疼, 要不是年纪大了几岁, 就是那一个李红兵, 要被小田老师扬着鞭子, 天天在屁股后头追的。
小田老师的日子也不好过, 作为才下乡一年的知青,她参加高考可以,但是必须按照应届高中生的标准,得考英语。
当初总理发话允许应届高中生参加高考,是因为北外要招学生啊。那下乡不满两年的知青自然必须得经过英语考核。
这件事已经让小田老师愁秃头了。跟现在绝大部分中学生一样,学习中国字就已经够呛,更何况要念外国文呢。
田雨的英语水平,仅限于能够认清26个字母,她连教科书上的单词表都认不清。
余秋放弃了给民办教师提优的心,直接要求可怜巴巴想打退堂鼓坚决不参加高考的小姑娘下达死命令:“必须得考,给我把书后面的单词全都背下来。就用最笨的方法,中国字标英文发音,把单词跟例句给我背下来就行了。”
对,音标非常重要,早期英语学习必须得打下良好的基础培养出标准的习惯。但是,那是循规蹈矩的按部就班学习,不适用于现在的突击备考。
连单词都念不周清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规范不规范,先想办法从考卷上拿几分才是真的,反正现在英语也不考口语跟听力。
田雨还是怯生生的:“我不想考啊,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我要赶紧把小学办好了。”
“那你更加得参加高考。”余秋一本正经,“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去不去考试又是另外一回事。你还想李红兵嘲笑你要当逃兵?”
自从得到了他小田老师的保证,绝对不会提前离开杨树湾,李红兵的胆儿又肥了起来,居然敢公然嘲笑小田老师,就是去考试也通不过预考,根本没办法上高考考场。
小胡会计毫不犹豫地给李红兵出了张考卷,让这崽子对着试卷无语凝噎怀疑人生去了。
田雨撅着嘴巴:“我觉得我现在做的工作比读大学更加有意义,不是一定要当大学生,才能为社会做贡献的。”
“可是你要有能力当大学生的话,意义会更加不一样。”余秋摸着小姑娘的脑袋,柔声细语地宽解,“如果你能考上大学,就算你放弃了机会不去上,学生们的感觉肯定不一样。哇,他们的老师是大学生,为了他们才留下来的,他们学习会更有动力。”
其实从私心上来讲,余秋更加希望田雨考上大学以后就赶紧去读书。一直在乡村里头当民办教师即使没有多少出路。
再高尚的人生在微博的薪酬面前也免不了卑微,因为开门7件事,柴盐油米酱醋茶桩桩都需要钱。社会并不会因为你高尚,所以对你免费。
现在是1973年,等到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乡村集体经济模式即将走向穷途末路,民办教师会跟赤脚医生一样作为刻着时代烙印的残留品变成尴尬不已的存在。
再多的有口皆碑,再多的奖状,也不能为他们赢取一个正式身份。没有正式身份做保障,他们连工作都像是偷来的,做什么事情都不敢挺直腰杆。
既然乡村留不住,跟随知青返城大潮一并回乡呢?
工作要怎么解决?80年代初期之所以严.打是因为社会动员。社会动乱的主要导火索除了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相对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之外,其实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返城青年太多,工作岗位太少,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出事。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没背景没文凭的田雨又要怎样在城里头立足?
爱情高尚又现实,她跟胡杨之间本来就存在着身份差异,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层。
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特殊性让他们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从而产生感情。可是这个特殊时代一旦消失,现实存在的差距就会一览无余。
没有一段感情在无法并肩作战之后,还能长久存在。妻者,平也,必须得是跟丈夫平等的关系。
读书上学是拉小差距最好的机会,也是实现阶层逆袭最快最有效的手段。在这个高学历人才急剧匮乏的时代,尤甚。
余秋帮撅着嘴巴的田雨扎小辫子,慢条斯理道:“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担心自己学识有限,不能更好的教学生吗?你要是考上了师范学校,经过系统的学习成长为一名优秀教师,重新回到杨树湾教书,不是可以给学生更多帮助吗?”
田雨愁眉苦脸:“可是我走了的话,学校要怎么办?校长他们忙不过来的。”
余秋从善如流:“你忘了吗?咱们杨树湾现在通船了。大队书记都发了话,以后三年级过后就可以接着去石桥口或者公社上小学。不行的话,等你毕业回来以后,咱们再扩建学校。”
小田老师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她拎着黄挎包去学校给学生上课,临离开山洞门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一般害羞地跺起脚:“哎呀,说的好像我能考上一样。”
余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何止是田雨呀,现在整个杨树湾都觉得自己身上隐藏着状元之光。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准备大大的放一回卫星呢。
大队书记先是高兴了两天,感觉杨树湾的精气神大不一样,眼看着就要光耀门楣,祠堂都要熠熠生辉。
等到高兴劲儿一过去,他就琢磨过来不对劲儿了,全员都在忙着备战高考,那谁下田干活,那谁进厂做工?
我的广大社员同志们哎,拥有远大的梦想是应该的,可你们也得搞搞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啊。
正在读书的娃娃们也就算了,念完中学回乡干活的小子们也应该好好准备,可你们这些娃娃都满地跑而且当初连初中都考不上的同志,到底是哪儿来的勇气觉得自己可以敲一敲高考这个敲门砖,直接鲤鱼跃龙门来着?
我的天呐,斗大的字你能识得几箩筐哦?到时候连卷子都认不周全。
大学要是这么好考,大学的门槛早就被踏平了。
余秋笑的直打跌,索性给大队书记出了个主意,好及时止损。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临时抱佛脚的,7月份就高考了,现在都到了4月下旬,除非天众奇才,否则根本没可能直接打通任督二脉,瞬间飞身。
话又说回头,要真天纵奇才的话,当初也不至于小升初都没办法通过。
“简单,大爹,现在高考不是要通过预考吗?”余秋笑容满面,“在县里头预考之前,咱们大队先来一次筛选,通过了筛选的人才能参加后面的报名考试。”
大队书记恨恨道:“该,赶紧考,不然我们杨树湾的招牌都要砸了。”
一帮子家伙白日做梦不好好干活,农交会搞到了订单难不成要砸在他们手上?想都不要想,赶紧醒过来好好干活去。
大队书记雷厉风行,当天晚上就在杨树湾小学举办了一次筛选考试,所有有志参加高考的人全都要上场接受考验。
等到卷子一发下来,摩拳擦掌的准状元们就晓得厉害了。妈呀,别说做题目了,他们还真是连题目都认不周全。
不少人冥思苦想,还有人抓耳挠腮。脑袋瓜子精明的,索性先做选择题,直接凭借抓阄解决问题。结果差点儿没被大队书记的眼睛瞪死。
等到语文数学两门考完了,校长余教授还有陆师傅他们几个当场判分,卷子发回众人手上的时候,不少人赶紧盖住了分数,生怕叫人瞧见了丢脸。
天呐,就这个成绩,真是以后回家训孩子都不好意思张嘴了。
偏偏校长还在讲台上打击他们:“这个卷子是去年小学升初中的试卷。”
郑卫红羞红了脸,赶紧死死捂住分数。原来他们连小学生的水平都够呛。
校长好心好意地劝这帮准高考生们:“要是两门加在一起达不到150分的,那今年就先算了吧。临阵磨枪,不亮也光,那说的是枪。临阵磨铁杵试试?保准磨不成枪头。再磨上一年的话,说不定就有机会啦。”
众人哄堂大笑,也不再纠结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分数,全都热热闹闹地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垂头丧气的没几个,兴高采烈的倒不少。
宝珍二哥一个劲儿地拍胸口,谢天谢地,他俩们家在一起才刚刚130。要是过了150的话,他家媳妇肯定会天天逼着他挑灯夜读。
妈呀,他就不是学习的这块料,让他对着语文数学书简直要他的命,他倒宁可琢磨琢磨机器要怎么用。
余秋笑着调侃他:“那二哥你加把油,说不定明年你就能考上咱们杨树湾机械学院啦,到时候就是陆师傅的得意门生。”
她说话时将几张草图递给了陆师傅。
刚才考试总共花了她不到20分钟的时间,因为没有考作文,所以无论语文还是数学卷子她都做得飞快。剩下来的时间,她争分夺秒的赶紧画草图,正好趁着这时候给陆师傅用。
赵二哥一副白天见鬼的模样,压根不敢再提任何关于考试的事,立刻脚板心抹油跑了。
教室里头的人潮散去,陆师傅喊住了余秋:“小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讲。”
余秋赶紧停下脚步,折回头,毕恭毕敬地站在陆师傅跟前:“师傅,有话您请说。”
陆师傅叹了口气,表情复杂的看着余秋:“我刚才瞧了时间,两门考试,你总共花了18分钟。”
余秋心里头直打鼓,赶紧陪笑:“田雨常常在家备课,所以对于小学课程我比较熟悉。”
看样子老师的确不喜欢交卷太早的学生,其实她明明没有交卷,只是在草稿纸上不停忙碌而已。
陆师傅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知道你的基础非常好,文化底子也很扎实,但是考试毕竟是一个考核的方式,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能发挥最佳状态,你说是不是?”
余秋垂着脑袋,不敢否认,只一个劲儿的嗯嗯。
陆师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秋,你千万不要轻视这次机会。我知道你有顾虑,不想给人说嘴,怕人家说你不是来下放好好改造的。你放心,大队书记这边,我们来处理,肯定不会拦着你学习的。”
他的表情,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忧虑,“小秋,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你要是能够堂堂正正坐在大学课堂上了,我们也就能看到希望了。”
黑五类的狗崽子也能上大学,这才是有教无类,这才是大学海纳百川。
余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对她而言上不上大学这件事其实可有可无,而且从她内心深处来讲,如果不是为了让何东胜高兴,她是不想上什么大学的,而且也不准备参加什么高考。
这就好比当年比尔.盖茨从哈佛退学。对,哈佛学校是世界顶尖学府,但是对于当时的比尔.盖茨而言,继续求学已经成为他发展事业的禁锢,于是他选择离开。
同样的道理,余秋没有那么多时间花费再重复学习,而且是学习已经过时的知识上。大学生这个名头虽然好听,大学校园听上去也极富魅惑力,但实际上对她的成长已经没有意义。
对她而言,人生现阶段的任务是发展事业。
只是现在她面对焦灼的陆师傅却突然间觉得,也许这件事情早就脱离了上大学本身。
它已经成为一个象征符号,成为政治晴雨表,成为了无数被打压的知识分子渴望的隐约曙光。
余秋在心中叹了口气,试图安慰就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陆师傅:“陆叔叔,您听我说,7月高考,9月入学,在此之前,我得把医疗器械厂的工作稳定下来。
当初是我让大队书记去请你们的,我不能把你们都喊过来了,然后我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就跑去上学。这么一来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医疗器械厂刚开始,制药厂现在连厂房都没有,医院才盖了一半。我这个时候直接走人,算怎么回事?
难道就丢下烂摊子不管吗?那岂不是在劳民伤财?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当这个不负责任的人,我得尽可能将事情稳定下来。”
陆师傅的手上下挥舞着:“这件事情不用你担心。你去上学,是我们所有人都支持的。你放心,医疗器械厂这边,我会盯着,宝宝也会看紧了制药厂的,至于听音乐,现在不还在盖着吗?改完之后得装修,然后进医疗设备,这都需要时间,你爸爸也会想办法找更多的医生过来。”
余秋苦笑:“陆叔叔,你不用给我画饼,我知道,这件事情其实很难。”
高考会成为一个信号,意味着乡村集体经济的崩溃,同时也意味着知青会想方设法地离开。下放的知识分子也看到了回程的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指望他们再认命扎根于农村,其实很不现实,城乡的差距一直都客观存在,是不是吃皇粮的公家人,在这个时代,意味着的可不仅仅是每个月的固定工资,它就是你的身份证明。
所有的物资都优先配给,或者只配别公家人。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口号喊得再响亮,端不上铁饭碗的人,实际上就是二等公民。
余秋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说说,我想多做一点儿,哪怕是一分一毫,多做一点是一点。我既然来了,我既然已经开始做这件事,我就不能半途而废。杨树湾是为了我才开始盖这个医院的,我不能白糟蹋了乡亲们的心意。”
“你听我说完。”陆师傅的手还是那副上下挥舞不停的姿态,“我说给你找人过来,不是说空话。明天我又有几位老朋友要过来。”
余秋惊讶:“陆叔叔,您可不能因为医疗器械厂的事情,欠下太大的人情啊。”
这种说法已经非常委婉了,实际上,余秋的意思是,你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事业追求,直接叫人家恨你一辈子。
即便是科研人员,有没有官方身份,很多时候比你做出了多少贡献更重要。
既然都已经开始高考了,那就意味着知识分子地位在提高。这个时候还要主动从大研究所里头下沉的农村,实在不可思议。
陆师傅苦笑:“他们再不想办法过来,就要被劈斗死了。”
余秋大吃一惊,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搞批斗,大家伙儿都在全民战高考啊。
陆师傅摇头,他下意识的想要点起一根烟,又因为当着赤脚大夫的面,不好意思下手,于是那根烟被他叼在嘴里头,然后又夹在了耳朵上,白白的一根,看上去无比凄凉。
陆师傅苦笑:“我这个老朋友啊,跟我有一样的毛病,就是太不会看眉眼高低,一点都不会做人,只晓得埋头做事,而且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高级研究员手里头带着刚从大学出来的工农兵大学生实习。可惜学员的水平实在太差了,根本就没办法胜任工作,而且学习态度也成问题,一天到晚都不将精力放在琢磨技术方面,就想着怎么参与研究所内部的权力斗争。
也是,人家从来都不是靠技术吃饭的,人家一直都是斗争中的胜利者。人家享受着斗争的红利,自然要将斗争进行到底。
研究员原本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也不敢招惹这些人。本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在实习证明上签字,这件事情就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偏偏有一位实习生擅自动了研究员的实验室,最后报废了一批非常珍贵的实验员材料。
这些东西国内根本就没办法生产,是国家勒紧裤腰带,想方设法甚至可以说是求爹爹告奶奶从国外购买进来的。
到现在为止,肯出口东西给我们国家的就没几个国家。
研究员其他事情都很好讲话,但唯独涉及到工作方面,他有自己的执着。
偏偏那实习生还不以为然,一个劲儿的指责研究员,颠倒了工作的重点,不讲政治的科研,那就是又白又修,资本主义的苗再好,那也是大毒草。
暴怒之下,研究员说了一句激愤的话:“你也就是推荐才能上大学,要是经过文化考核,你这辈子都别想迈进大学门槛。”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
工农兵大学生,绝大部分都有家庭背景,否则根本轮不到他们被推荐。一个身份暧昧不清的老研究员,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修正主义老分子,居然还敢对又红又专的工农兵大学生指手画脚。
当天晚上,老研究员就被绑了,直接拖上研究所露天的大舞台上,上演了一出劈斗的好戏。
余秋愤怒不已:“就由着他们家胡闹吗?现在是1973年,不是1966年。”
陆师傅叹了口气,表情沉闷:“没得差的,当家作主的还是他们。”
他的朋友备受折磨,那些工农兵大学生既经历过红未兵时代的血腥锻炼,深入群众,学会了地痞流氓折磨人的手段,劈斗几个老研究员来还不是驾轻就熟?
陆师傅的朋友被折磨的生不如死,试图想要自杀。陆师傅回城去收集高考资料,偶然听旁人提起,才知道老友居然已经被折磨到这种地步。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帮自己的老朋友,只能试探着提出的建议,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回杨树湾?
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追着他骂什么老修正,大家伙儿都埋头做事,你干出多少成绩来才是你的荣耀。
他的朋友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老研究员受够了在政治上被阉割的痛苦。他也受够了做点儿事情都心惊胆战的可怕日子。
余秋听的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人在变着法子打击异己。
陆师傅叹了口气:“他们说要我们看看清楚,这个国家到底是谁在当家作主。我们得让他们瞧瞧,到最后这个国家,究竟谁说了算?”
他目光灼灼,“小秋,你必须得上大学。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千万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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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县城考试
五月头上, 县里头又组织了一次预考, 明确参加高考人员的名单。
整场考试组织的匆匆忙忙, 让余秋都惊讶。她本来以为县里头怎么着也要给大家留下近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好让大家伙儿临时抱抱佛脚。
没想到廖主任直接一声呸, 想得倒美,一个个真是不说癞□□想吃天鹅肉,起码也擦亮了镜子照照自己呀, 怎么谁谁谁都想着一举成名天下知。
马上就要立夏啦。立夏看夏, 冬小麦扬花灌浆,油菜籽结出了荚, 立夏一日三遍锄,地里头的草不锄就长得埋掉人啦,这可是夏天收成的重要时期。
伟大的主席教育我们,以粮为纲, 全面发展。
这会儿还一个个发痴心大愿,真跟着折腾到7月份高考啊!
哎哟, 歇歇吧。都搞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也要上高考考场, 那古代人家考状元,还要经过几轮选拔呢。
赶紧趁早收收心, 不是读书种子, 就好好夏天干活, 进厂上工去。
杨树湾走过一轮选拔后, 红星公社也有样学样, 跟着来了一次公社组织的筛选。
意图给二妮挣个诰命夫人的小周含恨败北, 乖乖溜回去继续养兔子养蚂蝗了,矢口不提当官的事。
前头这家伙因为人在公社没能参加杨树湾的考试选拔,还一个劲儿的叨叨惋惜自己错失了一次磨砺的机会。
结果生活迫不及待地给了他一巴掌,让他从此识相地牢牢闭上了嘴。
杨树湾出来的年轻人又紧接着去县城进行第三轮选拔。
小田老师的情绪很低落,因为英语试卷她就没几道题会做。到现在为止,她连初一的单词都没背完,更别说初二初三了。
胡杨在边上安慰她:“这也没什么,大家伙儿都差不多,我也不会写。”
他本来就对理科更感兴趣,语文学的都够呛,何况是英语。
郝红梅愁眉苦脸,拿自己的情况来安慰田雨:“你总比我强吧,我连数学都没几道题会做。好丢脸啊,我还是个站柜台的呢。”
其实如果完全按照成绩来筛选,郝红梅根本达不到公社预选成绩线。只不过供销社的红梅同志实在太受广大社员的欢迎了,是众□□赞的好姑娘。
于是公社破格给了她再次战斗的机会。当然,郝红梅觉得那纯粹是浪费时间精力。她距离高考学生的标准还差得远呢。
王大夫在旁边轻声细语:“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估计大家水平真的都差不多,我也不会做。”
他去年卫校毕业回红星公社卫生院工作,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满一年,所以他也按照不满两年的回乡知青标准,同样参加了英语考试。
余秋在旁边听着年轻人们唉声叹气,感觉单是英语这一项就可以横扫千军,将绝大部分人都拉下马。
李伟民在旁边插话:“我听说其他地方预考根本就不考英语,就咱们省预考还要考英语。”
此话一出,更加坐实了余秋的猜测。领导干部哪有不将局势控制在手上的道理。虽然明面上报考门槛被铲平了,但实际上只要上了英语这个杀手锏,基本上就能保证最后走上高考考场的只有不需要通过英语选拔的两年基层经验实践者跟高三应届毕业生。
那些考不过的人也没办法怨天尤人,打铁还需自身硬,谁让你们比人家少了起码一年劳动实践,居然文化课成绩还这么够呛。
“哎呀,不说这个了。”李伟民见大家情绪有些低落,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作文你们写了什么?”
今年的作文题目是要求写一件自己在生产实践中印象最深刻的事,一定要紧扣主题,言之有物,不许夸夸其谈。
小李大夫兴致勃勃地追问余秋:“你写了什么呀?是给人家割鸡鸡还是扭蛋蛋?”
小田老师没有反应过来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养鸡场一直是胡奶奶盯着呀,再说小鸡不用接生的,又不是小兔子小猪。
胡杨咬牙切齿,直接一拳捣在李伟民的肩膀上,狠狠地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儿是女同志。”
陈敏毫不犹豫地加入讨伐队伍:“就是,你这种人真讨厌,应该把嘴巴缝上。”
李伟民委屈死了:“这是严肃的医学问题,我跟王大夫还以这个为内容写过文章呢,就发在《赤脚医生》上,群众来信反响很热烈的。”
他不满地控诉陈敏,“明明你前头还问我蛋蛋扭了应该怎么办。”
陈敏面红耳赤,捏起拳头就要捶死李伟民。这个混账东西,怎么能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
侯向群赶紧居中说和:“好了好了,说说正经事,你们都写了什么呀?我写我第一次打麻醉。妈呀,我当爹的时候都没那么紧张,老子半条命都吓没了。”
李伟民也激动起来:“我写我上台开刀,余秋就在旁边盯着,我的天呐,我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了。完了,没落到一句好,从头到尾都是噼里啪啦的骂,我都快被骂晕过去了。”
陈敏羞涩起来:“我写我给病人看病,说女病人尿急是因为前列腺出了问题。从那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知识水平太低,基础太薄弱,必须得好好学习。”
田雨满脸好奇:“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不是前列腺的毛病?对了,前列腺在哪儿啊?”
在场的男同胞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民办教师如此天真烂漫的问题。
还是余秋解救了大家:“田雨,下回健康卫生教育课你可不能光听女生的,男生的也要听。男女身体器官是不一样的。”
田雨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不行。她赶紧推着余秋的胳膊:“你说说你,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事?”
余秋笑了起来:“其实我想写打鸡血的。”
李伟民跟侯向群全都哈哈大笑,何东胜也笑的直摇头,感觉他的小姑娘实在太促狭了。
李伟民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儿指着余秋:“我跟你说,廖主任肯定会看我们的作文的,他一定会被你气死了。”
田雨不明所以,满脸好奇:“这跟廖主任有什么关系?又没有写他发疯的事情。”
要说丢脸,那才是真正的丢了脸呢,听说那时候廖主任可狼狈了。
陈敏笑个不停,一个劲儿冲田雨摇头:“不能说,这涉及到病人隐私。不过小秋,你真敢写这个?”
天呐,那可真是会让廖主任气到跳脚的。
余秋叹了口气,双手一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哪里敢写这个呀?”
虽然这件事的确对她影响重大,也许没有打鸡血的荒谬,也就不会有她后面偏执狂般的执着。
余秋笑了起来:“我写我下乡第一天,接生小妞妞的事情。那一刻,我觉得我可能还有点儿用。”
田雨立刻捂住了胸口,大声强调:“你岂止是有点儿用啊。要不是你,桂枝嫂嫂跟小妞妞就没命了。我跟你说,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的,你是很厉害的大夫。”
余秋笑了起来,其实是那件事情重新燃起了她当大夫的勇气。那个时候的她真的很疲惫,她甚至恐惧面对病人,因为她承担不起,一旦失败后将要遭受的责难与痛苦。
侯向群拍了下何东胜的后背:“你呢?你走南闯北的,什么事情印象最深刻?”
“养蚂蝗。”何东胜脸上微微笑,“去找钟师傅学习蚂蝗养殖技术的路上,我们凑巧救了个上吊的妇女。”
那是他第一次跟小秋单独出门。
陈伟明立刻不满起来:“蚂蝗明明是余秋养的,这是余秋的事情。”
胡杨在旁边打马虎眼:“一回事,哪里能分得这么清楚。我们阳朔湾水田里头的蚂蝗就是何队长在养。”
李伟民感觉要用蚂蝗的养殖功劳簿上应该有自己一笔,怎么能够让何东胜也争光彩,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那又不是一家人,怎么还能不分彼此呢?”
他话音一落,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张迷雾中的图像。白雾缭绕,余秋跟何东胜抱在了一起。
妈呀,难不成那天他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伟民彻底震惊了。
就连余秋跟他们打招呼,说要先去一趟儿童医院,让他们先走;小李医生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看着何东胜跟余秋渐渐远去的背影,才猛的回过神来:“他俩干嘛走一起?何东胜又不是医生。”
胡杨莫名其妙:“何队长陪小秋上晨晨怎么了?难不成要让小秋一个人走,再说了,何队长过去有正经事的。”
大型的企业当然集中在省城,要说印目录,这些大型国有厂需求更旺盛,他们的产品成百上千呢。只要拿下几个厂子的单子,这一把头开张的买卖就足够印刷厂的机子开工不停。
7月份就结束高考了,他们总不能单指望着靠高考复习资料这一项过日子吧,印刷目录才是常做常有的事。
当然小秋说的也没错,以后学习资料也是他们厂的主要业务之一。看看现在大家伙儿的学习热情就知道了,考试选拔才真正符合人民群众心目中的追求。
侯向群也在旁边点头:“没错,我看你们的印刷厂可以好好搞,这家家户户都有学生,到时候大家伙儿都要参加高考。这回考完了,大家肯定立刻开始准备明年的,到时候需要的资料只会多不会少。”
胡杨都被他说动了,准备自己亲自回一趟家里头,再帮忙多搜罗点儿资料,好给余教授他们参考,重新进行编辑。
田雨也跟着点头,这事儿的确得抓紧。大家落下的文化课实在太多了,起码得用一年的时间才能做准备。
“对了,你多找点儿英语资料。”田雨满脸严肃,“虽然到明年咱们就可以满两年了。但是国家既然特别提出要考英语,那就代表着我们国家缺乏英语人才,我们得加强培养。”
唉,最好是从小学就开始,可惜他们现在没有英语老师。
小秋跟余教授倒是好人选,小秋可以跟外国人直接说话都不用翻译呢。
可是小秋太忙了啊,她现在已经一个人都要当成三个用了。
李伟民听他们越说话题扯得越远,忍不住开口提醒:“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余秋一直跟何队长凑在一起。”
陈敏满脸茫然:“怎么啦?小秋跟大家的关系都好啊。”
李伟民跺脚:“关系再好,能好到抱在一起吗?”
简直就是公然的耍流氓,他要是跟余秋抱抱看,妈呀,不等公社拖他去游街,他自己要先吓死了。
陈敏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这有什么呀,何队长还砸核桃剥瓜子给小秋吃呢。何队长一直都很照顾小秋啊。”
说着,她还跟郝红梅求证,“你说是不是啊,红梅?”
郝红梅跟着笑,连连点头:“对呀,何队长一直给小秋带吃的。”
她还抓田雨的手,跟着找同盟军。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朋友垮着一张脸,一副快要哭的模样:“他们都这样了啊。”
郝红梅茫然:“这样是哪样啊?”
小田老师直跺脚:“这可是个人作风问题啊,哪里能这样?”
陈敏跟郝红梅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两个姑娘各自转移开视线,全都盯着后面的韩晓生跟陈媛。这一回在县城里头,两人倒是大大方方,直接手牵手。
其实他们也没有做太亲密的动作,但是那种情侣之间特有的亲密无间,却一览无遗。
同样的氛围小姑娘们在另外两个人身上也感受到了。
三个小姑娘又急急转过头,各自以眼神控诉地盯着三个年轻人。
胡杨反应最无辜,他举起手来,相当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忙死了。”
李伟民则是一脸你们怎能冤枉我的表情,只差直接跳起脚来:“我还被吓到了呢,我都当自己是白天见鬼了。”
就王大夫最老实:“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他伸出手指头指指田雨,又指指陈敏。
这要说起来,余秋要么跟田雨睡一块儿,要么跟陈敏一个被窝,她俩都不知道,那旁人上哪儿晓得去?
田雨直接瓢了嘴巴,金豆子在眼眶里头打转儿:“这都成真了呀。”
哎呀这可怎么办?她怎么能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忙忘了呢?她要把小秋拉回正途上的呀。
小秋怎么能跟何队长谈对象呢?
完蛋了,刚才他们还就这么眼睁睁送着小秋跟何队长走了。
余秋靠在何东胜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汽车是最容易让人入睡的地方,颠簸的车厢仿佛摇篮,发出的声响就是摇篮曲,让人不由自主就合上了眼睛。
何东胜搂紧了自己的女友,目光满是爱怜痛惜。她不知道小秋究竟有多久没休息了,从早到晚泡在医院里,然后又接着值夜班。有的时候就算回了杨树湾,医院一旦有什么急症,她也得立刻赶过去。
就这样,她还一刻不停的忙着,又是盯着高师傅的制药厂又是看着陆师傅的医疗器械制造,好像后面有什么人在拼命地追赶,提着刀,抓着枪的那种,仿佛他只要停下来,就立刻丧命。
何东胜伸出手,轻轻的在她的头顶上按着,希望这样可以让她睡得更深更沉些。
汽车抵达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街道上点起了一盏盏路灯。余秋睁开眼,只觉得一路好眠。
她跟何东胜打了声招呼:“我自己过去了,你赶紧忙你的事去。”
有些事情不是在上班的时候才可以做,得等人家下了班方能细细谈。
何东胜摇摇头,直接抓着她的手:“我送你。”
两人走出了七八十步远,他才迟疑者相问,“小秋,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余秋还有些迷糊呢,朦朦胧胧的:“哦,就接生了一个,还好吧。”
不过她接生完之后没有睡觉,而是接着编写中小学生急救教程了。时间实在太赶了,她没办法停下来。
其实她本来打算今天在考场上补眠的,写完了之后就睡觉。可惜时运不济,谁晓得廖主任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在考场外头来来回回不停地走,还特地跑进教室里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搞得她从头到尾都不好睡觉,只能埋头写急救教材。
就这样,廖主任还鼻孔里头哼哼,生怕自己不够可恶一样。
“我没事的。”余秋笑着摸了把何东胜的脸,“走吧,动作快点儿。金教授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她没有再跟自己的男友卿卿我我,而是直接跑去了儿童医院。
蚂蝗在那个小孩的耳朵上工作了两个多礼拜,现在耳朵已经保住了,不需要蚂蝗继续呆着。
不过蚂蝗也没有就此下岗,因为余秋给它找了另外一个活,处理慢性溃疡伤口。
细胞生长的养分来自于血液供应,慢性溃疡患者伤口周围组织长期水肿导致血运欠佳,不仅营养跟不上,而且治疗用药也没办法通过血液途径完全到达伤口起作用,所以伤口长期难以愈合。
蚂蝗吸血的时候会分泌大量的抗凝剂,这样就可以疏通局部的毛细血来增加血流量,同时唾液中含有抗菌素,抑制感染。所以通过蚂蝗吸血可以治疗慢性溃烂伤口。
余教授跟金教授打了招呼,跟着人去看望小患者。
经过一间诊疗室的时候,屋子门半开着,余秋听到了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很遗憾,目前检查的结果显示,你家孩子是急性早幼粒白血病。这种白血病情况很凶险,目前我们也没有好的治疗办法。”
屋子里头传出了呜呜的哭声,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声音:“小爱呀,我的小爱。”
余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金教授:“白血病,我有个方子,也许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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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啼啼的小姑娘(捉虫)
余秋睡得不好, 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刚读大三开始参加临床见习的时候, 曾经遇见过的一个小女孩。
那时候她在血液科见习, 带教老师喊他们写大病历,她被分配到的病人是一位患有白血病的小女孩。
余秋已经搞不清楚她到底患有何种类型的白血病, 也不记得她究竟做过哪些检查跟治疗。余秋只记得那是个小学女孩,因为白血病,她已经接受过四次化疗。余秋看到她的时候, 她头上戴着的是假发, 因为化疗的副作用,她的头发已经几乎掉光了
余秋同样不记得, 自己究竟询问到了哪些病史,也不晓得那份大病历最后究竟写成了什么样?甚至到底有没有写,她也不能肯定。
她唯一记得是那天晚上自己跟着带教老师上夜班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突然间情况危急, 人不行了。
其实临床见习的时候,并不要求学生跟夜班, 所以她是整个班级第一个见识到临床抢救的人。那时也是余秋正儿八经第一次面对危急病人。
可惜的是当时余秋两眼一抹黑, 什么都不懂。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小女孩会眼睛不停的往上翻,也不清楚小姑娘为什么不停地朝外头吐白沫。
她只能茫然而无措地跟着不停跑来跑去。
对, 真正的抢救, 余秋是没有办法参与的, 她压根就不懂, 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帮忙扶好氧气袋, 然后跟着老师, 将那个小女孩转进ICU。
抱歉的是,即使进入了ICU,余秋也没搞明白大家究竟是如何进行抢救的。
她只记得有不同的仪器在不停的闪烁,然后滴滴声中伴随着警报声,好多人围了上来,有人在剪小女孩胸口的衣服,有人在伸手按压,也有人在说话。
余秋被挤到了人群的外围,她看见有人在摇着头,跟她的代教老师说话,然后满眼惊慌的代教老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不行了啊。”
后面发生了什么?余秋不知道,不是他看不懂,而是他根本没得看,代价老师给他分配了个任务,让他返回血液科,将这个小姑娘的病例拿过来,刚才抢救的时候,实在太过于着急,他们甚至连秘密都没拿,现在小姑娘已经转科,后续要如何治疗处理,是ICU医生的事情,人家也要做记录的。
余秋感觉自己终于有点儿事情能做了,她拼命地奔跑回血液科病区,拿了护士整理好的病历。仿佛这样做的话,那个小姑娘活下去的希望就能够增加一分。
等她再重新气喘吁吁地返回ICU病区门口,她见到的就是已经哭软在地上的小女孩的妈妈。
这位妈妈,那天上午在余秋去问小姑娘病史,准备写大病历的时候,曾经剥了个橘子给余秋吃,还一直笑着跟她说谢谢,麻烦他们多费心了,又夸奖自己的女儿坚强又勇敢,不管化疗的副作用多大多痛苦,女儿一直咬牙努力扛了过来。
看着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余秋头一回产生了清晰的概念,她已经学了三年医,可她什么都做不到,她连一切能够帮助到眼前这位撕心裂肺的母亲的事情都做不到。
她是那么的没用。
带教老师出来了,招呼她回自己的宿舍睡觉。余秋听见旁边ICU的护士嘀咕了一声:“别吓到了小孩子,别让她这么早就看到死人。”
余秋不知道护士说的是不是自己,她也不晓得,护士嘴里头的死人是不是指那个小女孩。
她记忆当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位悲伤的母亲,一口接着一口喊:“小爱,我的小爱呀。”
对,那个小姑娘也叫小爱。
余秋从睡梦中惊醒了。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睡在儿童医院医生值班室的床上。外头天色已经大亮,明亮的光线给窗帘镶了一圈黄灿灿的金边。
余秋不知道现在具体时间,但是直觉告诉她时候已经不早,她赶紧翻身下床,穿戴好衣服,到处找梳子。
刷牙不要想了,她早上从卫生院出发的时候手忙脚乱,压根没想起来,要带牙刷跟毛巾。
一会儿到卫生间里头接把水洗洗脸就行。
余秋草草刮了两下头发,然后绑起小辫子,扭开了值班室的门,准备去卫生间。
结果门一开,她看见外头站着的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吓得一泡尿又直接憋回去了。
妈呀,这是个什么架势呀?就连金教授都毕恭毕敬的陪伴两位老人身旁,这二位又是什么大佬啊?
金教授也太不够意思了,好歹大家相识一场,怎么能够搞成这个架势?她何德何能,要两位大佬守在门外。妈呀,程门立雪,她的心在滴血啊。
她连脸都没洗,眼角还沾着眼屎啊。
金教授笑了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正好,小秋你起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范教授,这位是胡教授,他们二老都是我国儿科血液病的专家,想听听你的治疗方案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那位白头发的老太太朝她点点头,和颜悦色道:“你这个方案究竟是怎么来的?给你方案的人,之前治疗过多少类似的病人啊?”
余秋顿时顾不上什么眼屎了,赶紧端正了颜色:“这个方案来自于我父亲的一位故友。他已经去世了,究竟救过多少类似的病人我不知道。不过我父亲说他是一位非常严谨的医生,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将这个方子留给我父亲的。”
另一位白头发老头儿追问道:“不晓得这位同仁原先在哪所医院就职,不知你能否透露他的名讳?”
余秋摇摇头,老实作答:“我这位杜叔叔不是搞血液病学的,他是个杂家,或者讲叫全科医生。他什么病都看,什么都知道点儿,他尤其爱收集各种各样的方子,然后自己做实验。”
剪着短头发的胡教授微微皱着眉头:“那你能说说这个方子的机理吗?”
反式维甲酸可以算成西药,而三氧化二砷应该是出自砒.霜的方子。祖国传统医学有用砒.霜入药的,劫痰截疟,杀虫,蚀恶肉,其中功效之一治疗走马牙疳其实有可能就包含了白血病。因为白血病的一个重要临床表现是牙龈出血。
几位教授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要将这两种药联合起来应用?
余秋下意识地咽唾沫,昨天晚上她是情绪过于激动了,听到小爱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没能控制住自己。
她再也不想另一个小孩,同样是患有白血病的小爱,死在自己面前,所以他脱口而出了。
就好像化疗药物用于绒癌治疗之前,绒癌是个手术没办法解决的可怕癌症,但应用化疗之后,绒癌是人体恶性实体瘤中第一个可以单独应用化学药物治愈的肿瘤。
急性早幼粒白血病情况也差不多。在80年代后,由于全反式维甲酸及砷剂的规范化临床应用,急性早幼粒白血病已成为基本不用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即可治愈的白血病。
这是临床医生可以大大方方拿出来说的话,对于言辞一向慎之又慎的临床大夫而已,能说出这样的话,可想该病的临床治愈效果究竟有多好。
余秋昨天晚上回到值班室之后,直接朝着东南西北4个方向磕头,对不住了,王振义院士跟陈竺大大,这个经典的全反式维甲酸加砷剂治疗白血病的方案要被她剽窃了。
现在才1973年,距离80年代还有差不多10年的功夫,这10年间,会有很多急性早幼粒白血病患者,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治疗方式而死亡。
余秋没办法做到明明知道他们会死,却在边上袖手旁观。剽窃就剽窃吧,反正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她多被雷劈几道也没关系,死猪不怕开水烫。
余秋清了清嗓子:“我杜叔叔说了,现在主流治疗急性早幼粒白血病的方法是化疗,但是这个病有个特点,它本身就具有容易产生出血,再加上化疗药物的刺激,很容易就造成患者全身凝血障碍,造成全身出血倾向。一旦出血地点发生在重要的器官比如说脑部,患者很容易死亡。”
余秋抬起眼睛,平视胡教授,“我不知道具体的统计数据,但是我没有听说过急性早幼粒患者治疗成功的病例。”
胡教授点点头:“对,这种疾病非常凶险,我做过的临床追踪,5年生存率不足10%。”
余秋点头,决定将大话说到底:“我杜叔叔自己治疗过的7位病人全都活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因为杜叔叔已经过世了,我也没办法提供这些病人的资料。不过,我跟我父亲都非常信任杜叔叔的人品,他不是爱说大话的人,而且他完全没有说大话的必要。”
金教授在旁边点了点头,像是在为余秋背书:“老杜也算是我的朋友,这人爱开玩笑,但是一旦涉及到医学方面的事情,他是不会吹牛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从来不讲模棱两可的话。小秋的父亲老余算是老杜生前最好的朋友。老杜平常就爱琢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估计这些事情他也只会跟老余说。”
余秋两只手都捏成了拳头,她的心跳扑通扑通,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几乎要窜出嗓子眼,她实在太紧张了。
年轻的赤脚医生只能含糊其辞:“我杜叔叔的意思是,全反式维甲酸可以促进急性早幼粒白血病细胞成熟,然后砷剂杀死成熟的白血病细胞。就像人脸上长痘痘,得熟了以后才能杀。”
胡教授被她的描述逗笑了,摇摇头强调了一句:“真长痘痘了,熟了也别杀,让它自己消下去就好,不然容易造成感染。”
余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腼腆地垂下了脑袋。
胡教授点点头:“我大概明白你说的意思了,这个理论很有意思,可以继续研究下去。”
余秋急了起来:“教授,你们得尽快用在那个小姑娘身上。她的情况拖不了多久的,目前我们国家的支持治疗水平还不行,她很可能很快就没命。”
更可怕的是,一旦儿童医院表示没有办法处理这个病人,患者的父母肯定会带她去别的地方求医。可一旦上了化疗之后,这个小姑娘的情况凶多吉少,基本上没有希望挨到儿童医院完成动物学实验之后,在做临床试验性治疗。
余秋鼓足了勇气:“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留在儿童医院帮忙盯这个病人。其实我知道,最好的办法是我带她回卫生院进行治疗。这样如果失败了的话,患者家属的心理接受程度会更高。”
因为一旦选择放弃大医院,而找赤脚医生看病,家属心理上已经存在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治好了那是撞大运,治不好,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赤脚医生而已。
余秋苦笑:“可是卫生院条件有限,首先在控制感染方面就很难达到儿童白血病的治疗标准,我们那里门诊跟住院部很难分开。另外一个就是一旦发生出血,卫生院是没有冰冻血浆的,到时候我不好处理急症。当然,如果患者跟家属愿意冒这个险,我也不是不能带他们回去。有一线希望总比等死来的强,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胡教授沉吟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吧,你把你的治疗方案写给我们,我去跟家属谈。假如他们愿意跟我们一块儿承担这个风险,那我们就可以给这个小孩试试。”
这会儿,犹豫的人变成了金教授,他迟疑道:“胡教授,这个事情我们是不是得汇报一下?”
老太太笑了起来:“专业人做专业事,搞思想革命我们不行,不过要论起看病的话,我们大概还有那么一点儿经验。所有的治疗办法总要有第一个人做试验的。”
余秋大喜过望:“那太好了。”
她刚回值班室,从自己的黄挎包里头掏出笔记本跟纸张,将治疗方案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
就连这个治疗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并发症以及处理措施,她都一个没落下。
余秋之所以能够对急性肠用力白血病治疗方案这么清楚是因为她管理过患该病的孕妇。
是严格来讲这个孕妇应该归血液科管理,但当时省人民血液科床位急缺,孕妇跟家属又非常紧张胎儿的情况,所以血液科在高危产科借了床,由两个科室的大夫对孕妇进行共同管理。
后来这个孕妇的结局很好,母子平安。
母亲在经过治疗之后,临床跟踪5年,急性早幼粒白血病未复发。
孩子虽然出生时比较小,但后面的生长发育正常,是个机灵活泼的小丫头。
三年两节的时候,这位母亲还会给余秋发微信,祝她节日快乐。
余秋希望这样的好运气能够延续到小爱身上。
她写完治疗方案之后,又在纸上留了卫生院以及杨树湾医疗站的电话号码。
“有任何问题的话都可以打这两个电话。我一般上午会在红星公社卫生院,下午回杨树湾。晚上两个地方都有可能,要看哪儿有情况。”
金教授笑了起来:“要是你放假休息了呢,那我们应该在哪儿找你?”
余秋摇摇头,满脸认真:“我不休息,我没有休息的时间。”
金教授愣了一下,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应该休息的,你自己是医生,应该清楚疲劳状态不利于工作。”
余秋苦笑,神色有些怅然:“可是我没时间了,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实在没时间停下来。”
真正开始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人才会知道究竟有多难。
虽然她早早发了愿,可是到今天为止,她真正做成的事情其实根本没有几件。
余秋非常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假如她选择高考之后上大学的话,那她前面做出的努力会不会前功尽弃?她建立现代化医院,提前引进新技术的计划会不会就此破产?
余秋下意识地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人生就是这样,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遗憾。
生命莫测,生活亦如是。
余秋没有在儿童医院多待,红星公社还有等待她的病人。
她出来考试之前收了位高度怀疑是宫外孕的患者。考虑患者情况比较平稳,辅助检查的情况比较好,余秋准备给她做药物保守治疗,尽可能避免手术。
余秋没有等待何东胜,她的生产队长现在正在省城各个单位奔波。
这一趟,何东胜给自己定了计划,他起码得拿下10个厂子的目录订单。
在余秋拼了命往前奔的时候,她的爱人也在努力,她们都不敢耽误,哪怕是丁点儿时间,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错过很多事。
余秋先坐车再坐船,一直到下午2:00才赶回公社卫生院。
她手里头还啃着临离开儿童医院时,林老师塞给她的面包。
所以李伟民冲出来的时候,余秋差点儿没被一口面包活活噎死了。
小秋大夫毫不犹豫地一脚踢过去,王八蛋,姐姐要是英年早逝的话,穿越大神都不会放过你。
姐姐还没有改写人类健康史呢,姐姐还没有推进祖国医疗卫生事业飞速发展呢。
李伟民赶紧给她拍背,然后一个劲儿朝她作揖:“我的妈呀,你可算回来了,你赶紧管管去。再这么哭下去的话,水漫金山寺啊。”
余秋莫名其妙:“到底是什么病人啊?要哭成这样。”
“什么病人?”李伟民满脸崩溃,“就是你们这帮姑奶奶。我的天呐,哭的就不歇火。你说今天好好的礼拜天,小姑娘家不出去逛一逛也就算了,干嘛非得守着咱们医院哭啊?”
昨天下午回来的路上好歹有陈媛劝着,又因为当着人面,三位女同志还算克制。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当时她们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所以来不及反应。
结果没想到,等到了晚上,原本被拿过来一块庆祝的田雨就发作了,回到值班室就开始哭。
她这一哭好了,连带着另外两个姑娘跟着哭起来。李伟民叫她们哭的吃不消,连打了两壶开水给她们补充水分都压不住。
陈敏那小丫头还警告他不许告诉其他人,否则她跟他没完,于是李伟民只能捏着鼻子等这些姑奶奶自己消停下去。
但是哭鼻子这种事情吧,很容易受到周围情绪感染。估计她们就是个人想停下来了,看到自己的同伴还在哭,就又跟着哭起来。
余秋愈发满头雾水:“你有话说话,搞得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李伟民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你自己去看看吧,我的妈呀,从昨天你走以后就哭的没歇火。”
余秋被李伟民推着往值班室走。
等到门一开,她看见三张哭成熊猫的小花脸,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我的妈呀,姐姐可真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亲爱的小姑娘们,你们至于哭成这样吗?到底多凄惨的事情啊,就算是越对答案越伤心,也不用这样啊。
今年考不好,明年再来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人生不能只局限在一场考试上。
余秋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好自己脸上的表情,酝酿好劝告的话语,就叫田雨看了个满脸。
小田老师见到了人,一抽鼻子,又呜呜哭出声,嗓子都哑了:“你,你真跟何队长在一起啦?你要我怎么办啊?”
余秋顿时挑高了眉毛,哎哟,她没看出来啊。难不成他们家小田田暗恋她?所以才这么伤心。
那个,小胡会计,真是对不起了,姐姐这么魅力无限男女通吃,姐姐自己其实也有些不习惯呢。
哎哟,不对,小田田一个人暗恋她也就算了,怎么他们家小红梅跟小敏敏也哭得梨花带雨?瞧瞧这些小姑娘伤心的,看着可真叫人心疼。
这个,一下子来这么多小姑娘,姐姐有点招架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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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一 10瓶;白加黑 4瓶;山楂酱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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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果出来了
余秋听几个哭成小花猫的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将事情始末说了个大概, 不由得又心疼又好笑。
她挑高了眉毛:“就这点儿小事?”
田雨急了, 直接跳起来:“这可不是小事, 这很严重的,余秋。”
个人生活作风问题是大问题。
田雨清楚地记得, 他们巷子里头有个姐姐叫二妹头,平常老喜欢跟男孩子混在一起。
大人们都让其他小孩离她远点儿,说她是女流氓不学好。街道里头有个流氓学习班, 她每次都会被推进去学习。
可惜学习班结束了, 她也没学好,还是跟以前一个样子, 而且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跟个男流氓亲嘴的时候,被工人纠察队逮到了,然后他们拖着她上台去劈斗。
他们让她“坐飞机”, 后面有人踹她的屁股,二妹头站不稳就从台上滚了下去, 脑袋砸在了石头上, 淌了好多血。
田雨跟学校里头的女同学被带过去看劈斗,二妹头就在她眼前摔断了脖子, 下面也在淌血。
她们都吓坏了, 好多人往外头跑, 田雨被推倒了, 就摔在二妹头旁边。
二妹头认出了她, 还说了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是二妹头跟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也有可能是二妹头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田雨就听母亲说,二妹头死了。
有人说她是摔断脖子死的,也有人说她流产了,淌血淌死的。
田雨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怎样,她只知道二妹头就这么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夜的噩梦。她想起小时候跟弟弟叫街上的小流氓堵住了,问他们要钱。是二妹头直接抓着夹煤球的火钳过来,打跑了小流氓,还给她跟弟弟塞了个莲蓬,让他们不许哭了。
她就抽着鼻子吃莲蓬,结果吃着吃着那莲蓬变成了二妹头的脑袋,在淌着血。
第二天早上,她妈才发现她发了高烧,整个人都已经烧糊涂了,嘴里头一直喊着二妹头姐姐。
她们从小在一条巷子里长大,田雨管二妹头叫姐姐。只是二妹头变成女流氓之后,她们就不再说话了。
“其实她不是坏人。”田雨哭得没有办法停下来,“我妈说是因为没人管,她才会这样的。她小时候是整个巷子里头最懂事最能干的姑娘。”
二妹头的妈妈生病去世,她爸爸又找了一个,二妹头跟她哥哥就没人管了,后来二妹头成了女流氓,她哥哥变成了小偷。
田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说没有妈妈是不行的,男人根本就不管事。我下乡的时候,我妈说,千万不能犯个人作风错误,不然就完蛋了。”
田雨觉得问题的关键就是余秋没有妈妈,于教授虽然没有在给小秋找个后妈,可是他工作这么忙,根本就顾不上关心女儿的事情,没有妈妈在旁边提点着,所以小秋才犯错误。
“都是我不好,我说要关心照顾帮助你的,可是我没有做到。”田雨一边哭一边做自我检讨,“我还说要给你做入团介绍人,可是我这个介绍人很不合格。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好。”
余秋看着她又伤心又自责的模样,忍不住心疼。
她搂住了田雨的肩膀,开始哄小姑娘:“没有的事,我们家小田老师最好最棒了,我们家小田老师做了好多的事情。”
田雨却一点儿也没被安慰道:“你哄我,我们睡在一个窑洞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太不关心你了。”
余秋赶紧揉着小姑娘的脑袋,柔声细语地安慰:“怎么会不关心呢?我们小田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我们小田了。”
结果田雨嘴巴一撇,又开始掉金豆子:“你别骗我,我又不是二丫。”
余秋一颗心都要化了,真是恨不得将一脸孩子气的小姑娘揉进怀里头好好地稀罕一回。
她赶紧甜言蜜语:“怎么会呢?我们小田是大姑娘啊。二丫还是小孩子呢。”
郝红梅也小心翼翼地扯余秋的衣服袖子,小声嘟囔着:“小秋姐,你不要不当回事。我这次过年回家,有个阿姨家里头出事了。”
她家的女儿也是下放知青,不过去年通过招工回城了,还找了对象结了婚。
但是结婚第二天,那位阿姨的女儿就被赶回了娘家,因为新郎发现她不是处子之身。
这件事闹得非常大,那阿姨的女儿被逼得要自杀。因为单位也在追究她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厂子革委会一直追着她要她交代流氓罪行。
那位姐姐实在承受不住,就吊在了单位的门框子上,但是因为关她的那间屋子年久失修,木头已经腐烂了,结果门框子折断,她摔了下来没死成,又让人看了笑话。
本来郝红梅家里头是从来不跟这个小女儿说任何这方面的事情的。
但是发生了这场悲剧之后,郝红梅的母亲严肃地跟女儿做了交谈,告诫女儿千万不要犯错误。
因为一旦出了事,就算男方被处罚了,女孩子也没办法抬头做人。人家照样会觉得你生活作风有问题,以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永远低人一等。
要是找了对象结了婚,两口子吵架的时候,别人都能拿这句话压死你,让你永远没办法翻身。
陈敏也拉着余秋的手,忧心忡忡道:“小秋,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就是那个绒癌。”
“何东胜跟她没关系。”余秋立刻替自己的男友辩白,“当时她溺水了,何东胜只是在现场急救而已。”
“我不是说这个。”陈敏急得跺脚,“我是说她后来那样了,流了产回来,就是她治好了病,她也过得很艰难。”
他们这些赤脚大夫离开县医院的时候,张楚茹就没有单位了。当时负责通知的人一开始说是让她自己好好养病,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适应工作岗位。
后来张楚茹的母亲在追着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班,那人就不耐烦起来,毫不留情地鄙夷道:“你女儿做了什么脏事,你自己心里头没数吗?她这个样子还要当国家工人的话,那以后人家怎么看我们厂里头的女职工?还以为个个都这样进来的呢。”
其实他们都清楚这就是一句托词,反正想找事情的时候,总归都能找到理由的。但是张楚茹个人生活作风的确留下了话头子,叫人一捏就是一个把柄。
陈敏满脸忧虑:“小秋,这个事情太严重了,你不能啊。”
女孩子不能犯错误的,一步错就是步步错。
余秋看着这三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心里头又软又糯。
她不觉得这些姑娘可笑,她只觉得满满的感动。
就好像祥林嫂一头撞在香案上,以此来反抗改嫁,没什么好值得被嘲笑的。整个封建礼教社会,不都一直强调从一而终吗?烟锁重楼,那一座座贞洁牌坊锁住了多少女人的人生。
祥林嫂不过是封建社会合格的教育品,而哪个时代的统治者不希望自己的子民是这样顺从的合格品呢?有自己的思想就意味着不稳定啊。
眼前的这三个小姑娘正是符合这个时代教育需求的正派姑娘啊。
与其苛责嘲笑她们,不如想想这个时代究竟有多荒谬。
何况她们还怀揣着如此真诚的心,希望帮助自己的朋友。
余秋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墙上的钟:“你们等会儿,我先去处理病人的事情,等忙完了再回来跟你们好好说话。”
陈敏赶紧跟着起身,也要出去,结果却被余秋拦住了。
她指指小姑娘的脸,连连摇头:“算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要出现在病人面前,人家要被你吓到的。”
陈敏顿时羞愧不已,感觉自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们光顾着哭了,居然什么正经事都没做。明明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看病呢。
余秋摸摸她的脑袋:“你去打盆水,你们几个好好把脸洗洗,然后用毛巾敷敷眼睛。要是我事情多,回来的迟,你们就自己看书,青春多宝贵,没机会浪费。”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应该是他们三个人帮助自己的同伴余秋回归生活正轨,知青的生活当中不应当有爱情,他们应当将所有的精力全部奉献给建设国家。
结果余秋一回来一发话,场面就全部由余秋控制了,她说让她们洗脸看书,三个姑娘居然谁都没有提出异议。
余秋的确也没敷衍她们,她自己上楼,跟病人做了交谈,然后签过字以后就开了医嘱,叫护士去打甲氨蝶呤。这在2019年是常规用来给宫外孕患者做保守治疗的方法。
等到忙罢这件事情,她又去产房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什么急重症要处理,这才重新返回到楼下的值班室。
三个小姑娘已经洗干净了,每个人眼睛上都搭着条毛巾,乖乖地敷着红肿不堪的眼睛。
听到响动,田雨要拿下毛巾,却被余秋阻止了:“就这样吧,我下面要说的话,我希望你们进了耳朵入了心,就死死烂在你们的心里头,永远不要拿出去说。”
田雨被吓到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的喊了一声余秋的名字:“小秋。”,似乎想要阻止她接着说下去。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余秋根本就没打算停下来:“我先跟你们说个故事。”
她说的是张爱玲的《第二炉香》,故事里头的英国姑娘愫细从来没有受过性教育,在新婚之夜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逃了出去。她的丈夫因此被不明所以的人当成变态,丢尽了脸,从此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最终在沉重的舆论压力面前不得不自行了决。
郝红梅到底年纪最小,好奇心最强,一听故事就津津有味,还忍不住发表自己的评论:“这个妈妈有问题吗?她自己都生过两个女儿了,总不可能不知道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能不告诉女儿,完了还带女儿跑到别人家里去一家家的受苦。她这么搞的话,她女儿还怎么嫁人啊?”
陈敏也在旁边愤愤不平:“肯定不嫁人了呀,你没听到,她家还有个大女儿,大女儿的丈夫也是这么自杀,然后大女儿一直没结婚吗?
天呐,她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她逼死了自己的两个女婿,然后让自己两个女儿再也不可能嫁出去,就这么一辈子生活在她身边。”
田雨小声嘟囔了一句:“她到底要干什么呀?”
“这就是她想干的事情啊。”余秋微微一笑,“她可以营造出一个没有性的环境让女儿永远都是他的附属品,永远也没有办法拥有正常的生活。这不是纯洁,这是变态,这是在剥夺人的正常情感和正常需求。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与性丑陋的人难道是从石头缝里头蹦出来的吗?既然如此丑陋恶心,他们是不是应该唾弃父母,居然这么恶心地把他们生出来?作为恶心的结晶,到底是什么鼓励他们顽强地活下去,竟然没有恶心自己?”
田雨忐忑不安地喊了声余秋的名字,像是要阻止她再说下去。直觉告诉民办教师,她的同伴会说出非常可怕的话。
余秋伸手摁住小姑娘想要拿下毛巾的手:“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藏在《祝福》里头,祥林嫂的第一个婆婆为什么要将祥林嫂卖到山里头给人当老婆?她难道不应该让祥林嫂守寡,然后好给他们家族这一座贞洁牌坊吗?
原因很简单婆婆也不相信什么贞洁牌坊,什么从一而终。如何最大限度地攫取利益才是根本。
假如祥林嫂是自己改嫁,婆婆当然不愿意。她关心的不是祥林嫂下半辈子的幸福,她只关心能不能利用祥林嫂最后捞一笔钱。
当这个利益实实在在的时候,什么贞洁牌坊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当贞洁牌坊带来的利用足够诱人的时候,她就又会跟她的儿媳妇强调什么从一而终。
对,这就是当权者丑陋的嘴脸,上下两张嘴皮,他们从来不相信自己说出去的话,又或者他们假装相信自己所说的是真理,但实际上他们从来都没有这么做过。
他们做的就是不停地变化标准,按照他们的需求塑造出标兵楷模,然后要求所有人向他们靠齐。
一切不符合他们利益诉求的人,那都是离经叛道,那都是烂破鞋,臭流氓。通过一次次的劈斗他们,让所有人心里头都产生恐惧心理,谈性色变,谈爱更色变。
如果说革命的目的之一是推翻封建礼教的迫害,那么现在又算是怎么回事?当爱情这种东西不存在吗?当人类不需要性吗?当人类是畜生,有繁衍种族需求的时候,就直接让他们交配,然后怀孕生下孩子就可以了吗?
也许这个方法不错,效率最高,就像养猪场给种猪配种一样。只是养猪场的种种都可以闹脾气,人难道不可以吗?不可以有自己的情绪,也不可以有自己的心理需求吗?
对,也许人活的连畜生都不如,而是标准的机器人,不需要情感,也不需要思想,只需要严格按照命令执行就行。”
田雨又一次喊了余秋的名字,近乎于哀求:“小秋,你不要再说了。”
她说的这些话实在太可怕了,她怎么能说出这些话?天呐,她想要批评什么,她简直就是在反动啊。
余秋苦笑:“我当然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我说的这些话,已经足够我被拖出去乱棍打死或者枪毙100回。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否认是人。既否认自己是人,也否认别人是人。真奇怪,身而为人这件事情,有这么耻辱吗?为什么非要摆脱自己是人的身份?世界上没有神仙的,人为的造出一个神来,没有任何意义。人类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等的净化生物了。”
田雨掉下了眼泪,即使他脸上搭着毛巾,小姑娘仍旧抽噎起来:“小秋,小秋,你不要说了。”
她害怕极了,她的朋友怎么可以说这些,真的不能说啊。
“你们不觉得不能说,本身就是最荒谬的事情吗?先法赋予公民言论自由,却因言获罪。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余秋微微地笑了,“好,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伟大,也有很多母亲非常可怕。
他们对儿女的占有欲已经到了畸形变态的程度。
而我更加想说的是,无性的世界极其荒谬,最终会导致各种各样的悲剧。
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是无性又无爱。不要跳起来,听我说完,你们自己看看书店里头摆设的哪本书在歌颂爱情?如此刻意回避假装不存在是为什么呢?
爱情不是少数人的特权,爱情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美好感情,它不会随着人的身份低微而一并卑微下去。人不应该谈爱色变,人不应该否认自己是人,人应该正视自己的需求,人应该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尊严思想以及思考。任何试图剥夺人正常情感体验的思想都是可怕的,所以我们批判存天理灭人欲。
任何拒绝思考的模式,都是荒谬可笑的。如果没有自己的思考,既然已经有马克思主义了,为什么列宁还要再发扬光大?同样的,已经有马列主义在前,为什么我们的领导人还要有自己的思考,然后提出自己的思想,全盘照搬不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这个世界极为复杂,没有一个模式可以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套用,必须要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这才是我们身而为人最宝贵的地方,因为我们有自己的思想,我们可以明辨是非,我们可以自己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哪个声音大,哪个声音就是真理。是非对错,只能通过实践才能得出结论。主席说的没错,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三个小姑娘呆呆的,搭在她们眼睛上的毛巾还没有被取下来,让她们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
余秋没有笑,她看着那三张稚嫩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的这些话有多大逆不道。假如你们想去举报我的话,我也不会拦着。因为我相信,你们即使举报我,也不是出于私心,想要打击报复我,而是你们真的相信我错了,想要挽救我。不过,我希望你们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这就像治病救人。如果一个方法是错误的,那么健康人也会被治成病人。”
她伸手拿下了小姑娘们眼睛上搭着的毛巾。
经过冷敷之后,小姑娘们看上去好些了。
余秋冲他们微微笑:“你们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敢冒险在你们面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韩晓生跟陈媛的爱情值得你们去歌颂,但同样,我跟何东胜也没必要被唾弃,我们都是发乎情止乎理。
虽然自由这个词像是禁区,可是我要说,我们的身心都是自由的,自由与规则的关系是自由满足我们自己的身心需求,规则让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至于伤害到别人。
只要满足这两点,就没问题。
我跟何东胜谈朋友,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也没有。如果觉得我们做错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标准就是错误的。
我本来不应该跟你们说这些的,我应该把这些话,永远烂在心里头。
可是我们的面前已经铺开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很可能会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在即将分离之前,我想将这些告诉你们,希望能够为你们的人生提供哪怕那么丁点儿的参考。
你们都很善良执着热情充满相信,我不希望你们这些美好的品质会被人所利用,最后变成一把利剑,扎进你们的亲人朋友,那些你们爱的人的心口中。
保持独立的思考,拥有独立的灵魂,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态度,这就是我对你们的告诫。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想想。”
余秋站起身,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好了,不早了。我估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们也没有好好吃东西。我听说今天食堂大师傅会做肥肠打卤面。”
郝红梅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小姑娘立刻红了脸,然后往田雨身后缩。
余秋笑了:“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饮食喜好,这就是人类正常的本能反应,压制是压制不住的,而且没有任何意义。”
说着,她领着三个人去食堂吃饭。
食堂大师傅现在忙得很,自从农交会之后,医院食堂对着河面的墙壁就开了扇窗口,大师傅也对外贩卖打卤面。
农交会结束当天,大师傅连夜盘账,惊恐地发现就卖了一天面条,食堂就挣了足足50块。
天呐,这是个什么样的数字?一个月可是有30天,一年有365天呢。
大师傅立刻向院长做了汇报,然后积极申请发挥余光余热,要利用闲暇时间扩大食堂的工作范围,也对外开设窗口,就专门卖打卤面。
看,他们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的,卫生院比不食品店跟粮管所更靠近这条母亲河。
岸边做小生意的买卖人来来往往,经过了,总是要吃饭的。
如果他们选择下一次馆子,好好改善下生活,那么近在咫尺的卫生院食堂就是最方便的选择。
为什么不在食堂买吃的呢?食堂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大夫是最讲究卫生的。那么食堂出来的东西,下了肚子也更放心。
院长也很有想法。
大师傅一主动请缨,他立刻就找了人开设窗口,然后还在外头搭出了一片凉棚,摆了两张桌子,方便人们买了吃的之后,有地方坐下来慢慢品尝。
这个方法好,发展副业促主业,卫生院有了钱就能够购买更多的医疗设备跟医疗器械,那么他们就能看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卫生院才能发扬光大
卫生院要是不挣钱的话,怎么可能财大气粗地免除看不起病的病人的医药费呢?
食堂大师傅,一看她们几个就直接招呼:“自己舀饭菜吃,我今天熬了汤。”
外头凉棚吃饭的人也认出了这几位姑娘,还有相熟的笑着打招呼:“哎呀呀,我们的金凤凰飞回来了啊,考得怎么样啊?小红梅,有没有一枝独秀啊?”
说着旁边的人还笑了起来。
李伟民从食堂外头冲了进来,表情激动:“出来了,参加高考的人名单出来了。”
大师傅啊了一声,立刻拉了广播。果不其然,喇叭里头传出了播音员的声音,正在宣读,通过县预考,最终明确可以参加高考人的名单。
天呐,他们江县的动作可真够快的,昨天下午才考完的最后一门,今天结果就出来了。
搞不好是通宵改的试卷,一分钟都没歇呢。
县革委会的领导可真是急群众之所急,一点都没耽误大家功夫。
郝建国在这份名单宣读完毕之后,又将红星公社的部分仔仔细细的重新读了三遍。
大家齐齐竖起耳朵,然后在心中一个个的按人头。
等到三遍过后,郝红梅嘴巴一扁,哇的哭出了声。
果然没有她,她被刷下去了。
窗口外头的农民立刻慌了神,他刚才是说玩笑话的,哪里知道触到了人家姑娘的伤心事。
陈敏气的拼命捶李伟民:“你这人真是讨厌,干嘛这么嚷嚷?”
李伟民才委屈呢:“我也没过啊。”
也没个人安慰他。
完蛋了,他看着水漫金山寺的郝红梅,感觉搞不好今晚又要魔音穿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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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复习忙
雄鸡一笑天下白, 预考成绩的公布, 就如同一声起床号, 惊醒了大家伙儿短暂的美梦。
广大人民群众赶紧收拾收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被选上了可以参加高考的,立刻见缝插针的利用点点滴滴时间开始全面复习;被刷下来的则赶紧揉揉眼睛, 拎起锄头抓起饭盒各自下田或者上工去。
杨树湾小学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因为学校开了个高考复习班。
陆师傅请过来的那位老朋友姓邹,邹工的爱人吴老师是省城高中的资深老教师。她先是被下放了几年,熬坏了身体, 然后好不容易申请回城了, 就因为丈夫一句话,一家人又被贴上了黑标签。
组织上找吴老师谈话, 要求她尽快划清跟坏分子丈夫的界限,还要她写材料揭发检举丈夫的反革命行为,彻底一刀两断离婚。
夫妻俩抱头痛哭了一场,自杀没死成, 索性就应了陆师傅的邀请,直接来了杨树湾。
什么身不身份的, 他们已经顾不上, 再这么下去,连命都保不住了, 哪里还来得及计较其他?
吴老师一到杨树湾, 就发现此处书声朗朗, 不仅有小学, 还有农民夜校。不仅学习各种专业知识, 还在补习中学课程。
简直让人以为误入桃花源。
吴老师听说有人要参加高考, 便主动请缨,带领他们进行复习。
红星公社这回通过预考的有20人,其中7位下放知青,13位回乡知青。
大部分下放知青都直接倒在了英语上,死的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回乡知青因为基本上已经满足了两年的这条线,免考英语,所以成功逃过一劫。
不要觉得这个人数实在太少了,实际上它已经位列本县各个公社冠军。
整个江县十来万人口,其实已经基本上没门槛,总共被筛选出来参加高考的人,也就300来号。
原本20个学生,吴老师打算采取小班化教育。不想一传十十传百,红星公社这个高复班一开,方圆百十里的高考生们全都涌了过来。
应届学生在学校里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下放跟回乡知青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找老师请教。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专门针对知青的补习班,他们岂能放过天赐良机?
没瞧见杨树湾有多灵气吗?前头那个高考复习手册,数学第2页里头的一道例题就跟预考卷子一模一样。
省城下来的专家就是大手笔,掐的可准了。
这高考的卷子是省里头出的,保不齐还能再押中好几道题。
就连小伟的哥哥也爬山涉水找到了杨树湾,满脸羞涩地希望能够在这儿参加补习。
自从出院之后,他的腹水的确没有再发,复查的肝功能也基本正常。但同样的,他不能劳累。
去年冬天,他们大队组织挖水渠,他跟着上了几天工,人就吃不消了,躺在床上根本起不来。
他妈痛哭了一场,在农村,如果一个成年劳动力下不了田种不了地,那就意味着他是个废人,根本养活不了自己。
父母总有一天会老去,那等到以后,谁来供养这个大儿子?
小伟哭着说以后他养哥哥,他这就去县城里头找活干,肯定能够养活哥哥。
可是小伟也会长大成人,以后拥有自己的家庭,谁也不能供养另外一个人一辈子。
李红兵很是愤怒,双手背在后面不停地转圈圈:“你们大队就不需要老师吗?文哥你上课这么好。”
几乎差点儿就要把小田老师比下去了呀。
小伟的哥哥小文腼腆地笑了:“没有的事,是你们自己学的好。我们大队已经有老师了。”
李红兵鼻孔里头喷气:“你们大队的老师肯定不怎么样,居然连预考都没办法通过,还不晓得他会把学生教成什么样呢!”
嘿,保不齐就是干部家的孩子,让他猜猜,是大队书记还是大队会计家的?民办教师虽然没什么油水,但起码不用下田,每个月有5块钱的补助,在山里头就已经是个好差事了。
反正这些人又不像他们杨树湾的老师一样认真负责,不仅备课上课还要家访,谁的成绩掉队了就得被天天揪着,整个大队的人都跟着教训。
田雨直接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毫不客气地瞪眼:“就你话多!行,如你所愿,以后就让你文哥教你们。我看你还有话头子说吗?”
小文大吃一惊,赶紧摆手:“我哪里能做什么老师呀,小田老师,你不要说笑了。”
“我看你挺好的呀。”田雨满脸耿直,“我跟你说实在的,真正能考上的没几个。全国总共也就招那么多人。”
说着她又积极推销起他们杨树湾小学,“你别看我们学校小,其实学生们都又聪明又懂事,学习积极性特别高。李红兵,你别看了,他是少数派捣蛋分子。”
李红兵跳脚:“小田老师,说好的是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呢?你怎么总是以老眼光看待新问题?”
余秋也不管这师生两人吵架,直接朝小文点点头:“你考虑考虑小田老师的建议,要是觉得还可以的话,我们去给大队书记说。”
现在杨树湾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大家伙儿都忙得热火朝天。
那10来个可以称得上是农村知识分子的年轻人各个肩膀上都挑着责任,小学老师的位置对他们来说实在缺乏吸引力。
本来今年的下放知青应该到位了,但是4月份高考的消息一发出来之后,大家伙儿都有了别的想头。
知青下放政策实行了这么久,社会青年基本上早就下放光了,剩下的都是在校学生。
既然应届毕业生都可以参加高考了,那为什么还非得跑去农村摸爬滚打两年再获得那高考的资格?当然是先上高中再参加高考,就算考不上,那再下放,不是又多了一次机会吗?
在这种背景下,整个江县各个大队居然到现在也没有下放知青到位。
缺乏新鲜血液补充,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从内部培养人才。
送上门来的小文实在是个好人选。
没有背景,招工招兵基本上轮不上他。
身体羸弱,下田劳动做重苦力活,他也吃不消。
最最妙的是,他虽然没什么脾气,然而天生特别对学生们的胃口,上课的效果还相当不错。他本人的学识水平也还可以,基础知识比较扎实。
余秋当即就决定一定得把这孩子留下来。
她冲小文笑:“去那边拿资料吧,拿完了,自己进教室上课。”
等到小文离开,田雨又打发走了急着去跟小伙伴们报喜的李红兵,她才忐忑不安地问余秋:“咱们留下这么多人的话,那后面会不会出乱子呀?”
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屋,杨树湾哪里吃得消啊?
余秋笑了起来:“你得说他们创造了劳动价值,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能养活多少其他人。”
自从那次在值班室交心,三个女孩子当着她的面主动诅咒发誓,将那一天的谈话全都烂在肚子里头,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之后,她们还真是恢复到以前的状况了。
余秋笑着谆谆善诱:“他们都是青壮年劳动力呀,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定的文化。以后无论是培养技术工人还是进行科学种植养殖,他们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你想想看,如果他们都没办法养活自己的话,那些年老体衰的人又是怎么活下去的?
假如事实的真相就是一个壮劳力都养不活自己,那领导者就得反思一个问题,是不是他的政策有错误?是不是得马上进行调整了?”
小田老师依然没办法松开眉头:“可要是这么多人过来的话,杨树湾的人应该有意见了呀。”
这些外来人口,不跟他们争田也会跟他们争工作,到时候肯定会产生矛盾会引起乱子的。
余秋微笑:“你忘了大爹说的啊,杨树湾不出懒汉也不养懒汉。想要日子越来越红火,就得勤勤恳恳地干活。
发家容易守业难,因为人都有惰性,日子过好了之后就容易放弃继续奋斗的梦想,只想着保持原状就行。
然而历史总是在不断的前进,人活一世,同样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杨树湾要是抱着现在的成绩停滞不前,那么很快就会被别的村庄超越,泯然于众人矣。”
余秋慢条斯理,“有一种理论叫做鲶鱼效应,在装满沙丁鱼的水槽里放入鲶鱼之后,沙丁鱼因为对鲶鱼的恐惧,会不停地游动逃窜,反而活力满满。
人也一样的,太过于安逸的环境并不利于人的成长进步。人得逼着自己不断前进。
你不要以为来的是负累,他们是巨大的财富。社会发展到最后,争夺的都是人力资源。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也得会开发,才能过上好日子。”
小田老师被她绕得头晕,只愁一个问题:“可是人也太多了呀。你看看,一间教室根本坐不下了。”
就算可以用他们新盖的幼儿园,但老师不够用啊,吴老师一个人能够劈成几个用?
余秋咬牙切齿:“用广播,吴老师给咱们红星公社上课,直接通过教室里头的广播传到另外一个教室去。”
见不到老师,只能怪他们自己反应太慢,做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乖乖听广播课好了。
吴老师也采取了解决措施,她开始给学生们分流。
余秋非常佩服这个年代的老师,她搞不懂吴老师是一个人怎么兼任语数理化4门课的。而且每一门课都逻辑清晰,知识点简明扼要,一拎就是一串子,一目了然。
吴老师摸了几天学生们的底子,就让学生们要有的放矢,不能什么都拼命抓了。
胡杨的物理化学知识已经够应付现在的高考,只要在英语语文上头多花花功夫,问题就不大。
刚好这两项是田雨擅长的,现在的语文有严重的政治化倾向,小田老师当的差不多一年民办教师,这方面摸的最清楚。
至于英语,她一直在勤勤恳恳地背单词呢,刚好可以督促胡杨共同进步。
投桃报李,小胡会计也可以在数理化方面为田雨提供帮助。
同样的,大家可以发挥所长弥补其短,互相帮助学习进步。
上课不成问题,住宿也没什么悬念。这都进了五月天,晚上又不冷,大家伙儿直接在教室里头将两张桌子一拼,就是张床。
后来大队书记害怕他们从桌子上滚下来摔出个好歹,赶紧想办法给他们安排地铺,好在杨树湾的砖头也是现成的。
眼看着学生跟老师的矛盾解决了,更大的矛盾又接踵而至。
杨树湾这个补习班实在太过于声势浩大,直接引起了备考生们所在的各个大队的不满。
应届高中生们人在学校里头一天到晚上学也就算了,反正他们也不挣生产队的工分。
可是这些下放跟回乡知青算怎么回事?明明国家选拔的是在基层劳动的工农兵学员,他们一个个都忙着看书学习,连地都不下了,莫不是真要当官老爷喽。
不拿队里头的工分,各家各户自己补贴娃娃也不行。
平常无事也就算了,大家捏捏鼻子,给娃娃们行行方便。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收麦子下秧子,紧接着还有双抢,这是农忙时节啊。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往常这个时候,手艺人们都得回乡参加农忙。
发展到后面,各个大队已经开始派民兵直接过来捉人回去。
没的这个规矩,以往推荐上大学的时候也没见谁脱离劳动生产。怎么现在开始考试了?就把官老爷的派头拿出来了?
哎哟,别到时候官老爷没当成,我用了农村下地连锄头都抓不住。
红星公社各个大队倒还好,刘主任给大队书记们都做过思想工作,大不了让他们家里头掏钱买工分。
其他有些公社特别气不顺,尤其是领导家里头有儿女差不多要找机会推荐上大学却又没有通过预考的,那真是看这帮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
要是以后都这么考试上大学了,那还有他们什么事?而且更可怕的是,听说以后卫校粮食学校这些地方也都通过考试入学了,谁都没有推荐的机会。
人自己心气不顺的时候,尤其看不得别人风光得意。他们家的孩子上不了大学,那旁人家的也别想压他们一头。
刘主任出面调停了两回,但到底不好得罪死了同事。每个公社有每个公社的规矩,人家的事情由不得外人指手画脚。
最后还是知青跑去找廖主任做主。自从廖主任冲冠一怒,为所有知青都争取到了高考选拔资格后,廖主任就成了知青们心目中包青天白月光正义使者光明化身。
其实廖主任一点也不想插手这档子事。基层政治有基层政治的特点,他一个县革委会主任也不好强摁着各个公社领导的头。
再说了,他前头拓展了报名范围这件事已经够得罪各个公社的头头脑脑了。知青多上一个人,就意味着人家少了一次机会呀。
然而知青们机灵的很,一早就晓得蛇打七寸,猫要挠痒痒。陈招娣肚里头的娃娃还没生下来呢,就有人要给这小家伙供长生排位。
廖主任被这帮不着调的东西吓得不轻,生怕他们还会起什么其他妖蛾子,只得捏着鼻子走了一趟杨树湾。
下船的时候,革委会主任眉头还皱得死紧。他就瞧着杨树湾邪气,就跟大禹他爹手里头的息壤一样,长得飞快。
哦不对,是什么东西到了他们这儿都能活下来,孕育出新生命。
廖主任挺着肚子踱到杨树湾小学的时候,正碰上白洋河大队的民兵队长过来拉人。
小周本家一个堂哥是个秀才种子,高中毕业回乡种了两年地,年前都娶上媳妇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居然有机会参加高考,自然就收拾了行李过来投奔自己的堂弟。
小周原本搭的芦苇棚刚好给这位堂哥发愤图强,却不想大队里头不乐意,非得抓他回去。
堂哥当然不肯,这是他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管结果如何,要是不让他上场厮杀一回,他死都合不上眼睛。
其他的知青也给他鼓气,跟白洋河的民兵队长对骂。有能耐也自己考啊,这会儿气不顺算怎么回事?
眼看着两边越吵越厉害,简直要捋袖子动手了,廖主任从天而降:“行了,一点小事成心瞎嚷嚷,你们也不嫌烦的话。”
他下巴朝前一点,肥嫩的白肉就是一抖,“地里头的麦子割了吗?稻子下了吗?准备好拔秧插秧了吗?我的老天爷,我都忙得脚打屁股,你们还有闲心思在这儿吵架。”
白洋河的民兵队长立刻附和:“就是!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们躲起来偷闲不下地,让我们活活累死吗?伟大的主席就是这么选拔大学生的?脱离了劳动生产的工农兵学员,还叫工农兵学员吗?”
廖主任瞅了他一眼,晓得这个民兵队长是前头那个的堂弟。他堂哥闹出事情来之后就由这个堂弟接了手。
没办法,管不了,一个大队就是一个宗族。宗族有宗族的规矩,革委会也不好横插一手。
不过廖主任到底心里头不痛快,直接鼻孔里头出气:“你也不要说的这么死。文化选拔人才也是国家规定的嘛,我们要坚决拥护主席的政策。既然这样,该通融的还是得通融。买工分,让他们家里头掏钱买工分,特事特办,不用闹得这么僵。”
“那可不行。”
白洋河的民兵队长对着廖主任同样没好气。要不是今年突然间发生变故,他们家族已经决定了就推荐他去上学。民兵队长虽然风光,可说到底还是泥腿子,这要是上了大学那可是国家干部。
虽然国家政策是工农兵学员从哪来到哪儿去,工人还是回原先的工厂上班,解放军也是回自己的部队。
但农民不同,国家会给农民安排新的岗位,让他们彻彻底底地当上国家干部。
民兵队长平白痛失良机,还不晓得明年会是什么样子,哪里能够甘心。
他对着廖主任也是义正辞严:“不行,大忙的规矩就是所有人都得下田劳动,不能耽误农时。你要是能耐到花钱跟老天爷把时间给拨回头,那我保准一句话都不说。”
这话就说死了,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属于完全不想谈下去的架势。
廖主任叫这人气得不轻,感觉白洋河大队实在过了。真以为那是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花钱跟老天爷谈谈?”何东胜笑着从人群外围走进来。
他风尘仆仆的,身上还背着个黄挎包,也不晓得到底从哪儿过来的。
对着白洋河大队的民兵队长,何东胜就是笑:“陈大哥,你真是爱开玩笑。哪里要跟老天爷谈,不就是怕大忙误了农时嘛,这事儿好办。你要是让他割麦割稻割油菜,咱们这儿有联合收割机。你要是想叫他插秧,我们这儿也有插秧机。”
他伸手一只小周的堂哥,语气轻飘飘的,“你给你们生产队买两台机子回去,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周围的知青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买台机子多贵了,这哪里吃得消?
偏偏何东胜还对着白杨河的民兵队长笑:“陈大哥,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陈队长立刻眉开眼笑,感觉大家果然是老交情了。民兵队长都定期一块儿训练,跟一般的农民可不一样。
他煞有介事地假装出为难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啦,老弟,看在你的面子上,谁让咱们有交情呢?”
他转过头,撇了眼小周的堂哥,鼻孔里头喷气,“那我就做这个主了,一台收割机,一台插秧机,你拿出机子来,你愿意在这儿学到什么时候就学到什么时候。”
啊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以为上了考场就真是状元呢?真当祖坟冒青烟呢!
他倒是要看看,两台机子债,这个读书种子要扛多少年?
小周听了动静也赶过来,瞧见眼前的架势,赶紧推他堂哥。
发什么傻?赶紧应了这件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场考试再说。要是真考不上欠了债,那就待在山上养兔子剪兔毛,总有一天还了账!
有什么好怕的?待在杨树湾还能饿死他不成?这儿就是捡了树叶子也能卖出钱。
周大哥咬咬牙,应了声:“好!”
他要是考不上,他就不回去了,就在外头打散工挣钱,就是捡破烂卖也把债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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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喊你吃饭
何东胜一头扎进窑洞里, 放下肩膀上挂着的黄挎包。
等到开了包一看, 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一口气。
妈呀, 那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钞票,一张张的都是10块钱的大票子, 这已经是这个时代面值最大的金额。
大队书记震惊了,伸出来的手指头都在颤抖。他哆嗦了半天,总算问出了话:“这……这有多少?”
何东胜跌坐在板凳上, 完全不复刚才在学校门前的谈笑风生。他咽了口唾沫, 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他在外头奔波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嘴唇都变成了龟壳, 全是裂开的纹路。
何东胜舔了下裂开的口子,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张开了五根手指头晃了晃。
大队书记嗓子发干,下了狠心报出一个数据:“5000?”
余秋立刻摇头不止, 100张钞票应该是一厘米厚。这一沓子差不多10厘米,应当是一万。
大队书记感觉要发晕, 一沓子一万块, 那五沓子就是五万块呀。
何东胜喘了口粗气,点点头, 他刚才说了一堆话, 这会儿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程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一开始根本来不及算, 因为事情实在太多了, 都是10块钱10块钱一张的钞票直接塞进包里头。
等到晚上锁起门来自己数, 他都心惊肉跳的, 感觉一切都不可思议。
余秋打了个热毛巾给何东胜擦脸。她家的田螺小伙儿真是累坏了。
大队书记觉得有些怪异。不过他现在全部心神已经放在那一沓沓钞票上,根本就顾不上这小男女的动作是不是逾矩了。
从4月份农交会上收订单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已经收回来这么多货款。
5万块钱,那已经是去年一整年整个大队余留的全部收入了。
去年又是杨树湾人印象中近年来过的最肥的一个年。
何东胜叫热毛巾痛痛快快地烫了一回,又灌了整壶的绿豆汤下肚,感觉整个人才活回来。
他竖起手指头,开始一桩桩地跟大队书记汇报工作:“大爹,我拉了螺丝回来,东西是好东西,但是在仓库里头摆久了,上面有些发霉,得再处理一趟才能再出手。”
现在他们杨树湾干的最多的就是这种倒买倒卖的生意。因为信息的极度不畅通,有的东西出来以后放在仓库或者供销社中乏人问津,偏偏别处想要这东西却遍寻不到。
大队书记可算是从震惊中回过了神,赶紧点头应下:“我来组织人再加工。”
怎么加工,他也不知道,但东西都到手了,那就没有砸在手里头的道理。
窑洞的门被敲响了。大队书记立刻收起黄挎包跟那几沓子钞票,语气紧张地告诫余秋跟何东胜:“这事儿千万不要让廖主任知道了,不然他准得扒了我们一层皮。”
余秋听得囧囧有神,感觉廖主任的社会形象实在堪忧啊。大队书记这态度简直赶得上防贼了。
好在外头响起来的声音听上去要年轻很多,胡杨在外头喊何东胜:“东胜哥,你在不?我找你有事。”
余秋眼皮子直跳,呵呵,小胡会计也是扮猪吃老虎假老实。瞧瞧这声东胜哥亲热的,以前他不都是管何东胜叫何队长的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她家小田雨好危险。
何东胜赶紧应声,招呼胡杨进来:“正好,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脚下的袋子里摸出个木匣子,示意胡杨自己看,“油磅厂的照相机,外国货,用了差不多快二十年,报废了。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先要回来了。”
“当然能用。”胡杨立刻双眼放光,跟捧宝贝似的翻出了东西,立刻摆弄起来,嘴里头滔滔不绝,“我再找几个零件,不行就自己做,到时候肯定能用。”
他们是靠着做目录来搜集各个厂子的信息,光一台海鸥照相机完全不够用。可是要自己买的话,一台好几百块实在吃不消。况且有钱还得要票,实在不容易到手。
胡杨哪里敢托家里头帮忙搞票,要是叫他爹妈知道他下放不好好下田劳动,居然专门折腾各种买卖,估计能把他给打残了。
尤其是他爸,能够理解家庭工副业,但对于倒买倒卖却深恶痛绝,认定了这是真正的投机倒把,因为这不是在从事生产工作。
低买高卖,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呢?
胡杨说不赢他,索性放弃,自己另辟蹊径。
现在利用报废的照相机进行改造,就算比不上新货好用,那也总比没有的强。
余秋突然间灵机一动,忍不住好奇:“现在报废的资产多吗?”
她只知道这个时代物资极度匮乏,所以大家用东西都特别的省。不像2019年在他们科,一台打印机用不到一年就能彻底报销。
每次喊人上门维修的时候,人家都振振有词。这是正常办公用打印机,谁像你们这样,一份病历就是一本书,打个不歇火。铁打的机器也吃不消啊。
余秋印象当中就有人专门回收这些报废的固定资产,收的价钱好像非常低。急诊一台报废救护车只能被当成废铁回收,听说最后刨除其他费用后,只卖了一百三十七块钱。
可照现在的趋势来看,这些报废的资产重新拆分组装之后,应该还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何东胜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余秋的脑袋,姿态亲昵:“瞧瞧你脑袋瓜子到底什么长的,母鸡下金蛋都比不上你。”
余秋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实在是脾气太好了,居然让她的男朋友毫无求生欲,连这种话都敢说。
偏偏胡杨同样脑子缺根筋,竟然跟在后头附和:“没错,我们小秋大夫那就是金母鸡。咯咯哒,就是一堆金蛋,然后再孵小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