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像是被金光晃花了眼睛,欢快地笑出了声。
余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胡杨,年轻人,这就是你对待大姨子的态度?我告诉你,我明儿就介绍男青年给我们家小田田去。省得她跟你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会被你活活气死。
外头响起叫唤声:“小胡会计你说个话啊,到底行还是不行。”
原来白洋河大队开了先河,立刻就有其他公社的跟上。农民不下田做活,成天捧着书,没这个道理。反正不能误了农时,要么他们自己找人去,要么就拿机器抵。
知青们也义愤填膺,感觉不能受这个窝囊气,集体找上了胡杨,让他帮忙递话。
能不能先赊欠农具?等高考完了他们再想办法把钱还上。
田雨都快被气死了,感觉这些人是趁火打劫,实在太过分了。哪里能这样呢?为什么不能好商好量的解决这件事?
余秋笑着安慰小田老师:“其实他们也不是非得要这样,只不过这种事情有人开了先河,旁人免不了要眼热。”
双抢多苦多累呀,他们只不过在旁边帮忙送茶水做农具,都没怎么正儿八经地下田劳动,同样都要累得脱皮。
大家一般是人,一般是农民,旁人就可以不参加双抢劳动,现在就天天都待在屋子里头,连太阳都不晒,又凭什么叫他们心平气和呢?
对,高考很重要,可能是这些知青解决个人前途命运唯一的方式。
但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对其他人来说,少一个人干活就意味着他们要做的要多些。
别说结善缘什么的,眼前利益都顾不上,谁还管得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啊。再说负心每是读书人,他们就是真飞黄腾达了,又有几个记得老乡的好?
知青们推选了代表,直接跟杨树湾农机制造合作社对话,他们给彼此担保,绝对不欠钱,到时候他们要是还不上账,那就直接将国家发给他们这些下放知青的生活费跟口粮拿走。
至于回乡知青,家就在这儿,更加不带怕的。
廖主任已经在郑大爹他们的陪同下溜了小半圈杨树湾,瞧了皮毛油光水滑的大兔子,哎哟,瞧这肚子,回头又是一窝崽子;又看了哼哼叫的大肥猪小猪仔,哎呀妈啊,野猪崽都长这么大了?回头肯定能下一窝杂种,就是不知道便宜了哪头家猪哦。
他看完了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的机械制造厂跟农具合作社,正准备再去看一看妇女同志们的裁缝合作社跟大酱厂还有蘑菇木耳加工厂,又迎头撞上了何东胜跟知青。
廖主任正气不顺呢。
前头因为何东胜抢了他的风头,一开口就解决了他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将白洋河那个不识相的家伙堵得死死的,大大地风光了一把;廖主任面上很挂不住。
他当时就甩了脸,气哼哼地自己走了。
没想到何东胜这家伙居然半点儿眼力劲都没有,完全不追上去好好跟领导解释,而是直接拍拍屁股掉头走了。
廖主任当时风中凌乱的心情难以言喻,简直都委屈了。感觉这帮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没良心。
这趟折回头,瞧见知青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何东胜,革委会领导心里头愈发不舒服。
太不像话了,一个个连谁说定海神针都搞不清楚。
廖主任鼻孔里头出气,直接教训起何东胜:“这是旧社会搞地主老财那一套吗?又不是借高利贷,还联名担保。”
何东胜满脸为难的神色:“可我们农具合作社也是小打小闹,还欠着人家的材料钱呢。这账要是平不了,人家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赊给我们原料了。”
廖主任眉头皱得死紧:“就不能让他们采蘑菇木耳以工抵酬?”
何东胜赔着笑,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天热了,蘑菇木耳本来就少。都麦收了,田里要种水稻了。”
廖主任上下左右到处看,立刻拍板:“不就是制作收割机跟插秧机嘛,他们要拿货,自己造就好了。”
他大手一挥,当场拍了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以后,所有在杨树湾上课的高考青年,一律不许脱离劳动。中午工作两小时,晚上放学后也工作两小时,就去农具合作社,谁都别想偷懒!一直工作到,一直做到考完了,成绩出来了,再要么上学要么回家,别打混。
要是谁想浑水摸鱼,要搞白又修那套,那就立刻赶出去,不准参加什么学习。我们培养的是合格的社会劳动者,可不是之乎者也的孔乙己。”
青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体发出欢呼声。就算一天下工厂四个小时,这也比到田里头忙碌整个白天来得强。
听说好多地方都没有脱产学习,他们的朋友们都是白天下地,晚上才能挑灯苦读,连煤油都不够用,亏得社员心善,常拿自家的煤油接济他们这些可怜人。
何东胜立刻竖起了大拇指,大声夸奖道:“高,实在是高,要不怎么说领导的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呢。廖主任您可真是急人之所急,简直就是及时雨。”
余秋都觉何东胜的马屁太夸张,简直没眼看了,廖主任却甘之如饴欣然笑纳。
革委会领导挺起了肚子教育面前的这些高考生了:“你们这帮兔崽子,老子已经把能想的招儿都给你们想了。你们自己蹦跶成什么样儿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狗日的,我警告你们,要是一个个吊儿郎当不当回事,以后别想老子再去得罪人。都他妈老老实实给我下地去,惯得你们不行咯。”
青年们纷纷表态,一定一定,还有人郑重其事地强调,如果这回高考作文要写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他一定写廖主任。
廖主任就如他的再生父母,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余秋忍不住要捂耳朵,妈呀,真是辣耳朵,这帮家伙说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吗?
她回过头看何东胜,忍不住狐疑:“你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做工抵债吧。”
还非得把功劳按在廖主任头上。
瞧瞧这又是明示又是暗示,还一个劲儿把梯子送到面前。廖主任是脑炎后遗症,可视神没受影响,看不见才怪!
何东胜在笑着点头:“他们又没什么钱,这会儿能帮一把是一把。”
余秋跟着笑,眨眼睛:“说不定以后你们还是同年呢。”
年轻人,加油,好好培养你的人脉圈子。
她目光扫过眉飞色舞简直要上天飞的廖主任,感觉得赶紧闭上眼,否则真是看不下去了。
看看,这家伙,一点儿领导的稳重都没有,光会自吹自擂。
何东胜笑着压低声音:“让他开心会儿好了。他好歹还在恢复期呢。”
余秋点头:“也是,真好哄,跟个小孩儿似的。”
看看那得意洋洋的劲儿。估计今晚他又有的跟陈招娣还有肚里头的娃儿吹嘘了。真叫人看了摇头。
何东胜也不戳穿女友的那点儿气不顺的小心思,只小声招呼她上他家吃饭去。他妈喊她呢。
余秋立刻跟被踩了尾巴一样,浑身炸毛:“我……我不去,我跟我爸一块儿吃饭呢。”
何东胜从善如流:“那就请你爸一块儿去吃饭。我妈烧了不少菜呢。”
余秋正要哼哼唧唧,旁边吹完牛的廖主任不知怎地又将炮口对准了何东胜:“你跑哪儿去了?也不好好学习。还想请教授去家里头吃饭?怎么着,想让教授给你开小灶啊?想都不要想,甭指望搞什么特殊化!”
余秋在旁边真是咬牙切齿,她决定收回前头对廖主任像个小孩子的评价。
谁家的熊孩子这么遭人嫌,一准早被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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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喊你回家
余秋就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对, 她跟余教授是正儿八经地坐在何家饭桌上吃饭了, 然而头一抬, 眼睛撞到那张神气活现的脸时,余秋就怄得想要吐血。
天底下哪有这么恬不知耻的人, 廖主任难道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很多余吗?他们两家人的家庭聚会,父母正是会面的场合,他为什么要横插一杠子?
革委会干部兴之所至, 既拒绝了大队书记的邀请, 也没自己回县城区,而是兴致勃勃地表示要体察民情, 好好调查下现在社员同志的家庭生活水平,坚决跟着何东胜回家吃饭。
余秋内心是麻木的,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要是所有的调查人员都这么调查的话, 那被调查的社员同志,肯定得集体破产。
瞧瞧这蝗虫过境的驾驶, 筷子一捞, 一盘子香肠腊肉几乎要见底,再大手一挥, 一大块红烧鱼直接转移了阵地。
就这样, 廖主任还觉得不够, 直接叼了只大鸡腿, 吃得津津有味, 那满嘴油光, 在灯光底下,简直是熠熠生辉。
杨树湾还安装什么路灯啊?就廖主任一个人处在那儿,就可以照亮全城。
余秋差点儿拍案而起,她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的人。
瞧瞧这一大桌美食,长眼睛的人都知道,这是何大婶为了招待他们父女精心准备的。
尤其是这锅炖鸡汤,明显是她婆婆心疼她才特地炖的。结果这下子好了,她还没咋摸出味儿呢,就叫个土匪抢了先。
何东胜见势不妙,都顾不上跟廖主任礼貌客套,他眼明手快,赶紧虎口夺食,趁着廖主任的筷子眷顾红烧甲鱼的时候,抢走了另外一只鸡腿,夹到了余秋碗里。
赤脚医生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最喜欢吃鸡腿啦。炖的软软的鸡腿果然最香啦!
廖主任却老大不乐意,一张脸立刻挂了下来,活像被抢了吃的的小孩。
这要是他今年年纪在两位数以下,也勉强可以算得上天真可爱,鼓着腮帮子吃个不停的模样,也能叫我爱爆棚的人夸一声:吃的真香,多吃点儿长个子。
呵,就他现在的高龄,还长个屁的个子。
瞧瞧他那挺的都快足月的肚子,到底哪儿来的勇气继续吃下去的?
人家减肥是一天三根香蕉,就你现在的状况,三天一根香蕉都应该充满了罪恶感。
廖主任却毫无自觉,他不仅大快朵颐还大放厥词,吃着人家的都忘不了要训人家。
他先是伸着肥嫩的手指头教训何东胜:“你说说你做的事到底应不应该?什么叫做本末倒置?你现在重点任务难道不是好好复习,一把头给我考上大学吗?”
开玩笑,他都把阵仗闹得这么大了,要是高考的时候江县直接放了空炮,那简直就是大笑话。他还要不要脸继续活下去?
何东胜保持微笑,见缝插针地一筷子下去,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给余秋,看得廖主任眼皮子直跳,自己却面部表情不变:“主任,我出去的时候也在看书的。”
吴老师对他进行了摸底测试,然后直截了当让他自己看书复习就行了。
杨树湾的高考复习班是针对一般基础薄弱的学生,只能算是补差,提优完全谈不上。
她也不可能为了何东胜单独开小灶,所以何东胜就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再提高巩固。
年轻的生产队长慢条斯理地述说着自己的复习计划以及进展进度。
这句话是吴老师帮他列的,重点是为了防止知识点的疏漏。进度则由他自己把握,利用好分分秒秒的时间。
他现在无论是坐车坐船,都会认认真真地背诵范文,准备语文。
他每天忙完了回去休息也要做题来保持考试的手感,数理化本来就是他的拿手项目。
廖主任却觉得大大的不够。他那张粉团团的脸纠结成一圈,像拧出来的包子褶似的,包子皮上写着大大的不满:“你还是没有抓住问题的主要矛盾,你现在首当其冲的任务,不是在外头给我瞎跑来跑去,而是好好沉下心来认真复习。”
何大婶立刻接过了廖主任的话头子,跟着附和:“没错,主任这回说的很在道理,你得好好听主任的。”
这可真是廖主任难得说话靠谱的时候。
何大婶同样忧心忡忡,她对儿子进来的表现可有意见了。
一般是高考生,人家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成不成在此一举,没有条件的,想方设法创造条件也要上。
自家这个儿子好了。
公社里头大队中,无论是刘主任还是大队书记,态度都出奇的一致,一切情况都要为高考让步,谁也不会对备考的学生说三道四。
生产队里头,宝珍爹妈态度鲜明,全心全意处理好生产队的事情,坚决不让地里头的活干扰了东胜复习备考。
结果他自己却没数,成天到晚在外头奔来奔去,也不见他坐下来认认真真的拿本书。
何大婶都快愁死了,自己这个儿子怎么就不开窍呢?一点儿数都没有,这外头跑来跑去接再多的活回来,挣到的钱也就是一时的,考上了大学,吃上了公家饭,那才是一辈子抬头挺胸翻身做人了呢。
这会儿要是被眼皮底下的这点儿东西迷花了眼睛,忘了自己真正应该做的事,那么这辈子他都会后悔莫及的。
可惜何东胜从小就是个主意正的孩子,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
何大婶就是着急,也找不到开口劝的机会。自家儿子自家清楚,她要说的话,他肯定就是笑,但是笑完过后,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完全不受影响。
今晚晚上,何大婶特地喊余秋来家里头吃饭,也存着叫着姑娘好好劝劝孩子的意思。
瞧见了小秋,儿子总应该能回过神来吧,赶紧抓住重点问题,考上大学,他跟小秋才有希望。
可惜淳朴的母亲不知道的事,余秋比何东胜更过分。好歹何东胜还制定了复习计划,到她这儿就是纯粹裸考的状态,压根一天书都没翻。
何东胜好脾气地跟开口解释:“我没放松学习,再说了,国家选拔人才本身就要求有丰富的社会实践工作经验。
我前头一直忙碌地里头的事情,没怎么出过门。现在出去走走,对于国家的其他情况也有了更具体更全面的认识。这对我的个人成长来说,也是难得的财富。”
说话的时候,他不抓筷子的那只手落在了桌子底下,然后伸过去握了下余秋。
因为两人吃饭都是用右手,这就意味着何东胜的左手要穿越火线,直接越过余秋的身体,然后才能去抓她的左手。
余秋吓了一跳,差点儿直接跳起来。
完蛋了,她的田螺小伙儿果然在外头学坏了,居然会搞突然袭击。这一手难道不应该是她的拿手好戏吗?
哎呀,她家男朋友这回在外头肯定吃了很多苦,连掌心上的茧子都多了不少。
对了,刚才都没有顾上,他嘴唇干裂成那样,以后得给他备着唇膏。这样省得嘴唇开裂起口子。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唇膏生产线。要是控制好了质量,她自制的唇膏投入大规模生产,肯定有市场。
不说美容效果,单保持口唇不开裂这一项就够叫人心动的。
弄出来一个唇膏厂,就意味着多出几十个工作岗位,又是一个GDP的增长点。不过这里头既需要技术人员,还需要销售人才。
回头她得问问何东胜,不知道他跟省里头各个供销社的关系现在打的怎么样了?走供销社的门路卖唇膏是最稳妥保险的。
供销社的销售人员基本上都是大姑娘小媳妇,或者是婶子嫂子们,基本都是女同志。
那么就可以适当的想办法提高销售人员的积极性。不说搞回扣这一套,起码的多送她们些模样儿新巧的小礼品,起码得让人家心里头留下印象,愿意帮着他们杨树湾出去的东西,多说两句好话。
余秋正在积极思考自己跟杨树湾的未来呢,对面的庙主任就突然间没头没脑地发起火来。
“你瞧瞧你们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吃饭不扶碗,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破习惯,一点规矩都没有。”
余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心里头都是气。
烦死了,这家伙,到底有完没完啊?怎么哪儿都有他,什么事情他都要掺和一下。
于教授还没发话呢,哪里轮得到他当着人家的面教训人家女儿。
不想廖主任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僭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板着张脸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于教授:“这可真不是我说您啊,教授,您一心扑在工作上,我理解,可是女儿要是不好好养,直接养歪了的话,你以后可真的会后悔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你看看你们家的小秋大夫,现在的态度是不是很成问题?仗着自己基础好就耀武扬威。结果呢,预考的成绩你也看到了,第一名可不是他。”
余秋真想翻白眼,那是因为卷子出的实在太简单了,根本没办法拉开差距,你要一个高考状元,跟一个中考状元同时做小升初的试卷,到底要怎么才能体现出谁水平高啊?
于教授也护孩子,直接帮着余秋说话:“小秋前一天晚上忙到大半夜才合眼,上考场的时候人还是晕的。没办法,卫生院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我们人手又紧张。你看现在还没过半年呢,收的病人数目就是去年全年的两倍。小秋又不能丢下病人不管,只能一宿一宿的干熬着。”
廖主任没有给余教授继续诉苦下去的机会,只抬起手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满脸严肃:“我看不是这些,我看主要问题还是她态度不够端正。
考试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她是抓起笔就写,写完了放在旁边,连检查都不检查。然后就开始抓着张纸乱写乱画。这种态度很成问题的。”
余秋真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恨不得拍死廖主任,她还没怪他走来走去打扰她睡觉呢,他倒有脸跑过来告状了,而且还当着于教授跟何大神的面告状,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余秋咬牙切齿:“廖主任,我那不是乱写乱画,我是在考虑怎么提炼水蛭素跟蚓激酶,好发挥更大的作用。”
廖主任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然而直觉告诉革委会主任,这肯定是两种新药。
不错,很好,红星公社制药厂已经有好几种药在用了。
这两种新药既然还没有开发出来,那就考虑一下江县嘛,总不能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到时候打翻了怎么办?
再说了,高师傅怪可怜的,一天天的都没个歇的时候,他作为江县革委会主任,也要体恤民情,不能一把头直接将母鸡逼死了,那以后就没的蛋吃了。
廖主任舌灿生花,一张脸上的眼睛眉毛上下跳舞,表情看上去真诚的不得了,全然一副都是为了基层同志考虑的模样。
余秋十分忧心:“可是提炼蚓激酶跟水蛭素都需要大量的原材料,我们现在没有专门的养殖场。”
廖主任大手一挥,难得大方起来:“我当是什么事呢?这种非技术层面的困难,当然得由我们来做后勤保障。你放心,你需要哪些材料哪些支持,直接给我列个单子出来,我立刻就喊人给你办。”
余秋一点儿也不含糊,直接抓起笔来就刷刷刷写起了需求。现成的药物要上,基础的研究也要搞,不管怎样,她都要留下尽可能完善的框架。
廖主任还在边上打圈圈,一个劲儿的打听,这药什么时候才能投入生产。
余秋一本正经地强调:“这可不行,我还在搞研究的阶段中呢,不能随随便便就用在病人身上。”
廖主任这才悻悻地缩回脖子,又教训了她几句诸如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还郑重其事地批评了她写字太难看,看着就知道没文化。
余秋差点儿气个吐血,难看个屁,她这叫行楷。作为临床一线医生,她字能写成这样,她老板都要烧高香了。
好在渡船来了,廖主任总算坐上船去红星公社折腾刘主任去了。
渡船走远,何东胜疑惑地问余秋:“我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这两种药啊?”
余秋语重心长:“药品总要经过研发阶段。既然廖主任这么积极要支持我们的基础研究工作,那当然就从这件事情开始了。”
以为大鸡腿好吃啊,瞧瞧吃的满嘴油光的样子,留下了钱跟饭票又怎样?那可都是她男友的母亲对她的一片心意。
何东胜笑得直摇头,伸手牵着余秋:“走,咱们遵循领导指示,好好复习去。”
余秋立刻手一甩,傲娇的不得了:“那是,你可是全县的状元,小女子真是不胜荣幸,还可以由您来指导学习。”
何东胜快要笑死了。只要看到小秋,她就总能让自己笑个不停。
赤脚医生嗤之以鼻,下巴抬的比谁都高,昂着脖子一路回医疗站,简直就像一只要打鸣的小公鸡,神气活现的不得了。
何东胜跟在她后面,一路走一路笑:“我看你现在快赶上李红兵了。”
余秋要跳脚,男友晚上夹鸡皮给她吃的好心情一扫而空。真是要命啊,她家田螺小伙怎么越来越不会说话?那他还是跟李红兵组cp去吧,反正都已经公主抱过了。
何东胜笑着过来揉她的脑袋,放低了声音问:“腰还痛不痛?我给你弄弄吧。”
余秋真是要一蹦三尺高了,什么腰痛?什么弄弄?年纪轻轻的,一天到晚不学好,这都在琢磨些什么呢?
年轻人,姐姐要劝你,惜取青春少年时,劝君奋发好读书。这虽然算不上春光明媚,可也是夏夜晴朗,古人还用萤火虫,今天我们有电灯泡,当然得奋发图强,好好读书。
何东胜满头雾水地看着她:“我给你扎针灸啊,你又不是没扎过,直接在额头上取穴就可以了,不耽误事情的。”
哦,原来是额头上取穴。余秋尴尬地清清嗓子,琢磨着要怎样把这件事情圆过去再说。
不想何东胜反应极快,已经明白自己的女友在纠结什么了。生产队长表情微妙:“小秋,你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呢?”
余秋毫不犹豫地使出了九阴白骨掌,当场教年轻人做人。
她恶狠狠地威胁:“你就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她到底要不要面子啊?她男友牵着她的手,就像左手牵右手,非得证明男女间存在纯友谊,完全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吗?
何东胜笑得厉害,揉了把她的头发:“那我告诉你,我想不想。”
他真想狠狠地亲下去呀。
奈何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何东胜到了医疗站,就发现胡杨还在屋子里头待着。
不等生产队长开口打发人赶紧去学校,胡杨先开了口:“小秋,你过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讲。”
何东胜听到小秋两个字就不痛快,感觉胡杨实在喊得太亲密了。
不过更加不痛快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胡杨看着余秋,满脸严肃:“你跟我回一趟我家吧,我爸爸有话要跟你说。”
生产队长要跳脚了。胡将军是什么意思?干嘛特地让小秋登家门?
胡奶奶在旁边也竖起了耳朵,哎哟,这是点错了鸳鸯谱吗?怎么闹出这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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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直肠癌的老人
余秋跟着胡杨上船的时候还满头雾水, 完全搞不懂胡将军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田雨倒是没肝没肺, 送她上船的时候还悄悄跟她咬耳朵:“该不会是胡杨爸爸相中了你当媳妇, 要领着你去给他妈妈看看吧。”
哈,那到时候小秋要选谁呢?那不是真成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了吗?
说话的时候, 没肝没肺的小田老师还嘿嘿笑了起来,看得余秋真是快要吐血了。
姑娘你醒醒!
余秋都忍不住同情时运不济的小胡会计了。
瞅瞅,这都什么娃啊, 她怎么能够笑得出来?
年轻的姑娘, 你这个时候就算不直接拔剑,你的的反应也起码得跟我们家何队长一样, 表情复杂,心情低落,脸上还要强绷着。
余秋拍了下何东胜的肩膀,小声嘱咐道:“你好好复习, 你也考虑一下你妈的心情啊。”
何东胜轻轻地嗯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 表情委屈得跟饱受迫害的小媳妇一样。
余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踮起脚尖揉他的头发:“好啦,好好加油, 回来给你奖励。”
何队长的表情这才稍微好了一点儿, 他眼睛看着余秋:“那你早点儿回来, 有事打电话。要是方便的话, 我就过去看你。”
田雨在边上稀奇的不得了:“哎呀, 他爸爸就是看一眼小秋嘛, 又不会一直看下去。小秋还要上班的呢,还有这么多病人等着她呢。你说是不是啊?胡杨。”
小胡会计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虽然爸爸说的含糊其词,只说让他带小秋回家看看,有点儿事情要说。可是直觉告诉这位年轻的将门之子,家里头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十分紧迫,容不得耽搁。而且事情严重到爸爸在电话心里头都不敢透露太多。
也许是害怕被监听吧,那些谍战片中应用的手段其实在爸爸的日常生活里头其实并不少见。无论信件还是通话,都有眼睛在盯着呢。也许一不小心,爸爸就成了现行反革命。
胡杨心不在焉,只草草点点头,然后拽了下田雨的小辫子:“你好好复习,尤其是物理,你的物理很需要加强。”
田雨跳起脚来,惊恐地抓着自己的辫子:“你干什么啊?谁让你抓我辫子的?”
胡杨笑了起来,大着胆子道:“要是抓散了,我给你扎起来。”
小田老师还要发作,船要开了。胡杨冲她挥挥手,转身带着余秋上船去。
已经入了夏,夜间江风凉爽,吹在人身上十分舒服。
两人就立在船头,谁又没有进舱里头去。
胡杨有些不好意思,跟余秋道歉:“对不起啊,我爸爸肯定是有急事。”
这件事情急到了他不能以公事的名义开口,只能含糊其辞的表示要看看跟他一块儿插队的女同学。
这其实对余秋很不好,要是传出去了的话,会叫人说闲话的,以为她跟胡杨有什么男女私情。
余秋摇摇头:“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
说着,她笑了起来,“你也不要担心何东胜,他就是闹别扭而已。”
老实说,她的田螺小伙儿吃起醋来,也很可爱呀,其实十分戳她的点呢。
她笑了起来,胡杨选择的心总算稍稍落下。
船行到县城的时候,其实按照惯例是应该改乘汽车的。然而奇怪的是,胡杨却领着余秋上了另一艘船,还故意一本正经地解释:“汽油用光了,没有来得及加,今天只能坐船。”
说着他还局促地冲她笑了笑,看上去颇为体贴的样子,“刚好你可以在船上睡一觉。”
余秋真是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年轻人,你真的不适合撩妹,算了吧,别勉强自己。
小胡会计抱着胳膊坐在船头,眼睛呆呆地看着大江水,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说话,余秋便也不问。既然让她睡觉,那就睡呗。船颠簸的厉害,她也没办法接着写笔记。
颠簸的航船就像婴儿摇篮,余秋很快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她这段时间每天睡眠时间估计都不超过4个小时。几乎眼睛一睁就开始忙碌,只要有空,就赶紧打个盹儿,忙到三更半夜是常有的事。
她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沧桑了,一把高龄的人,实在不适合熬夜,以后跟她男友站在一起肯定要会被当成两代人。
可是时间跑得那么快,她不拼命地追,还能做什么呢?
天蒙蒙亮的时候,余秋被胡杨喊醒了。
小胡会计穿戴一新,余秋怀疑他昨晚根本就没有上床睡觉。
熬出了黑眼圈的胡杨,轻轻的招呼了一声余秋:“走吧。”
好梦被吵醒的赤脚医生只得揉着眼睛认命跟上,这一回他们倒是坐上了小汽车,不过外头天色灰蒙蒙的,余秋根本看不清路,也不知道窗外是什么风景。
她只觉得那汽车左拐右拐,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圈,终于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小楼面前。
当然,这个灰色只是视觉效果,也许是天光的作用,反正看不出它本来的面目。
胡杨也不给余秋仔细打量的时间,立刻领着人往里头走。
穿过了小院子,就进入大门,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胡将军人坐在堂屋正中央,瞧这跟一樽雕像似的。
他像是在发呆,有人走进屋子里,他都一无所觉,还是儿子开口喊了一声爸爸,胡将军才猛然惊醒:“哦,你们来了呀。”
他冲着余秋挤出个笑容来,点点头:“小秋同志,麻烦你了啊。我爱人身子骨一直不行,我听我们家胡杨说你的针灸很厉害,所以想请你过来看看。”
余秋这下子更加肯定,胡将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不是她妄自菲薄,她对中医基本上没什么研究,那针灸水平完全可以说是水货,何东胜都比她强多了。
不过她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表示谦虚:“叔叔您过誉了,我也是下乡以后才学的,水平不行,就怕治不好,反而让阿姨白受罪。”
胡将军脸上多了点儿笑容:“怎么会呢?你不要有思想负担,进去看看就好。不管治到哪一步,那都是命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暗淡了下来,看上去比去年农忙过后他去杨树湾看望儿子时又苍老了一些。
余秋没有说客气话,赶紧跟着进了屋。门一推开,她就瞧见了正对着门的床上,躺着个人。
余秋看不见对方的脸,因为上头挂了道帘子,直接遮住了患者的上半截,有点儿像导乐分娩室,帘子遮住产妇的下半.身一样。
只不过这道帘子,遮住的只有患者的脑袋。
余秋掀开了虚虚搭在患者肚子上的薄被单,瞧见伤口的模样,就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什么时候开的刀?是什么手术?因为什么原因开的刀?”
胡将军沉默着,没有开口,还是那帘子后面传出的人说话的声音:“癌症,他们说是直肠癌。我要死了,就是太痛苦了,不肯给我个好死。”
说话的人当然不是胡杨的母亲,就算胡将军突破时代局限,男男也生不了子。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岁数应当不小了。
胡将军立刻驳斥他:“你不要这么想,要是真想你死的话,也不会允许你开刀。”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要开这个刀呢。”帘子后面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虚弱,“说不管我政治上的癌症,就先管我身体上的癌症。我看这是本末倒置,要是把我政治上的癌症治好了,我身体上的癌症,不用吃药开刀也会好。”
余秋忍不住反驳他的观点:“政治上的癌症跟身体上的癌症没有任何关系。谁都有可能患癌症,真正患了也只能说运气不好,不能说是什么惩罚报复。”
余秋查看他的伤口情况,顺带询问病史:“这个切口术后是出血了还是感染了?”
“出血,出了很多血。”
这回说话的人变成了胡将军,他愁眉紧锁,“血出的太多了,他晕了过去,被丢了出来。他们以为他死了,没想到后来他又醒了过来。”
余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需要一个新的造口袋,我得给他重新处理伤口。”
余秋指着造口袋,示意胡将军看,“这里袋子的孔剪的太大了,导致粪水倒流到造口旁,造成感染出血。”
她安慰了一句病人,“你的医生护士并不想你死。只是他们有他们的苦衷,术后估计没办法查看护理你,所以你手术后的切口感染了。我现在给你做清创,然后重新上造口袋。这个过程会比较痛,但是因为条件限制,我可能没办法给你麻药,只能请你忍一忍了。”
帘子后面的人笑了起来:“这又没什么,当年子弹穿过去的时候,给我取子弹,我都没打麻药的,怕影响脑袋。”
余秋也保持微笑:“要是现在给你取,就没有这些担忧了。可以给你直接上全麻,等你一觉醒过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时代总是在进步的,历史在曲折中前进。”
帘子后面的老人像是兴致高了一些:“没错,总归是进步的。看着报纸就高兴,心里头欢喜。”
胡将军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提醒余秋,还是提醒那个始终没有露脸的病人:“我来准备东西,还需要些什么吗?”
余秋目光扫过病人的脚趾头,微微皱眉:“你的脚是怎么回事?你有糖尿病吗?”
那老人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脚怎么啦?我感觉不到,我这个肚子上头太疼了。”
余秋听着有点儿心酸,她不得不伸手捂了下嘴巴,然后才发话:“那我顺带着给你的脚也处理一下,你这个像是挤压伤已经感染化脓了。”
胡将军有些迟疑:“要拔脚趾甲吗?”
其他东西这个屋子里头大概都能找到,但是没有麻醉药,这么硬生生的拔脚趾甲,不是要了他老朋友的命吗?
余秋摇摇头:“你给我根蜡烛或者打火机就可以了,注射器有的吧?我用注射器给他引流。”
胡将军的动作非常迅速,也许他早就准备好了医药箱。
东西虽然不多,但已经能够帮上余秋很大的忙了。
她将注射针头磨平,这样可以避免突破时过深损伤甲床导致疼痛。她拿打火机烧灼消毒,然后穿透有淤血的脚趾甲烙钻眼,像是打井一样,钻好眼后放出里头的血脓液。
一边操作的时候,她还一边询问病人:“要是觉得痛的话,你开口提醒我。”
那老头儿笑了起来:“我没什么不舒服的,谢谢你啊,大夫。你不该过来的。”
胡将军立刻开了口,像是要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你脑袋瓜子果然灵活,居然能够想到这么聪明。”
余秋摇摇头:“这不是我发明的,这是我跟旁人学过来的。”
她处理完病人的造粪口,又解决了他的脚趾甲问题。然后才帮他重新盖上被单。
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好喽,我今天大概能睡个安生觉了。”
余秋推开门,才发现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了这栋小楼。
然而帘子后面的老人大概看不见,因为床上很快传来鼾声。
胡杨等在门口,瞧见余秋的时候,他头一个劲儿往回缩,十分愧疚的模样:“小秋,对不起,伯伯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余秋却在笑,直接对站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开了口:“阿姨,你就是慢性劳损,这个病不好治,只能慢慢养。”
中年女人立刻笑了起来:“哎呀,就是这个道理,我现在觉得舒服多了。还是小秋你的手艺好。”
说着,她伸手捉住余秋的手,试探着问,“你能在这儿住几天,给阿姨做完这个疗程吗?你放心,阿姨不打扰你复习看书的。你如果需要什么资料,阿姨来给你找。”
余秋点点头,没有推辞:“那好,不过我要打个电话回家,不然我爸爸会担心的。我还得打电话去工人医院跟儿童医院以及卫生院,我有病人要处理。”
胡杨的母亲立刻点头:“可以,你现在打电话吧,没关系的。电话机就在那儿,你随时可以用。”
余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并不怪胡杨的父母,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们大概也不会被逼到这程度。他们还费尽心思安排了帘子。
怎么办呢?大家都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吧。她过来给人看病,但至于到底看了谁,那就含糊其辞吧。
胡杨的情绪稍微好了一些,他讨好地冲余秋笑:“你想要什么书?我给你找去。”
余秋毫不客气:“给我笔记本跟笔,我要写方子。”
胡杨有些踌躇:“你要现在写方子吗?”
余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当然,这种术中已经发现扩散的病人得上化疗。”
胡杨笑容满面:“对对对,你说的没错,我马上拿本子给你。”
其实余秋也搞不清楚直肠癌最新的治疗手段是什么。她记得自己轮转的时候,胃肠外科给上的化疗手段主要还是氟尿嘧啶加亚叶酸钙。
前者现在应该有,因为这个药物现在临床上也用于绒癌化疗,至于后者她就不清楚了,只能让胡将军找找看。
有没有效果,她不敢打包票,因为患者的基础情况实在不怎么样,而且他手术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术后病理的癌症分型如何,患者本人也说不清楚,胡将军更没办法提供更准确的资料。
不过总要试试啊,既然能把刀开下来,那总得拼一拼。刚才他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那个老人一直情绪激动,拼命地要求胡将军帮他上书总理,他要平反。他也许犯过错误,但他从来没有反革命反党反人民。
只是冒死将他偷出来做治疗,胡将军已经把自己的脑袋系在了裤腰带上。再上书总理什么的,想都不要想了。起码现在不能想。
以前林飚在的时候,他是反对林副主席是逆贼。现在又说他跟林飚共事过,是余孽。
总理要是态度过于强硬的话,激怒了主席,其他人也不要想平反了。
从去年主持工作到现在,总理想方设法给这么多人平反,已经殚精竭虑,实在没办法再做更多的事了。
最后还是余秋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你想要平反的话,就活得更久一些。只要你活的时间够长,总归会有希望。”
其实这世间有个简单的真理,复仇的最好方式就是活的越久越好,直到把你的仇人给熬死了,你的人生就获得了真正的胜利。
看老天爷帮你惩罚了仇人,让他死在你的前头。
胡杨拿来了笔记本,余秋开始刷刷刷写字。
她写的内容是肿瘤学概论,从妇科肿瘤写到白血病,从内分泌癌写到肝胆胰胃肠,洋洋洒洒写满了整本笔记本。
胡杨一开始还在旁边等着呢,后面他看这实在不是事,就溜到旁边去背英语单词了。
要是单词背不好,等回了杨树湾,田雨有的叨叨呢。
他发现实在是不能当老师,田雨以前还好啊,自从当上杨树湾小学的民办教师之后,她越来越爱叨叨。
小胡会计的单词没背两页,就被他父亲叫停了。
胡将军冲他点点,招呼道:“你过来,我有点儿话要跟你说。”
胡杨还以为父亲会跟他说伯伯治疗的事,结果一进屋子,胡将军就拉下了脸:“跪下,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在杨树湾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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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治疗膀胱癌?
胡将军发了好大的火, 简直可以说是火烧连营。
他愤怒地拍着桌子, 厉声呵斥已经跪在地上的小儿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三个孩子, 老大一身公子哥习气,自视甚高, 下放之后只会怨天尤人。
这一回好不容易全国都要开始高考,他过去考察了一回大儿子的学问。结果只能说两个字,丢人。
还不如不给他任何机会, 除了满嘴跑火车, 孤影自怜,他都不知道这个他儿子还会点儿其他的什么。
二女儿个性软弱, 毫无主见,做什么事情都人云亦云,将来也难成大器。
这个小儿子,他本来以为是沉得住气的, 而且下放之后,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
乡亲们对他的评价好, 说他积极运用自己所学帮助实现农业现代化, 大大改善了农村生活生产条件。而且这孩子肯吃苦没有官宦子弟的坏习惯。
胡将军本来高兴的不行,旁人夸奖小孩子的时候, 他嘴上总要谦虚两句, 回到家之后, 却忍不住拉着妻子能高兴地说到半夜。
养三个孩子, 能培养出一个人才, 他已经感到欣慰了。
胡将军却不想这个被他寄托了最多希望的小儿子居然表面一套, 背后一套,偷偷在杨树湾做起了生意。
这是一般的小生意吗?不是!
国家虽然鼓励农民进行工副业,通过集体副业的形式增加农民的收入,提高农民生活水平。
可是国家从来都没提倡过倒买倒卖,好大的能耐呀。从东家低价买进跑到西边高价卖出,是挣了不少钞票吧,可是这个过程中有创造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吗?这除了花社会主义墙角之外,对国家生产起了什么作用?
胡杨跪在地上,腰板却挺得直直,少年人固执己见,爸爸,我没有做错,我们做的事情,就是在帮助国家建设。
胡将军火气更大了,要不是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真要狠狠揍一顿儿子,眼看着他就要动手解裤腰带,胡杨却还一个劲儿梗着脖子:“爸爸农民下田种粮食,工人上工生产锅碗瓢盆,商人帮助他们进行交换,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谁都没有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胡将军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有正规的商人,我们有副食品店、有供销社、有粮管所,我们的人民群众可以从那儿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不需要奸商投机倒把,买进买出!”
胡杨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真的能买到吗?那我过年的时候想买大白兔奶糖怎么没有?”
他本来想带些奶糖回去给自己的朋友们吃。
田雨心心念念要给表现好的小孩发糖,作为奖励来激励他们开过年来也要好好学习。
结果却没有奶糖。
他跑了好多次店,人家营业员都认识他了,还笑他奇怪。
最后回去以后,田雨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山上养奶羊,到时候用羊奶做奶糖。
胡将军气得不行,伸出去的手指头都在颤抖:“那是因为现在生产力水平不行,所以才要想办法扩大生产。”
胡杨却自顾自地往下讲:“还有伊拉克蜜枣跟古巴糖,有的地方多的没人吃,有的地方却到处都找不到。
商人的任务就是把那些人们需要的东西带给他们,就像新货郎里头唱的一样。新货郎将老花镜带给托儿所的奶奶,托儿所奶奶就可以继续帮孩子们缝补衣服。
同样的,我们将大家所需要的生产物资送到他们手里头,他们就能够进行下面的生产,这不是为社会主义建事业建设添砖加瓦,又是什么呢?”
胡将军眉头皱成的奇峰,声音也拔高了:“他们可以自己去供销社买生产物资,不需要谁帮忙从中穿针引线。”
“供销社没得卖。”胡杨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甲地的供销社有,但是没人需要,放在那里快摆坏了,也卖不掉。乙地的厂子需要,他们将供销社将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我们把东西从甲地运往了乙地,帮助乙地的工厂开始投入生产,工厂的工人们都感谢我们呢。我觉得我们做了件大大的好事。”
胡将军额头上青筋都跳起来了,他压抑不住的火气:“你们从甲地买进的是多少钱?到乙地卖出去又是多少钱?没本的买卖,低买高卖,不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是在做什么?”
胡杨却半点儿不肯低头:“那您怎么不说,棉花进入工厂时是多少钱?棉布卖出去又是多少钱?那中间附加的就是劳动者的劳动价值。”
胡将军高门大嗓:“人家开机器了,人家把棉花变成了棉布,那当然得提高价格。不然人家工人吃什么喝什么?”
“我们也付出了劳动。”胡杨不服气的很,“我们到处跑去收集信息,然后分别穿针引线,促成了生产资料的转移,也是我们的劳动价值。我们花费的路费住宿费在外头吃饭的钱以及大量的时间精力奔波,那都是我们要付出的成本。”
胡将军冷笑:“好一个付出的成本,我看你们是要当资本家,一个个吸着工人农民的血成吸血虫了。你们挣了好多的钱哦。”
“我们挣的钱全都用来盖学校盖托儿所盖育红班盖医院盖澡堂了!”
胡杨胆子大的很,“大队没有托儿所,大队也没有医院跟澡堂,可是小孩子得有地方管,社员也会生病,他们也需要洗澡。国家管不上,我们就自力更生自己管。”
胡将军到底没压住脾气,直接解了裤腰带,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的响声。
“老胡,找不到药。”胡杨的母亲推门进去,看见小儿子跪在地上,她忍不住皱眉说自己的丈夫,“你这又是干什么呀?你非得三个孩子没一个不恨你,你才高兴!”
胡将军还是板着脸:“那也比他们将来祸害国家来的强!什么找不到?不是说有这个药吗?”
胡母满脸焦灼:“他们已经开始到处找人了。医院那边都被打了招呼,药品进出控制的很严格,拿的人都得签字。我怀疑他们也晓得大哥要化疗。”
胡将军气得手捏成了拳头,嘴里头一个劲儿地骂:“王八蛋,这群脏心烂肺的王八蛋。他们也好意思自称革命,大哥闹革命的时候,他们还在撒尿和泥巴呢。”
胡母焦急地看着丈夫:“那现在怎么办?小秋说他这个情况肯定得化疗,而且术前就应该先化疗控制病灶。”
胡将军背着手来回走:“能开上刀就不错了。要不是总理发了话,他们根本就不给看病。去年就开始不舒服了,一直拖到今年才开刀。开完刀大夫就被赶走了,丢在那里根本没人管。”
胡杨人跪在地上,嘴巴却不肯停:“谁敢管?伯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大家心知肚明。”
胡将军漆黑的眉毛猛的跳到了额角,他厉声呵斥:“你不要阴阳怪气,不要也跟着犯错误。”
“我当然会犯错误,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误,除非有人认为自己是神才永远不犯错误。”
胡杨的眼睛倔强地看着父亲,“有人在犯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犯错,但是所有人都不说,也不敢说。就像《皇帝的新装》,除了那个小孩子之外,所有人都要假装没看到皇帝光屁股。不过那个敢说话的小孩子大概要死了吧。所有敢说话的人都死了。”
胡母吓得花容失色,立刻伸手捂住了儿子的嘴巴,厉声呵斥道:“你闭嘴,不许再惹你爸爸生气。”
“爸爸生气不是因为我,爸爸不过是在迁怒。”
母亲压根就没办法压住自己的孩子,倔强的小儿子还在说话,“爸爸,喊万岁很可怕,喊的人可怕,听的人更可怕,因为谁都活不到一万岁。人类的文明都没有一万岁。听的人时间长了,就以为自己不是人而是神仙,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这回胡母直接抱住了儿子的脑袋,可怜的母亲苦苦哀求:“不要说了好吗?胡杨,妈妈求你不要说了,妈妈真的承受不起,妈妈不想失去你。胡杨,你可怜可怜妈妈好不好?”
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抱着自己的母亲落下了眼泪,他声音哽咽:“妈妈,我好高兴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妈妈,我好难过你不敢听我说真话。妈妈,难道我们不应该反思为什么会这样吗?”
胡将军暴跳如雷:“好了,都给我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搞这些。你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胡母赶紧擦擦眼泪:“就是没有药,既没有抗生素也没有化疗药。我说我这两天牙龈上火牙痛的厉害,想要两片抗生素吃,大夫也不肯给,只让我漱口。”
连抗生素都搞得像抗日战争时期要经过日伪军的层层封锁才能抵达根据地,何况是化疗用的药呢。
胡杨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去找余秋,她一定有办法。”
余秋还真有办法,她直接打电话去省工人医院,准备谎称卫生院有患胃癌的病人要开刀,需要先上化疗。
卫生院没有化疗药物,她想先问工人医院借,等后面再把钱还上。
结果电话刚接通,郑教授先问她:“小秋,对于膀胱癌,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治疗办法?”
余秋有些发愣,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郑教授耐着性子解释:“那个反式维甲酸加砷剂的治疗方法用在膀胱癌上面效果怎么样?我听说这个治疗白血病不错。癌灵注射液的主要成分也是□□,听说能让大肠癌,肝癌,食道癌的患者都起死回生。”
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医学讲究见实效,有效果了那就是好。
郑教授谆谆善诱:“你还有没有印象?你爸爸说你杜叔叔总喜欢逗你玩,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故事说给你听?”
余秋下意识地咽咽唾沫,她印象当中膀胱癌首选化疗药物应该是丝裂霉素阿霉素一类,可以采取膀胱灌注化疗,不过膀胱癌的首选治疗方案应该是手术。
局部手术如果不行的话,那就要做膀胱全切了。浸润性膀胱癌的首选治疗方式就是膀胱全切。
郑教授微微叹了口气:“但是病人不愿意全切,他的工作不能身上戴着尿袋。”
余秋语气轻松:“那就再造个膀胱,根据病人的病情用乙状结肠或者回肠重新造个膀胱,与输尿管吻合,术后恢复的好的话,患者还能够正常排尿。”
郑教授忍不住追问:“你杜叔叔说过这个办法?他给人做过没有啊?”
余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煞有介事的强调:“他有没有给人做过我不清楚,不过他说过可以。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还画过图给我看呢。”
郑教授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小秋,你在哪里?你能把那个图画给我看吗?”
余秋大方的很:“那郑伯伯,我过来找你吧。我正好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我们卫生院的药不够用了。”
余秋没有耽误时间,她让胡母找了采集血样的试管,然后直接给那位还在沉睡的老人抽了血样,一并带去工人医院。
上化疗之前,她必须得对老人的情况做整体评估。
胡母忧心忡忡地陪着余秋出去,这回不能用小汽车送她,得到了外面再乘公交车。
她们走出小院,又上了一条山间小路,快要转弯的时候,迎面而来的轿车停了下来。
有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笑着跟胡母打招呼:“王定芳同志,您这么快就好了啊。”
胡母脸上浮现出笑容,主动冲对方点点头:“谢谢您关心,贺阳同志,得感谢伟大的领袖,我们的赤脚大夫果然厉害,扎了针之后,我的腰就好多了,都能下床活动了。”
余秋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充:“阿姨您不要着急,您还要再扎一个疗程,然后再用艾熏,效果会更好。”
那位贺阳上上下下地打量余秋,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原来是请的家庭医生啊,我还以为您要相看儿媳妇呢。”
胡母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贺阳同志,请你不要随便乱开玩笑,这对女孩子名声不好。”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我觉得这位姑娘不错啊,王定芳同志,你家孩子年纪也不小了,真的可以考虑。”
说着他大笑起来,开着汽车直接往小楼的方向去。
余秋变了脸色,尽管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身份,可他清楚此人现在绝对是标准的□□分子。如果按照眼下的规矩,他们的行为就是窝藏罪犯,而且是罪大恶极的叛国罪犯。
这件事一旦被人发现的话,他们谁都别想抖落干净走。
胡母冲她微微摇摇头,轻声道:“没事,你叔叔有安排,他们不过是拉网式搜索。”
余秋觉得荒诞,她疑心自己穿错了时代,一下子到了革命战争时期,还要想办法掩护地下党。
胡母的脸上浮现出苦笑,她再一次跟余秋道歉:“对不起,这件事情本来不应该拉你进来。你记住一件事,你到这儿来只给我扎针灸的,其他的所有事情你都不知道。你放心,现在这边的局势你胡叔叔还能控制得住。到时候我们会想办法向上面反映情况,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够帮上忙的,我们一定不会推辞。”
“帮我爸爸平反吧。”余秋脱口而出,“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爸爸平反。也许他没有政治热情,也许他不是一位合格的革命者。但是这个社会除了革命者之外还需要建设者。
我想一个社会想要稳定的发展下去,那就应该允许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人的思想与灵魂也一样。存异求同,社会才能进步。
我父亲是一位纯粹的医生,没有政治热情对于医生而言其实是好事,因为医生必须时刻都得保持冷静的头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他救过无数人的生命。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被打倒,因为一旦正义善良被打倒了的话,那么只剩下丑恶横行。
如果恶意利用别人的善良去陷害人还能获得成功的话,这个社会这个民族就不会有希望。”
胡母的表情有些忧虑,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有点儿复杂,不过我们会试试看。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定能够搭上顺风车。”
余秋没有逼着她要一个肯定的答案,现在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暗潮在看不见的地方波涛汹涌。
虽然现在明面上情况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这位领导人自称一生中最得意的两件事就是两次革命,其中一件就是现在进行的文化大格命。
现在距离1976年,还有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头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说不清楚。
胡母将余秋送下山,又看着她坐上公交车,这才转身离开。
余秋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青山,不由自主地重重叹了口气。如果时间流淌到2019年,她肯定难以相信自己经历了什么。
她想她肯定是疯了,她应该坐着这班公交车逃之夭夭,跑得越远越好,坚决不再跟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
那些斗争中牺牲的人,谁会被记住?历史从来不铭记小人物,小人物只配躺在地上做垫脚石。
况且就是被记住了又怎么样?她真不需要通过这件事被记住。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她不能这个时候死。
对,那位革命老前辈的确很可怜,戎马一生,落的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可是怪谁呢?怪谁也怪不到她头上吧。
她帮他去处理了伤口,应该算仁至义尽了吧。
余秋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千百个理由在翻滚,却没有一条能够说服她心中的执念。
如果这样的人含冤至死,就连死都死不安宁,那么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值得被信任?
她不是在守护他的生命,她守护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信仰,不值钱被嘲笑的信仰,那就是世间自有公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多么荒唐啊,明明她比谁都清楚,试试,很多时候就像曲子里头唱的:守法朝朝忧梦,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的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余秋轻轻地吐了口气,暗暗告诫自己,这一个新中国是他们打拼出来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享受着别人创造的好处,却对别人遭的难视而不见。
当医生就要像当老师一样有教无类,不应该因为病人的身份有所不同而眉眼高低。
余秋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却忍不住哀嚎,无语问青天,为什么她一个妇产科大夫要给大老爷们看癌症?
她下了车又转了趟公交,在路上颠簸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省工人医院。
郑教授正在办公室里头同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男人说话。见到了余秋,他赶紧起身走出门迎接:“小秋,你好好画画这个图。”
余秋没有推辞,她抓起笔就刷刷刷画手术示意图。不几分钟时间,她便完成了两张草图,直接推给那个年轻人看:“就是这样。其实如果有腹腔镜的话,在腹腔镜下做效果会更好。”
开腹手术虽然操作更方便,但是有个弊端,那就是比起腹腔镜手术更加容易形成肠粘连,在这样的病人身上更加影响术后恢复。
那位年轻人没有推辞,他抓着草图反反复复地看,然后询问余秋:“这样的手术你做过吗?效果怎么样?”
余秋摇摇头:“我没做过,不过如果有这样的病人的话,我倒是可以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儿兴奋。她不知道病人是谁,但是直觉告诉她,病人绝非普通人。
因为郑教授本身不是泌尿外科医生,这位年轻人就是想要求救的话,也不应该找到郑教授头上。
事有反常即为妖,这只能说明病人的身份非同小可,就连打听治疗方式都是九曲十八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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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1942 20瓶;淇淇、漫天飞雪、哓静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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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中提到的癌灵,资料如下:
在巡回医疗过程中,哈尔滨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药师韩太云从民间中医得知用砒.霜、轻粉(氯化亚汞)和蟾酥等治疗淋巴结核和癌症。1971年3月,韩太云将它们改制水针剂,称713或癌灵注射液,通过肌肉注射,对某些肿瘤病例见效,曾在当地风行一时,但因毒性太大而放弃。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医科的张亭栋与韩太云合作继续此工作。1972年后,张亭栋等一方面主要集中做白血病,而不是无选择地应用于很多疾病,另一方面他们分别检测“癌灵”的组分,发现只要有□□就有效,而轻粉带来肾脏毒性、蟾酥带来升高血压的副作用,后两者无治疗作用。
张亭栋和“癌灵一号”
他们的第一篇论文发表于1973年。张亭栋、张鹏飞、王守仁、韩太云在《黑龙江医药》报道他们用“癌灵注射液”(以后也称“癌灵1号”)治疗6例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病人。他们明确知道主要用了砒.霜的化学成分“亚砷酸(□□)”和微量“轻粉(氯化低汞)”。经过治疗,6例病人症状都有改善,其中一例为慢性白血病发生急性变的患者也有效。该文还提到还在研究对急性白血病的治疗效果。
1974年,他们以哈医大一院中医科和哈医大一院检验科署名在《哈尔滨医科大学学报》发表“癌灵1号注射液与辨证论治对17例白血病的疗效观察”,总结从1973年1月至1974年4月对不同类型白血病的治疗效果,发现“癌灵1号”对多种白血病有效、对急性白血病可以达到完全缓解。1976年哈医大一院中医科曾撰文“中西医结合治疗急性白血病完全缓解五例临床纪实”,介绍5例经治疗后完全缓解的患者的诊治过程及各种临床表。
1979年,荣福祥和张亭栋在《新医药杂志》报道“癌灵1号”治疗后存活4年半和3年的两例病人,皆为急性粒细胞性白血病。
1979年张亭栋和荣福祥发表他们当年的第二篇论文,在《黑龙江医药》,题为“癌灵一号注射液与辩证论治治疗急性粒细胞型白血病”,总结他们从1973年至1978年治疗急性粒细胞型白血病共55例。其中1973年至1974年单用“癌灵一号”治疗23例,1975年至1976年用“癌灵一号”加其他中药和少量化疗药物治疗20例,1977年至1978年用“癌灵一号”加其他中药和加少量化疗治12例。对每一个病例,他们都根据血象分型,有明确的疗效观察。全部55例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转,缓解率70%,12例完全缓解,对病人的毒副作用小。他们还用十倍于成人的剂量,给12只家兔注射“癌灵一号”,未见心、肝、脾、肾毒性作用。如果说,1973年的论文是他们发现“癌灵一号”的开创性论文,1979年这篇就是张亭栋等有关 “癌灵一号”的代表性论文。
□□发现:来自民间
马军教授:大家知道□□是我们国家自主发明的在世界上也是首创的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M3型白血病)的特效药物。它的历史已经有了将近45年的时间,实际上早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就提到了□□的应用,《本草纲目》里的砒石的主要成分就是砷剂,主要当时治疗各种化脓性疾病和结核性疾病。
1971年哈尔滨医科大学的韩太云药师发现林甸农村的一位赤脚医生用砒石的提取物在民间治疗各种肿瘤,当时是作为外用药物来使用的。但是的韩太云药师非常聪明,在71年3月做了有效成分的提取,主要成分就是□□,并把它命名为“713”。“713”注射液除了含□□,当时里面还含有汞和其他的元素,当时也叫“癌灵1号”,因为它可以治疗肝癌等多种癌症,70年代初我们国家没有太多的抗癌药物,□□被用来治疗各种癌症。
72年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指出,它对白血病,特别是某种出血性白血病可能最有效,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这时候由于哈尔滨医科大学第一医院中西结合科的张亭栋教授,金镇敬教授,徐敬肃教授还有孙鸿德教授,等等这些老一辈的中西医结合的学者,开始把它应用于白血病,主要应用于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有效率非常高,有近78%的完全缓解,而且可以长期生存。
我1973年就开始用□□,我们73年治疗的第一个病人到现在已经43年了,依然存活,而且没有影响他的寿命。所以□□的发现是我们国家一大贡献,我们国家在诱导凋亡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中有2个重大的贡献:一个是王振义教授发明的反式维甲酸,一个就是黑龙江省的哈尔滨小组的□□,这两个是治愈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最主要的药物。
□□的作用机理:诱导凋亡
80年代末90年代初,科学家发现细胞的诱导凋亡。我们认为□□有抗凋亡的作用,□□治疗APL肿瘤细胞到中幼粒阶段就没有了,它和反式维甲酸不同,全反式维甲酸是肿瘤细胞分化分化到分叶核就没有了。现在来看,□□的作用机理就是抗凋亡。所以它是一个抗凋亡的药物,在高浓度的时候,□□还有诱导分化的作用(低浓度有凋亡作用),所以它有双向作用。
为什么□□能治愈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呢?因为□□有针对APL的治病基因PML的作用。在PML基因的致病蛋白上,它专门有一个特殊的基础蛋白,这种蛋白是Marker,专门是致病的原因,M3致病的蛋白,所以□□正好作用于该蛋白质,蛋白的活性被下调,当下调到0的时候,疾病就不复发了,所以用□□治疗的病人复发率只有15%左右。
所以到现在为止,靶向治疗中最成功的治疗药物就是□□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因为它有明确的靶点,而且对复发的病仍然和初治的一样,仍然可以获得90%以上的完全缓解,治愈率也得到85%。
哈尔滨小组发明这个方法,接着上海瑞金医院又把维甲酸和□□联合在一起使用,就是“双诱导”。现在我们用很多的医院都采用双诱导治疗,包括美国欧洲都已经认定哈尔滨的方案和中国的方案是金标准方案,而且都重复中国的“双诱导方案”的结果。所以对低危的病人我们可以采用非化疗而单用“双诱导”,但用□□做巩固治疗完全可以获得90%以上的无病生存或者治愈。
对复发的病人它仍然很有效,可以达到85%的缓解率,所以它的出现是个靶向治疗肿瘤的最重要的突破,所以我们王振义院士,陈竺院士,陈赛娟院士张亭栋教授,还有等等一些教授获得了国际很多大奖。
我们不能忘记□□这个药物的发现者:韩太云药师,是他提炼出了□□,并做成了注射液;同时也要感谢病人,没有病人的应用也不知道它的疗效,病人也是我们的老师。
□□发现到应用至今已经有将近45年的历史,已经治愈了将近10万多的急性早瘤细胞白血病。
□□走向世界:造福全球
在全球,我们将□□送给巴西、委内瑞拉、非洲等国,他们用的就是我们的□□来治疗他们的APL病人。□□对世界的贡献是巨大的,也是中国第一个走向世界的可以治愈恶性肿瘤药物的典范。
每次到国际血液学会年会上,最让我们感到自豪的就是我们中国的2个药物:全反式维甲酸和□□。
□□进入国外是在90年代初,我们几个中国教授因为看到美国的APL的病人,并赠送给美国□□。美国的医生就用于12例复发难治的12例的复发难治APL,这12例全部缓解了,非常了不起。
90年代初《新英格兰杂志》就登出“神奇的□□”,也就是“神奇的□□”这篇文章,后来□□的研究结果在Nature、在Blood,在JCO、在《新英格兰杂志》都有刊登,轰动了世界。
到现在为止,□□肿瘤APL已经成了一个主流,非化疗方案对于低危的完全可以让它治愈。
□□的副反应:可控不可怕
但是□□也有不良之处,因为静脉注射,有肝脏和肾脏的损伤,尤其肝功能损伤有一定的副作用,而且还有色素沉着等。
但是□□没有长期致癌作用,现在我们统计了8000度例用□□的APL病人,没有发现用□□的病人在二次癌症的发生几率要高于其他群组的人,所以说它致癌的作用不一定大。
原先美国和欧洲最可怕的□□,大家知道拿破仑,很多我们皇帝用它来做美容,或者□□。但是在我们中国用了这么多年,用了现在10万人次病人以上,我们没有发现二次癌症发生率要高,但是肝功能损伤、心电的改变,老年人肾功能改需要注意。
□□的未来:前景广阔
□□现在中国批准的是2个适应症,一个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后来秦叔逵和我作为PI,又做了原发性肝癌的临床研究,显示出□□对肝癌也有效。现在肝癌的药物越来越多,包括PD-1,PD-L1,包括靶向治疗、单克隆抗体、还有小分子抑制剂等等。
目前□□不作为一个主要的药物,但是□□确实对肝癌的胸腹水,以及肝癌的症状的改善。
另外它在多发性骨髓瘤,大剂量的药物可以对多发性骨髓瘤晚期的病人可以获得pr或症状的改善,而且对老年的MDS没有办法治疗的用亚砷酸仍然可以获得一个很好的疗效,30%到40%的完全缓解,但能不能治愈,我们现在还缺这方面的研究。
另外在淋巴瘤方面,非霍金淋巴瘤方面它也起到一定的作用,所以我们在开会过程中出了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和肝癌适应症以外,在MDS多发性骨髓瘤,非霍金淋巴瘤还有一些其他少见的一些血液病上,□□可能也起到一定的作用,因为它是凋亡诱导分化的一个药物,它可能在很多肿瘤上都有作用,所以希望我们中国在APL的基础上再做其他的肿瘤的研究,希望我们能做出更多的成绩。
□□就是一个临床到基础,基础再反倒临床最好的临床转化研究的典范,临床医生应用到病人,基础科学家发现作用机理,再回到临床来提高疗效,这是临床转化研究的典范。□□生命力仍然还很强,还会在很多疾病上做出它的贡献,也祝愿□□在其他疾病上和APL一样获得成功。
多开几台刀
余秋到底没有见到特殊的病人。她很怀疑, 也许这位病人根本不在省城。
她甚至疑心, 这就像是古代皇帝得了重病然后派人到全国各处去寻找治病良方。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就类似于钦差大臣。
不过她也没有白跑工人医院一趟,那个剪着平头的年轻人收下两张手术图谱之后, 直接提了要求:“这种手术,你能不能做一台让我看看?”
这个要求实在有点儿大,正儿八经的膀胱癌根治+回肠再造新膀胱手术, 也不是所有病人都适合开呀。
然而在省工人医院, 最不缺乏的就是各种情况危重病人。泌尿外科的陶主任直接跟自己准备做膀胱全切的膀胱癌病人进行沟通。
听说国家要试着给他做一次新手术,在解决他的膀胱癌问题同时, 尽可能再帮他造一个新的膀胱出来,好让他以后小便不成问题。那位年已花甲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朝着东方不停地磕头,嘴里头一个劲儿喊着:“感谢伟大的主席, 感谢人民伟大的救星。”
余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只能尽可能赶紧了解病人的基本情况, 赶紧完善术前相关准备工作, 然后跟陶主任一块儿完成手术。
膀胱癌根治术由陶教授主刀,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外科大夫。
尽管有半个世纪的技术进步差距, 但他开起刀来, 余秋在旁边看的仍然要忍不住叫一声好。手法真是干净利落, 漂亮的很。
病人膀胱切下来并做了腹膜后跟盆腔淋巴结清扫后, 接下来就是余秋的工作了。
她截取1000px回肠肠袢, 立刻进行回肠新膀胱的缝合制作, 做好新膀胱之后,左右侧输尿管要与新膀胱的输入肠管相吻合,紧接着新膀胱的膀胱颈与后尿道断端再行连续性吻合,原本切掉了膀胱空出来的位置就被回肠造出来的新膀胱取代了。
整台手术足足开了近8个小时,几乎赶得上腹腔镜下的手术了。
余秋其实从来没有主刀过这种规模的手术。
在她轮转去省人医泌尿外科,终于摆脱病历打字员身份,好不容易捞到上台机会的时候,泌尿外科的主打项目已经是腹腔镜下手术,几乎没有什么开腹膀胱癌根治术。
在这种情况下,余秋能够做的事情,大概也就剩下盯着主任开刀了。
可是她也说不清楚,好像穿到这个世界之后,不管什么样的手术,只要她见识过,甚至只是看过相关视频,她就敢上台做。
她好像已经顾不上思考失败之后究竟会有什么后果,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后面推着她,拼命地往前冲冲冲。
关腹的时候,余秋的眼睛已经开始发花。还是陶教授带上来的年轻医生完成了关腹缝合。
余秋真是头晕了,她自己不动手也就算了,还在旁边指点人家工人医院的大夫如何做腹部缝合,以减少术后伤口愈合不良的概率。
不得不说,这位医生哥哥可真是好脾气,不仅没发火,还真按照余秋说的做了。
最后彻底晕头的余秋,相当不要脸的点点头,表达了对对方的肯定:“不错,这个口子缝得很漂亮。”
说完话,她就摇摇晃晃地要下台。
她站在台上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头,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感觉自己都要低血糖了。
还是手术室的护士小姐姐温柔可人,直接往她嘴里头翻了颗奶糖,又给了她吸管喝葡萄糖水。
天呐,余秋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奶糖,她真是幸福的要晕过去了。
她发誓,这次回杨树湾之后,她一定要在山上养奶羊,以后自己做奶糖吃。
那个剪着平头的年轻人身着手术服,从头到尾在边上围观,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罹患膀胱癌的老农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平头年轻人才迟疑着问余秋:“心脏病呢,如果病人有心脏病,那么这个手术还能做吗?”
余秋直接询问病人多大年纪。
年轻人踟蹰了一下,才开口回答:“年逾古稀。”
余秋笑了起来,脱掉了自己脸上的口罩:“那要做综合评估,由心脏科医生跟麻醉科医生以及泌尿外科的医生共同做评估,看病人能否耐受手术。不过,我听说74岁的老人也有手术成功的,术后一个月正常排尿。”
那年轻人还在迟疑:“这个手术做完之后,大概多久能够下床活动呢?”
“跟正常手术差不多的时间,看个人的恢复情况。”余秋脸上保持笑容,“不过要是希望更快的话,那做腹腔镜手术是最合适的。因为就在肚子上打三个孔,基本上不存在腹部切口愈合不良的问题,病人的舒适度也会大幅度提高,按照他的年龄,一般术后两三天都可以下床活动了,肠道功能恢复的也快。”
那年轻人立刻追下去:“你说的腹腔镜能做吗?”
余秋摇摇头:“我也是听人说的,现在我们还没有把腹腔镜造出来,因为材料不够,需要很多东西,要慢慢找。”
那年轻人没有再说话,只抓着他的照相机朝手术室里头的人点点头便出去了,刚才手术的时候,他拍了不少照片。
陶主任看了眼余秋,冲她摇摇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是院长安排过来的,就让我们配合工作。”
余秋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其实她并不是特别好奇病人的具体身份,对她而言,越是模糊化的病人身份资料,也许情况越好,因为反而不容易多想。
她出手术室的时候,怀里揣着两盒药,这是陶教授帮他搜寻来的化疗药。
理论角度上,这些药物今天术中就要用在这位得了膀胱癌的老人身上,不过余秋给他制定的方案有了小小的调整,所以这两盒药就多了出来。
药盒很小,分量也轻,可就这巴掌大小的,轻飘飘的两盒药,被她揣在怀中,却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都要喘不过气来。
她走出工人医院大楼,才突然间意识到天已经黑透了,再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漫天繁星。
一瞬间,余秋居然有种感动,真不容易,在省城居然也可以看星星。
这个年代的污染也不少啊,因为主要燃料是煤,这个年代的煤还常常混杂着大量杂质,所以燃烧效率并不高,产生的黑烟也真是够呛。
余秋贪婪得看着水亮的星星,感觉将星星比喻成水钻,果然无比贴切。
她走出医院大门,碰上胡母正跟人站在门口说话。
瞧见了余秋,胡母还高兴地跟自己的朋友介绍:“就是这个小姑娘,下次等你有空了上他们公社卫生院去,她扎的针灸可真是好。”
那人一个劲儿看余秋,嘴里头的话却是对着胡母说的:“哎呀,你的运气可真是好,我就说没有谁比你更有福气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才转身离去。
胡母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颇为好的样子,主动邀请余秋:“要不要坐船回去?我看今天的星星很漂亮,泛舟江上一定不错。”
余秋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她跟着胡母上的车,然后车子开到江岸边。这一回,他们没有做人来人往的大客船,而是上了一条小船,当真满满夏夜泛舟的悠然。
当然,如果胡母挽着她胳膊的手抖得不那么厉害的话,大概会更加有说服力。
上了船,余秋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拿到了。”
胡母也没点头,就轻轻地“嗯”了一声,然而往上走的时候,她差点绊倒了。要不是余秋服了她一把,搞不好她都要跌到水里头去。
船舱里头并没有客人,只她们两个。
余秋没有追问,乖乖地等小船慢慢的荡出波纹。夏夜星空果然漂亮,漫漫天的星子简直可以称得上星光灿烂。
不过夜色究竟深了,黑暗笼罩着整个神州大地,天上的星星漂亮归漂亮,照明效果却极为有限。但那漫天繁星,总给人以无限的希望。
余秋看着落在水面上的星河随波荡漾,远远的,可以听见幽幽虫鸣和成片的蛙声。
她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杨树湾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忙碌了。
也不知道今年这么多事情,大家伙儿能不能忙得赢。
“到了。”胡母轻声喊了句余秋,“咱们走吧。”
两条船像是并到了一起,余秋从船舷上爬过去,另一条船也不大,像是同样泛舟江上。
走进船舱,余秋就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那位老人今儿听上去兴致很不错,不知道在同谁谈笑风生:“他们不是说没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哈,那我拿开水烫。我既不还手也不还口,我就在楼梯口摆下龙门阵,把整个招待所的开水瓶全都收集过来。谁敢上前,我就直接拿开水烫水。”
胡杨哈哈大笑,声音清亮的夸奖:“伯伯,你可真厉害,这种主意你们都想得到。”
“我倒宁可我永远不要想到这种主意,对着日本鬼子,对着国敏党反动派,我们都没有这么憋屈过。”
老人叹起气来,“那个时候,我们有意见,可是没用,说造反派太少,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支持造反派的工作。
真有意思,人家要打我们,从省城追到了京城,两伙人合在一起,追着不放,结果我们还要笑嘻嘻的,伸出脸去让人家打,别人打我们,我们还得叫好看,这事儿多荒谬。
造反派少吗?我真没觉得造反派太少,我觉得他们实在太多了。一天到晚都忙着去造反了,正经事情没人做,乱成一团,这到底有哪儿好啊?”
说的时候,老人还不停地叹气,不知道是唏嘘还是愤慨。
“一开始人数是不多。”余秋推了门进去,“但他们就好像是癌细胞,原位癌的时候不处理,它们就会通过各种途径飞快的扩散。
癌细胞繁殖能力最强,它们拼命地挤占空间,逼的其他正常细胞都没有办法正常开展工作。
最可气的是,当你发现癌细胞已经占据了大半江山,想要消灭它们时,却发现整个身体已经被癌细胞破坏的不成样子,无论你是动刀割还是用药杀,无不困难重重。
用刀子割的话,它都跑遍全身了,你怎么割得完?把其他器官也割掉的话,那身体还怎么支撑下去?
用药杀的话,你赶跑了癌细胞,杀死了它们,同样正常细胞也难以逃脱,要跟着一并受惩罚。
所以就算治疗结束,整个身体也垮了,要是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癌细胞还没杀完,身体就垮了。”
老人的脸仍旧藏在帘子后头,即使在跟胡杨说话时,他们中间也挡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不过老人的声音倒是可以顺利地透过帘子传出来。
他笑着接余秋的话:“那可麻烦了,就是说癌症没得治哦,打老鼠还要怕伤了玉瓶。”
余秋摇头,正色道:“还是可以治疗的。比方说靶向治疗。人家都说蛇打七寸,同样的,癌细胞也有自己特定怕的东西,比方说我们用反式维甲酸跟三氧化二砷治疗急性长早幼粒白血病,再比方说我们用甲氨蝶呤跟5-FU化疗绒癌,效果都相当不错。”
靶向治疗药物常常被诟病对甲癌有作用,对乙癌就毫无反应。每研发一个药品就要兴师动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可这种精准打击也更大限度的维护了人体正常生理机能。
有很多癌症患者就像《我不是药神》中的病人,只要吃药,就能基本维持正常人的生活。
只可惜在这方面,我们国家实在被落的后面有点儿远,几十年的时间,能够拿出来用的原发药品少的可怜。
屠呦呦团队获得诺贝尔奖的时候,他们大学搞药学研究的老师兴奋得不得了,逢人就说,以后这方面的投入应该会大些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拉到足够的投入,药学研究才可能进行下去。
余秋拿出了药盒,冲着老人笑。即使她很清楚,老人同样看不见她的脸,她仍然保持着笑容,仿佛笑意可以通过声音传递过去。
“好了,药拿过来了,你的血样化验结果我看过了,可以上化疗。不过丑话我还是说在前头,化疗有可能会好转,但也有可能会带来一系列的副作用,甚至可能让你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很抱歉,我现在给你用的化疗药还不是精准打击,因为对于直肠癌现在还没有非常敏感的特异性疗法。
另外因为条件有限,一旦你用药过程中出现任何危险,就凭我现在的条件,很可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余秋又一次确认,“你愿意承受这样的风险吗?如果可以的话,那我就给你用药了,我找不到你的家人,我也没办法同他们商量,所以这件事情只能你自己拍板决定。”
老人好像也笑了起来,然而声音却无比凄凉:“来吧,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已经是个残废了啊。”
说的时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余秋却没有安慰他,反而毫不客气地反驳他的意见:“我并不赞同你的观点,什么叫做残废?这个世界上带病生存的人实在太多了。
有的人病在明处,比方说,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人藏在暗处,身体里头的器官坏了,靠药物维持生命,只不过外人看不出来而已。
这世间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被称为健康,多多少少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您觉得您现在很凄凉,可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更凄凉的大有人在。
你患了癌症,还有人给你开刀治疗。我看过很多病人,癌症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连刀都开不起来的那种,只能回去等死。
还有人被发现的时候,其实是可以试着治疗的,但是他们没钱没条件,也同样只能等死。
比起他们来,你已经足够幸运了。
当然,你幸运的前提是,你曾经为这个国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所以有人想方设法要挽救你的生命。
不过我想说的事情是,在生命面前,这些是非功过都不算什么,它不会为你额外加分的。生命并不参与评价人一生的功过。
带袋生存怎么了?总比丢了性命强吧。而且以后随着我们疫苗技术逐步提高检测大幅度推广,这样的病人会越来越多,最起码的,它可以挽救病人的生命。
就算是不那么美观,就算是非常麻烦,但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要真正论起生活艰难,美国女作家海伦凯勒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世界直接在她面前关上了门也闭上了窗,可她还是勇敢的生活下去,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
人这一辈子,单是活着这件事情,就要拼尽全力。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再难过起码也在过着。”
帘子后头的老人笑了起来:“小姑娘,你多大啊?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胡杨立刻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她可能说了,比我们当老师的同学还能说。”
余秋傲娇的很:“因为我看多了生死,不是战场上一枪毙命的那种,我看过太多死亡的过程。好啦,老人家,你不要再多想。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平心态,积极接受治疗,用乐观的态度去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
起码到现在你还有朋友,也有人愿意维护你,拼了命地想要帮助你。这就说明你这一生非常成功。因为别说是您现在的情况,就是普通人,在大病来临的时候,家人能够不放弃的,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多。”
那老人笑得愈发厉害,结果扯动到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哎呦叫唤。
余秋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给他用上了药。
配药水的时候,小秋大夫心中无比凄凉,感觉自己的人生可真是不断地颠覆。
能够想象吗?有一天她居然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给人上化疗。
妈呀,也不知道她是草菅人命,还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别看现在说的好,要是老人没了,等到以后平反的时候,这件事情绝对是她板上钉钉的罪责。没得说,妥妥的反革命余孽,当初恶意谋杀了革命将领。到时候家属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吧。
唉,人生真是难以不悲哀。
药水打进去之后,胡杨跟胡母都忍不住在船舱里头转悠。
小胡会计更是一个劲儿抓着余秋的手,两只眼睛亮的不像话:“小秋,药在再杀死癌细胞吧。”
“嗯。”余秋极为冷酷,“顺带着也杀死了正常细胞。”
胡杨简直要跳脚,干嘛说这些呢?好好说杀癌细胞的事情就行了。
余秋颇为悲观,直接对他翻了个白眼:“发展好就皆大欢喜,发展不好,处理全是我的事情,我不想这些,谁来想?”
哎呀,当大夫的人多讨厌啊,总是爱泼冷水,生怕病人跟家属的期待值太高。
余秋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后舱走:“胡杨,你照应好你伯伯,我去睡觉了。”
小胡会计这才后知后觉:“你吃饭没有啊?我给你找点儿吃的吧。”
余秋悲愤了,兄弟,你可算是想起来了啊。姐姐我都饿死了,饿得都忘记饿了。
胡母这才拍着脑袋连声道歉,她真没想起这件事,因为他们家里头也不开火,都是在食堂吃饭。
好在船上还有个病人备着些吃的,余秋撬了一罐子黄桃罐头,就着饼干凄凉地打发掉了这顿晚饭。
小秋大夫看着窗户外的星光,感觉好想回杨树湾。杨树湾的人才不会这样呢,又想马儿跑又不记得给马儿喂草。
想她在杨树湾的时候,都是千方百计逃跑,不吃人家的饭。就从来没有哪家忘记了要给她弄点吃的。
哼,他们这些城里人啊,实在不像话。
胡杨的母子俩是这样,省工人医院也是这样。
她开了这么长时间的刀,除了护士姐姐还给她奶糖外,其他人就没管她的饭。
唉,这么凄凉了,还得开刀。明天她还要去工人医院再来一次膀胱癌手术。
因为那个平头年轻人出去转了一圈之后,余秋临走的时候又被他拉住,他要看更多类似的手术,好评价术后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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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谁治癌症
第二天早上, 胡母总算将功赎罪, 给余秋做了一大碗面条。
虽然面条淡而无味, 可腊肉香肠滋味好啊,蒸熟了切成片, 就算大小不一,也香死人,就着面汤, 她能痛快地吃下一碟子。
余秋老实不客气地吃饱肚子, 然后才雄赳赳气昂昂地上省工人医院开刀去。做大夫的人自己不管好自己肚子的话,到时候只有在台上挨饿的份。
连着一个礼拜, 余秋都在开膀胱癌。陶主任的专家门诊都停了,全面协助他手术。膀胱癌根治术加膀胱再造术。
开到后面,工人医院的膀胱癌患者都不够用了。毕竟这个时代大部分得了大病的人并不会治疗,而是痛哭一场, 直接回家等死去。
其实开了三天,泌尿外科的膀胱癌患者就已经告罄, 剩下的几天都是工人医院跟省城其他几家大医院协调, 将他们的膀胱癌患者紧急转过来的。
就是这样也来不及。
陶主任甚至已经在想办法联系以前检查出来是膀胱癌但放弃治疗的患者,由医院出面协调, 准备免费为他们动手术以实践新技术。
在如此密集的手术攻击中, 余秋最大的收获就是她做膀胱再造术的水平在飞速上升。因为可以不断的吸取经验教训, 下一趟手术加以改进。
肉眼可见的变化就是整台再造手术加上膀胱癌根治术, 她能够控制在五小时内了。每天两台刀, 她也不再筋疲力尽了。
那位举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像是终于得到了指示, 没有再问更多的问题。
余秋悄悄跟陶主任打商量:“下次主任就您全做吧,我累得吃不消了。”
其实后半句是幌子,她毕竟是小辈,总不好明目张胆地跟陶主任说,你来做这个手术,我给你在旁边掌眼。
陶主任倒是落落大方,立刻一口应下:“好,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在旁边看看。”
钻技术的人对于新技术总有狂热的执着。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一例术后患者完全愈合,并且恢复正常排尿功能,但他的医学知识与经验告诉他,这件事情可行。最起码可以多试试。
毕竟,身上挂个尿袋子会严重影响病人的心理状态,不利于病人重新回到生活生产中去。
余秋下了台,走出工人医院大楼的时候,破天荒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居然是彩霞满天。
她的老天爷啊,天空燃烧着火烧云,变幻莫测的火烧云。
余秋热泪盈眶,披星出带月归的人可算是配看上太阳了,这才是飞跃式进步。她的人生当真充满希望啊。
看看这漫天红霞,热情又灿烂,好似五月石榴红胜火,又如六月荷花别样红。这红彤彤金灿灿,看得人心头暖融融。
夏天的风暖暖的,穿过头发越过耳朵。余秋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用力呼吸这人间草木香。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来的太早了,余秋没有见到胡杨的母亲。
她琢磨着自己要不要在附近溜达一圈,或者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写会儿资料。
这么多台手术做下来,她总归起码得弄出篇文章来吧。
严格来说这种手术并不算太难,像陶教授看过这么多次,现在上台肯定能够自己开起来。
跟他一般经验丰富的大夫上了手,做起来肯定不成问题。就算不能现场学习,抓着手术图谱在实验动物身上练熟了,就可以试验着开了。
她要不要问那个短发年轻人要几张照片?如果配上手术实图再加上详解示意图,效果应当更好。
其实最实用的应该是教学录像,然后再配上常见手术问题的说明书,这样更符合现在手术推广的实际条件。
要不干脆就用她做的手术做教学录像吧,傲娇地说一声,虽然她水平不怎么样,可是步奏却严谨认真,非常符合规范的。
余秋心里头有事,走路就心不在焉。
红旗牌汽车停到她脚边的时候,余秋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喇叭突兀地响起,余秋才捂着胸口抬起头,正瞧见车子右后窗摇了下来,露出了那位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贺阳的脸。
他伸出了脑袋,直接冲她笑:“小姑娘,你去哪儿?我送送你。”
余秋感觉不妙,哪里敢上车。
她立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努力保持微笑:“不用麻烦您了,贺叔叔,我还要去书店找几本书,自己坐车回去就好。”
说着她扭头就要走。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车门打开,车上已经冲下来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余秋的去路。
那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又来了。余秋总觉得自己穿回了革命战争时期,地下党不都是这样被抓到的吗?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的人从黑色中山装换成了绿军装。
余秋本能“啊”的大叫,她发誓她三代良民,一向奉公守法。就是发生医患纠纷,也没有闹到局子里头去过,从来不曾见过这种阵势。上次的红未兵毕竟是土法上马,杀伤力有限啊。
眼前的家伙们却是正儿八经,她敢赌奏发誓,他们手上肯定有枪。
那几个人也不废话,干净利落地架着余秋就往车厢里头塞。一时间,歌乐山渣滓洞这些全跑进余秋脑海里头了。
不怪她想象力丰富,随便乱代入,毕竟这些年的事情属于不可说,就没几部文艺作品反应过,远远不及抗战神片以及谍战剧来得密集。
这会儿的架势,余秋能想到只剩下特务抓地下党了。
她扯开喉咙死命喊,坚决要在乙醚手帕盖上口鼻前闹出点儿人动静来。
那老人的化疗才开始走,只要胡杨他爹还没有被打倒,那肯定得想办法救她。
如果胡杨他爹已经被打倒了,那这帮人完全没必要在她这个小虾米身上浪费时间,直接抓住大头子,将那老头儿带走才是真的。
至于她,等着秋后算账吧。旁的不说,一个准高考生,当权的人就有的是办法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余秋的奋力拼搏,终于为她赢来了一线生机。陶教授想到了个问题,估计余秋还没有那么快走,就赶紧追了出来,刚好看到眼前的暴徒行凶。
他立刻冲了过来,厉声呵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能在大街上直接抢人吗?”
那位贺阳皮笑肉不笑,直接从口袋里头掏出了个证件,在陶教授面前晃了晃:“大夫,您误会了。我们是刚好碰到了小秋大夫,要顺便带她回去。您要有问题的话,可以一块儿上车,我们也捎上您。”
余秋大惊失色,哪里敢让陶教授也搭进来。公检法形同虚设的年代,公民是没有任何权利可言的,任何所谓的革命者,都可以轻易地给其他人定罪。
她赶紧拦住陶教授:“教授没事的,我认识这位贺阳叔叔,我坐他的车回去吧。教授,您要是看到我胡伯母过来,麻烦您跟她说一声,省得她着急。”
陶教授手往前伸,半晌之后终于应了下来:“好的,小秋,你到家之后给我打个电话。我今天晚上上夜班,有几个病人的情况要跟你讲讲,这样你会比较熟悉。”
余秋拼命地咽唾沫,她怕,她现在怕的要死。有的时候,杀人比杀鸡还简单。尤其是像她这样的黑五类分子,随便扣上个罪名,甚至连罪名都不用扣,直接杀了丢进江里头喂王八,谁能为她讨回公道呢?
压根就没有公道可言。
余秋两只手两条腿都不由自主地发抖,看的那个贺阳哈哈大笑,语气带着嘲讽:“小姑娘,我劝你老实交代,别想耍小聪明。”
余秋带上了哭腔:“你们要我交代什么呀?我什么坏事都没做。”
贺阳看着她抖得跟筛糠一样,直接鼻孔里头出气:“你没做坏事,那你为什么这样害怕?”
余秋索性“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才不要跟你们这些男的坐一个车呢。要是别人看到了,人家会怎么说我?叫男人送回家的。”
她越哭越伤心,不住地抹眼泪。
中年男人却不为所动,直接拉下脸,声音无比冷酷:“交出来,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你要名声,就别逼得我动手搜。”
余秋浑身一抖,然后颤颤巍巍地掏口袋,摸出了一盒药,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当中,声音又委屈又惊慌:“我没偷,我们公社造药厂也生产药的。我们经常跟大医院比方说工人医院还有儿童医院交换药品,我们生产的鱼腥草还有蚂蝗这些都有用的。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这盒药也是我换的。我们卫生院的药少,可是我们病人多,不换些药的话,我们没办法满足广大社员同志的健康需要。这也是政策允许的。主席他老人家说了,我们赤脚医生就是要自力更生,尽可能为广大贫下中农解除疾病痛苦。”
那中年男人抓起要盒子,翻来覆去地看,鼻孔里头发出一声冷笑:“这是什么?五氟尿嘧啶,主治消化道肿瘤及其他实体癌。编,接着给我编,你这么迫不及待的拿着药回去,想干什么呀?给谁治疗癌症啊?”
余秋眼睛快速地眨巴:“给我们一个得了胃癌的老爷子。他家放弃治疗了,因为在城里头住不起。我准备给他试着治疗。如果效果好的话,我们卫生院也开展胃癌治疗术,这样就能减轻广大贫下中农的医药费用负担。我们听说这个药是从海参里头提取的,要是效果好的话,我们大队计划用池塘加海盐养殖海参,然后自己提取。”
“行了!”中年男人没兴趣听她满嘴跑火车,只沉下脸,拔高了声音,“说!别以为可以凭借小聪明就逃脱革命群众的审判!你老实交代,拿着这个药要去做什么?给谁看病?你为什么要拿着这个药去胡家?难不成那个患了癌症的老头被你接到的胡家?”
他鼻孔中出气,语气满是嘲讽,“给公社的老农民看病,我看你这就是敌我不分,要给反革命头子当私人医生。”
余秋嘴巴一咧,“哇”的哭了出来:“我没有,胡伯母不是走资派,你不能胡说八道。”
贺阳笑了起来:“是不是走资派,那就要看你配不配合了。没老实交代,你胡伯母让你拿这个药做什么用?”
余秋抽抽噎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治病,给胡伯母治病。”
贺阳冷笑:“我倒是不知道,你胡伯母居然得了癌症,既然有病为什么不正大光明的治疗,还非得要偷偷摸摸的呢?难不成是她心里头有鬼?”
余秋哭的时候还不忘反驳对方:“你才得癌症呢,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阴损?”
贺阳扬起手来,作势就要挥下去。
余秋吓得蜷缩成一团,尖叫着喊出声:“我说我说,这个是用来治疗疣的。”
疣是一种发生在皮肤浅表的良性赘生物,很少恶变,切除易复发,可是不切又影响美观,尤其是长在脖子这些地方的疣,夏天穿衣服都不好看,让人心里很是不舒服。
余秋抽抽噎噎:“我有个办法可以根治这个疣,就是先局部消毒皮肤,然后用皮试的那种小注射器在疣体部注射少许五氟尿嘧啶注射液。包治包好,绝不复发。”
她委屈得厉害,“胡伯母本来想找你们部队医院看病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药管得特别严,给她看病的皮肤科大夫说没办法申请到这个药所以我才先拿过来用。不需要多的,一次只要一滴就可以,一个礼拜保准好了,以后再也不会犯。”
那个贺阳满脸狐疑:“真的?”
余秋急了,点头如小鸡啄米:“我骗你做什么呀,有没有效果,你一用不就知道了吗?我要哄你也哄不住的。你脖子上的这个疣,要是不这么处理的话,很快也会再犯的。”
贺阳还没发话,斜刺里冲过来一辆军用吉普车,横冲直撞,愣是逼得红旗牌轿车司机不得不踩下刹车。
那辆吉普车也停了下来,上头跳下个怒气冲冲的年轻人。
身穿绿军装的胡杨气呼呼的,直接过来拍车窗:“什么意思啊?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想整我爸爸,明火执仗的来,不要玩这些把戏,要不要脸,居然对着女孩子下手!呸,你们走出去可千万不要说是部队的人。”
说着他就要强行拽车门,拽不开,他作势便抓起路旁的石头要砸车窗。
贺阳叫他这股楞头青的疯劲儿镇住了,赶紧摇下车窗,开口讲和:“哎哟,小三儿,你这是做什么呢?有话好好说,贺叔叔我不过是看到你的小女朋友没车回去,好心好意要捎带她吗?”
胡杨鼻孔里头喷气:“捎带?我怎么看这架势像是绑架?”
余秋赶紧跟他串供,像是告状一样:“胡杨,不是你让我跟你妈看病的吗?我说这个五氟尿嘧啶可以治疗疣。他非说我是给你妈看癌症。”
这话就像水珠子滴进了滚油锅,胡杨立刻火冒三丈,抓着砖头就要砸贺阳的脸:“你妈才得癌症呢,你们全家都是癌症。王八蛋,我还喊你一声贺叔叔呢,你这么咒我妈,我跟你没完!”
说话的时候,他手上的砖石就直接砸了进来,掉在了贺阳的腿上。
中年男人沉下脸:“小三儿,你闹什么闹?我告诉你,耍小孩子脾气也要看场合看什么事情。有反革命分子逃跑了,所有包庇的人都是现行反革命,不要当是小孩子过家家。”
胡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逃跑了!”
他的脸上很快就浮现出嘲讽的笑容,“那你可得好好找,不然看管不严,可是你的责任。”
说着,他又怀疑地看着贺阳,“你确定是逃跑而不是自杀?前头几个不都是自杀的吗?”
贺阳脸上挂不住:“小三儿,这种话能随便在外头乱说吗?你怎么一点儿意识都没有?”
胡杨也拉下了脸:“我要个屁意识!现在我有车,不需要你替我送女同学。小秋,下来,我带你去吃饭。哼!我跟你说,离这种人远点儿。孩子都跟我一样大了,还专门找小姑娘说话。谁晓得一个个都存的什么心思。是没赶上前头换老婆的风潮,准备这回再换一个吗?”
贺阳真是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说话没大没小。”
胡杨压根不搭理他,直接拉着余秋就走:“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站住!”贺阳冷笑,“你们是在下放吧?谁允许你们随随便便回城的?主席特地发过指令,绝不允许干部子弟搞特殊化,假下放,人在城里头享福。”
胡杨老大不痛快:“我妈生病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回来看她有什么不对。主席也不会让人不忠不孝的。”
贺阳冷笑,伸手指着余秋:“那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妈生病有她什么事?原来你不是去下放的,而是搞个人生活作风问题。”
胡杨怒火中烧,作势又要捡砖头:“你说什么呀?你再胡说八道我砸了你的牙!小秋是过来给我妈看病的。”
中年男人却半点不退缩:“部队有医院,不用你费尽心思带女同学回家。”
他伸手扬扬手中的药盒,“这个药是不是?简单,让我们部队医院的大夫给你妈打就行了。我看你妈也没得什么绝症,你跟你的女同学赶紧走吧。”
胡杨变了脸色。
余秋却伸手拉他胳膊,朝这贺阳气呼呼道:“走就走,我到哪儿都是给人民群众看病。”
说着,她辫子一甩,气呼呼地大步向前。
胡杨赶紧追过去,嘴里头一叠声的喊:“哎哎哎,咱们先吃饭,我带你下馆子。”
小胡会计急得不得了,药被拿走了,伯伯的化疗怎么办?
他们盯上了小秋,以后药肯定越来越难弄。
余秋轻轻地摸了下书包,示意胡杨稍安勿躁。那盒药里头只有一支,剩下的她全都拆开了,分头藏好了。
她脚步不停,扬高了声音:“那就走吧,咱们回杨树湾去,别以为谁稀罕待在这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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