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药再说
余秋再冲去实验室, 哪里还找得到人。
秀秀满脸懵懂:“师傅去找原料了。”
大规模生产药品, 比方说阿昔洛韦氨甲环酸之类的, 他们还能找领导要原材料。可是这种小规模试验,等到领导想办法那就太晚了, 完全不符合高师傅的急性子。
他向来都是用自己的门路找以前的老朋友想办法拿材料过来,等到有了成效之后,再申请大量的原材料。
秀秀茫然地看余秋:“小秋姐, 你找我师傅有什么事啊?”
余秋扶额, 只能挥挥手:“没事,就是天太热了, 我怕高师傅会苦夏。
秀秀茫然地看了眼窗户外头,又收回视线。
没错呀,已经过了立秋,昨天半夜还起了大风, 天不热啊。早上她过来的时候,她太太还让她多加件衣服呢。
小姑娘同情地看着余秋, 小秋姐肯定是太忙了, 都着急上火了。
余秋尴尬地摸着鼻子,虚弱的挥了挥另一只手:“没事, 你忙吧。”
出了实验室的门, 她一个劲儿的跺脚, 真是恨不得扯光自己的头发。
何东胜领了个人进门, 见到她的样子颇为奇怪:“你怎么啦?”
余秋赶紧整理头发, 煞有介事地强调:“我在想一件事情, 有个数据老想不起来。”
说着她立刻跳过这个话题,笑容满面的看向对方,十分公事公办的模样,“何队长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何东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介绍身旁的年轻人:“小秋大夫,这位是我高中同学,最近有点儿不舒服,想请你帮忙看看。”
那小伙子却朝何东胜挤眉弄眼的,瞧着倒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
何东胜冲他瞪眼的时候,他才笑嘻嘻地表示:“大夫,我就是有点儿拉肚子,这两天变天大概吃坏了。”
余秋看他的样子,哪里还猜不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年轻人是对她这个老同学的女朋友充满了好奇心,找着借口过来见人呢。
余秋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公事公办,直接给他开化验单:“既然拉肚子,那就去查一下,别是有什么感染。对了,你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有没有吐过?”
那年轻人点头:“吐了一次。”
说着,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估计是煮的赤豆汤放坏了,我跟我爱人没舍得倒,结果反而吃的拉肚子了。”
余秋笑了起来:“下次可别这样了,你是拉几天肚子的话,不知道要吃多长时间才能补回头呢?”
年轻人立刻点头:“可不是呢,得让我爱人跟你学学,别老是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最后受罪的还是我们自己。”
余秋笑容满面,让这人躺上床,给他做体格检查。
年轻人听说得脱了衣服,顿时慌的不行,感觉自己是自投罗网。
余秋保持笑容不变:“要检查的,不然的话有什么情况漏掉了就不好了。”
小样儿,姐姐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吗?
余秋不仅给他摸了肚子,还给他做了全身体格检查,做肾区叩击的时候,发现他有叩击痛,然后她又让他去查了个小便。
何东胜在旁边苦笑,等到朋友去取尿液标本的时候,他尴尬地跟余秋解释:“你别误会,他没什么坏心。他老婆刚生的孩子,他有点儿乐颠了。”
余秋倒是微微皱起了眉毛:“他最近小便真的正常吗?我有点儿担心肾虚有叩击痛,一般肾炎、肾盂肾炎、肾结石及肾周围炎时才会有。一会儿我再给他开个片子,拍一下看看,搞不好就有结石。”
何东胜也点头:“既然来了,那就让他查查呗。”
余秋笑了起来:“他家倒是有意思啊,居然想起来夏天吃赤豆,不是一般都喝绿豆汤吗?”
“他老婆生孩子呢,没有奶。”
余秋正奇怪,她头回听说赤豆能够通奶啊。
她还没有来得及问走了上就响起了惊呼声:“大夫,他晕过去了,大夫救命啊。”
余秋赶紧跑过去看情况,只见地上躺着个中年男人,面色惨白,脸上明显浮肿,人倒是醒着,就是没精神。
“怎么回事?”余秋一边拿着听诊器做心肺听诊,一边赶紧询问家属。
“不知道啊。”旁边看着像是他老婆的中年妇女急得要掉眼泪了,“他这几天好不端端的就不想吃饭,还拉肚子,一直不吃东西。”
余秋左心肺听诊心率偏快,98次每分钟,但没有明显的病理性杂音,双肺散在湿啰音。
她又追问:“小便呢,这两天小便如何?”
患者巩膜无黄染,面部浮肿跟双下肢浮肿明显,看上去像是泌尿系统的毛病。病人蔫蔫的,不说话。
还是他的妻子做回答:“没的小便,这两天都没小便。他不吃不喝的,哪儿来的小便啊?”
余秋面色凝重起来,招呼护士过来帮忙,给他抽血做化验,又导尿查小便。
周围人忙忙碌碌,余秋继续做着体格检查,嘴上也不停,询问病史:“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比方说得过肾炎之类的。”
“没有唉,好的很。”病人的妻子愁眉苦脸,“你看看他就是个身体好的。”
余秋追问:“你再好好想想他生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没有?好好的人是不会来医院的,这生病咱们得想办法找原因。”
说话的时候,她让患者张开了嘴巴,想看一看对方的扁桃体。
结果这人嘴一张,余秋就看到了溃疡,口臭也扑面而来。
余秋下意识地屏住气,感觉刷牙是个良好的习惯,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接受呢?
病人的妻子还在否认,不吃药,他家身体很好,他们家里头都不吃药。
余秋指着他嘴里头的溃疡道:“那这个呢,就没处理过?”
那病人的妻子伸了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一般:“这个呀,开了点儿草药。”
余秋顿时有种想要晕厥的感觉。同志们,草药也是药,为什么你们老是觉得草药不是药呢?
每次一说起来是药三分毒,你们就自动将草药跳出药的范围,这个事情是很要命的呀。
“吃的是什么草药?你还记得吗?”
这回倒是患者开口了:“什么草药啊?龙肝泻胆丸,多好的药。每回我一上火吃这个就好。结果这回吧,吃了还是不好。大夫,你再给我开点儿下火的药哎。”
余秋一听这个名字就顿时默然,还泻火呢,再泄火搞不好小命都没了。
龙胆泻胆丸是一味古方药,具有清热泻火,凉血解毒的功效,临床上应用非常广泛,也确实效果不错。
但是这个古药方传着传着就出事了,里头有一味药叫木通。
其实按照古方的记载,这个木通清朝之前用的都是木通科植物白木通,在宋代以前的文献里它不叫白木通,也不叫木通,而叫做通草。清朝中后期木通这味药又加了川木通。这两种药都用的挺好,没出现什么大问题。
问题就出在大约清末民初时期,一些药材商人错误的将马兜铃科的植物当成木通来收购。因为是从关外来的,所以这味药又叫关木通。
关木通易得价廉而且能够达到中成药质量检测中的化学指标,后来就逐渐取代了白木通与川木通的地位。关木通最大的特点是含有马兜铃酸。
马兜铃酸具有抗感染和增加吞噬细胞活性的作用,但它对肾脏有较强的毒性,可以损害肾小管功能,导致肾功能衰竭。
尽管80年代老5版的《中药学》就已经提出了关木通对肾脏的损害,此前也有学者发现关木通可以造成急性肾衰竭的临床案例,但是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加上大概是因为关木通应用太广泛了,官方机构对这种肾脏毒害认知不足,1990年的中国药典居然神奇地将关木通作为唯一的木通收录。
此后就是大名鼎鼎的关木通事件,也叫马兜铃酸事件,又或者叫龙肝泻胆丸事件,算是一桩著名的药害事件。
用当时他们中医学老师的话来说,这件事情让中医有苦说不出,很是狼狈。
更狼狈的是那些因此患上尿毒症的病人,不少人后半生都得依靠透析来维持生命,给自己与家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生理以及经济负担。
余秋心里头有数了,这个人很可能是因为长期服用龙肝泻胆丸导致的肾脏损害。
“泻火的药你先不要吃了,咱们先解决你的肾衰竭问题。”
她拿着检验单,表情严肃地看着对方,“你这个情况比较严重,得去上面大医院看,必要的时候做血液透析。就是要把你的血抽出来清理一遍再输回头。”
患者家里人吓了一跳,感觉这个大夫有些小题大做。他不就是拉肚子吗?哪有这么严重。
“你的重点问题是无尿,你的目前的症状提示很可能肾脏受到了损害。”余秋正色道,“赶紧过去,这件事情不能拖。我告诉你,早点处理还有希望,越拖的话后果越严重。”
余秋见过不少患者,明明一开始情况还好,却不愿意接受正规的治疗,非要去找一些不负责任的草药郎中,寄希望于神奇的草药可以帮助他们恢复正常的肾功能。
结果那些草药郎中自己也搞不清楚,开出来的药物本身就具有肾毒性,反而让情况愈发糟糕。
患者还老大不情愿,倒是他的妻子有决断,直接领着人去坐船了。
余秋给他写了病历,又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工人医院。目前有血透机的地方实在不多。按照这人的肌酐水平,其实已经可以下尿毒症的诊断了。
不过余秋希望更审慎些,尽可能让病人的生活质量不受太大的影响。
病人离开了,余秋转过头去看何东胜的同学:“你是不是用通草煮的赤小豆汤?”
那人茫然地点点头:“对呀,那个下奶。”
果然如此,余秋就知道一道下来的著名药膳方子,鲫鱼通草汤。
“不要吃了,你们先处理现在的情况,把你老婆也带过来。”余秋正色道,“都吃的一样的东西,你看病你得把她带过来看病。”
何东胜的同学有点儿懵,还有些犯难:“我娃娃还要喂奶呢。”
余秋苦笑:“不治好了病,怎么给娃娃喂奶?搞不好到时候娃娃也要生病的。”
何东胜也在旁边帮腔:“看病的事情你得听小秋的。他都忙成这样了,让你带你老婆来,你就带过来。”
年轻人这才点头答应,满脸疑惑的模样。
待到他过去拍片子了,何东胜才问余秋:“怎么了,这是?
余秋摇头,轻声道:“关木通有肾毒性,长期小剂量服用可以导致肾衰竭以及癌变。”
不行,这件事情必须得尽快被纠正。
木通是好药材,龙肝泻胆丸也是用了很多年的药,不能因为后人的阴差阳错,反而让老祖宗们蒙冤。
除了关木通之外,还有广防已、细辛、马兜铃、天仙藤、寻骨风等含有马兜铃酸的中药材的肾毒性必须得引起重视。
不,是所有中药材的毒副作用都应该被标注出来,不然很可能在稀里糊涂中又造成了本来应该避免的悲剧。
是药三分毒,基本上没有任何药品不存在副作用与不良反应。藏着掖着是没有意思的,不如大大方方地搞清楚了,到时候就算出现问题也好对应的处理。
总不能所有的不良反应就都写两个字,不详。一个在临床上用了几十年的药品,不良反应还这么简单而且持续性的打算继续如此标注,那不是条件限制,而是不负责任了。
余秋进了办公室,打电话给工人医院的郑教授,她得提醒大家,必须得尽快将中成药中的关木通换成白木通等其他不含马兜铃酸的木通,否则会有很多人因此受害。
他出了办公室,刚好碰上高师傅回来。
高师傅手里头拎着个挎包,瞧见余秋就主动开口问:“你找我有事?刚才秀秀说你前头找我了。”
“没事了。”
余秋目光掠过前头院子树旁捡知了猴的小姑娘。
因为怕她们人生地不熟,跑到河岸边会摔下去,她们姐妹又不会水。所以医院里头的小孩就将院子中种的树包给三姐妹了,上面的知了猴归她们捉。
“没事了。”余秋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请求高师傅,“麻烦您快点儿把药做出来,我想早点给她们的母亲开刀。”
她不知道这位不幸的母亲究竟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但她清楚尽早手术对她更有帮助。
用就用吧,她找不到紫杉醇,就只能单用顺铂给了卵巢癌病人化疗。
她手上能用的药实在太少了,一旦患者产生对顺铂的耐药性,她也不知道该换什么药好。
就用青蒿素类药品吧,最起码的,无论是双氢青蒿素还是青蒿琥酯副作用都小,就算万一在临床上对癌症病人没有帮助,那产生的损害也有限。
何况动物学实验已经表明它们可以增加铂类化疗药的敏感度,提高疗效。
余秋捏了捏眉心,医生看病主要靠动刀子跟上药。没有药品,要她怎么看病?
她管不了许多了,先用上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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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贴一下关木通事件吧。
关木通事件,或称龙胆泻肝丸事件,也称马兜铃酸肾病事件,在世纪交替的前后几年,曾因其广泛的药物不良反应而震惊国人。多少人为之重病缠身,多少人为之倾家荡产,甚至在绝望中等待毙命。
马兜铃酸肾病群体□□件首次被公开披露是在1993年的比利时。当地一些妇女因服含广防己的减肥丸后导致严重肾病。后经政府调查,发现大约 10 0 0 0名服该药的妇女中至少有 110人罹患了晚期肾衰竭,其中 6 6人进行了肾移植,部分病人还发现了尿道癌症;1999年英国又报道了2名妇女因服含关木通的草药茶治疗湿疹导致晚期肾衰竭的事件。这两起事件在国际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美国FDA、英国MCA和比利时政府等采取了严厉措施,对中草药和中成药进行强烈抵制。欧美媒体曾将这种情况渲染为“中草药肾病”;因广防己、关木通等中药含有共同的致病成分马兜铃酸,后来国际上将此类情况改称为“马兜铃酸肾病”。
国内的马兜铃酸肾病与中药关木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关木通是一味常用中药,具有清热利湿功用,曾是临床广泛使用的中成药龙胆泻肝丸的主要药味。但关木通含有马兜铃酸,对肾脏有较强的毒性,可以损害肾小管功能,导致肾功能衰竭。因为三者紧密的关联,所以尽管事件名称叫法不一,所指几乎相同。
龙胆泻肝丸是个历史悠久的古方,原配方的药味中有“木通”,主要指木通科的白木通或毛茛科的川木通,这两类木通均不含马兜铃酸。但在20世纪30年代,东北盛产的关木通首次进入关内,并逐渐占领了市场。到了80年代已被全国广泛应用,于是白木通退出市场,难以寻觅。1990年的《中国药典》,卫生部干脆把龙胆泻肝丸组方中的其他类木通全部枪毙,关木通成了“木通族”惟一合法的身份。悲剧进一步深化!
由于龙胆泻肝丸的广泛使用,马兜铃酸肾病在中国悄悄地、快速地蔓延。国人并非没有注意到关木通的肾毒害作用,只是诸多研究、报道、文献和报告都没有引起当局的重视。可以肯定,2003年前,国内马兜铃酸肾病的患者已经大面积存在,但因为个案的分散性,人们没有把事件系统的联系在一起思考。2003年2月,新华.社记者朱玉《龙胆泻肝丸是清火良药还是“致病”根源?》等系列报道,顿时震惊了国家药监局和众多的“龙胆丸”受害者!许多人发现,自己缠绵不愈的肾病(肾损害甚至肾衰竭、尿毒症),竟然是因为平时“上火”、耳鸣或者便秘所服的龙胆泻肝丸所致。部分患者与疾病抗争、在身体和家产俱败的境况下,走上艰难的诉讼之路。据报道,仅北京市2003年受理的马兜铃酸肾病索赔案不下7起。2004年2月,长期服用龙胆泻肝丸致病的吴淑敏等28人,集体起诉拥有335年历史的老字号——北京同仁堂。但大部分的索赔诉求,最后均以碰壁或者败诉告终。
2003年4月1日,国家药监局印发《关于取消关木通药用标准的通知》,决定取消关木通的药用标准,龙胆泻肝丸等“关木通制剂”必须凭医师处方购买;责令该类制剂的生产限期用木通科木通替换关木通。后来的2005年版《中国药典》已不再收载关木通、广防己、青木香三个品种(均含马兜铃酸)。
关木通事件至少凸现2003年国家局几大制度的缺陷。
一是不良反应监测和报告制度。北京中日友好医院肾内科自1998年10月起收治的马兜铃酸肾病病人达100多例,北京东直门医院从2001年起接诊的怀疑服用龙胆泻肝丸致肾衰的患者达40多名,北京协和医院、北京朝阳医院等亦多次有此类病例报告。但事发后国家局回应说国家不良反应监测中心只收到15例因此药导致的不良反应报告。耐人寻味的是,2000年至2002年期间,北京市药物不良反应监测中心就收到了龙胆泻肝丸及含关木通在内的药物不良反应80多例。2004年3月,卫生部、国家局修订出台了《药品不良反应报告和监测管理办法》,不良反应工作近年似乎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当时的药监局当家人叫郑.茱萸,法院指控郑.筱萸在1997年中至2006年年底担任国家药监局局长等职务期间,审批八家药厂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过程中,直接或者透过妻子和儿子,受贿649万多元人民币。2001年到2003年,擅自降低审批药品标准,其后被揭发部分药厂虚报药品资料,其中六种是假药。2006年齐齐哈尔第二制药有限公司(齐二药)亮菌甲素注射液事件(详见“二甘醇”条目),以及安徽华源生物药业有限公司“欣弗”注射液事件,导致十人死亡,多名病人出现肾功能衰竭。郑.筱萸2007年7月10日上午在北京被执行死刑,终年64岁。
他造成的损害遗毒甚广。
果然是白日见鬼
高师傅的速度快得很, 余秋说了没两天, 弄到了原材料的他就已经直接拿出了合成的药物。
余秋也不含糊, 她一边忙着日常开刀,这话可真够不要脸的, 腹腔镜下膀胱癌都成了日常刀;一边完善卵巢癌相关术前检查工作。
检查结果出来后,她直接跟病人家属谈话:“我的治疗手段也一样,就是先开刀, 然后上化疗。这个手术范围非常大, 按照目前的情况判断,你的子宫也就是生宝宝的地方, 基本上没可能保住。以后你生不了孩子了。”
兰花笑了起来:“我有孩子了呀,我有三个姑娘呢,我不要再生了。”
她丈夫也点头,认真地强调:“我们有三个小孩呢, 大夫,你给她开刀吧。”
余秋却没有点头, 而是继续说下去:“除了子宫之外, 你的双侧附件就是输卵管跟卵巢也都要切掉。输卵管咱们就不用特别强调了,它是一个桥, 起的是交通作用, 无论失去桥的哪一端, 它再存在的意义都不大。
我重点跟你讲的是卵巢。卵巢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器官, 它可以说是你女性身份的象征, 它分泌激素维持了你的正常生理状态。切除卵巢之后, 简单点儿讲你会变老。你本来这么年轻,开完刀之后,你就差不多成奶奶的样子了。到时候身上没有了是肯定的,骨质疏松啊,还有心脏病发生的危险都会提高。给你补充激素治疗,效果肯定比不上自己原本就有卵巢。
当然,你的情况如果要治疗是肯定必须得切掉卵巢的,即使不治疗,你的卵巢也没有办法发挥正常作用。”
兰花摸着自己的脸笑了起来,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哎呀,我都养了三个娃娃了,还年轻什么呀。”
余秋简直要跳脚。她想喊一声姐姐,你才29岁,你如果都不年轻了,你让广大小仙女怎么活?
兰花的丈夫也点头:“没事的,大夫,你给她开刀,老不老的,我们不讲究这些。”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大夫不愿意给妻子开刀,他也晓得这个事情风险太大了,可是大夫愿意开刀的话,那就有一线希望。要是刀都开不了的话,那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啊。
他这几天推着妻子上上下下的做检查,越是看旁的病人,心里头主意越定。
这个大夫会看癌症呢。那个患血癌的小娃娃跟另外一个患什么绒癌的姑娘就是她给药治好的。
还有前面的绒花合作社,里头的姑娘婶子们全是她从疯人院带出来的。刚出来的时候都是疯子,叫她一开刀一上药,人家现在就能正正经经的自己过日子。
还有人讨了当媳妇,又勤快又正常,娶进门的人家感觉自己捡了宝,欢喜的不得了。
除了这些人之外,叫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大夫治好的病人实在太多了。
他很有信心,而且非常庆幸自己豁出去了,坚持带着老婆过来求医。
余秋看着夫妻俩都充满希望的眼神,感觉十分微妙,做大夫的就是这样,既希望病人充满信心的投入治疗,又担心他们的期待值太高,到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接受不了。
卵巢癌的恶性程度这么高,她实在不敢让他们抱有太大的希望。说句不好听的话,她倒是更期待他们能够死马当成活马医。这样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能坦然接受。
家属想要治疗的心情如此之迫切,开刀的手术范围倒是谈得很快。
切掉,既然都坏了那就切掉,即使没办法确定是不是坏了,但只要怀疑还是得切掉。
第一次手术范围必须得尽可能大,不然的话会为后续治疗造成很多麻烦。
余秋一条条地谈,肿瘤细胞减灭术手术原则是达到无肉眼残留,所以手术范围可能包括:根治性盆腔脏器切除术、膈面或其他腹膜表面肿瘤剥除术、肠切除术、脾切除术、胆囊切除术,胃部分切除术、肝脏部分切除术、膀胱部分切除术、输尿管膀胱吻合术、胰体尾切除术等。还可能包括胸腔穿刺引流术、锁骨上淋巴结切除术、胸腔穿刺引流术以及孤立的皮肤转移病灶切除等等。
不好听的说法,就是肚子有可能都要快被掏空了。
不要觉得这个可怕,这已经算是比较理想的状态,就是只开一次刀。
如果打开肚子以后,发现病人癌灶已经广泛盆腹腔种植和转移,难以达到满意的减瘤,那就只能先做一期手术,先切了子宫、双附件以及大网膜,等到明确肿瘤性质与来源之后,再上三期化疗,然后行二次手术,术后依据情况继续化疗。
余秋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坦白说,我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大的刀。”
这种级别的手术,也轮不到她动手,她最多只能给副高或者教授当助手。
从一助到主刀者,手术带来的所有压力只能她自己承受。于教授主攻方向是产科,对于妇科肿瘤,他所了解的也极为有限。
兰花笑了起来:“大夫,我也是第一次开刀呢,我以前从来没上过医院。”
余秋苦笑:“那你以后可要定期做检查,不然一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刀。”
既然手术已经定下来了,那么下一步就是谈术后该如何治疗的问题。
假设这个手术顺利地开完了,但治疗并没有结束,因为必须得上化疗。
临床数据显示,晚期卵巢癌患者术后化疗会大大增加病人的存活期,意义显著。
“现在我们主要是有两种方案。一种方案是比较成熟的,也是目前国内应用比较普遍的环磷酰胺加加甲氨蝶呤的冲击疗法。另一种就是目前国外已经出现但是国内还没有进行的顺铂化疗。”
余秋看着面前的夫妻俩,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对他们来说太过于艰深,无论哪一种药对他们来说都太遥远,甚至茫然到没有任何差别。
“我必须得告诉你们的是,首先,目前市面上并没有成品的顺铂药物,这个药是我们卫生院自制的。”
余秋刚想描述这里头存在的风险,却不想夫妻俩立刻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点头强调:“大夫你就给我用那个伯吧。”
他们知道卫生院是有绝招的,绝招就是大夫自制的药。那些药可神奇了,一用在人身上就好,厉害的不得了。
余秋苦笑:“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给你用上去药之后,很有可能你的病并不会好,甚至情况还会恶化。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能尝到了螃蟹的鲜美,但也有人对螃蟹过敏或者直接叫螃蟹给咬到了手。”
兰花却摇头,脸上全是笑:“大夫,我本来就是要等死的人了。你肯给我开刀,我就高兴的不得了。没事的,大夫,我要用这个药。到我这份上就是跟老天爷赌命。老天爷要是不想让我活,我再挣死了都没用。老天爷要是可怜我,那说不定我就能好起来呢。”
余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了青蒿素药物:“我们在做这个化疗药的时候,也做了另外的药,本来这个药呢是用来抗疟疾的。但是在体外实验中,这个药能够杀癌细胞。
你们先不要激动,体内跟体外差别非常大,在外头用的好不代表进入了你的身体里头就能够产生效果。”
然而兰花还是充满了憧憬:“那说不定就有效果呢。大夫,你让我试试吧,我就想试试。”
余秋却没有办法轻易答应她。对,这是病人主动要求的,然而她要求的基础其实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让她的头重逾千斤,脖子却僵硬得怎么也没有办法弯下来。
他下意识的叹了口气,决定再往后面推一推做决定:“我们先手术,等到术后再决定到底要怎么化疗。”
兰花却下定了决心:“就用你做的药,大夫,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认了。”
余秋在心中叹息,她没有办法认啊,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
以前她给病人用药,是因为她带着穿越者的优势,知道那些药物在临床上用了很长时间,效果很好。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病人跟她的丈夫已经离开了办公室,她们的孩子一直在外头走廊上小心翼翼地等待母亲。
最小的姑娘天真地看着妈妈,奶声奶气地询问:“是不是开了刀就好了啊?里头有坏蛋呢,要把坏分子赶出来。嗯,我以后不要妈妈抱了,我自己走。”
余秋坐在办公桌后面,轻轻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招呼进来拿病历的护士:“做术前准备吧,明天我给她开刀。”
护士下意识地问了句:“做腹腔镜吗?”
“不,开大刀,拉口子做。”
即使护士并没有询问她原因,她还是下意识地给了解释,“她的情况不适合开腹腔镜,切下来的标本没办法整体拿出来,做腹腔镜就要切割标本,到时候癌细胞会在腹腔里头种植的。”
护士哦了一声,拿着病历出去了。
余秋看着窗户外头发呆,长长地吁出口气,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大早,余秋连查房都没参加,直接带着病人进手术室。
原因无他,作为封建迷信的积极拥趸,她特地看了黄历。别问黄历这种封建迷信的残毒怎么会有?医院这种地方向来是各种封建迷信集大成的场所。
癸丑年庚申月辛巳日,宜嫁娶、订盟、纳采、作灶、冠笄、裁衣、会亲友、纳畜、牧养,当然上头没有一项写的手术。
不过黄历里头也没有手术这一项,其实挺不像话的,毕竟华佗还给人开过刀呢,一点儿都不尊重客观事实。
余秋找了半天,终于翻到一项,壬辰时宜酬神进人口,她顿时乐了,这不就是告诉她适合这个时候跟老天爷商量,开刀了,你老人家赏个脸,松松手,就让人家活下来吧。
结果李伟民这家伙很没有眼力劲儿,居然当场嘲笑余秋没见识。所谓的进人口是说适合这个时候讨老婆。
余求恶狠狠的瞪他,年轻人,像你这么不会说话的,什么时候都不适合讨老婆。
侯向群跟家属做麻醉前的沟通。
郝红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余秋就招手:“小秋,你看这个。”
余秋看她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颇为惊讶:“怎么了?你姐姐不好了吗?”
用了药之后,周文文的情况得到了控制啊。
郝红梅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挥舞手上的报纸:“这个我说的是这个。”
余秋接过来一看,头一眼就瞧到大标题《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下面是编者按语:“这封信提出了教育战线上两条路线、两种思想斗争的一个重要问题,确实发人深思。”
她来不及看内容,郝红梅已经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将信件的大概意思说了一遍:“这个张铁生想干嘛呀?他自己没复习考不好,干嘛要拉大家都下水?”
郝红梅虽然到现在还不是共青团员,但她也有自己的政治敏感度。这份报纸是昨天晚上到供销社来买东西的客人丢下的。
她今天看了吓了一跳,又跟表姐商量,两人越说越害怕,总觉得搞不好又要变天了。
这可是《人民日报》,一般的文章能登上去吗?登上去了就是风向标,提示老天爷又要变脸了。
李伟民囫囵吞枣,匆匆扫过,然后说郝红梅:“你就别杞人忧天了,这是辽宁的事情,跟咱们这儿不搭尬。咱们省的态度你又不是没看到,余秋他们都已经去面试过了,学校都定下来名单了,肯定没得变。”
余秋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念叨了一句:“今儿是中元节吧?”
郝红梅点点头:“是啊,七月半。”
余秋笑了起来:“白日见鬼哦。”
其实报纸是8月10号的旧报纸,今天已经8月13号了,看,新闻传过来都成了旧闻。
侯向群已经跟病人谈完了,也让家属按了手印,听到他们说话,颇为好奇:“你们在讲什么呀?”
“没什么。”余秋保持微笑,“赶紧开刀吧。”
李伟民还在说郝红梅:“哎呀,你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听风就是雨。报纸而已,这报纸还夸过林飚呢,一口一个接班人,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郝红梅这才捂着胸口,惴惴不安地看余秋:“真的没事吗?”
余秋笑着摸摸她的头:“你赶紧去打饭吧,你姐需要营养,她身体太虚弱了。何东胜带了鸡蛋过来,大师傅帮忙打了蛋花,你自己去拿。”
郝红梅看她态度平和,感觉事情应当不大,收起报纸,打饭去了。
李伟民跟着上台拉钩,手术都开始了,他还在笑郝红梅一惊一乍的,一点儿也不文气。
“人家文不文气关你什么事?”王大夫给余秋做一助,没好气地怼了李伟民一句。
不想小李大夫立刻抓到了话头子,开始怪笑:“嘿,我就知道你对我们的红梅不一样,人家还送你钢笔了吧。”
王大夫顿时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呀?那是我托她帮我带的钢笔。”
余秋轻咳了一声,两人赶紧都闭上嘴巴。
一台卵巢癌肿瘤细胞减灭术从早上七点钟一直开到中午一点半,所有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病人肚子里头的东西渐渐减少,放在托盘上的标本一件件增多,挂着的药水一瓶接着一瓶,侯向群的目光不时扫过那台心电监护仪。
就从来没有余秋留不下来的东西。一并留下的还有工人医院的病理科老师,他们开了这么多癌症,总不能每个标本再送到城里头去化验吧。
余秋见缝插针,还特地安排两男两女四位学生给病理科老师做助手。
机会已经摆在他们面前,台子都给他们搭好了,要是几个月下来,他们还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学不到的话,那只能说他们天生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子,怨不得别人了。
侯向群看着余秋清扫淋巴结,话到嘴边几次都又被他咽了下去。
摸着良心说,他也对那张报纸心里头打鼓,不知道上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所谓顺义民意,不过是说说而已。
你要问这帮知青是愿意参加高考上大学还是情愿下乡?看到大家积极踊跃参加高考就知道答案了。
可当初取消高考不也就是上面一句话的事情吗?现在恢复高考还是上面的一句话。
谁晓得会不会再来一句话,高考又完蛋了。朝令夕改的事情发生多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
余秋开口问了句:“血压多少?”
侯向群赶紧收敛心神:“110/70mmHg。”
余秋“嗯”了一声,又提醒他:“注意一下她的体温。”
心神摇曳的麻醉医生赶紧专心致志起来,不敢再想别的问题。
太阳从树梢爬上山头又渐渐跑到了天空中央,有要往边上倒的趋势时,余秋开完了这台大手术。
的确是大手术,她不仅切了病人的子宫双附件跟大网膜,盆腔卷地毯式后盆脏器切除,肠道吻合重建,手术一直开到上腹部,横隔病灶、肝肾隐窝的病灶也被她一并端了。
到后面标本袋都要不够用了,护士又跑去拿了新的过来。
侯向群在边上叹气:“她要是好不起来,可真对不起受了这么大的罪。”
余秋向来擅长给自己的同伴泼冷水:“好起来的概率并不高,她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难听点儿讲,她如果能好起来,那就是老天爷可怜她,同阎王爷打了商量。”
李伟民笑了起来:“那今天这刀可开对了,今天七月半啊,鬼门开,阎王爷肯定忙得不可开交。老天爷过来跟他说话,他说不定就直接挥挥手,行了,别啰嗦了,就照你说的办。”
陈敏难得表示赞同他的话:“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李伟民立刻得意洋洋,开始在女同学面前臭屁:“哎呀,小陈大夫,其实我说话一直都挺有道理的。”
陈敏毫不犹豫地收回视线,看都不看她。
侯向群的肚子都咕咕叫的时候,余秋终于通知清点器械,准备关复。
众人齐齐地嘘了口气,他们对这个手术缺乏足够的认知,不知道余秋究竟要开到什么时候,还会不会接着切东西。
护士清点完器械,确保没有东西遗漏,余秋招呼陈敏跟李伟民关腹,她在旁边看着。
侯向群也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试探着问余秋:“你说,那封信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肯定开玩笑啊。”李伟民一边缝针一边不以为然,“都已经考过了,也面试过了,大家志愿都定下来了,这会儿弄出这么个玩意头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瞎胡闹嘛。
余秋却知道这不是瞎胡闹。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记忆当中,高考是1977或者是1978年才恢复的了。
因为出了白卷英雄,没错,白卷英雄张铁生。
因为他的出现叫有心人抓住了机会,这场匆匆而起的高考又匆匆落幕。原本说好的文化选拔又变成了推荐。
各所大学都不敢招收高分考生,甚至出现了专门从排名倒数的学生里头挑选的怪相。
他的大学老师,有次上课的时候偶然提起这件事,当时就叹气,说大学的脊梁骨就是这样被打断的,已经毫无风骨可言,再也不是保持学术独立的大学。
高考匆匆落幕,此后重新恢复为推荐制,一直到文格结束后再度开始高考。
这件事情彻底伤了很多人的心,所以到了后期,各种乱象层出不穷,就连原本有心扎根建设农村的至今都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李伟民骂了一句:“狗日的,这家伙吃饱了撑的吗?干嘛折腾这种事情?简直缺德冒烟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人都有维护自己利益的本能。前头也是他们告诉他,学习文化知识并不重要的啊。”
在这个时代,阶级.斗争天天抓,没有阶级观念的人反而是异数。
半个世纪以后,人们常常诟病这个时代的人疯了,完全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然而实际上我们自己又有多少独立思考的意识呢?我们的思想基本上都是构架于我们接受到的信息上。
如果所有的声音都在说是1,那你敢说2吗?尤其是你说了就要被批判,所有人都唾弃你的时候,你只会怀疑自己看错了,那的确就是1。
余秋叹了口气,“真正应该骂的是那些把这件事情炒起来的人,当然他们也是察言观色,顺应上头的意思而已。”
不然的话,就张铁生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就是写再多的信也翻不出天来。
他不过是刚好出现了,被人抓住了,当成了一枚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被丢在了关键的位置上,一时间风云色变,局势也直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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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关于《人.民日报》转载张铁生的那封信具体时间,我在网上达到的是两个答案,一个是1973年8月10号,一个是1973年8月20号,报纸图片实在是太模糊了,看不出来具体日期。我选择的是第一个8月10号。
再一次强调,这是一篇架空文,架空文,架空文,架空文。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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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上大学?
《人.民日报》上转载的那封信就像是个讯号,提醒着山雨欲来风满楼。很快波涛汹涌, 牵一发而动全身, 《红旗》杂志也转载了这封信,各地的报纸都转载了这封信。
就是从来不看报的人, 也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消息, 要变天了。
郝建国他们都气得够呛,瞧瞧这些报纸杂志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搞文化考试是“旧高考制度的复辟”, 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的反扑”?
这种荒谬的话,他们怎么能够说得出口啊!凭借出身,难道才公平吗?
按照这个理论, 那些从封建社会大家庭里头主动走出来参加格命的人是不是得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好像他们的格命觉悟反而成了错误一样。
然而气愤也没用, 情况还是越来越差了,因为无论是广播还是报纸铺天盖伦宣传的都是这位白卷英雄。一时间他炙手可热, 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大红人。
跟他一比起来,先前江县对于余秋的宣传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开玩笑一样, 压根拿不出手。
听说这位白卷英雄受到了首长的肯定,说他是反潮流的英雄。
又听说首长发话了, 他才是真正应该上大学的人。
因为那些干部子弟子弟听到高考的消息以后都找借口回城了,专心致志开始复习。他们的逃离直接导致农村劳动力大量匮乏, 是这些留下来的知青加班加点抢工, 才保证了农业生产任务。
也因为如此,留下来的知青没有复习的时间, 所以在高考中吃了大亏。
如果因此他们上不了大学, 反而让那些偷奸耍滑找借口不参加劳动的人上了大学, 那这个大学到底是在鼓励谁呢?
是不是在暗示留下来的人都不要好好劳动,赶紧想办法一头扎进书堆里,好明年参加高考,假如这样的话下放扎根农村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话?
医院就有点儿像老舍笔下的茶馆,各种各样的人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消息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余秋这只耳朵听两句,那只耳朵再听两句,感觉事情果然不能简单的一刀切,几乎所有事都具有两面性。
说干部子弟们找借口回乡,通过脱离农业生产的方式埋头复习,余秋是相信的。
不论在什么时候,既得利益者都会享有优势。推荐制的时候优先被考虑推荐上大学的是干部子弟。等到高考了,向红星工作又或者说像整个江县这样复习迎考的,毕竟属于凤毛麟角。
江县能够实现这样的目标,是农业机械化大规模推广的结果,机械半阶械化农业生产解放了劳动力,让知青们才有可能坐在课堂里头专心学习。
其他地区可未必有这样的好运气。大部分人想要找机会复习好,那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上头有人自然就神通广大,也比较容易拿到各种病假单,通过借口回家治病来获得复习的时间。
没有门路的,或者说,坚信扎根农村就得踏踏实实干活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的确吃了亏。
他们愤愤不平,也不能说他们没有道理。
各种各样的消息层出不穷。
有人传言主席发话啦,主席说蒲松龄没有考上举人,可那是真正的能耐人,那些考上状元的反而没几个厉害的。
余秋在心中腹诽,考上状元的能耐人多的是,只不过要是存着心戴上有色眼镜去挑选,那终究能够发现几个秦桧这样的。
后面的消息越来越多。有的说这次高考成绩要作废了,不能按照分数的高低来挑选学生。
复习时间越长考的分数自然越高,那这么一来那些始终扎根农村踏踏实实进行农业生产的人,岂不是要吃了大亏,难不成他们踏踏实实劳动,反而成了错误?
可是如果不按照成绩来挑选学生的话,要看什么?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比赛看谁手上的老茧厚。
其他的东西都是虚的,包括各个地方的推荐,谁晓得说的话有几分水。手上的老茧是骗不了人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个跟分数一样,是踏踏实实的证据。
于是余秋惊恐地发现街面上多了沙袋,就是练拳击的那种袋子。
不少人开始拼命地在沙袋上锤炼自己的手,就像是练铁砂掌一样,力争尽快磨练出一双历经沧桑的老农民的手。
余秋听着那噼里啪啦嘿嘿哈哈的声响,只觉得囧囧有神,感觉大家伙儿可真不容易。
护士也过来催促余秋赶紧动起来。她没有参加高考,却替知青们义愤填膺,考得好还成错喽。说的好像复习功课很轻松一样。
“你赶紧动起来呀。”护士小姐姐瞪余秋,“你这手伸出去,人家就要说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天天都在酒精里头泡着的手,不白才怪。手上就是有老茧,人家也不容易看出来,总不好上手摸,招生的10个有8个是男同志,余秋可是女同志。
护士瞧着余秋就犯愁,以前他们都觉得余秋白白净净文文气气,看上去就是个文化人,感觉很好,现在他们真是恨不得直接将余秋拖进泥水地里头泡个三天三夜,好歹让她瞧着多些沧桑意味。
余秋哭笑不得:“我的手要变成枯树皮,我还怎么开刀啊?”
手感都没了,还上台开刀呢,打个结都不行。
护士气得破口大骂:“都是该死的张铁生,这个混账东西实在太坏了,他一个人是一举成名天下知,害得你们可怎么是好。”
陈敏也在边上抱怨:“真是的,这下子全乱了,这算怎么回事呀?他太讨厌了。”
余秋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他也挺可怜的。”
护士跟陈敏面面相觑,感觉余秋可能是受刺激过度。
也是,原本是大家伙儿都羡慕的高考状元,这下子高分反而成了她的罪证。
再听听她的身份,在卫生院里头工作的赤脚医生。哈,不用说,肯定是个从来不下地的洋大夫。谁有心思听她到底救过多少病人?反正脱离劳动生产就是她的死罪。
看病救人,那算什么劳动生产啊?
像白卷英雄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
风向不对了,白卷英雄才是真正的知青楷模,风光得意的很呢。
余秋苦笑,所有被推到台前的棋子都没什么好风光得意的,况且这位张铁生后来还坐了十几年牢。
她穿越之前,他们医学院有位教授曾经跟张铁生在一个地区插队。
虽然因为张铁生闹出的白卷事件,他第一次高考虽然成绩很不错,却最终没有大学上,但这位教授对于张铁生的评价并不低。
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张铁生的生产队长是社员选出来的,他所在的生产队非常穷困,这绝对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差事,反而生产队长必须得带头干活。他后来上畜牧学院,就是因为他们生产队穷得叮当响,最宝贵的财产就是一匹马,结果那马生病死了,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决心要当兽医。
第二,张铁生一举成名天下知之前有位未婚妻,后来他风光得意了,未婚妻默默无闻。他仍然没有向大部分发迹者一样,一旦功成名就,立刻迫不及待换老婆,而是始终保持对未婚妻的忠诚与认可。
不要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着想,害怕换未婚妻会被人诟病。在这个绝对政治挂帅的年代,一句没办法实现共同进步就可以直接结束一段感情,旁边人也认为理所当然。
更何况后来他倒霉了坐牢了,未婚妻家里人要求未婚妻同他一刀两断,未婚妻不愿意,是他直接写信给未婚妻,表示两人断绝关系。
多的是男人功成名就之后在外面花天酒地,当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了,各种拈花惹草。倒霉了以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家庭,要求汲取家庭的温暖。
美名其曰,浪子回头金不换。
跟他们一比起来,张铁生简直就是位君子。
第三,至于张铁生后来最被诟病的政治立场问题,那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后人将4人帮打为反格命集团,说起他们就是各种唾弃。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反格命集团的首脑人物是正儿八经的中央3号首长。
报纸上的新闻就清清楚楚显示了身份,排在主席与总理后面的就是3号首长。
3号首长接见你,认可你,鼓励你,那么多大人物,都说你做得对,要你再接再厉。3号首长还是1号首长的妻子,将你介绍给世人知道的又是1号首长的侄子。
你会认为他们鼓励你夸奖你,是在利用你吗?你只会觉得你是在忠实执行主席的路线,你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啊,所有的大人物都这样说。
余秋扪心自问,将她同张铁生颠倒个个儿,她也未必会做得更好。
人实在是一种太容易陷入狂乱的生物,比方说她被人多夸几句,立刻就会晕晕然,觉得自己实在太棒太出色了。
当然人家的确也不差,后来张铁生出狱又经商了,好像还是亿万富翁。
陈敏忧心忡忡:“那咱们这回高考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余秋摸了摸陈敏的脑袋,正色道:“在哪儿都要学习,假如没有学校要我们的话,我们就自己建立学校。”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始动手解白大褂,“我先回去了,我得找兰花家里人谈一谈,商量化疗的事情。”
卫生院的床位实在太过于紧张,兰花开完刀以后就送去了杨树湾休息。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差不多可以上化疗了。
余秋上了船,同相识的人打了招呼,便坐在船头看着夕阳下的滔滔河水发呆。
秀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她的旁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小秋姐,真的要凭借手上的老茧上大学吗?”
余秋笑了起来,摸着小姑娘的脑袋道:“你不要想这么多,你要自己切实去感受,知识有没有用,你自己能体会得到的。”
这个世界上的声音实在太纷纷扰扰,人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顺应本心。其实是非功过好与坏,人自己的感受最深刻。
秀秀茫然的看着余秋,这个话题对于她来说太过于艰深。她只是觉得很难受,为小秋姐抱不平。
他们都说按照现在的情况,小秋姐肯定上不了大学。
她觉得奇怪,为什么小秋姐一天工作都没有耽误,却还是没有上大学的资格。就因为她成绩好吗?什么时候成绩好反而成了罪过?
不是说推举上大学吗?如果真要推举的话,她相信他们杨树湾乃至整个红星公社都愿意推举小秋姐的,小秋姐救了这么多人呢。
哎呀,这么一说的话,好像考试成绩又不重要了。
余秋看着小姑娘苦恼的模样,忍俊不禁。
她给秀秀编好了小辫子,然后摸摸小姑娘的脸蛋,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不要想这么多,人不能只拘泥于眼前,得跳出来目光往前看三五年,不行的话就看七八年,七八年不够的话,那就看二三十年,历史总是在曲折中前进的。”
她的话没头没脑颠三倒四,从来都不好理解。
秀秀只能唉声叹气,决定回家找老太,告诉老太小秋姐回来了,今天得做点儿好吃的给小秋姐补补身体。
余秋下了船就直接往医疗器械厂走。
现在楼上的装修已经完成了,不少术后病人被送到这边来休养。
反正这个时代的装修简陋到可怕,压根就没有刷油漆这一说,直接石灰上墙,干透了就能住人,也不用担心甲醛的问题。
兰花正在病房外头走来走去,他开了大刀,人吃了很大的亏,但是术后必须得活动,不然恢复不好,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她家的小女儿正在跟她比赛,两人看谁走得快。
两个大点的姑娘已经出去干活了。现在天还没黑,不到逮知了猴的时候,她们就跟着杨树湾的小孩一块儿去追田鼠,每天忙得很。
见到了余秋,兰花就是笑:“小邱大夫,你回来啦?我今天感觉好多了。”
余秋看她的脸色,点点头:“那里要注意营养跟活动,我看了你返回的化验报告,差不多可以上化疗了。”
兰花的丈夫脸上浮现出狂喜的表情,立刻高兴地点头:“好,大夫,我们上化疗,就用你说的那个药。”
余秋苦笑:“要不你们再想想。这件事情不急着现在做决定,这两天都可以。”
兰花跟丈夫对视一眼,语气十分坚定:“不了,大夫,我们已经想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决定就用这个药。”
余秋叹了口气,开始翻手上的病历:“那好吧,我在跟你们详细说说,这个化疗要怎么进行,过程当中可能有哪些副作用,出现问题以后,我们又会采取怎样的措施。”
夫妻俩没有耽误,直接跟着她来到了简陋的小办公室。这里的条件还比不上病房,墙壁光秃秃的,里头就放了一张桌子跟两条板凳。
“顺铂这个药物呢,国内应用很少,我找到的相关资料也有限。目前知道的是这个药的胃肠道反应很重,重到什么程度?重到你吐得一塌糊涂,完全没有办法再继续化疗下去。”
余秋没有找到合适的现成药物来处理这个问题,她能够进入药品结构与成分毕竟有限,没办法做出更多的药来。
“不过我联系了中医老师,名老中医闵大夫同意到时候过来给你开药,通过中草药调理的方式看能不能缓解你的呕吐症状。如果到时候实在太严重的话,化疗方案可能会暂停。”
兰花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她鼓励余秋:“没事的大夫我能忍,我养三个姑娘每次都吐得一塌糊涂,不也把她们生下来了吗?”
余秋叹了口气:“除了吐得厉害问题,还有个就是顺铂具有比较严重的肾毒性。这个我们会采取使用利尿剂的方法来缓解毒性,但是没办法消除这个肾毒性,到时候同样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
兰花夫妻俩连对视都没对视一眼,就直接表示他们愿意接受。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得了这个坏病,能治下去就是福气。
余秋又说了顺铂的血液毒性、神经毒性,兰花跟他丈夫都表示没问题。
余秋十分怀疑,其实他们并没有听懂自己说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他们的期望值实在太高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增加潜在医患纠纷的风险。
可是她又如何忍心打击这位可怜的母亲呢?假如不是相信自己能够活下去,可以起码多陪伴孩子几年,这位从来没有进过医院的年轻母亲,为什么要开这么大的刀呢?
开刀这件事,余秋本人就是累了大半天。
可是光术后恢复这件事,兰花本人从床上站起来自己完成走路就要花费起码半个月的时间。
其实病人遭受的痛苦更大,他们的渴望也更强烈。
余秋点了点头,收回签好字的病历:“那就这样吧,我们暂定的化疗方案就是顺铂加双氢青蒿素。除了我说的这些风险以外,可能还有其他的潜在未知风险,甚至很可能危险发生的时候,因为我们没有经验,所以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兰花跟她丈夫起身告辞回病房,闻声就是笑:“没事的,大夫,我也是第一次上化疗。”
她的小女儿在旁边老气横秋:“没事的,大家都有第一次。”
余秋被这小姑娘逗笑了,伸手揉小家伙的脑袋:“嗯,那我们都加油。”
她转过身下楼去,还没有到楼梯口,就碰上陆师傅匆匆忙忙地上楼来。
年过半百的老人明显瘦消了,脸上的皱纹跟斧子凿出来的一样,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
他张口同余秋说话的时候,余秋才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干得起口子了。
然而陆师傅却根本无心在意这些,他瞧见余秋就喊了两个字:“小秋。”
然后像说不下去一样,脸上全是颓唐灰败的神色。
完蛋了,他知道一切彻底完蛋了。大学是不会按照成绩来招收学生了,现在高分考生根本就没人考虑,都在一群低分里头挑人呢。
真是可笑啊,好像这样选□□的才是人才。
这是个怎么样的荒谬世界?简直就是在愚弄百姓!天啊,你错勘愚贤枉做天!
老人满脸悲愤,头发里头夹杂的银丝愈发多了,也就是这短短的半个月功夫,他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陆叔叔,我保证,不会久的。”余秋赶紧招呼老人进办公室坐下,“我向你保证,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陆师傅苦笑:“当初他们让我下干校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可是这个很快究竟要多久?林飚都已经被打倒了,我们却还是在地上爬不起来。”
余秋没有办法说自己是穿越的,清楚事情究竟什么时候结束。
她只能含糊其辞:“这是个错误,他不应该同意高考又废除高考的。”
如果始终饿着,也许饿到后面人就麻木了。但是你给了饥饿的人一颗糖,允诺他马上就有大餐吃,然后却将大餐直接拖走,那么激发的只能是愤怒。
这其实真的很不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失策。
百姓会感觉自己受到了戏弄,这种戏弄激发他们人生际遇不如意造成的愤慨。
“而且这种朝令夕改会大大破坏政府在民众心中的公信力。”余秋苦笑,“再这样下去的话,民众会对政府所说的所有话都抱有怀疑态度。”
前面信誓旦旦的是你们,后面翻脸不认人的也还是你们。不管在怎样的思想政治高压面前,人都有自己的情感体验,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容易被彻头彻尾洗脑的。
要真的相信宣传的那一套,那为什么大家还挤破脑袋,想要通过招工招学招兵,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
这么说的人其实自己也不相信吧,否则为什么他们也默认招工招学招兵是一项有利资源,可以被贪污腐败利用的资源。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人往高处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个聪明的政权其实是顺应民意的,当他们发现一切都压制不住的时候,他们会顺势而生,相应的调整政策。
否则就是改朝换代了,泱泱中华上下几千年的历史,每一次朝代的更迭都是在矛盾急剧激化的基础上爆发的。
陆师傅满怀期待地看着余秋:“真的吗?小秋,真的是这样吗?”
余秋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背诵一首在知青群体里头十分流行的诗:“……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这是食指的《相信未来》。后来诗人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一直接受治疗。
好像就是这一年的事情。
陆师傅还想再说什么,楼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有人在怒吼:“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去见主席,他们一定要给老子个说法。”
旁边跟着响起嘈杂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附和:“对,我们一定要有个说法!”
余秋跟陆师傅对视一眼,赶紧跑到楼下去看动静。
她瞧见涌动的人头时,吓了一跳,她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楼下车间里头已经挤进了这么多人。
几乎全县参加高考的考生们全都聚集到了一起,有下放回乡知青,也有各个厂里头的青年工人。
他们是坐最近的一班船过来的,来的目的是要同杨树湾集聚的伙伴们一块儿商讨应该怎么办。
已经有高校开始招生了,招的全是成绩差的考生,成绩好的学生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所大学考虑。
那些先前说好了的,现在根本就没了下文。
“我们不能逆来顺受,我们一定要有个说法。”
领头的知青伸手振臂一挥,大声喊着,“走,大家伙儿跟我走。先前是我们的父母为我们争取到了高考的机会。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要誓死捍卫我们上大学的权利。”
去革委会,一定要去革委会要个说法。
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汗水,不能毫无意义。
大队书记听到了动静,赶紧过来阻拦这帮孩子。
他吃过的盐真是比这些娃娃吃过的饭还多,他太知道如何听话听音了。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局势,要是考生们敢闹腾,那真是往枪口上撞,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什么时候运动都要抓典型,他们这就是送上去的典型。
然而大队书记根本没办法劝住这些孩子,情绪激动的考生们直接抱住了老人,然后招呼同伴们赶紧走。
整个车间乱哄哄的,就连山上归零的倦鸟都被声响吓到了,迟迟不敢回巢。
“走哪儿去啊?”
门口响起不满的声音,廖主任鼻孔里头喷气,“狗日的,老子就是太惯着你们了。你们又想逼老子在办公室里头撒尿?”
夕阳下,挺着肚子的革委会主任身体影子被拉得老长,简直巍峨成一座山了。
“王八犊子,你们闹什么闹啊,老子说不认你们的成绩了吗?”廖主任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考都考了,那还能怎么的?除非上头发文,明令禁止,不许成绩好的人上大学,否则还是按照成绩搞。”
说着,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旁的地方我不清楚,反正我们江县谁要是没复习上,那都是自己的责任,跟其他人都没关系。都是要上大学的人了,自己不对自己负责,还指望谁对你负责。”
考生们面面相觑,齐齐将目光盯在革委会主任身上。
先前领头的那知青大着胆子问:“廖主任,您是说我们还是按成绩上大学?”
“我就是按成绩推荐的。”廖主任嫌弃地看了这人一眼,“你吼什么吼?你是考了第一还是考了第二?”
众人全都哄笑起来,然后团团围住了廖主任,七八个小伙子一块儿上手,直接将人抬了起来,开始一路狂奔。
可怜格委会干部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把年纪居然还要受如此磋磨,吓得他顾不上风度,一个劲儿地喊:“放我下来,赶紧放老子下来,你们这帮崽子,无法无天了。”
余秋默默地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行啦,领导,大家伙儿表示激动的方式还不是一人亲你一口呢,你就先受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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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妻弃女的廖主任
可怜格委会干部放着刚生了孩子的老婆跟他家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小姑娘没管, 特地下乡来解决问题, 却遭受如此凄凉的待遇。
他一把高龄, 他堂堂一县掌门人,他就不要面子的吗?考生们却顾不上这些, 这帮胆大妄为的家伙,抬着廖主任恨不得要□□。
乐疯了的考生们胳膊高高抬起,托着廖主任就要呼啸着冲出山门。
胡杨从楼上冲了下来, 朝着余秋的方向大喊大叫:“余秋, 你赶紧过来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宮腔镜?”
这一声石破天惊, 整个车间都瞬间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面面相觑,然后嘴里头发出乌拉的喊声,廖主任差点儿被情绪激动的年轻人直接抛上天。
妈呀,他们的宮腔镜, 他们的宮腔镜终于造出来了吗?
余秋感觉自己在做梦。
她往楼上爬的时候腿在发抖,仿佛踏在棉花上, 要不是胡杨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能直接咕噜噜滚下去。
众人手忙脚乱赶紧跟护送大熊猫似的将她往楼上推。生怕她去迟了一步,就要惊醒了这美好的梦。
邹工脸上挂着笑, 朝余秋伸出手:“来来来来, 你过来瞧瞧, 这是不是你要的宮腔镜。”
余秋坐在宮腔镜面前没错, 宮腔镜是坐着操作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这才敢颤颤巍巍地伸出头去看。
没错, 这就是她想要的宮腔镜。她的活检钳,她的异物钳,她的微型剪,她的吸管,她的导管,她的标尺,她的电凝电极,她的圈套切割器。
她坐着发了半天呆,伸手捂住脸。
突然间,她跳了起来,嘴里头大喊大叫,吼吼吼,她的宮腔镜终于做出来了,有膨宮液有电刀,她可以在宮腔镜下做手术了。
对对对,赶紧打电话,赶紧打电话通知那个倒霉的双子宮姑娘。
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的漫长等待会不会让她崩溃。
人们常常诟病女性为了生孩子简直疯魔,却往往忘记了,因为生育的压力基本上都承担在女性身上。
如果不孕不育的原因在男方,那么这个家庭通常会偃旗息鼓,往往以抱养一个孩子收场。如果责任是女方,那婚姻结束十之八.九板上钉钉,而且周围舆论也不会指责男方。
这难怪谁呢?谁让你生不出来孩子。
想要改变这一点无比艰难,也许一两个世纪都没办法改变,医生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帮助他们解决这个遗憾。
余秋二话不说,直接拿起电话就开始联系那姑娘姨妈的单位。电话要拨通的时候,她赶紧先挂了。
不行,手术实在太大了,她已经很久没用过宮腔镜,她得先做两台宮腔镜检查,好找找手感。
考生们全都忙着去看宫腔镜,完全将廖主任抛到了九霄云外。
瞬间失宠的革委会领导成功地从考生们手上抢回了自己身体的主动权,两只手上下挥舞着,一个劲儿戳那些年轻人,气急败坏地喊:“你们像不像话,这是格命生产的态度吗?你们瞧瞧人家!
第一名在干什么?上班上到现在一分钟不歇。
第二名在做什么,天天跑来跑去忙着养鸽子的事情。
人家闹腾了吗?人家才没空闹腾呢。人家都在踏踏实实做着自己的事情。要真担心成绩好上不了大学,他们应该最担心。
再看看人家小胡会计,跟你们一块儿瞎折腾没有,瞧瞧人家两只眼睛都熬成什么样子了,还在干活
你们有意见,你们头顶上的老师们有意见没有?你们闹腾的时候人家在做事,你们怨天尤人的时候,人家也在做事。
为什么?因为心里头有底子的人才知道,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是为了社会主义建设,都是为了格命生产。
就你们这态度,还没点儿事情就大呼小叫,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就是让你们去上大学,心定不住,你们也干不出成绩来。”
说话的时候他背着手,气呼呼地绕着这群混账东西走。
所有考生都垂下了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廖主任鼻孔里头喷气,很是看不上眼的模样,斜着眼睛瞪人:“我晓得你们瞧不上我们江县,一个个翅膀硬了,都想飞了。我摸着心告诉你们,我也挺瞧不上你们的,你们做出来了什么成绩呀。你们摸着心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们看看人家这些小知青,年纪比你们小,是弟弟妹妹,下乡一年做的事情都比你们多。
我让你们到这儿来学习,就是为了让你们知乎知者死读书吗?我是让你们好好跟着榜样学习。你们背书容易,你们学生做人不简单。
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儿,要是你们心态不能摆正了,以后就是上到了博士也不会有大出息。做人这门学问,你们连边都没摸到呢。”
考生们头垂的更厉害了,一个个脑袋似乎有千斤重。
还是吴老师居中讲和:“好了好了,年轻的时候谁不冲动啊。这事儿既然解决了,大家就踏踏实实地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跟你们讲,虽然你们高考可能考的都还不错,但是距离大学生的标准还是有些远的。
国家是照顾你们又要劳动又要学习,所以文化课基础薄弱。卷子的难度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说别的,就跟65年64年比比,是不是就有差别啊。我希望你们利用开学前的时间,好好再夯实一下文化课金属将来进了大学上课也不至于太吃力,完全跟不上。”
“上个屁!”廖主任还是没有好脸色,直接招呼吴老师,“他们考都考完了,你还费什么闲心?嫌弃我们江县穷山恶水,我们还不稀罕呢。我们有大好的姑娘小伙子,我们自己办学校。”
他眼睛在人群当中搜索,锁定了大队书记之后,直接一挥手,“走走走,船来了,沙石来了,赶紧给我盖大学校。不就是大学吗?搞得好像我们自己搞不起来一样。伟大的主席告诉我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大队书记更是欣喜若狂,瞧着廖主任的眼神活像是看金娃娃。
真担心他老人家被时间控制不住,直接抱住廖主任的大脑袋,狠狠地吧唧一口啊。
余秋也莫名其妙,什么时候廖主任如此之大方了。往常从他手上抠点儿东西,那可真是跟挖了他的心,割了他的肉一样。
大队书记当机立断,赶紧招呼人过去留下船。东西都运过来了,那就是他们的东西,就算后面廖主任想改主意也甭想了,绝对不要想从他们嘴里头吐出来。
廖主任大手一挥,感觉很是看不上眼的模样,然后头一扭,施施然地自己下山去了。
吴老师跟邹工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高级教师立刻跟上去,直接开问:“廖主任,你这学校打算怎么办?”
“先给我上三个系,医学系、医疗器械系还有造药系跟建筑系。”廖主任哼哼唧唧,“咱就培养出来能干活,能看病能造机器能做药能盖房子的人才,不管那些小鼻子小眼,一天到晚拨小算盘珠子的家伙。”
余秋听了想扶额,第一,那几个系名称好像不太对,第二,光他说的就有4个了,数学老师很悲伤的。
吴老师却会抓大放小,立刻表示已经领会领导的精神,她会尽快草拟出一份方案来,好呈交领导审阅。
廖主任一听到审阅两个字就头痛。他当了这么多县革委会主任,依然讨厌看文件,最讨厌明明一件事情三句话就能说清楚,下头那些人非得弄出整整三大张纸,那么多字,密密麻麻看得他眼睛都疼。
他立刻挥挥手:“你自己搞自己搞,反正就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你要想搞大了就自己拉人去。”
说着,他两条腿不停,直接往楼下去。好像生怕自己走的晚点儿,就叫人给逮住了,又得逼着他看文件。
吴老师哪里能让廖主任就这么跑了,事情还没说清楚呢,必须得从领导嘴里头听到确实的话才可以行动。
她立刻跟上,开始描绘草图。
剩下的考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还是邹工看了他们一眼:“都愣着干什么呀?该干活的赶紧干活,你们忘了厂里头还有订单吗?”
众人赶紧领命,谁也不敢再凑到廖主任面前讨好卖乖。看样子这回革委会主任是发了大火呢。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觉得他们刚才的想法很不对。他们跑去县革委会闹市就是在逼廖主任。
国家政策又不是廖主任制定的,他能怎么办?难不成他要跟国家对着干?这不是现行反格命吗?
当初廖主任为他们争取考试机会,已经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可以说是将官帽子直接摘下来挂在裤腰带上,一不小心就要被人一捋到底。
换个其他领导试试,人家凭什么操这个闲心。你们将来怎么样,他又沾不到任何光,为你们冒着丢乌纱帽的风险,人家是你们什么人啊?
哎哟哟,一个个还打蛇随棍上,欺软怕硬习惯了。
就因为廖主任给你们好脸,你们就逮着人家欺负吗?都是窝里横!
余秋看着这帮年轻人越说越难过,简直要甩自己耳光的样子,心里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转过头来,看到陆师傅正呆呆地立在原处,像是若有所思。
陆师傅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点点头,满脸认真:“小秋,是我着相了。我自诩学了不少知识,看了不少书,思考了不少问题,其实一直没有跳出窠臼,还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头打转转。
这方面你跟你爸爸做的比我好,好多了。你们不管碰上什么事都宠辱不惊,都能够坚守自己的内心,那就是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好好做事。”
余秋下意识地想要捂起耳朵。
不不不,我不是,我距离宠辱不惊简直十万八千里。我成天就跟吃了□□一样,三分钟就能爆炸。
还宠辱不惊呢,我没撸起袖子跟别人干架,是因为我实在打不过。不过嘴炮也没少打。
陆师傅轻轻地叹气:“我以前一直看不上当官的,感觉他们就会夸夸其谈,什么实事都做不了。现在我才发现,术业有专攻,当官是一门大学问。一个好官可以造福一方,可以造福国家乃至整个社会。话糙理不糙,人家的心比我通透,看的也比我清楚。”
说着,他又长长地吁出口气,转身上楼去了。
余秋反复回想他的话,琢磨了半天,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妈呀,廖主任该不会收获了一枚老年高级知识分子粉丝吧。
天哪,这个世界太疯狂,廖主任简直有魔性。
难怪人家说高级知识分子其实是最单纯的。
余秋一声长叹,也跟着下山去。她还有医疗站的病人没看呢,其实顺铂的应用范围很广,是不少癌症的一线化疗药物。
太阳跟着她一块儿下山,暮色已经风声四起。草木散发着暖融融的香气,过了立秋,收获的季节快要到了啊。
瞧瞧不远处的湖泊,那上头的水稻已经抽穗,再过一个多月就该收稻子了。
鱼塘水面漂着的鱼腥草正是生长茂盛的时候,绿油油的叶子看着真喜人。钟师傅的确厉害,自从他教大家伙儿在鱼塘水面上种草药,鱼就基本上没害过病,一条条肥肥的大鱼长得真不错。
她悠悠哉哉地下山去,迎头撞上大丫牵着妹妹欢欢喜喜往山上跑。
远远的,瞧见了余秋,二丫就扯着嗓子喊:“小秋大夫,你可以上大学啦。”
其实二丫也不知道上大学是怎么回事,不过大人都那么高兴,还说让她和姐姐以后也要跟小秋大夫一样上大学,那上大学肯定是件很好的事。
前面舅妈还哭了呢,说他们对不住小秋大夫,说小秋大夫做了这么多事还上不了大学。
她奇怪极了,想要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姐姐让她不要问。问了大人就唉声叹气,就连石头爷爷也不笑了。
余秋伸手抱起二丫,闻闻小姑娘身上暖乎乎的香气,开玩笑调侃道:“小秋大夫上大学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就不能常常回来看我们二丫了,二丫还要小秋大夫走吗?”
二丫睁大了眼睛,十分茫然:“很远是多远啊?有公社那么远吗?”
余秋扑哧笑出声,拨了拨小姑娘的刘海:“比公社远多了,非常远。小秋大夫要隔好久才能看二丫呢,不能老是跟我们二丫一块儿吃饭了。”
小姑娘仍然懵懂:“可是小秋大夫本来就很少跟二丫一块儿吃饭啊。”
她没说的是,她都已经好久没看到小秋大夫了。
然而小孩子的眼睛藏不住话,可怜余秋老脸尴尬,只能摸摸鼻子转移话题:“走走走,咱们去秀秀姐老太家里吃饭,老太给小秋大夫做了好多好吃的。”
大丫也乖巧地牵着余秋的衣角往山下走。她没说话,只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余秋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领着两个小姑娘往医疗站走。
医疗站里头可热闹了,廖主任亲切地会见了各路病人,其实刚才他上山本来也想慰问山上的病人,结果情绪一激动,就把那一茬给忘了。
现在为了弥补遗憾,他可真是热情过头,一个劲儿的跟人家显摆他家的小姑娘。
哎呀呀,没错,老来得女,没想到这把年纪还添了个小闺女。
是是是,没的说,的确是个标志的丫头。也不看看姑娘的娘是哪一位,引着姑娘来的两个姐姐又是个什么样的小仙女。
廖主任觉得有当娘的跟两个姐姐带着,应当不怕姑娘将来长成他的样子,怎么着三个半边天也能压住他,不叫他祸害了姑娘。
陈招娣在旁边坐着,笑容满面由着丈夫欢喜得没形没状。
廖主任还在那儿惋惜:“本来我们是打算让姑娘就在杨树湾出生的,好歹沾沾这儿的灵气。结果好了,这丫头性子急,跑得飞快。我就去市里头开了个会的时间,她就跑出来了,实在来不及往杨树湾送。
这不,我赶紧让姑娘认了余教授当干爹,胡奶奶当干娘,怎么着也得把福气紧紧攥着。我告诉你们啊,要是你们家有小姑娘小小子,也赶紧过来认。旁的不说,余教授跟胡奶奶手上接了多少孩子?人家跟送子观音可熟了,没福气才怪呢。”
那病人也是个诙谐的,趁机打趣:“那怎么不认小邱大夫?小秋大夫也接生了好多人呢。”
廖主任看了眼余秋,鼻孔里头哼哼:“那我肯不能平白让我姑娘降了辈分。”
余秋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谁稀罕跟他一个辈分啊?
她直接从廖主任怀里头接过小姑娘,准备给孩子做体格检查。来都来了,无论产妇还是孩子都得好好查查,围产期都要小心呢。
余秋瞧着小姑娘,哎哟,姑娘你可得长点心,将来不要跟你爸爸一个样。
她把孩子抱到窗户边上再观察肤色,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廖主任,你家娃娃有点儿黄哎。”
现在没办法经皮测量胆红素,但是从肉眼来看,再结合这娃儿已经两个礼拜了,到现在黄还没退下去,应该得好好处理了。
新生儿病理性黄疸还是挺凶险的。
余秋他们医院儿科就有位老师的孩子是黄疸走的,听上去不可思议,自己就是干儿科的,居然连新生儿黄疸都没处理好。
可是那孩子就是邪门,一开始黄的根本不厉害,后来病情发展非常迅速,就连换血都没能救回孩子。
那位老师的孩子走的时候,病人家属都陪着他落泪。他救过那么多小孩的命,却没能救回自己的宝宝。
廖主任凑过来瞧,感觉的确挺黄的。
主要他跟他老婆皮肤都不白,也感觉不出来。现在叫余秋抱着,娃娃的小脸的确黄的有点很。
陈招娣着急:“小秋,那你说要怎么办呢?”
“先加强喂养观察,必要时给药治疗,我先抽个血做检查。要是量高的话,不行我们就给她照蓝光。要是照蓝光效果也不好,情况严重,就换血治疗。”
余秋端正了颜色,“小孩子病情发展快,一定要非常小心。”
廖主任先是慌乱,随后挥挥手:“行啦,那娃娃我就交给你,你负责把她照顾好了。”
说着,他又看向老婆,“那你们娘儿俩就好好在杨树湾呆着。等把月子做完了再回去。我老觉得你在县城里养瘦了,还没在杨树湾的时候精神好。”
余秋目瞪口呆,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爹吗?居然就这么抛妻弃女了。
要脸吗?你老婆去县城以后瘦了是因为被你折腾的,一天天地替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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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折腾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手机网页不能上了,死活没办法定时。
解释一下,这个时候国内已经有膀胱镜了,总理当时就是先做的膀胱镜电灼术。
一、宮腔镜手术发展史
宮腔镜技术发展至今大概有 160 年,但直到近 20 多年,宮腔镜技术才不断完善起来,并诞生了宮腔镜的电手术,为妇科医生创出了许多经典的手术方式。根据宮腔镜发展史上的几个里程碑,我们可将宮腔镜的发展归纳为以下几个阶段:
(一)宮腔镜的起源(1869年)
宮腔镜的发展并非偶然而成,而是在其它各科内窥镜的不断演变和进化中逐渐成型。人类将自己的视野深入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为了更直观地探索人类宮腔的奥秘,各
Bozzini (1773~1809 年)。 1804 年,他利用日光源做成
最早的内窥镜器械,不仅可以窥视宮腔,还可以进行口腔、鼻腔、膀胱、荫道、宮颈和子宮等器官的检查,故 Bozzini被认为是“内窥镜之父”。但随着他的不幸早逝,所有关于光导系统的研究工作都被迫停止,然而他有的关内镜的理论和设想一直影响着许多学者为之奋斗。
1853 年,法国医生 Antonin J.Desomeaux 提交给法国医学会一个可操作的膀胱镜,可利用光线透过粘合在镜体末端的玻璃窗观察到充满尿液的膀胱,其它的操作器械可从侧道进入。 1869 年,爱尔兰的 Pantaleoni 为一位绝经后异常子宮出血的患者进行了宮腔镜检查,发现宮腔息肉样新生物,并在宮腔镜直视下进行了硝酸银烧灼。 Pantaleoni首先在英国杂志上提出了宮腔镜(Hysteroscopy)的概念,又被称为子宮镜(Metroscopy oruteroscopy),从而揭开了人类探索应用宮腔镜的序幕。
(二)宮腔镜诊断时代(1869一 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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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腔镜,才又重新唤起人们对宮腔镜的兴趣,之后一段时间宮腔镜发展有所加快,但这种宮腔镜不能很准确和全面地评估整个宮腔情况,仅适用于宮颈内膜检查或全景式宮腔镜检查后对病理可疑处进行检查。
1914 年,美国 Heineberg 和 1926 年 Seymour 等分别为宮腔镜添加了进水孔和出水孔,并使用液体膨宮进行宮腔镜检查,不断流动的液体可冲刷宮腔内的血液,使检查更加清晰,为持续灌流宮腔镜奠定了基础。后者受支气管镜的启发,将宮腔镜改为检查型和手术型,开始可以用于粘膜下肌瘤和其它宮腔内病变的治疗。 1925 年 Rubin 首次使用 CO2膨宮,但由于技术原因未能进展。
1928 年,德国 Gauss 对膨宮液问题进行了详细的探索,经过反复实践,他们发现膨宮液需达到一定压力(5.3Kpa)才能取得满意的效果,其压力若超过 7.3Kpa,液体可通过输卵管开口进入腹腔。他将宮腔镜电凝用于输卵管绝育。
1936 年 Shack 力图确定宮腔镜的适应证,他认为宮腔镜的失败主要是由于视野不清。几乎同时, 1934 年 Segond在法国也使用液体灌流。他们重新调整了注水孔和出水孔以获得最佳的膨宮效果,减少液体流入腹腔。光学视管的物镜片向前倾斜,容易看到子宮角和输卵管口,但宮腔内出血仍然是观察宮腔的一大障碍。
1952 年,法国 Fourestier将冷光源及光导纤维引入内镜设备中,从而使宮腔镜检查更清晰准确,更安全。 1967 年,德国 Menken 开始使用冷光源型宮腔镜,从而取代了安装在物镜端的微型灯泡。
1970 年,瑞士 Edstrom 和 Fernstrom 等开始使用高粘度的右旋糖苷液作为膨宮液,使膨宮效果明显改善。 1975 年, Siegler 等报道在全麻下进行宮腔镜检查,之后又进展到局麻。 1980 年 Hamau 创造了显微宮腔镜,在接触式子宮镜的基础上安装了一组放大镜片,可在各种放大倍数下观察颈管和宮腔的表层细胞,具有显微镜作用。当放大20倍,可以观察宮颈、颈管内膜和子宮内膜的血管与腺体。活体染色并放大60倍时,可以检查腺体结构和细胞排列。放大 150 倍时可检查上皮细胞层内核质改变。此后,随着宮腔镜制作工艺的改进,专门用于检查的各种类型细径宮腔镜不断问世(modernnarrow-diameter hysteroscope),使检查时无需扩宮及麻醉,患者痛苦小,耐受性大。如今在发达国家,对异常子宮出血的患者,宮腔镜检查及直视下活检,已成为门诊常规工作,基本取代了 DC(扩宮及诊刮)。
由于光源、膨宮液及器械问题均已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使宮腔镜检查技术水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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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高,从而促进了宮腔镜手术的开展,使宮腔镜的临床应用从此开始了新的篇章。
(三)宮腔镜手术时代(1976年至今)
1976 年, Neuwirth 应用泌尿科的前列腺电切镜切除子宮粘膜下肌瘤,从而改变了宮腔镜只能检查不能手术的传统观念,赋予了宮腔镜以新的面貌,标志着宮腔镜电切手术的开始。
1981 年 De ey 等应用电灼法破坏子宮内膜用于治疗药物治疗无效的异常子宮出血者而使患者免于切除子宮。 1983 年 Goldrath 使用 Nd-YAG 激光汽化破坏子宮内膜,使之达到了防止内膜再生的深度,治疗更彻底、更有效、更安全。 1987 年 Hallez 等开始使用可连续灌注的子宮内膜电切器,标示着子宮内膜切除术(Transcervical rese ofthe erium,TCRE)进入新的时代,同时促进了经宮颈子宮肌瘤切除术(Transcervicalrese ofmyoma, TCRM)的开展, TCRE 和 TCRM 术为久治不愈的功血患者和有生育要求的子宮粘膜下肌瘤的妇女开创了替代子宮切除的治疗新途径,保证了生活质量。1989 年 FDA 正式批准使用宮腔电切镜。
20 世纪 80 年代末新技术的产生不仅使器械相继得到改进,而且大大推动了宮腔镜手术的开展和实施。 1992 年专门用于妇科的手术宮腔镜问世,加之一些配套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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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来 60瓶;小楼昨夜又暖风、mang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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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资格上大学
廖主任姿态潇洒又惬意。在杨树湾蹭了顿晚饭之后, 他就迈着轻盈的步伐腆着挺起的肚子, 双手背在身后, 又去夜校训了顿话。
他不仅将倒霉的考生们骂的狗血淋头,还要求每个人都上交自己的工分簿子, 他要仔细检查,看他们是不是在劳动生产的时候也这个德性,压根就没有好好地搞格命。
一帮子回乡知青与下放知青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小心翼翼的上交了自己的工分本。
廖主任仔仔细细, 每个都检查了一遍。
实在是鸡蛋里头挑不出骨头来了,他才鼻孔里头喷气, 要他们将工分本子收好了,以后他还会检查的。
廖主任没有找到理由再骂人,走的时候很是不痛快的样子,跳上船的时候, 还重重的哼了一口气。
对,他就这么走了, 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他老婆跟他家小姑娘就这样被他留在了杨树湾。
余秋抱着软乎乎的小姑娘,替小奶娃骂这个不要脸的爹, 造孽哦, 居然有如此不靠谱的家伙。
胡奶奶倒是乐呵呵的, 很高兴又做了回干娘。她还特地给小姑娘做了小袜子跟小鞋子, 就等着小家伙长大点儿上脚穿。
二丫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一个劲儿要抱妹妹回家, 跟弟弟一块儿玩。
胡奶奶哭笑不得:“干嘛要跟弟弟玩?”
二丫美滋滋地抬起头,小脸笑成了太阳花,语气可骄傲了:“跟弟弟玩,长大了给弟弟做媳妇。干爸说舅妈生的小妹妹不能做媳妇。”
余秋大吃一惊,感觉廖主任这回是要栽了。认了干闺女,得送出去亲姑娘啊。
胡奶奶跟陈招娣都笑得合不拢嘴,陈招娣更是揉她的小脑袋:“你这随了你干爸吧,什么好的都要往家里头收罗。”
余秋还想替陈招娣抱不平呢。
陈招娣直接嫌弃地挥挥手:“他离我远点儿还好,每天晚上呼打成雷,搞得我都没觉睡。”
余秋更加唾弃起不要脸的廖主任,晚上难道他不应该起来给姑娘喂奶吗?居然还有脸睡。
陈招娣手摆得更厉害了,嫌弃得简直没边儿:“他醒过来再睡,呼噜打的更厉害。还不如直接睡呢。现在人不在,我还好松快松快。我姑娘一晚上喂四次奶就行。他一晚上就没我歇的时候。”
得,人家老婆都没意见,她这个外人还说什么呢?
余秋只得摸摸鼻子,随它去了。
哎哟哟,廖主任的形象虽然不咋样,可是他家的小姑娘却是软乎乎的小包子呀。
她立刻心花怒放地过去抱宝宝了。她可要趁着廖主任不在,好好跟小姑娘腻歪腻歪。
胡奶奶见状笑得厉害:“我们小秋就是喜欢娃娃。来,跟奶奶说说,以后打算生几个娃娃?”
余秋赶紧要抱着孩子逃跑,天呐,怎么又来了?
何东胜刚好进门,瞧见她的样子就笑:“这又是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家伙呀。”
说着他还想伸手抱一抱。这小东西眼睛可真亮。
余秋立刻嫌弃地扭过身体:“赶紧洗手洗澡去,我们香喷喷的小姑娘怎么能随便抱。”
何东胜笑着收回了手,知道他的娃娃癖又犯了,看到小娃娃就坚决不肯松手。
陈招娣倒是关心了他一句:“养鸽子的事情你张罗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何东胜自己倒水喝,咕噜噜咽下两口水之后,才细细地说,“等到山上鸽舍挖好了就能开始动手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头跑这个事情,人瘦的厉害,身上也晒得脱了两层皮,笑的时候那口牙齿更白了。
陈招娣点点头:“那你好好干,争取再弄出个副业来。”
说话的时候小姑娘开始哼哼唧唧,陈招娣赶紧伸手,招呼余秋:“给我吧,随她爹,到点儿就要吃,少了她一顿能闹格命。”
“能吃能睡是好事,早晚抱着她晒晒太阳。”余秋将小姑娘递了过去。
何东胜立刻侧开身子回避,只嘴里头问:“廖主任呢?我找他去汇报下工作。”
这鸽子养出来了,还得请廖主任帮忙找找门路,用小秋的话来讲就叫打广告。早点儿把销路打岔了,省得后面手忙脚乱,不知道要怎么办。
“走了。”余秋鼻孔里头出气,“直接把妞妞儿跟妞妞儿的妈就放这儿了。”
何东胜奇怪:“怎么了他这是?他居然不管他家姑娘啦。”
陈招娣笑着回答:“我们娘俩儿嫌他呢。”
何东胜笑了笑,直摇头:“这事儿可真是稀奇了。”
说话的时候,村里头的广播响了起来,传来宣读十大报告的声音。
吃饱了饭在外头溜达的病人抬起头来颇为疑惑:“我怎么觉得会才刚开始开,这么快就结束啦?”
旁边的病友点头:“没错,24号开始开的,今天29号吧,那就是昨天开完了。这回倒是挺迅速的呀。”
几个人议论起来,是挺快的,而且这个报告时间也挺短,从头听到尾也就一个小时而已。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头子立刻指责自己的同伴们:“哎哟,你们也不想想主席多大的年纪了。一个小时够了够了,你们自己读一个小时试试。”
“不是主席发言的,是总理跟副主席。”年纪最轻的那个病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像是感慨万千的模样,“哎呀,未来是年轻人的,这个副主席还不到40岁呢。嘿嘿,说不定就是他接班人呢。”
年纪比他大一些的病人立刻皱眉头批评他:“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这可是主席选定的人。”
那病人赶紧捂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旁边的老头子倒是疑惑:“主席怎么不发话?他不发话,要我们怎么做事呢?”
“肯定是被气的,叫林飚那家伙给气坏了,所以主席都不稀罕说话了。”年纪居中的病人十分笃定的模样,“这么多人呢,全都跟着林飚一块儿哄骗他老人家,多伤主席的心啊。”
余秋心中却咯噔了一下,这么重要的场合,作为国家主席却没有发言,其实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身体吃不消了。
十大只开了这几天时间,恐怕也在提示这一点,主持会议的人承受不了太长时间的会议。
余秋知道这位领导人年事已高,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历史书上有张照片是中美会谈时,两国元首握手的照片。从照片上就能够看出来,主席已经颇为憔悴,身体状况堪忧。
后来美方相关人员撰写回忆录,就说从他当时的表现来判断,应该是中风后遗症。
余秋对这位主席的身体状况知之甚少,印象当中他应该不是因为癌症之类的疾病去世的。
“有报纸吗?这几天的报纸。”余秋转头看何东胜。
一股不安的感觉在她心头涌动,她对十大了解不多。作为一名文科生,她正儿八经学历史,其实只有高一那一年的时间。
至于初中时代,在她家乡,历史根本就不是中考的科目。一般历史课不是对语文老师占领就是政治老师的天下。
何东胜手上也没有报纸,村里头压根就没有订报的习惯。
他们还是从大队部翻出了昨天的报纸。果然,整个十大期间,主席都没有发言。
报纸上登了大会报告,上面几乎一半内容都在批判林飚,剩下的文章也乏善可陈,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看来这短短的几天会议并没有取得什么太大的突破,甚至给人的感觉是时间到了,必须得开会了,那就赶紧开吧。
余秋的目光在人员名单上搜寻,她点了几个名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样子又到了斗争剧烈的时候啊。
领导人的身体不好了,那么为了一个国家的稳定考虑,肯定得提到接班人问题。
九大定下的接班人是林飚,可惜他现在已经成了孤魂野鬼,坠亡于国外。
按照现在的顺序来排,果然是那位还不到40岁的副主席是接班人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这火要烧得旺盛了。
即使他不动,下面的人也会动,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我们有着优良的传统。等到领导发话了你才懂,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有任何前途。
要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做领导想做却又不好动手做的事。
余秋看着十大报告旁边的两个路线斗争问题专题社论,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她管不了这些事,还是踏踏实实地先做自己的工作吧。
何东胜奇怪:“怎么了?小秋有什么问题吗?”
“要变天了。”余秋看着窗户外头,风声呼呼作响,卷地而来,晃得大树都跟站不稳了一样。
何东胜点点头:“现在晚上气温下降的厉害,你多穿点儿衣服,别冻着了。”
余秋苦笑,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说这些都没意义,还是该干嘛干嘛吧。
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在时代洪流面前,其实什么事情都不能做。
她就好好当她的大夫。
宮腔镜在手,余秋感觉真是如虎添翼。
短短几天功夫她就处理了两个小姑娘的荫道异物。大概是因为现在天热,孩子衣服穿得少,所以好奇心分外强烈。
除此以外,两个子宮黏膜下肌瘤导致月经量过多的患者也让余秋做了宮腔镜下的肌瘤摘除术。
要是没有宮腔镜,这手术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患者年轻,有生育要求,偏偏月经量多的要命,保守治疗无效,必须得手术。要是开肚子的话就只能端子宮了。幸亏她现在有了宮腔镜啊。
余秋美滋滋的,愈发感激医疗器械厂的工程师跟工人们。如果没有他们的话,她这大夫可真是不好当。
手术做完了,她陪着病人回病房。她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完术后注意事项,外头李伟民就一个劲儿冲她招手。
余秋瞪了他一眼,继续跟病人家属交代完了之后才出去。
她不满地指责这位冒冒失失的年轻大夫:“没看到我正跟病人说话吗?到底有什么事啊?”
李伟民挥着手上的一张报纸,急得简直要跳脚:“我的姑奶奶,你这个时候还光想着病人,你赶紧想想你自己吧。”
余秋满头雾水:“我有什么好想的啊?”
李伟民直接将报纸递到了她眼前,这是本省的官媒日报,上头醒目位置批判高考复辟。
余秋不以为意,压根懒得看。
从8月中旬到现在,每天报纸铺天盖地翻来覆去的不都是这些东西吗?看报纸简直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她趁这个功夫好好默写两页诊断学。
李伟民急得满头大汗:“姑奶奶,你瞧一眼成不?你已经被点名了。”
余秋莫名其妙,她被点什么名啊?白卷英雄姓张可不姓余。
“你是反面典型。”李伟民咬牙切齿,“你瞧瞧吧,你在考场上救人的事情成什么样了。”
余秋这才抓起报纸仔细看,越看她越想冷笑。果然指鹿为马的时代是颠倒黑白的。
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社论写出了狗屁不通的文章,说那位在考场上晕倒的年轻姑娘就是旧高考制度的受害者,一心想着脱离贫下中农做秀才当官老爷,成了当代的范进,居然在考场上晕过去了。
余秋其实很想问一问对方,假如是在田里头辛劳过度晕厥过去,那又是当代的谁呢?
低血糖这毛病很多人都会范,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范,拿这个做文章,亏他们想得出来。
文人的笔杀起人来,果然是不见血却脏的可怕。
李伟民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地说余秋:“你别不当一回事啊。你看看清楚了,这可是省里头的报纸,是要定性的。你看着吧,省里头都是这个意思了,省城大学估计悬了。”
说着,他忍不住唉声叹气,“你说说你呀,你为什么不报清华北大呢?好歹咱们省管不到清华北大。”
余秋哭笑不得:“要是不招生的话,大家老大别说老二,估计都差不多。”
在这方面非得算黑历史的话,那几乎没有一所大学是清白的,不要忘记了最早的格命是到底从哪儿搞出来的。
李伟民还是唉声叹气,手恨不得要戳破了报纸:“你没有看到吗?你英语考100分呢,学英语是什么呀?学英语就是崇洋媚外。”
余秋无辜地摊手,英语卷子又不是她出的考试,要考难不成她会考也交白卷啊。再说现在的白卷英雄压根没交白卷,他不过是因为会写的题目太少才愤慨而已。
李伟民深恨这人油盐不进,感觉白费了自己一腔苦心。
余秋却无奈地叹气:“那你说我要怎么办,都到这步了,只能随他去啊。”
小李大夫被噎住了,只好抓着报纸愤愤地离开。
陈敏从办公室里头送着位刚入院问完病史的病人出来,忧心忡忡地问余秋:“那是不是上不了大学了?”
现在省里头都是这个意思呢。
余秋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赶紧联系病人家属吧。让她月经干净后就尽快过来,别再耽误时间了。”
像她那样的情况,药物治疗痛经效果有限。
陈敏立刻应声,去打电话。
护士在旁边安慰余秋:“没事的,咱们江县跟人家地方不一样。考都考出来了,难不成要把那分数吞回肚子里头?”
余秋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现在不担心自己,到了这一步,她大学上不成也没什么了不起。
她有点儿担忧廖主任,高考这件事情,廖主任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现在这个局势,省里头又是这么个态度,廖主任搞不好要被抓小辫子的。
后面事情的发展一天一个样子。大学的招生工作没有停止,然而成绩好的考生莫名其妙成了烫手山芋。
主流媒体或者说全部媒体,这年头非主流压根就生存不下去,所有的声音都在强调一个道理,大学不需要白专的秀才,大学只需要踏踏实实的劳动者。
成绩为什么好啊?因为扎进书房里头当秀才了呗,根本就没有踏实参加劳动。
江县的确按照成绩往上面推荐学生,依据往常的惯例,还是1:3的比例。可是大学挑三拣四了半天,只从成绩倒数的被推荐者当中录取学生。
在这个时候早就成了惊弓之鸟的大学反而没有江县格委会来的胆子大,生怕自己成了白专的典型。
廖主任舍得一生剐,到底也没能将皇帝拉下马。
他能做不能做的事情全都做光了,然而大学不要好学生,他总不能将学生硬塞进去吧?
夜校课堂上,众人沉默的厉害。不少人默默地收起了书,还有人开始抹眼泪,到后面干脆趴在桌上嚎啕痛哭。
本来以为自己落榜了,这回却意外被学校招收的学生无比尴尬,一个个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头。
太丢人了,从古到今都是因为考得好才能进学,这回他们却是因为成绩差反而才有大学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