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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7813 字 2个月前

田雨本来晚上是要给学生上课的,这会儿也呆呆地坐着,开始抹眼泪。她的成绩不占优势,但刚好沾上了倒数名单的边,居然神奇地收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边上的胡杨也面色难看,他的情况跟田雨差不多。因为文科成绩拖后腿,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多上个专科学校就不得了了,却阴差阳错跟田雨成了大学同学。

廖主任人站在讲台上,瞧着倒是难得清减了,脸似乎小了一圈。

他还是那副看不上考生的模样,鼻孔里头哼哼:“瞧瞧你们的熊样,就这么稀罕上大学?就不该给你们上学的机会。你们这么多老师,余教授、陆工、邹工、孙工、高工还有吴老师,哪个拿出去不是响当当的牌子?给你们上课,你们还不晓得珍惜。”

底下有个女学生哭了起来,声音哽咽:“我不是因为上不了大学,我是恨凭什么要这样。大学怎么变成了这样?我不稀罕这样的大学。”

廖主任脸上浮出了笑,老怀甚慰的模样:“对,就是要这么想。改造个屁大学,我看大学也不怎么样,不如好好办我们的大学。我们农民的大学,我们劳动者的大学。”

陆师傅人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儿尴尬。他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下子可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廖主任扭过头,直接伸手示意:“什么是劳动者?劳动者就是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工人是劳动者,农民是劳动者,解放军是劳动者,你们的老师你们的师傅也是劳动者。你们汇聚在一起,那就是我们的劳动者大学。”

底下的学生开始用力鼓掌,一个劲儿跟着喊:“劳动者大学,我们的劳动者大学。”

甚至有已经被大学确定招生的学生,在这情绪的感染下也喊出声:“我不稀罕上他们的大学了,我要上我们的劳动者大学。”

结果廖主任立刻变了脸色,半天不客气地骂出声:“滚蛋,想的倒挺美的。给我好好上大学,拿国家补贴国家粮票去。狗日的,老子费了这么大的精神,你们要不好好上学,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走廊底下响起了哄笑声,就连其他没有参加高考的夜校学生们都一个劲的嚷嚷:“就是滚蛋滚蛋,赶紧滚去上大学。”

大家伙儿哄笑的时候,小学门口跑来了个气喘吁吁的小孩。

李红兵去上初中了,孩子头就变成了李小弟。他正带着一群手下在河边捉田鼠呢,就看见一大队人气势汹汹地下了船,往杨树湾来。

“是你们大队的。”李小弟指着小周的堂哥,“你们大队的那个民兵队长,带了好多人。”

众人都变了脸色,廖主任也面色凝重,背着手学校门口走。到底哪个狗日的?真是给三分颜色开染坊了。他一直没动手处理是他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结果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还耀武扬威起来喽。

廖主任人还没走几步,学校门口就涌现出一队人马。

那位民兵队长得意洋洋,指着学校里头向旁边的人表功一般地强调:“我说是吧。这群人全都脱离劳动生产,一个都没资格上大学,全都是走白专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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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政治

操场上一时间炸开了锅, 愤怒的考生们直接嚷嚷起来。

谁说他们是白专路线, 有本事大家伙儿比比, 看谁手掌上的茧子厚。他们没有一天脱离劳动生产,他们每天都在辛勤工作。

廖主任上上下下地打量那队人马, 脸上倒是露出了和气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去跟人打招呼:“同志,你们是做哪方面工作的呀。”

那领头的中年男人,却没有跟廖主任握手, 只皮笑肉不笑:“我姓关,我们是省白专路线调查组专门过来调查的。听说这里走白专路线很严重啊,贫下中农的意见很大,我们倾听群众的呼声, 特地过来好好调查调查。”

说话的时候,他眼睛梭巡校园,意味深长,“这学校还挺气派,办学规模不小啊。”

廖主任连连摆手,十分痛心疾首的模样:“不行啊,我的关同志,我们真是差远了。伟大的主席早就只是我们要办721大学, 可惜到今天这个工作才刚开头而已。主席说要将农村建设的跟城市一样, 最起码不比城市差。可是你看看现在, 我们的学校也不行哦, 都还是这么破旧的房子, 我们想要翻新盖大房子,都没的材料。我们想往市里头打报告,打了好几回都不批。今天见到你们这些省城来的同志,我要好好诉诉苦。我们贫下中农的日子很不容易的。”

那关同志发现自己不能任凭面前的这位革委会主任继续发挥下去,否则的话说不定这人能拉着他直接哭一晚上的穷。

关同志直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又重新切入话题:“我是来调查白专路线的,你要反映的问题不归我们管。”

校园里头的学生们愈发愤怒,调查白专路线为什么要调查他们?他们是踏踏实实的劳动者,在实践中学习,又将学习到的东西反馈到实践中去,他们一直遵循主席的指示,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白专的秀才。

就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人,真走白专路线不劳动的话,早就饿死啦。

廖主任拍着脑袋,一叠声地叫好:“对对对,我一直都非常反对白专,我今天特地到夜校来,就是要告诉所有的社员同志们,我们一定要积极遵循主席的指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是用学习来抓生产促格命,这样才能一步步往上做好社会主义建设。”

他拍着胸口,活像是演讲一般,无比痛心的模样,“我们要警惕啊!同志们,我们一直都得警惕。纸上谈兵的那一套我们不搞,白专路线更是要被我们踩在脚底下,狠狠地踏上去,直接踩成粉末。”

他头一回手一挥,指着身后的学生们,“关同志,我今天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他们的工分本。我们这个农民夜校的头一条规定就是工分本子不满的,不要来学习。

不要以为学习是偷懒躲避格命生产的手段。我们传授的知识那都是在劳动实践中才能够起作用的。那些花里胡哨虚假的东西,没有用,我们也坚决不能碰。”

他说的唾沫横飞,那位关同志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找到插话的点,只能任凭他发挥下去。

好在廖主任似乎终于想起了对方下乡的真正目的,天花乱坠的自我吹嘘了一番之后,可算是说到了正题。

他一个个的点人头:“你、你、你,把你们的工分本子都拿出来,叫调查组的同志好好看看,是不是都满的?”

考生们前头就收到了廖主任的命令,要求他们工分本子随身揣着,他随时都会过来检查。

他先前那一番发作,吓得这群年轻人不轻。众人莫名其妙就对廖主任抱有强烈的愧疚思想,生怕自己做的不到位,又惹怒了廖主任,哪里还敢不听话啊。

现在廖主任一发话,大家伙儿立刻掏本子。

廖主任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催促检查组:“你们好好检查,仔细检查,我就怕这群崽子们,耍小聪明会糊弄我,由你们帮忙检查把关我就不怕了。”

说着他还招呼普通的夜校学生们,“你们也是啊,都给我把工分本子掏出来,难得有省城的同志下来呢,让调查组的同志好好给你们看看。要是你们里头有白专分子,我第一个不答应。我立刻就揪出来批评。

那些个白专路线我清楚,当年我们就抓过,一头扎在纸堆里专门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门心思想着自己成名成家,只顾个人不管集体,坏的很呢。”

他语气严厉,表情也凶得很,结果吓得一个高小毕业生直接抹起了眼泪,结结巴巴地强调:“我年纪小还拿不到满分工,只能拿6分工。我没逃避过劳动生产,我都是晚上才过来学习的,我想学了养兔子的技术,回去好好的养兔子剪兔毛给国家创外汇。”

旁边一群农民也跟着附和,纷纷表明自己来学校的立场,都是学习怎么搞农业生产,怎么种中草药,怎么养猪养兔子,好支援国家建设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围着调查组的人团团转,非得从对方口中听出一句肯定的回答:“你不是走白专路线。”,才肯罢休。

调查组的人怎么肯轻易下结论,结果这帮农民一个比一个执拗,对方不松口,他们就不撒手,大有跟对方纠缠到底的架势。

现在正是农闲时节,每天晚上各个公社各个大队过来上课的农民特别多。

这么多人围着调查组,搞得那位关同志不胜其烦,一声怒吼:“你们想干嘛?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蓄意破坏白专路线的调查,这是在包庇。”

他不吼还好,这一吼,夜校的农民就不高兴了。

说他们是走白专路线要调查的是这帮家伙,现在他们澄清谣言表明自己红专劳动者,这帮人还想硬把屎盆子扣在他们头上不成?

眼看学校里头闹得越来越厉害,专案组的人都快要压不住的时候,还是廖主任善解人意地开口帮他们解了围:“省城的同志们,你们检查好工分本了没有?来来来一个个排好队,都给我认真地接受检查。”

说着他还开口,呵斥要往上头凑的赵二哥,“你跑过来凑什么热闹,甭以为我不知道,连预考都没过的家伙,怎么可能混得上县城的考场。”

旁边人都发出了哄笑声,调查组的人灰头土脸的,是真的满头灰。

乡下的小学又没有什么水泥地,操场就是硬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砰砰砰的走个不停,那扬起的灰尘可不就扑了他们满脸。可惜他们还不敢抱怨,自己就是下来调查搞资本主义白专,哪里还能要求享受?

一队人马忙活了半天,可算是将那些考生的工分本子都看了一遍。

廖主任笑容可掬:“我说的吧,我们江县在抓白专路线问题上一直都非常警惕,绝对不会让人混进来破坏了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的。”

白洋河的民兵队长叫了起来:“这些工分没有一个是他们挣的,他们天天在这儿死读书,做书呆子怎么可能有工分,这都是他们掏腰包买的。”

说着,他冷笑出声,“一人一台收割机外加插秧机,买了两个月的工分,这事情我清楚的很。”

廖主任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分惊讶的样子:“乖乖,一人一台收割机,一人一台插秧机,这是地主老财哦,好厚的家底子。”

说话的时候,学校门口又走进了一队人马。

何东胜打头,身上扛着枪,旁边的郑卫红也是全副武装。他们身后跟着的一堆小伙子们,个个都是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

堵在学校门口的人不由自主的分出条道路来,人潮如同被摩西劈开的海,只露出中间一个个扛着枪的民兵。

调查组的关同志脸色大变,面沉如水:“这是什么意思?扛着枪过来欢迎我们吗?

何东胜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道:“你这位同志讲话可真是有意思,你没有听到中央的号召吗?要警惕敌人的破坏,要紧抓阶级斗争不放松。民兵训练时时抓,一刻都不能放松。你是什么人?说这种怪话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他原本就人高马大,身上又背着枪,这一般疾言厉色简直如暴风骤雨,噼里啪啦打在人身上,生疼。

关同志预估不足,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态度强硬,还敢武装反抗调查,一时间竟没压住场子,叫他逼的往后退了一步,顿时整个人都灰头土脸起来。

廖主任开口帮忙解围:“不要误会,何队长,这是省城下来的同志。”

对着廖主任,何东胜倒是和颜悦色:“哎呀,主任您说笑了,我们杨树湾的家底子可薄了,哪有什么厚家底子。”

跟在后头的大队书记也连连点头没错,谁不晓得我们杨树湾不容易啊,想张罗点儿东西比登天还难。

廖主任直接喊停:“你也别给我哭穷,你跟调查组的同志们说说,这一台收割机一台插秧机要多少钱?”

何东胜立刻一副主顾上门,喜不胜喜的模样,对着关同志如春风拂面,热情洋溢地介绍起他们的收割机与插秧机。

他们都是因地制宜,积极响应中央的号召,一心奔着农业现代化去的。这收割机与插秧机都谁用的很,尤其是和本地进行作业,麦子就是长在山上也不用担心机器开不了,照样刷刷刷割的飞快。至于价钱嘛,良心假,便宜的很,每台500块。

廖主任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倒吸凉气:“乖乖,你们一个个家里头都很有钱啊。1000块钱说掏就掏。”

说着他还一个个的点人头,当场反驳大队书记,“就光这么些人,你们拿了多少钱,还说家底子不厚。”

大队书记立刻喊冤枉,什么钱啊,从头到尾他们都没见到钱。

何东胜也是满头雾水的模样:“廖主任您忘了吗?当初您视察我们的手工农机合作社的时候,就说不能光我们搞农业现代化,也要支援其他兄弟大队,我们没收钱呢。”

说着,他还指着白洋河大队的民兵队长向他求证,“陈大哥,这事情你总归该有印象吧,你们大队的机子是你带人来拖走的,你有给我掏钞票吗?”

陈队长急了:“我掏什么钞票,这个是他……”

他抬起眼睛找到了小周的堂哥,“他掏钱买的啊。”

小周的堂哥怎么会承认,他相当不客气地怼回头,“陈队长,我们家可我不比你们家家大业大,1000块钱活像是十头八块,掏出来都轻飘飘的。”

其他人也跟着摇头,坚决否认自己掏钱买了农具。不是他们没有为生产对奉献的心实在是他们没有这个经济实力呀。

廖主任猛地一拍巴掌,恍然大悟的模样:“哎哟,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大队书记跟何东胜,嘴巴啧啧出声,“我可真是得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你们居然能这么大方。”

大队书记满脸耿直:“这不是大不大方的问题,是双抢呢,耽误了一天的农时,就要耽误一年的收成。”

他们在这边高风亮节着,陈队长却要气急败坏了。

睁眼说瞎话讲的就是他们这帮人,那些农具明明就是这些考生买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得工分。

廖主任鼻孔里头喷气:“拿农具换工分,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陈队长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了,当时就是在这儿我们说定了的,想要脱产学习就得拿收割机跟插秧机来换。您当时也在呀,廖主任。我不比您,贵人多忘事。”

廖主任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矢口否认:“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我头回知道生产队的工分居然就是你的私人小账本,你还能拿着跟其他人做交易。”

廖主任下意识地想拍案而起,可惜他人在操场上,空空如也,最后能拍的只有自己的巴掌。

“啪”的一声响,革委会主任拉下了脸,直接发令:“来人啊,给我绑起来。我一直都听到群众反映说是农村现在很不像话,有些基层干部把自己当成土皇帝,狐假虎威。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贫下中农才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主人翁,只以为是自己的地盘,可以为所欲为。”

他伸手指着白洋河大队的民兵队长,厉声呵斥,“拿收割机跟插秧机换工分,你亲自跟他们谈的?谁给你的权力呀?卖官鬻爵,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的。绑起来,今天就开大会好好劈斗。大会小会天天开三令五申,以粮为纲,你倒是大方的很,生产队的工分说卖就卖。”

陈队长大惊失色,完全反应不过来,怎么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要被劈斗的人居然变成了自己。

廖主任怒气冲冲:“我倒是从来都不知道,我们的基层干部当中隐藏了如此可怕的坏分子,你还敢搞这些,随随便便就能卖工分。”

他又回过头厉声呵斥那帮考生,“你们实在太让我失望了,居然用买来的工分糊弄人。查,通通给我调查。”

他热泪盈眶,往前紧走两步,一把抓住关同志的手,“关同志,今天你一定要彻头彻尾调查清楚了。我这个县革委会主任做的不到位啊,要不是你们从省城下来我都不知道,我们江县买卖工分的事情,居然已经如此明目张胆。请你好好调查,买工分的,卖工分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关同志,你们不是要调查走白专路线吗?这就是最大的白专,这回必须得抓!”

考生立刻否认,绝对没有的事情。旁人有没有卖他们不清楚,反正他们绝对没有买。

廖主任扯着嗓子喊:“你们说没有,人家说有,人家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东西多了去。”何东胜像是不耐烦纠缠于这种无聊的骂仗,直接挥挥手,“有没有买工分直接问一下当事人不就结了,要买也不是问他民兵队长买呀。”

说着他从怀里头掏出自己的工分本,示意大家看,然后转头问本队的副生产队长,“我这工分本可是真的吧。”

旁边的赵大爹笑着点头,“真的,你这工分本是我每天都给画的勾。会计那里还有总账呢,一对起来是真是假,清楚的很。”

何东胜收起了工分本,直接示意廖主任:“您看这么一来不就清清楚楚了,划工分那都是当着大家伙的面进行的。每个人几分工,社员都晓得,谁能搞小动作。行啦,我清白了,其他的同志们也简单,直接过去问问他们生产队最清楚不过。”

他还冲着白洋河大队的民兵队长笑,“毕竟陈队长不是生产队长,恐怕对事情没那么清楚。”

廖主任立刻点头:“没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是得问问清楚。”

他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陈队长,“毕竟已经有人豁着他民兵队长不干了,主动暴露肆意他买卖工分的事情。怎么着,这件事情都得有说法!”

考生们面面相觑,旋即个个捏起拳头大声喊:“同去同去,我们问问生产队是不是他们卖工分给我们的?是不是他们跟我们一块走白专路线?”

一群人浩浩荡荡,如同潮水一般直接裹挟着沉沉下来的调查组,上了船,然后又气势汹汹地杀去各个大队。

他们是如此的斗志昂扬,义愤填膺,以至于看到的人还以为那被他们团团围在中央的调查组才是被调查对象。

天上的月亮露着半张脸陪着这些人,从一个公社又跑去另一个公社,陪着他们将已经睡下的生产队会计硬是从床上拽下来,又一本本地翻看着各个生产队的工分簿。

翻本子的人呵欠连天,被迫上去看本子的人照样忍不住想要伸懒腰,天上的月亮渐渐升到了正中央,然后又缓缓地往天边走,等到月儿已经掉到柳梢头的时候,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检查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世界可算是太平了。

只被绑的人拼命地挣扎咆哮怒吼,一个劲儿地喊他是冤枉的。

旁边一堆人对他唾沫横飞,明明是他血口喷人,哪儿来的买卖工分?

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人,除了上面定下来的手艺人按照规定批准,农闲时分可以外出做工,挣到的钱缴纳回生产队,生产队在给记上相应的工分外,就从来没有买卖工分这一说。

不信你们瞧瞧,他们生产队工分本子上,手艺人从农忙过后到现在的工分都是空着的,因为还没有结算,所以不好把工分敲上去。其他的都是当天结算,是多少工分就是多少工分。

那人一张嘴哪里说得过四面八方,只能含恨被带走了。

余秋看着何东胜两只眼睛都熬成熊猫了,还在这儿对着自己兴致勃勃地谈论昨夜的见闻,忍不住摇头点他的脑门子:“你们就是欺负傻子。”

买卖工分这种事情,理论角度上只存在于每个公社特批的各生产队的手艺人,比方说木匠、泥瓦匠之类的。

每年利用农闲时分,他们可以外出打工,然后挣到的钱,理论角度上是要全部上缴给各自的生产队,然后由生产队记上相应的工分,到了年底再依据工分给个人分粮分油分钱。

不过实际上这个缴纳费用是一定的,多挣的钱就归属于手艺人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农村嫁女儿没办法嫁上公家饭,就一定要盯着手艺人的道理,家有余粮啊。

抛开这个明面上可以买卖工分的特殊人群不谈,社员们在没有办法自己上工的时候也会想办法用钱买工分。因为现在你没有粮票,连粮食都买不到,不用钱换了工分好在生产队分粮食的话,一家人也只能喝西北风。

只不过后者属于见不得人的,私底下买卖各个生产队都存在,广大社员同志也自己认可,谁没有三灾两病,家里出问题的时候啊。又不是白记工,是掏了钱的。

但是上面来检查的时候,生产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有这种现象的。否则如果我不上工,光拿了钱就来买,还怎么以粮为纲?

白洋河的民兵队长为了讨好上级领导,直接捅破了这层农村基层单位的潜规则,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农村的基层干部,各个大队以及各个生产队的头头脑脑,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必须得把这人狠狠踩死,否则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廖主任这一招很简单,在乡村政治当中也司空见惯,叫做发动群众斗群众。官家不出面,只在后面运筹帷幄,让他们自己在前头撕咬。

调查组的同志们长期生活在省城,对乡村政治生态缺乏足够的了解,自然一不小心就被廖主任牵着鼻子走了。

他们心中未必不存有疑惑。只不过所有的调查工作惯例都是抓大放小,在有明确证据证明犯的错误的民兵队长跟只是被怀疑有问题的群众之间,他们要抓的当然是前者,大小也是个干部呐。

跟几十年后,有些地方默认培养干部不容易,不时明目张胆让干部带病上岗,发现问题直接给干部调岗了事的风气不一样;眼下政治生态对于干部尤其严苛,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干部一旦被发现问题,就必须要严厉处理。

白洋河大队的这位民兵队长吃亏就吃亏在被绕晕了头,稀里糊涂间就转移了方向,莫名其妙,关注重点就成了工分本。

他也不想想,考生们是时刻准备着要上大学的,需要经过反复政审。他们不盯死了自己的工分本才怪,一天都不会迟的确保工分已经上了账。

查他们这个,他们还生怕你不查呢。

何东胜笑的眼睛都弯了,脸上两个大大的酒窝承载着满满的欢喜:“我跟你说最有意思的是,陈队长的工分本没有划满。”

民兵队长理论上不属于大队干部,还是要回自己的生产队干活挣工分。

这位陈队长当初也是寄希望于高考摇身一变成公家人的,所以预考之前他同样脱产学习了不短的时间。

只不过因为底子太差,他又羞于向老师请教,所以连预考都没通过。

虽然说白洋河是他们陈家人的一亩三分地,重要岗位基本上都由陈家人把控。但是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家人都有矛盾,何况是这种大家族。

当初他们大队本来是计划推陈队长去上大学,这就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负责记工分的人也懒得上赶着伺候,既然陈队长没有上工,他就空着,坚决不划分。

陈队长自己也没关心这件事,反正到了年底的时候肯定工分一分都不可能少了他。

哪个能想到呢?这还没到年底呢,他就因为不好好下田劳动,走白专路线,想当秀才,不顾集体利益被拖走了。

那个民兵队长的位置,没得说,也直接叫捋了。

为了防止再出现家族一言堂,对抗组织领导,各委会领导当场做决定,任命了外来户一个下放知青接替他的位置。

余秋听的直吸气,一个劲儿的摇头。

她就知道廖主任这么个小鼻子小眼的家伙,不会轻易放过敢得罪他的人。

要是白洋河大队的这位民兵队长甩脸子后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恐怕廖主任也顾不上这一茬。

但他非要跳出来还想找事,那廖主任肯定就能直接一把头将他钉死在地上,再也翻不了身。

谁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那是要看龙跟不跟你一般见识。

何东胜笑容可掬:“哎哟,你能夸廖主任是龙,廖主任可不得欢喜疯了。”

余秋叹气:“我看他欢喜也有限。一天到晚搞这种无聊的斗争,谁还有空做正经事啊。”

她话音刚落下,李伟民又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叠声地喊:“小秋,小秋,不好了。”

余秋顿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道小李大夫这只准乌鸦又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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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卷全省的风波

乌鸦没有进化为喜鹊, 小李大夫带过来的仍旧是坏消息。

本省高考犯了严重的错误, 据说被点名批评了, 高考招生范围怎么可以肆意改变,只限于“知青”、“青年工人农民”、“解放军”等在“三大格命运动”中有两年以上实践经验的“工农兵”学员才有资格参加招生考试。

本省搞的那一套, 是在从根本上同中央号召的教育政策相抵抗,是在为白专路线摇旗呐喊,必须立刻更改,相关人员一律追究责任。

于是荒谬的事情发生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社会实践不满两年的学员,又直接因为审核不合格被重新踢出局。

可怜的考生不断经历大喜大悲又大喜又大悲,如此反复折磨。听说有的地方考生直接放火将所有的书都烧光了,然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口中大声念着:“君王虽爱峨眉好,无赖宮中妒杀人。”

愤怒的考生围堵了省招生办,势要讨个说法。据说里头的人被逼的走投无路,从厕所翻窗户逃跑了。考生们冲进去没找到人,直接将里头砸得一塌糊涂,然后直接放了把火。

事情闹大了,当晚就开始戒严,听说还出动了军队, 所有人都被堵在家里头不许出去。

人们关在家里头, 不时就听见外面传来哭喊声与呵斥声, 据说正在抓闹事的人。

三班倒的工人下小夜班, 迷迷糊糊间就看见人被拖着走, 路灯坏了,脚上踩到的液体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带着腥气。

穆教授还特地打电话给余秋,让她最近不要上省城。有什么事情的话,电话联络,实在不行,他们工人医院派人下去。

骚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被抓的人供出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攀附上再多的人,到后面居然已经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省里头的领导居然没有几个能跟这件事情完全撇清关系。招考是在全省范围内进行的,是他们开会表了态的,这会儿想不承认都不行。

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运动,人人都是老运动员。

大家早已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都清楚一件事,枪打出头鸟,集体犯罪的后果要远远小于个人犯罪,法不责众。

短短几天功夫,被攀咬出来的官员已经上百人。还有人在这个过程中被意外发现了其他问题,什么贪污腐败,乱搞男女关系,披条子走后门的,应有尽有。

一开始俨然众矢之的廖主任混在这群大佬中间,简直不够看了。况且廖主任态度还极为诚恳,调查组都没上门,他就积极投案,当着调查组的面哭得不能自已,一个劲儿忏悔。

他水平不够,没能深刻领会上级精神。

当初家长们围了他三天三夜,他都没敢松口立刻向市里头汇报了,市里头又把他推到省里头。他觉得上面的领导一定水平高,既然省里头都说没问题了,他这才通知大家可以报考的啊。

现在想想,还是他放松的警惕,缺乏怀疑精神,所以才把事情弄成了这样。他有错,他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他一定会好好反省自己,做好后面招生的收尾工作,绝对不再闹出任何风波。

他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拍胸口,只差满地打滚,搞得调查组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造反.派,只能摆摆手,没有立刻定了他的罪。

倒不是调查组心慈手软,缺乏格命的雷霆手段,实在是外头的局势越来越糟糕了。

招生名单重新确认之后,已经相互攀咬疯了的众人又开始拼命地抓这些被选上的考生的小辫子。

有举报学员家庭背景有问题,存在海外关系的。

也有举报学员下乡以及工作过程中不够积极努力,躲起来看书,完全不顾生产的。

更有人举报思想有问题,个人生活作风不正派的,同异性拉拉扯扯的。

人从来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无论哪一个被拉着摆在显微镜底下观察,都能发现问题。

举报信跟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按照现在的惯例,一旦有举报就必须得调查。结果大学招生办跟各个基层单位忙的都要死了,又是深入调查又是给出结论,给出的结论还有人不服气,又再度举报。一通闹下来,居然谁都没资格上大学。

这哪里行?

到后面,上头大概是觉得实在收不了场,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于是轰轰烈烈闹了好几天的大调查又变成了板子高高举起,最后轻轻落下。

相关人员被组织找了谈话训诫一通,以后此事就此翻篇。错误是集体犯下来的,集体都要做检讨,个人就不追究了。

但是,招生政策仍旧不变,没有满两年的人不能按照应届毕业生的标准进行,还是被取消了上大学的资格。

大约是前面抓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有人惊吓过度,出了公安局就直接疯了,又被送去精神病院的。

所以这一回政策出来以后,居然没有人再去闹事。大家只能打掉牙和血往肚里吞,此事就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权作是大梦一场。

田雨跟胡杨也呆呆的,他们都已经打包好了行李,也跟自己的同伴与朋友告了别,还做好了自己手上工作的交接。

结果一夕之间,居然又变了天。

比小孩子过家家还不如。

起码小孩子定好规矩,以后这一场游戏就必须得按照这个规则进行,否则其他小孩一定不跟你继续玩下去。

结果人家上下两张嘴皮子随便一翻,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你还不能退出。

田雨嘟囔着:“我也不要跟他们玩了。”

她觉得大学很不要脸也很没有骨气,跟她想象中的大学完全不一样。

他们县里头都敢推荐,凭什么大学不敢接收,不是说好了工农兵推荐吗?

对,大学才不是什么好东西呢,他们把余教授赶出来了,这么好的余教授他们都不要,他们能是好东西才怪嘛。

她当初就不应该猪油蒙了心,脑袋发热去做什么大学生。

谁稀罕啊。

廖主任说的没错,那些瞧不起他们的大学,他们还看不上呢,他们要办自己的大学。

胡杨跟韩晓生也跟着点头,没错,大学没什么好稀奇的。

韩晓生乐呵呵的,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也不瞒你们,前头我可愁了,我这去上学得跑好远,让陈媛一个人待在这儿,我真不放心。”

陈媛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这人专门胡说八道,以前瞧着挺老实的,订了婚以后嘴上就没个正经。

旁边人跟着哄笑:“你不放心个鬼,该不放心的是陈媛。谁晓得你出去以后会不会在学校里头跟人家女同学拉拉扯扯的。”

韩晓生立刻举手讨饶,坚决强调自己是正人君子。

旁边的郝建国倒是笑着点头:“你不走挺好的,你们副食品店才刚上正轨,你要是走了的话,你们店里头更加没办法跟粮管所比咯。”

大家哈哈大笑,现在粮管所跟副食品店就跟比拼一样,动不动就弄出点儿新玩意,叫大家瞧了好多热闹。

还有不少其他地方的人专门坐了船过来,就是为了在街面上好好逛逛粮管所还有副食品店,多买点儿新鲜东西回家。

郝红梅认真地点头:“我们供销社被你们比下去了,后面我们得努力,好好加油,争取让社员同志们吃好了,还能用好了,这样才能精神饱满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

于是席卷全省的正治风波到了他们江县,相当诡异地偃旗息鼓了,就好比台风的台风眼,明明是中心,居然风平浪静。

没有学上的考生们谁都不曾闹腾,他们原本就觉得自己不够资格,现在不上就不上吧,想要学习的话他们继续在杨树湾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现在不是说将大学搬到田头工厂吗?他们也不差,他们是教育与实践相结合。

学生们白天上工,晚上学习,中间的课余时间还自发主动上工地帮忙搬砖盖房子。

这是他们的大学,他们亲手建设出来的大学。他们不讨好任何人,他们学了知识踏踏实实的,就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做贡献。

余秋看着大家伙儿又积极投入到生产劳动中去,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她很害怕经历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这些本来饱含热情的年轻人会自此丧失对生活的希望,从而自我放逐,最终造成无可挽回的人生悲剧。

比起这些年轻人,她因为自带穿越优势,原本就对这次高考报的期望值不高,所以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只有一种头顶上那另外一只鞋可算是掉下来了。

从此这件事情就此拉倒,该干嘛干嘛。

就算明年还是老政策,推荐上大学又怎么样?他们有学校,他们可以自己办学。

与其忧愁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赶紧将杨树湾乃至整个红星公社,甚至全县的工副业办好了。

这么一来的话,学生们毕了业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反而成为农村的负担。

毕竟田地就那么多,他们必须得想办法产生附加价值,才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啊。

别看他们江县现在人口不多,学生更是少部分。可是他们江县惜才爱才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有数的很呢。

中央大政策是一个方面,下面怎么执行又是另一本账。要不怎么从古到今都管地方官叫父母官呢?社会大环境改变不了,可日子到底能过成什么样,爹妈也是重头戏呀。

以后知青要下放,肯定优先考虑他们江县。

廖主任还特地分头找各个公社各个大队谈话,让这些基层干部的心放宽些。

知青不在他们的队里头干活,但同样也不分他们饭吃呀。

甭管,挂着名字就让他们在杨树湾呆着,饿死了也跟各个大队没关系。

再说了,人家在那儿学知识,学的都是有用的东西,学回头了不还能帮助自己呆着的大队发展吗?

再不济,就算他们不回去了,可是总有几分香火情在。

你们看着人家杨树湾搞得红红火火的,心里头实打实地羡慕,想去学。那有个搭话的人总比两眼一抹黑来的强吧。

都是社会主义兄弟姐妹,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应该互相帮扶。一个看一个不顺眼,斗得跟乌眼睛一样有什么好处?是能够让地里头的庄稼长得茂盛些,还是让水里头的鱼更肥点儿?

不如大家伙儿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个事。

没得说,简单点儿,你们把夜校当成你们在杨树湾的联络点。那些下放的回乡的知青,就是联络点的联络员。

到时候人家搞了什么工副业,需要人帮忙加工,手里头多露点儿活出来,得到好处的不还是你们吗?

你们瞧瞧,就这不到半年的功夫,红星公社是不是都跟着兴旺起来啦?要有样学样嘛。

再说了,非要搞得鸡飞蛋打鸡飞狗跳,大家伙儿都不痛快,又有什么意思呢?强扭的瓜不甜。

回头惹毛了那帮无法无天的家伙,直接一把火烧了你们大队部,烧了你们公社,到时候他们是会被拖去枪毙,可你们自己的损失要怎么算?年轻人嘛,哪有不冲动的。做长辈的人就得引导着,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这么一番连消带打,又哄又劝,原先有些不痛快的公社大队头头脑脑们倒是气顺了不少。

没别的原因啊,看看前头事情闹得这么大,廖主任居然还纹丝不动,宛如不倒翁,就知道人家其实有大能耐的。

别看这人一张团团脸,笑得比谁都和气,真要惹毛了他,下手可狠了。

白子乡白洋河的那个楞头青,到现在还在大牢里头关着呢。家里头的老娘眼睛都要哭瞎了,连人影子都见不到。

人家县里头的干部能真斗不过你们这帮泥腿子?那是不跟你一般见识,给你留点脸而已。

余秋现在对廖主任真是大写的佩服,谁要再看不起基层干部,那可实在打自己的脸。

前头动静闹得那么大,她都担心廖主任这一回是脱不了身了。没想到这人去专案组待了两天两夜,居然全身而退,除了脸上的肉少了点儿,居然能够瞧出点儿骨头的影子了;其他的竟然毫无损失,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全身而退。

明明风波最早从江县起的,却因为后面江县没乱,掌门人竟然还特别受到了表扬,真是气得一帮人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来。

早上何东胜到公社,准备参加刘主任组织的秋季农产品交流会筹备小组会议前,他顺带着上了趟卫生院,给余秋捎了点儿吃的。

原本农交会应该秋收以后才举行的,不过县里跟各个公社都觉得最近闹得不得劲儿,得搞点喜庆的活动好好叫大家松快松快。大家伙儿痛快过了,也好欢欢喜喜地投入到秋收大忙中去。

要搞农交会,还是红星公社最有经验。眼下事发突然,留给他们筹备的时间实在太短,换个新手来做,恐怕考虑不周全,还不如就接着叫红星公社搞起来。

这么一来的话,秋收过后其他的公社也算是学到了经验,可以从容不迫的一个个接着弄,非得让大家伙儿猫冬之前都有乐子瞧。

何东胜跟余秋说了最近外头的局势。

余秋就一个劲儿的感慨,果然人生是门大学问,好多东西学校里头是不会教你的,必须得自己上社会摸爬滚打,才能积累出那一点点的经验。

何东胜笑得厉害:“廖主任可不痛快了,他家小妞妞现在已经不认识他了。他抱着小妞妞回家的时候,小妞妞一个劲拿脚踢他,死活不肯让他抱。”

余秋惊讶,这么小的仔仔,眼睛都没长好的,哪里能分辨出人的脸?虽然廖主任憔悴苍老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到这地步吧。

何东胜笑得厉害:“是身上的味道。廖主任不喜欢洗澡,以前都是他老婆押着他洗澡。家里头没人了,他肯洗澡才怪呢。你想想这都多少天了?身上简直馊了。”

余秋满脸大写的囧,她实在理解不能这些人身上这么腌臜,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小妞妞不踢他才怪。

何东胜喝完了一杯蛋花甜米酒,抬头看看窗户外面,笑着叮嘱余秋:“你别太累了,我去公社,回头中午我等你吃饭。”

“你别等了。”余秋叹气,“这台手术有的开呢。宮腹腔镜联合,手术大的很。”

就是放在2019年,这也不是一台轻易就能够开展起来的手术。光是术前讨论就得全科大查房,教授们坐在一起,反复思量,将所有的细节都预想清楚了,并且给出相应的对策,才能上台做手术。

余秋没有这样的条件,她只能跟余教授一块儿,反复用模型进行推算,又利用猪子宮上手练了好些回。后面副食品店都不用她说,每回杀猪都将猪子宮给她留下,好让她做练习。

何东胜安慰她:“没事的,你放松点儿,午饭吃不了,咱们晚上一块吃。晚上我给你好好庆祝,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余秋笑着推他出去:“走走走,快忙你的事情去。”

病房外头,病人的母亲跟姨妈已经在等待。

瞧见余秋,她们就眼巴巴地问:“大夫,啥时候开刀啊?”

余秋赶紧收回自己放在何东胜背上的手,笑着回答:“今天上午就开,手术室马上就过来接人了。”

她话音落下,病区门口响起哐当的声音,她笑着回过头:“看,不是来了吗?”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些气势汹汹杀进来的人的面孔时,凝固了。

不是手术室的护士,而是老熟人,那位军管会的主任贺阳。

贺主任大踏步地走进病区,手里头抓着一本册子甩在余秋面前:“这是不是你编写的?”

余秋瞧了一眼,的确是她编写的医学故事小册子。杨树湾印刷合作社不定期就会印刷一些。

她没有否认:“是的,有什么错误吗?欢迎您指正。”

贺阳脸上浮现出一朵诡异的笑容:“是就好!”

他手一挥,立刻招呼跟着他的那群人,“拿下她,搞地下文学非法出版,妄图颠覆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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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地方上的事

调查非法出版物的事情, 起因其实是查处黄色手抄本《少女之心》。

在这个时代除了样板戏以及鲁迅选集等少数文艺作品以外, 其他的电影文学书籍基本上都被当成大毒草直接查处了, 谁碰谁就是反动。

然而人们除了吃喝拉撒之外还有精神文明追求,越是压抑就越渴望, 所以应运而生的就是手抄本文学,大名鼎鼎的《一双绣花鞋》、《第二次握手》以及臭名昭著却是一代人性启蒙读物的《少女之心》都是这个时代最为流行的手抄本读物。

他们在青年群体中默默地流传,满足了人类的精神渴求。

余秋编写的医学小故事册子其实严格来算,应当属于科普读物, 文学色彩实在有限。

但是医生干久了,任凭谁都多多少少有点儿段子手的潜质,不由自主就会冷幽默一把还不自觉。加上医生诊断疾病的过程跟警察破案有共通之处,都是依据表象来探明背后的事实。所以简单的医学小故事也可以写得跌宕起伏惊险刺激, 就算谈不上妙趣横生却也能够叫人看得津津有味。

何况在这种特殊的背景下,任何带有丁点儿趣味性的故事都非常受人欢迎。

有这些种种因素加持,她的医学故事小册子居然流传程度甚广。

余秋自认为里头没有任何反动以及黄色的东西,不过是普及医学知识而已。用漫画以及小故事的形式来教授人们如何做好饮用水消毒、个人卫生以及常见病多发病尤其是急症的预防处理。

为了防止被人诟病做文章,她还辛辛苦苦的给每一个小故事都安插主席语录,将求生欲发扬到最大。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逃脱被查处的命运。

她以为自己只要不碰政治,在这个时代还是可以苟且偷生的, 却不想覆巢之下岂有安卵, 在时代洪流面前, 谁又能够独善其身?

最讽刺的是, 对方根本就没有耍阴谋诡计, 人家正大光明,拿的是法律说事。

因为这属于属于非法出版,小册子没有书号,没有经过审核批准就印刷发行了,从法律层面上来讲,这的确是非法出版。

不要谈你主观没有犯罪意向,也不要说你本来的目的是什么。犯罪就是犯罪,没有谁关心你为什么犯罪。

况且你说这本小册子很纯洁它就是真的纯洁了?这是本很坏的书,里头的东西很脏,居然说怀孕生孩子,居然还描述那么脏的东西。

天呐,什么胸外按压?竟然说两汝头之间的连线中点是按压点,旁边还画了示意图,这么脏的东西竟然在公然宣传。

还有什么血幸丸扭转跟什么荫径苞皮,这真是比《少女之心》还黄。

这已经严重败坏了思想风气,这就是公然在为白专道路鼓噪,甚至有他们的解放军战士受这种肮脏非法出版物的蛊惑,公然躲避出操,偷偷躲在营房里头看脏东西。左边《少女之心》,右边《医学小故事》,看得心神荡漾,丑态百出。

好家伙,比《少女之心》更可怕。手抄流传有限,这印刷品可是一份份的往外头飞,不知道毒害了多少人。

所以他们一定要严厉查处非法出版物,不让大毒草继续流传,毒害更多的格命群众。

贺阳满脸阴沉,大声宣读了余秋的罪状,然后手一挥,直接招呼他的手下们要将人拖走。

“这怎么就成了毒草了?”有病人家属大着胆子反驳,“小秋大夫明明是要告诉大家生病是怎么回事。”

“闭嘴!”贺阳恶狠狠地瞪过去,“你这是要反对主席吗?”

其实他的话并没有逻辑可言,好像反对他就是反对主席一样。

然而这个时代的人都非常害怕被当做思想有问题。就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最后一口气都要大喊一声“主席万岁”,意在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坚定。

反对主席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吓得开口的病人家属再也不敢说话。

何东胜皱着眉头,正要发声反驳贺阳的说法。

余秋却伸手阻拦了他,只抬起头看着贺阳:“行,你要定我的罪,那我可以配合调查。不过请让我先把刀开完。”

呵,人体当然不能讨论,人体是最脏的。也许等到可以光明正大讨论人体的时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才可以讨论开民智。

连自己的身体都羞于提及,活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活像父母身下就是最大的罪,遑论其他呢。

贺阳冷笑:“你这种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感动分子开刀就是在残害贫下中农的性命,我不能让你继续草菅人命。”

余秋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病人:“你希望我给你开刀吗?如果你不希望的话,那我现在就跟他们走。”

那年轻的女病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架势,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她的姨妈嚷嚷出声:“我就是小秋大夫给我开的刀,这都开了一年到现在也没死啊,我活蹦乱跳的,身体健康的很呢。要害人的话,我坟上的草都应该长得老高了。”

病人的母亲也开了口:“是我们求着小秋大夫给我姑娘开刀的,小秋大夫没害过人,这个卫生院上上下下住了这么多病人,你去问问小秋大夫害过谁?小秋大夫一直在救人。”

病人也鼓起了勇气:“我要小秋大夫给我开刀。”

余秋微笑点头,表达对她们的肯定:“很好,你们很有眼光。没错,这世上只有我会开这个刀,只有我开得了这个刀。既然你们愿意试试,我也可以给你们试试。”

贺阳却不愿意让他们试试,准确点儿讲,他可没时间跟他们磨洋工。

现在罪证确凿,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赶紧带走拉倒。

余秋慢条斯理:“我不能丢下病人不管。她已经痛了三年多时间,每次发作的时候都满地打滚,生不如死。她想要自己的孩子。我是她唯一的希望。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帮她了。你现在要掐断她最后的希望吗?”

旁边的病人们鼓噪起来,天大地大,人命最大。又不是要立刻木仓毙的事情,凭什么不让大夫给病人开刀?

贺阳还是不肯松口,双方吵吵嚷嚷起来。贺阳拔出了木仓,朝着天空举着,威胁地呵斥:“你们想要做什么?”

他身后的那一队人马也个个是荷木仓实弹,跟着纷纷拔木仓对着要围上来的群众。

谁知那一开始唯唯诺诺的女病人突然间发作了,她猫着腰猛地一头撞过去,顶翻了靠他最近的一位持木仓的军人。

那人完全没有想到对着木仓口居然还有人敢动作。迫不及防下居然一个踉跄,被撞掉了手上的木仓。

女病人抓着木仓对准了这群气势汹汹的军人,声嘶力竭地喊:“谁不让我开刀,我就开木仓了。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要活了。”

她到今天都没孩子,她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为了怀上孩子,她受了多少罪,她吃过的中药渣都能堆成小山了。

好不容易有大夫说可以帮她想办法解决问题,现在他们却不让她开刀。

她不活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她还怕什么?

周围的群众赶紧围过去,有劝女病人不要激动的,也有劝那些军人不要欺人太甚的,逼死格命群众到底算哪门子事?他们交军粮是为了让解放军保家卫国,可不是为了叫他们欺负老百姓的。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刘主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队肩膀扛木仓的民兵。

他们接了何东胜的电话就赶紧过来,这要是让这群人拖走了小秋大夫,那恐怕凶多吉少。没判刑就死了的人多了去,有哪个给说法了?

一句黑五类狗崽子,就是她的死罪。

“先开刀再说嘛。”刘主任满头是汗,拦在贺阳的前头,苦口婆心地劝,“同志,我的解放军同志,伟大的领袖教导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抓主要矛盾。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是病人生病了,需要立刻处理。”

贺阳在刘主任手上吃过亏,晓得这个老新四军不好对付,只面沉如水:“现在的矛盾是敌我矛盾,是两个路线的矛盾,是走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道路的矛盾!”

“砰”的一声响,门口大树上停着的一只黑鸟吓得拍着翅膀嘎嘎跑了,再也不敢看热闹。

女病人就跟疯魔了一样,双眼猩红,手上的木仓就顶着贺阳:“你让不让我开刀,你不让我开刀我就开木仓。杀人偿命,我崩了你我再崩了自己!”

老百姓就像水一样,最逆来顺受,可是要把他们逼到极点,他们也会愤然反抗。

公社民兵队长朝何东胜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头领着人包抄过去,直接将余秋跟陈敏他们几个医生大夫推进手术室,嘴里头喊着:“开刀,开刀,先开刀再讲,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搞成这样做什么?”

看着大夫进手术室了,病人的母亲跟姨妈也一左一右,搂着他们家的姑娘往手术室送,嘴里头哄着:“开刀了,赶紧去开刀。”

其实她们也被吓到了,谁都搞不清楚姑娘到底是怎么下的木仓保险,居然真的开了一木仓。乖乖,要是刚才方向没对准,搞不好就是一条人命哦。

民兵们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手术室门口,旁边的病人家属们都跟着帮腔:“让人先开刀噻,有什么事情等到开完刀再好好商量。”

刘主任看着贺阳,言辞恳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也不会插着翅膀飞走了,人就在这里,她爸爸还在呢,你怕什么呢?”

贺阳冷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主任,突然间又拉下脸:“没错,这么大的非法印刷,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出来的事,我可得好好调查究竟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刘主任始终满脸的笑:“伟大的主席鼓励我们办721大学,可没说不许我们自己印刷教材。”

外头的人还在争论不休,手术间里头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陈敏被刚才的木仓声吓坏了,她到现在都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硫磺味。其实这应该是错觉,因为那一木仓子弹的落点是院子里头的树,离的她老远了,她应该闻不到任何味道才对。

可是那震耳欲聋的木仓响却始终在她耳边回响,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啊?他们都不要上大学了,为什么这些人还不肯放过他们?

李伟民脸色铁青,嘴里头一个劲地骂狗日的。

手抄本这种事真要查起来的话,几乎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谁还没看过几本偷偷流传的手抄本啊。

拿这种事情做筏子,看样子那王八蛋是打定了主意要报复小秋。他恨小秋上次让他丢面子的事情呢,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报复回头。

余秋却是平静无波,她抬头看了眼自己的同事们,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呀?准备开刀,侯向群打麻药吧。”

病人手上的木仓被拉到了边上,她哭了起来,嘴里头一直在喊着小秋大夫。她自己同样吓得够呛,侯向群要给她打针的时候她都在发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别说杀人了,她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余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了她一句:“没事的,你就负责睡觉,负责配合我们。手术的事情,我们来负责。”

病人陷入了沉睡,所有人各就各位,忙碌了起来。

病人的残角子宮连接的是盲端,没有荫道作为路径通过光源定位。余秋给它注入了美蓝液,让子宮膨隆起来,然后通过B超监测定位。这么做的话,她就能够比较准确的切到子宮内膜。

另外一边的单角子宮要好很多,形态大致正常,与荫道相连通,所以可以直接通过光源引导,顺利找到子宮内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余秋一点点地完成着手上的操作,她眼睛盯着电脑显示屏,慢条斯理地叮嘱自己的同事:“好好看,这样的学习机会很难得。可惜没有人录像,否则可以当教学视频。”

陈敏眼睛一红,差点儿又掉下泪来。她不知道余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拍纪录片,她甚至不晓得余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上台开刀。

他们要抓她呀,16岁的姑娘茫然地想着,小秋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要遭这么多罪?

余秋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遭受的不幸,她只全神贯注地手术。

手术室墙上的时针一格格地往前跑,她一点点往前切,两个子宮都切到内膜后,再一针针地对接缝合起来。据说最考验医生微创水平的就是宮腹腔镜下的缝合技术,拼的就是医生的硬底子。

余秋缝合着两个子宮的前壁、后壁以及宮底,密密麻麻的针线将它们融合为一个子宮,就好像两个半球最终拼接成一个完整的球体。

陈敏发出了一声赞叹:“这就跟正常子宮一样啊。”

乍一眼看上去,谁能想到这是两个子宮融合出来的结果呢?

天呐,有这么个正常的子宮,病人怀孕就有希望了。

余秋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工作成果,感觉可以打80分。虽然还是有遗憾,距离完美有不短的路要走,不过能做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感觉颇为惋惜:“还是动作太慢啊,我本来想着是能在4个小时做完的,结果却做了5个小时。”

李伟民眼睛红了:“你还嫌慢,我真恨不得这台手术不要结束。”

外头的那些大兵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刘主任他们能留小秋到什么时候?

自古民不与官争,就一个小小的公社,怎么可能跟荷木仓实弹的大兵比。

妈的,亏得他们红星公社从上到下勒紧裤腰带都没少过一粒粮食的公粮,结果就养出了这帮家伙。

医学小故事怎么了?怎么就成了大毒草?

余秋却是笑,她退出腔镜:“看清楚没有?后面自己拿着模拟器多练练,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陈敏掉下了眼泪,哀求地看着余秋:“小秋你别出去,他们会抓你的。你千万不要出去,跑,跑得越远越好。”

余秋摇头:“我不能跑。”

她跑了,余教授怎么办?余教授头上右派的帽子还没摘呢。恨不得余教授死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再踩一脚,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位老人半世沧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命运。人活着才有希望,生前悲哀死后荣,毫无意义。

外头响起嘈杂的声音,然后砰砰砰踹着门响,最后一声沉闷的重击之后,手术室的门被踹开了。

现在的手术室就是普通的木门,跟几十年后厚厚的金属门不可同日而语,根本扛不住如此重击。

“好啊,我就说为什么拖到现在还不出来呢,原来是存了心想要畏罪潜逃。”

贺阳大踏步地走进来,冷笑声不断,“我看你还有什么幺蛾子。”

余秋一声大叫,吓得赶紧拿被子遮病人的身体:“她还没穿衣服!”

外头响起群众的怒吼,王八蛋,这帮家伙就没把他们当人看。别以为他们忘记了,就是这群流氓,上次也是过来看女人光身子。

狗屁的抓罪犯,分明就是趁机耍流氓。

群情激荡下更多的病人跟家属朝手术室里头冲,抓着那些大兵就往外拖。这帮混账东西,不配穿身上这层皮。

喧嚣吵闹间,贺阳拔出了木仓,对着屋顶就是砰的一声。

他表情阴郁,直接拿木仓指着众人:“我看谁上来,包庇罪犯,你们这是在公然的反格命。”

黑洞洞的木仓口对准了众人,那些狼狈不堪的大兵们也气势汹汹地拔出了木仓。

民兵不甘示弱,同样拔木仓相对。在全民皆兵的政策下,民兵也是时常训练的,他们有自己的木仓支弹药库。

一时间整个卫生院剑拔弩张,好像只要一声响就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激烈木仓战。

木仓战的中心人物也病人盖好了被子,对着刚刚苏醒的病人微笑:“手术结束了,你需要避孕,等子宮长好了才能再怀孕。”

病人有些迷迷糊糊的,说话声音非常虚弱:“要是我怀不了孕呢?”

“别怕。”余秋抓着她的手,“你还年轻,要是再等几年,你还是怀不了孕。你过来找我,我给你做试管婴儿。到时候把小娃娃移到你肚子里去。”

病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

余秋叮嘱李伟民跟陈敏多照顾病人,一定要小心。

她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贺阳:“跟你们走,是不是?可以。我把手上的工作交代清楚了,我就跟你们走。”

贺阳脸色铁青:“你不要再找借口拖延时间。”

“没必要。”余秋表情平静,“我跟你不一样,你不怕死人,因为反正死的不是你自己。就是要开木仓,你的这些手下也会死在你前面。我恰恰相反,我最怕死人,尤其害怕别人因我而死。我想说的是人体不脏,脏的是人心。”

“小秋。”

余教授跌跌撞撞而来。他今天一大早去祭拜妻子,却不想回来就听到了这样的噩耗,有人要抓小秋走。

余秋扑通一声跪在了余教授的身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爸爸,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请你原谅我的不孝。兰花,我就拜托你,爸爸请你一定要照应好她,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孩子太小了,她们不能失去妈妈。”

贺阳不耐烦起来,直接打断她没完没了的交代:“国家提倡计划生育,你难道不知道吗?三个小孩,生这么多干什么?浪费粮食!”

“你不也活到这么大了吗?”余秋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母亲是不是后悔生下了你?还养你到这么大!”

贺阳气急败坏,手上的木仓口对准了余秋:“你!”

何东胜毫不犹豫地拿身体挡在了中间,手上的木仓也对准了对方。

没错,他们民兵的武器没办法跟军管会的主任相提并论。不过只要对方敢开木仓的话,他也敢保证自己能够一木仓崩了对方的脑袋。

他们杨树湾的木仓虽然不上子弹,可是他们民兵训练打靶,全县这么多民兵他就没有输给谁过。

余秋像是一无所觉,依然声音响亮:“每一位母亲都有活下去的资格,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应当被祝福。除了穷凶极恶的卑鄙小人,没有谁不配活着。”

他扬起头看着余教授,“爸爸,双氢青蒿素的事情我就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想办法联系到那个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还有,化疗的时候要用利尿剂,注意肾毒性。”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久,又朝何东胜磕头,“对不起,我连累你了,但是我还是想麻烦你,请你帮忙照顾我父亲。他一生不曾作恶,他是好人,求求你,帮帮我吧。”

“小秋。”

田雨跟胡杨听到消息赶过来了,她的知青小伙伴们都赶来了,杨树湾夜校的同学们也赶来了,还有胡奶奶、秀秀、大队书记、宝珍一家人,郑大爹、郑大婶、还有郑卫红扶着郑老太太。

小姑娘们在哭,胡奶奶嘴里头一个劲儿喊着作孽哦。郑大婶与赵大婶手上则各提了把菜刀,很有诚招地当年的风采。

谢天谢地,秀华留在家里头照应小家伙们了,不然肯定要吓坏小东西了。

“你们想干什么?”贺阳脸色铁青,“我看你们这是公然要颠覆政权,彻头彻尾的反格命。”

何东胜面沉如水:“你不是说要抓非法出版物嘛,我们都是罪犯,我们都传播了,要抓你就一起抓。”

众人发出齐齐的呐喊:“对,要抓一起抓。”

贺阳一声冷笑:“你们以为我不敢抓吗?别想搞法不责众这一套。”

他话音未落,外头就响起大卡车停下的声音,上面下来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好,很好!”贺阳点点头,轻描淡写一般,“既然这样,那就都带走吧。要我说还是军管最有效,瞧瞧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哎呀,我的贺同志,你也知道现在地方不归军管了呀。”廖主任挺着肚子从医院大门口进来,脸上还是团团地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地方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他的身后是全副武装的警察。

余秋怀疑他把全县的警察都给带来了。

一时间小小的卫生院人山人海,人潮都挤到院子外头去了。大街上四面八方而来的群众更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样。

贺阳勃然大怒:“你这是在公然包庇非法出版,你这就是现行反格命。”

廖主任摸着自己肥嫩的下巴,一副惊诧莫名的模样:“谁说我要包庇了?我这就是来调查的呀。哎呀呀,我可是一贯很注重搞思想工作的。”

说着,他手一挥,示意跟他而来的警察们,“带走,把他们通通都给我带走。”

立刻有警察领命上来,直接抓住了余秋的胳膊。

余秋以为他要给自己戴手靠的时候,对方却轻声叮嘱了一句:“生病了少说话。”

另一个警察则有些为难:“这么多人都在走吗?”

“瞎胡闹!”廖主任一副跳脚的样子,“抓这么多人,你们管饭啊。一个个的一点儿意识都没有,经费不够花了,只知道跟我要钱。”

他伸手一指余秋,“就她了,擒贼擒王,做事要抓重点。带走!”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最后抓住小秋大夫的人居然变成了廖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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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格中曾经实行过好几年的军管制,由军管会掌权,当时公检法被冲击的非常厉害。大概是在1972年的时候,军管会开始退出地方管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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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漩涡

余秋被带着往车上走, 何东胜一路跟出来, 到了车门口的时候, 他也想一并上去,却被余秋推下车。

“马兜铃酸的事情。”她看着何东胜, “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你一定要解决掉,否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不要再搞什么中草药注射液了,成分不明, 杂质多,潜在危险实在太大,得不偿失。”

她抬起头看着何东胜,伸手触碰他的脸, “我对不起你,我从未为你做过任何事。你现在知道了吧,我没骗你,你可真是个傻子。”

何东胜摇头,也对着她笑:“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

贺阳在旁边阴阳怪气:“到底是写大毒草的,小小年纪就这个做派,个人生活作风有严重的问题。”

余秋平静地看着他,突然间扬高声音:“14岁的马克思给燕妮写情书。我不知道他写的是不是大毒草。”

贺阳勃然色变:“你也配, 你还想跟伟大的格命导师相提并论?”

余秋表情平静的不得了:“我当然比不上伟大的格命导师, 但这并不妨碍我方方面面向他靠齐。”

余秋在心中苦笑, 其实就让家里人因为她而遭罪这件事情来讲, 他大概可以跟马克思不相上下了。

“小秋——”

何东胜的母亲跌跌撞撞从河岸方向奔跑过来, 满脸悲怆慌张。

她今天上山里头收山货去了,准备加工成新鲜的吃食好上秋季农交会上卖。

回了杨树湾,她才听说余秋出事了。可怜的母亲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没有渡船,她立刻就自己撑了船过来。

一下船她就发现架势不对好多人好多枪,密密麻麻地押着小秋,简直像跟要拖人上刑场一样。

余秋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眼睛鼻子发酸。她正要跪下来磕头,被何东胜的母亲伸手拦着了。

头发中已经夹杂了银丝的母亲眼中含泪:“小秋啊。”

这一声出口就是哽咽,伴随着眼泪滚滚而下。

“对不起,妈妈。”余秋扬起头,努力冲她微笑,“我连累你们了,对不起。”

贺阳在旁边阴阳怪气:“行啦,刚哭完爸又哭妈,你这样没完没了到几时?赶紧走!”

何东胜还要跟上车,被余秋死命推着:“爸爸跟妈妈就麻烦你了,请你好好照应。”

何母的眼泪簌簌往下淌,她伸手搂着余秋,嘴里头一叠声喊着:“小秋啊。”

旁边已经有人过来,使命要拽开他们。

何母被人拽着胳膊,双眼通红泪水涟涟地看她:“小秋你别怕,妈妈等你回来。我跟东胜还有你爸爸都等你回来。”

廖主任鼻孔里头哼哼:“好啦好啦,又不是生离死别,有错误改正错误,有问题解决问题好了。”

说着,他双手往后头一背,直接上车去,没想到他刚坐下就发现又有人挤上车来。

贺阳皮笑肉不笑:“既然是押送犯人,那我们就帮忙一块儿看押吧。”

廖主任变了颜色,脸上肥嫩的肉都颤动起来:“我们有人不敢劳烦解放军战士。听说现在,国际上敌人还对我们虎视眈眈,那就要麻烦解放军战士保家卫国了。”

贺阳不阴不阳:“阶级矛盾最严重,阶级斗争最重要,坏分子潜伏在人民群众当中,极大的威胁着我们社会主义事业。将他们揪出来并且枪毙掉,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廖主任不甘示弱:“我头回听说军人的枪口是对内的。军人的目的是保家卫国,就算内部有什么问题,那也是警察的事。”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车门砰的一声响,然后车子直接朝前头蹿去。

原本跟在贺阳身后想要一块儿上吉普车的几个大兵,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丢在了车子外头。

贺阳勃然大怒:“你!你想做什么?”

廖主任还是一副团团脸,好商好量的笑脸模样:“行啦,既然您想上车呆着,那就呆着吧。我想做什么,我在满足你的心愿啊,你干嘛这么生气?哎哟,你好歹是解放军同志呀,难不成还会害怕不成。”

廖主任惊诧莫名,“您还怕我们这几个升斗小民?我们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坐在车上的警察们漫不经心地摸着自己手上的枪,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抓的是小枪,估计还比不上一只老母来的重。

廖主任丢下暴怒不已的贺阳,只一门心思批评余秋:“你说你瞎折腾什么呀?让你办学你就好好上课,让你当赤脚大夫,你就好好问评价中农服务,怎么弄出这种事情来了?哎呀丢人,你也不害臊。”

余秋可不肯认罪,她毫不犹豫地抓其中的漏洞:“出版非法物的目的是为了盈利,我的目的是为了做宣传教育,这不是在社会上发售的出版物,所以我不认同这个罪名。我可以接受调查,但我要保持我的立场。”

廖主任煞有介事:“你甭给我打擦边球,你印的那些讲义算不得出非法出版物,故事都已经成册子了,怎么还不算?”

余秋正色道:“伟大的主席也教导我们要寓教于乐,这当然是教材。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伟大的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也告诫我们要尊重孩童的天性。年纪比较小的孩子注意力难以集中,需要图画以及简单前景有趣的文字来吸引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们当赤脚大夫的,除了也广大贫下中农看病以外,还要推广普及医学知识,这样才能真正让我国医疗卫生事业迈上新台阶。搞医学教育不能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一定要深入到人民群众当中。”

她一张嘴吧唧起来就没完没了,听得廖主任是一阵头痛。

他立刻伸手喊停,然后堂堂一县格委会主任居然很不要脸地直接打了个呵欠,靠在椅子上呼打成雷睡着了。

贺阳在这过程中一直想找机会插话,都没能开得了口,这回看到廖主任偃旗息鼓,他立刻要好好发挥一场。

然而他才刚开口,就叫旁边的警察遏制住了。

警察擦着枪,漫不经心的模样:“没瞧见有人睡觉吗?公共场合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尊重。”

贺阳反唇相击:“我头回见到有人在工作的时候公然睡觉,这是格命应该有的态度吗?”

革委会秘书毫不犹豫地怼回头:“利用在交通工具上的时间休息,本来就是我们的优良作风。再说了,白天不困只能说明昨天晚上工作的时间不够长,我们昨天可是跟着廖主任跋山涉水,将每个公社都跑了个遍。深入贫下中农。好指导秋收前准备工作。”

其实不是秋收,今年全县都推广了湖泊中种植水稻的技术。江县多山水,水面面积够辽阔,粮食的总体产量起码能够增加两成,今年是不用担心粮食不够吃,得打报告买反销粮的事。

廖主任是在撺掇着各个公社拿出点儿像样玩意儿,叫大家伙儿都瞧瞧新鲜。

毕竟这一次的农交会,可是他们家小姑娘出娘胎以来头回看到农交会,无论如何都得让姑娘瞧新鲜有趣。

廖主任的异想天开,毫无疑问的挨了陈招娣的揍,女儿才多大,能看得懂什么玩意。

但被打了满头包也压抑不住老父亲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他还是一心一意地去给姑娘找热闹瞧了。

革委会秘书昧着良心往领导脸上贴金,彩虹屁吹出了五颜六色的光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余秋就在这漫天的彩虹屁当中闭着眼睛睡着了。当大夫的人要是学不会利用点点滴滴的时间休息,那真是得活活累死。

哎呀,余秋心满意足地想着,看看身后那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大兵跟警察,再想想前头在卫生院双方剑拔弩张。

警察大兵民兵,妈呀,她这算是人生巅峰了吧。

这可比两伙校园老大为了校花或者是灰姑娘,直接带领手下的小弟约架来的阵仗大多了。

那个跟这个比起来,完全小孩过家家,根本没眼睛看。

这才是妥妥的玛丽苏大女主的待遇啊,人生经历这么一回,才不枉她穿越一遭。

胸无大志的赤脚医生就怀揣着这么颗莫名其妙的玛丽苏心,闭着眼睛沉沉睡着了。

临睡之前,她捏着口袋里头的药,颇为惆怅。就是兰花的事情让她有些心焦。

今天本来应该上化疗的,高师傅都把药给自己了,结果却没有来得及给兰花用上。

唉,希望能够出现奇迹吧,第一次上的顺铂跟双氢青蒿素效果很不错,兰花耐受住了,人恢复的还好。

就是现在的技术还不能查ca125,不然帮助综合评估化疗状况会更好。

余秋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他以为他的脑中会翻江倒海,事实上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居然一路睡到了县城。

车子直接开进了县革委会的大院子,廖主任也被停车的动静惊醒了。

他揉揉眼睛,瞧见面沉如水的贺阳时,还咧着嘴巴露出个笑容来:“哎呀呀,贺同志,你为什么也跟过来了?你是想在我们这儿吃晚饭吗?可以可以,粮票带了没有?身上有钱吗?我们是很讲究原则的,外出吃饭一定要带粮票。毕竟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是我们解放军的优良传统啊。”

说话的时候,他很不怕死地伸手拍拍贺阳肩膀,冲人家挤眉弄眼,“你带过来的同志们可不少啊,粮票也千万一张不要少。”

说着他直接抬脚下车,背着两只手,模样快活得不得了。

“解放军同志是我们请来帮忙调查手抄本跟非法出版物肆意传播的问题。”

革委会小楼里头走出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地宣布,“我们是意识形态扫黄专案组的,从今天起进驻江县,好好调查这个严肃严重的问题。”

说着,他换了换手里头的纸,厉声呵斥,“你们江县的意识形态工作究竟是怎么抓的?公然对抗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大毒草泛滥成灾。”

余秋不知道那张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他只瞧见廖主任脸上的肉动了动,然后挤出团团的笑:“对对对,同志,你批评的很对,我们一定要好好调查,将萌芽扼杀于摇篮中,千万不能让它们随风飘荡,春风吹又生。”

旁边的贺阳姿态可比他舒展多了,他笑得大有深意:“看样子还是得我们出手啊,有些同志已经深陷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泥沼而浑然不觉。还在公然为资本主义大赌场摇旗呐喊。”

说着,他沉下脸,手往下重重做了个砍刀的姿势,“来人,把她带下去。”

几个大兵直接上来,伸手就要压余秋,廖主任胳膊一挥,也跟着沉下脸:“慢着。这怎么着也是我们江县自己的事,我们江县人还没死绝呢,不需要别人插手。”

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青:“你这是要公然对抗组织的决定吗?你这是在反对大格命反对主席的安排。”

廖主任又是一团和气:“我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呢?我不过是为了帮助专案组的同志更好的了解情况。要说起江县地面上的事情,当然是我们本地人最清楚了。”

他笑容可掬,“所以这个专案组,怎么说都应该有我们江县的人马,不然要搞起调查来,大家伙儿也不趁手,不是吗?

我这人不喜欢讲虚的,摸着心说手抄本的事情全国各地哪处没有?上面意识到问题了,想拿我们江县做典型,我们也没的话说,绝不包庇只会配合。

您也甭说我们江县的意识形态工作抓的不严,要真算起来这一茬,大家伙儿都是老大别说老二,差不多的德行。”

他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倒是让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态度和缓了一些:“你想怎么办?”

“简单点儿,3:3:3,我们要求出同样的人参与调查。”廖主任鼻孔喷气,“不然的话,要是有人想抓着我们做典型,我们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扣上帽子的呢。”

他语气强硬的很,旁边的警察们也是杀气腾腾的模样。中年男人的个性似乎有点软弱,竟然就这么挥挥手答应了他的要求。

于是临时的调查小组就成立了,余秋一直到被关押进小房间都没搞清楚他们那个专案小组究竟叫什么名字。

问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压根就没有人搭理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位警察拿了支笔跟一沓子纸过来,要他好好交代情况。

余秋很想问要交代什么,可惜开了口,警察只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出去了。

无端遭了灾的赤脚医生只得叹口气,抓着笔开始写宫腹腔镜的治疗篇。

这对于现在的国家乃至整个世界而言都是个绝对的新技术,它的出现会成为万千妇女同志的福音,可以解决很多难题。

余秋抓着笔刷刷刷开始从宫腹腔镜的原理写起,然后又详细标注结构示意图以及操作步骤跟注意事项,接下来就是适应症,禁忌症。

她写的很认真,外头的天都黑透了。

负责看管她的女警察过来提醒了她赶紧吃饭的时候,她才放下笔,捧着饭碗开始动筷子。

饭菜已经有些冷了,滋味很不怎么样,米饭里头夹杂了很多土豆粒。

这当然不是为了营养健康,而是现在一种比较普遍的节约粮食的用法。本地多山,山地种植稻子麦子产量都低,土豆跟山芋倒是还可以,所以也有不少人种植土豆。

土豆饭淡而无味,好在咸菜疙瘩汤虽然油水少,不过加了辣椒还算入味,于是余秋就是这碗汤痛痛快快地吃掉了饭。

她现在对饮食不讲究,也不挑剔,廖主任如果在这种小事上还要对他特殊照顾的话,简直是生怕麻烦不够大。

能填肚子,饿不死就成。

她先前一直忙忙碌碌,几乎没有一刻可以歇下来好好写书,这下子被抓了反而成了她的契机,可以好好做总结。

超前的技术得按照现在的情况进行相应的调整,好更加适用于目前临床治疗。

女警察手里头抓着余秋写的纸,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余秋朝她笑,压低声音道:“你好好看,最好能够背下来。”

女警察看了她一眼。

余秋苦笑:“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被留下来,也许会被烧掉。对于内行以及需要的人而言这是宝贝,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完全就是废纸,他们只希望从我嘴里头抠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女警察抓着纸,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一样。

余秋还在喃喃自语:“华佗被杀之前曾经将毕生心血写成书,托人带出牢房。可惜却被毁掉了,受他委托的人家里头得了病,他们想起来华佗的书里头有写怎么处理,然而书已经被烧毁,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她轻轻地叹气,“医学是一门所有人都可能用上的科学,它太脆弱了,太需要帮助与呵护。”

女警察侧过脑袋,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她立刻将那一沓子纸揣进了怀中,然后面无表情地迎接来人。

这回进来的是荷枪实弹的大兵,他们要押着余秋去休息的牢房。

女警察皱着眉头,扬高了声音:“还要去哪里,她就在这间房里头不能出去。”

大兵压根不看她,声音硬邦邦的:“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带她走。”

女警急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不行,我没有接到这个命令,除非是廖主任亲自开口,否则我绝对不能让你们带她走。”

那大兵像是看傻子一样,白了眼女警:“廖主任?你不知道吗?他也是被调查对象,现在同样关着呢。”

余秋大吃一惊,感觉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

她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因为她突然间意识到一个可能,廖主任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将她从贺阳手上解救出来,其实是中了圈套。

他们用这样的手段截断了她最后的退路。

贺阳带走了她的话,胡将军夫妻肯定不能置之不理,他们势必会想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贺阳的权力源自于军中,胡将军还是军区的领导者,在内部权力博弈中,贺阳未必能占到便宜。

但是事情一旦归管到地方上情况就不一样了,就像廖主任说的那样,现在已经不是军管制度,军队的手就是再长,地方要是不给面子,他们也伸不过来。

她在地方上唯一的保护伞就是廖主任。然而廖主任也就是个小小的县革委会领导。偏偏这个领导还是刺儿头,跟上峰不太对付,很讨自己顶头上司的嫌弃。

尤其是这一回的高考风波,明明是从江县起来的,廖主任却全身而退,反而是不少头头脑脑们受了牵累,挨了申斥。

新仇旧恨搁一块儿,他们不记恨才怪呢。

没有机会的时候他们只能忍着,一旦有时机出现,他们肯定要伸出脚来狠狠踩死廖主任。

目的呢,余秋在脑海中反复思量,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目的究竟何在?难道就为了对付她一个小小的赤脚医生吗?

没必要,余秋下意识的在心中摇头,不是她妄自菲薄,也不是她对于贺阳的人品有期待。

而是想对付她这种小角色,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她手无缚鸡之力,全然没有自保的能耐,直接套个麻袋把她拖走了,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是一刀宰了她,人家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失踪的人实在太多了,真没什么好稀奇。

余秋苦思冥想了半天,唯一想到的可能性,这是军队在跟某些方面搭话。

林飚一倒,军队的实际权力就掌控在老帅们的手上。余秋季的自己以前偶然看过的八卦中提到过,当时3号首长是想寄希望于民兵的。

不是他们天真幼稚而可笑,而是他们动不了军队,正是因为军权旁落,所以最后他们被拿下的时候,压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枪杆子里头出政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余秋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人就被推进了一间牢房。严格来说这应当是看守所,因为她还在被调查,并没有定罪。

她捏着自己的眉心反复思量,为什么对方不下黑手,而是用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她带走呢?

除非,除非他们没有办法暗中下手,她的身旁有人保护。

余秋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她有几斤几两重她自己最清楚不过。又不是什么国宝级别的科学家,谁保护她啊?

再说了,国宝级别的科学家受搓磨的少吗?

她唯一能够勉强够得上被保护的条件大概就是宫腔镜下的膀胱切除术加膀胱再造术了吧。

余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个技术为什么稀奇,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从来没有人宣布过她跟那个人的诊疗有任何关系。

于是,她只能被光明正大地带走。而且被带走的时候,暗中保护她的人也只能干瞪眼,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余秋抚着胸口坐下,她惊魂不定,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已经形成了,她拼命拽着岸边,却无能为力。

“嘿嘿嘿嘿。”

一张痴傻般的脸凑到了余秋面前,嘴角还流出了口水。

将余秋关进牢房的大兵笑了起来,语带嘲讽:“听说你会治疯子,那就好好治疗这个傻子吧。”

“砰”的一声响,房门被牢牢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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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出来的病

牢房狭窄憋仄, 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儿。屋顶像压在人脑袋上似的, 叫人喘不过气来。

小小的一间房,连她在内总共关了六位犯人。两个看上去不过20岁上下的姑娘神色惫懒, 斜着眼睛,冷冷地睥睨倒在她们面前不停抽搐的中年女人。

那中年女人就是刚才突然间凑到余秋面前的嫌疑犯,在展现出痴傻的病态后,她就很快倒地抽搐, 始终没有停下来。

余秋跪在病人身旁,焦急地询问:“她怎么回事?”

牢房里头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隔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黑暗中才传出嗤笑:“你不是大夫吗?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病人的抽搐终于停止了,然而她还是摊在地上, 一副半昏迷的模样。

余秋手上没有任何检查工具,牢房中的灯也熄灭了,只有外头走廊上传来的稀疏灯光影影绰绰显出人的影子。

余秋连看都看不了,只能凭借耳朵听,用手摸,感觉病人的脉搏与呼吸。

她沉声回答了黑暗中的嘲笑:“大夫不是神仙,没有病史,大夫也没有办法搞清楚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大家既然关在一起,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 这都是一种缘分。萍水相逢, 多点儿善意总没错。”

那声音似乎非常不悦, 立刻开始冷哼:“呸, 关我屁事,老娘就是因为太爱多管闲事,才被冤枉的。那上头又没写的贼赃两个字,我怎么知道是赃物啊?人家说急等着钱给老娘救命,我这才掏钱买的。我明明是做好事,结果非要说我是同伙,冤不冤枉啊。”

余秋心里头有数了,这大概是个盗窃团伙的成员,估计司职销赃。

旁边另一个人喊了起来:“我才冤枉呢,我什么事情都没做,谁规定了男的跟女的不能坐在一起。嘿,流氓?不流氓的话,我看他们是怎么生出来的。”

余秋又了然了,这一位应该是所谓的流氓罪。

在这个时代,只要抓,总归有一大堆流氓。

因为流氓的标准实在太宽泛了,空气中到处都是流氓。

黑暗给了众人勇气,原本安静的牢房瞬间热闹起来。

被关押的嫌疑犯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诉苦大会。内容不外乎发牢骚说委屈抱怨世道不公平。

余秋倒是觉得她们的确挺冤枉的,因为六个人除了她跟那个小偷之外,其他四个人居然都是被流氓罪的罪名给抓了进来。

她深切地怀疑,再这么发展下去,看守所要不够用了,监狱也要人满为患。

这边牢房一热闹,旁边的囚室也开始了诉苦大会,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远远的还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声。

要命啊,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孕妇跟哺乳期妇女监外执行的规矩,难不成有人把孩子生在了看守所?

“吵什么吵?”外头传来了看守的呵斥声。

为了防止发生不雅的事情,女子牢房的看守都是女性。五大三粗的看守跟樽铁塔似的,往外头一杵,就是一座巍峨的山,直接将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她严厉地呵斥众人:“你们有什么好吵的,自己做的什么脏事儿自己心里没数吗?偷东西的偷东西,偷人的偷人,我呸,站在你们面前我都觉得恶心。”

有女犯人不服气的喊出声:“我是被骗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有老婆。”

“有10个臭破鞋,起码有9个说自己是被骗的。不要脸,婚都没结就能大肚子的,真不知道羞字怎么写。”

女看守冷笑,“我要是你们啊,做了这种脏事,直接一根绳子吊死了。哪儿来的脸耽误领导的时间,还给你们审判。”

余秋忍不住开了口:“您也不用这样说话,谁没有上当受骗的时候呢?不管怎么样,您作为这儿的管理人员撺掇嫌疑犯上吊自杀,真的合适吗?不要忘记犯人之前还加了嫌疑两个字,除了法律,谁都不能给她们定罪。”

女看守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鼻孔里头喷气:“哟,听说是个神医啊。你看出个所以然来了吗?这个疯子是什么病啊。”

不等余秋回答,她又开始大笑,“看不出来吧,你们这种蒙古大夫也就是会糊弄人。”

黑暗里头传出来声音:“小秋大夫不是蒙古大夫,小秋大夫救过很多人。”

因为要训话,所以牢房的灯打开了,照亮了众人的脸。

余秋听到声音看过去,大吃一惊,开口说话的人居然是张楚茹。

她应该去上大学了呀。

余秋有印象,张楚茹在推荐名单当中,刚好属于中等水平,所以稳妥的上了大学,而且那个下放两年的规矩也不能扣住她,她完全符合标准。

张楚茹还在大声为余秋背书:“小秋大夫救过多少人的命,你们去打听打听。我就是小秋大夫治好的。都以为我要死了,小秋大夫给我用的药我就好了。”

不想那看守居然直接冷笑了起来:“她可真不该治好你呀,臭破鞋碰上臭破鞋,臭味相投。叫人家老婆打上门来的臭破鞋,你还有脸说话?你娘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应该一头碰死,还省得浪费了绳子。”

张楚茹脸色惨白,愤怒地为自己发声:“我不知道,全厂没有人知道他在老家是有老婆的!”

女看守所笑得愈发厉害:“哎呀,人家有老婆不规矩,干嘛不勾搭别的姑娘啊?还不是因为你烂货一个,人家知道你两条腿并不拢。一身的腥臭味,苍蝇就往你身上叮。”

张楚茹浑身发抖,手抓着牢房门几乎要倒下去。

旁边的女犯人大骂看守:“你是气不过没男人摸你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男人要是碰到你,要做三天三夜噩梦活活吓死了。”

看守勃然色变,扬起手里的棒子就要教训人。

余秋突然间抬高了声音:“你难道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吗?”

看守更加愤怒,扬着棒子就要打向余秋:“你才浑身臭味呢。”

“鼠尿味。”余秋看着女看守,不躲不避,“你身上有鼠尿味。你很爱干净,从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没有污垢,手指甲也修剪得很清爽,衣服也是刚洗了没多久的就能看出来,你的衣服不可能是老鼠爬过了留下了鼠尿味。

那么什么情况下才会有这种味道呢?是有人生病了,生病的人在你身上留下了尿液或者是汗水,散发出了这种浓郁的鼠尿味。

我再猜猜看,刚才我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这里只有我们这些嫌疑犯以及你们看守。嫌疑犯是不可能带孩子住进来的,那这个声音只能是从你们那边传过来的。

这小孩多大?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尿液出现这种味道的?如果这个孩子年纪已经大了,那就当这些话我没说过。

如果他还很小的话,说不定可以采取一定的措施让他情况不要恶化下去。说不定他智力受损有限,以后经过特殊教育长大了可以获得独立生活的能力。”

女看守暴跳如雷,伸手就要开门扯余秋出去:“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孙子好的很。”

其他嫌疑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齐心协力跑到牢房门口,用身体死死堵住了铁门。

余秋没有停下自己讨嫌的嘴,还在滔滔不绝:“苯丙酮尿症,是一种常见的氨基酸代谢病,患者因为无法消化蛋白质中的氨基酸从而导致导致苯丙氨酸及其酮酸蓄积,并从尿中大量排出。

患儿通常出生时正常,3~6月大开始出现症状,1周岁症状明显。

患儿主要表现为神经系统症状,比如智能发育落后、癫痫、行为异常等。外貌上出现毛发、皮肤色泽变浅,常常有湿疹,尿液或汗液有鼠尿味。”

余秋大声背着书,眼睛看着那位女看守,“这是一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一般有家族史,患儿父母双方家族曾经出过这样的病人。该病没有什么特殊药物可以治疗,只能减少苯丙氨酸的摄入。

在患儿出现症状之前给予治疗,可维持智力接近正常,半岁以后再治疗就会出现智力受损,对于这种孩子的饮食控制至少要延续至青春期后。”

囚室里头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不少女犯人们都喊了出来。

我的妈呀,真是神医了,人都没有见到,这大夫居然能够猜出有个生病的小孩。

嘿!没错,这女看守每次晚上值班的时候,都会把孙子抱过来。嘴里头说的好听,不就是想让她儿媳妇接着上班。纺织厂多么光鲜的地方,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跟福利多的是。

余秋平静地看着女看守:“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我都建议你赶紧处理。当然现在可能没多少大夫可以帮你,因为目前对这个病的研究有限。

你可以赶紧抱着孩子去工人医院或者是儿童医院看看。请不要耽误,这个病耽误不得。迟一天治疗,这孩子变成真正的傻子可能性就会大一点。而且这种痴傻是不可逆转的,没有办法可以改变。

要是接诊的大夫搞不清楚,你就让他去找他们的主任,就说是我说的,我余秋说这个孩子很可能是苯丙酮尿症。请立刻给孩子断奶,赶紧做检查,给予低苯丙酮饮食。”

说着,她伸出手,示意看守,“拿纸笔给我,我把详细的步骤写下来,你拿过去给大夫看。”

那女看守待在原地,一张脸惊疑不定,半晌不肯动弹。

旁边的犯人们催促她:“你傻了吗?动啊,听说你孙子要变成傻子了,这不是你的心肝宝贝啦?”

女看守的同事拿来了纸笔,递给余秋,还厉声警告:“你别想耍花样啊,我告诉你,你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往外头传递消息。”

余秋无奈:“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写字。我写的每一个字你应该都能认识,我能传递什么消息呀?再说了,我犯了什么罪?我为什么要传消息?”

旁边的人发出了不屑的声音,还有人大声嚷嚷:“小秋大夫,你别写了。关你什么事啊?傻了也不是你家的孩子。”

余秋只是笑,声音响亮:“是好是坏,都是大人的事,孩子无辜,他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她抓着笔,刷刷刷开始写字。

苯丙酮尿症是新生儿筛查中固定项目,理论角度上,几乎每一个在正规医院出生的孩子都要接受新生儿疾病筛查。

但是当前医患关系紧张,有不少家长对于医院始终抱有怀疑态度,任何在他们看来不必要的检查都是医院试图诈骗,目的就是要讹钱。

签字拒绝新生儿采血的,坚决不肯做听力筛查的几乎隔段时间就有。前者给出的理由是医院抽了小孩子的血,是要给领导输进去,这样子领导就能保持年轻。

新生儿疾病筛查结果出来是阳性,筛查中心电话短信通知要求赶紧带孩子过来复查的,能到的只有一半。结果后面孩子出现症状了,干预治疗效果有限,孩子一辈子毁了,哭得一塌糊涂的还是家长。

余秋就碰到过苯丙酮尿症患儿的母亲抱着孩子在他们面前嚎啕大哭。

其实初筛结果出来时,孩子还不到一个月,如果复查确定了,立刻给予饮食控制治疗,那孩子今后智力基本上跟正常人没差别。

结果家长接了电话嘴上答应的好好,却神奇地没管这件事,等到孩子都一岁半了,他们才跟反应的过来似的,想起来要带小孩过来看看。

这个过程当中按道理来说,医务人员也可能会发现问题。因为小孩子是要打预防针的呀。

更神奇的是,这家人不相信国家的预防接种制度,认为打疫苗是在杀孩子。孩子出生后疫苗一律没打。

假如说这对父母没受过什么教育,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可能还能够理解。可是他们明明都是重点大学毕业,孩子父亲还是硕士,却坚定地对现代医学充满了怀疑。

直到孩子有事了,夫妻俩才百般不情愿的将孩子抱到医院来。这时候他们倒是不怀疑医院拿他们的孩子给国家做什么不道德的诸如黄金大米之类的试验了。

余秋就是那一次闻到了孩子的尿味,从此以后对于苯丙酮尿症患儿的小便气味有了深刻的印象。

她写完了一张纸,直接递到铁门外,招呼那女看守:“拿着吧,好好治疗的话,你大孙子还是你的宝贝大孙子。你们是将他生了下来,就得对他负责任,不能不管不顾。”

周围的囚室响起鼓噪的声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大声喊着余秋:“小秋大夫,小秋大夫。”,然后是乌拉拉的欢呼。

所有人都跟过节一样,觉得与有荣焉。

嘿,叫这帮看守瞧不起她们。有的是这帮家伙求着的时候呢。

那个态度相对而言比较和缓的看守发了声:“行了,不要吵了,都这么晚了,赶紧都上床睡觉。别明天叫你们干活的时候,一个个都哈欠连天。”

众人这才悻悻地发出嘘声,掉头回去熄灯睡觉。

那个身形粗壮的女看守手上抓着那张纸,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屋子里头的灯熄灭了,跟余秋同间房的犯人抱怨道:“就你好心,多管闲事。”

余秋笑了笑,语气温和:“那毕竟是个小孩。”

不管是工人医院还是儿童医院,这么一来的话,穆教授他们就可能知道自己被抓的消息。

只不过怎样才能让他们晓得廖主任已经护不住她了呢?

从廖主任的行踪来判断,其实很难。

假如他们假称上头通知廖主任去开一个会,会议的保密级别极高,所以廖主任没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也很能说的过去。

只要扣死了自己,将那顶非法出版的罪名牢牢安在自己头上,那么就是将来她出去了,她也必须得离那个人的治疗远远的。

必须得避嫌啊,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如履薄冰,给他看病的人也只能又红又专,否则就说不清楚了。

余秋苦笑着抚摸自己的脸,感觉阳谋比阴谋更可怕。

囚室里头睡的是大通铺,除了那个痴傻的中年女人只能睡在地上之外,所有人都躺在一张大铺上。

大概是因为洗澡的机会不多又或者在这种环境下,根本就懒得洗澡,空气里头的气味很不好闻。

余秋睡不着,旁边的犯人们也翻来覆去,不时间你碰到了我的腿,我碰到了你的胳膊,开始小声争吵。

她赶紧开口阻止大家:“说说正经事吧,这位大姐是怎么回事?谁晓得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个小偷开了口,声音懒洋洋:“就这两个月吧。我刚来的时候,她就是不爱说话,其他倒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结果就突然间有一天变成这样了。”

大约是打开了话匣子,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这大姐也怪可怜的,明明有儿有女,结果家里头一个人都不过来看她。哎,大夫,你说说他是个什么毛病啊?好端端的怎么会疯呢?”

余秋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得抽血做化验,好几种疾病都有可能。”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看守的声音:“余秋,余秋你过来一下,有问题要问你。”

大通铺上的犯人们全都紧张了起来,就连先前对她冷嘲热讽的姑娘都跟着爬起床。

那个小偷更是陪着余秋直接走到了门口,还陪着笑脸跟看守打招呼:“大姐,你看这妹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她也是好心,看不得娃娃受罪才多这个嘴。要不然娃娃出事了,还是大人伤心不是。”

过来找余秋的是先前那个态度比较温和的看守,她朝犯人点点头:“你别紧张,我们不搞刑讯逼供的,就是正常的问话。一会儿我还把小秋大夫送过来。”

女犯人立刻抹起了眼泪,看上去十分感动的模样:“大姐,我们就知道,只有你才把我们当个人看。大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看守像已经习惯了她的戏剧化:“你要真想报答我的话,就好好改造老实做人,我不想再在这里看到你了。”

余秋忐忑不安地跟着女看守往外头走,一直行到一间小屋子的时候,看守才推开门,示意余秋进去。

余秋看到屋子里头坐着个年轻男人,顿时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意思?”

那女看守朝着余秋连连作揖:“大夫,我晓得你是个厉害的,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他还这么年轻,他今年才17岁呀。”

那年轻的小伙子面容憔悴,也抬起头来哀求地看余秋:“大夫,我不想死。大夫我后悔了,我真的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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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网上的一份资料,关于新生儿疾病筛查的历史。

自从1934年挪威生化学家、医生佛伦(Folling)首次报告PKU以来,世界各国的科学家对PKU进行了大量的深入研究,对该病的发病机制、遗传背景、治疗方法有了更深的认识。1953年,西德Bickel教授的研究证明,用低苯丙氨酸饮食治疗PKU,能有效地改善患儿的预后。1961年,美国Guthrie教授成功地开发了干燥滤纸血片中苯丙氨酸(PA)半定量法——细菌增殖抑制试验(BIA法),使PKU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1960~1963年,Guthrie 教授创立了先天性甲状腺功能低下症、枫糖尿症、同型胱氨酸尿症等疾病的筛查。

CH 的筛查, Dussault于1693年首先在北美用滤纸血斑放射免疫法检测4-7天的新生儿末梢血中的甲状腺素 (T4),1975年Lrie和Naruse等用滤纸血斑测定促甲状腺素(TSH)进行CH的筛查,此后,CH的筛查在美国各州、欧洲、澳大利亚等国家迅速开展。在亚太地区,日本于1966年开始了有关新生儿疾病的研究,并从1977年起,全国普及了PKU筛查,其筛查覆盖率始终保持在100%,同时,率先进行了CH的非放射性筛查法——TSH的酶联免疫测定法,至1983年,全日本已筛查出CH病例400例。

我国的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起步较晚。1981年,北京医科大学第一医院左启华教授对全国11个省市20万新生儿进行了筛查,结果共发现PKU患儿12例,其发病率为1/6500。自1989年起,北京、上海、广州、天津等省市逐步开展了PKU和CH常规筛查。1694年国家颁布的《母婴保护法》中已明确提出“逐步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的条文,使新生儿疾病筛查走上了法制化轨道。目前,我国已有27个省市、81个实验室开展了新生儿PKU和CH等疾病的筛查,诊断和治疗水平也有了较大提高,治疗PKU的奶粉也已解决。但从总体来说,我国的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还比较落后,全国每年出生2100万活产儿,仅有54万接受这一筛查,覆盖率只有2.5%,仍有很多患儿因未能及时诊断和治疗而留有严重的智力残疾,严重影响了出生人口素质的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