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中国官方的接待让他们看到的东西都是官方愿意承认,而且希望他们看到的,但是比起城市里头那些已经明显经过了成百上千次排练后的标准模式,乡村显得更热闹,而且也更真实些。
当爹妈的训斥孩子,等到孩子被骂出了眼泪又随手抓把枣子塞给他们吃,堵住他们的嘴。大人自己忙着张罗招呼客人,瞧上去就是那么的野趣又活泼。
只不过比起生机盎然的农村集市,显然是建立在山村里头的医疗器械厂更加能够吸引这些专业人士的眼睛。
难以想象,动手术时的那些精密仪器居然是从他们自己组建的医疗器械厂里头生产出来的。那需要相当的工艺水平,而且需要经过严格的试验论证。
他们还在船上议论的时候,目光扫到河流两岸的湖泊,就又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眼睛全盯着湖泊上的大片金黄,目不转睛。
哦,没错,他们看清楚了,那些稻谷是长在河面上的。风吹过去的时候,已经谷穗饱满弯下腰的稻子,还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廖主任自从挤上船来之后,就始终没有找到发挥的机会。
这会儿看着洋鬼子盯着稻谷瞧个没完没了,他立刻得意起来,大声地宣布:“水面种植庄稼,蔬菜以及中草药,是我们整个江县的特色农业。我们不围湖造田,我们尊重大自然的规律,我们按照我们伟大领袖的教导,因地制宜,充分利用河流资源,搞农村养殖与种植业相结合,大大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
翻译将他的话再说了过去,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立刻高兴的不行,脸上全是笑,只可惜那叽里咕噜一大串的话,自己一句都听不懂。
翻译也不晓得在跟他们说什么,迟迟不将洋鬼子的话翻译回头,廖主任急得够呛,一个劲儿的等于秋,是以赤脚医生赶紧说话呀,别装傻,他清楚的很,这小医生会说洋人的话,噼里啪啦说的可流利了。
余秋满脸无辜,她会说英语,可是她不会说法语啊。人家不说英语了,她就只能干瞪眼。
好在翻译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还是将国际友人的话翻译回头。
他们是在夸奖劳动人民的智慧呢,假如全世界都这样充分利用自然资源的话,那么消灭饥饿指日可待。
这就是中国劳动人民送给世界的一份大礼啊。
余秋保持微笑,心到,消灭饥饿,还真是得依靠中国送给世界的大礼。
毕竟我们有伟大的袁隆平爷爷啊,他的杂交水稻才是秘密武器,绝对能够帮助地球消灭饥饿。
到时候应该担心的就不是饿肚子了,而是怕有的人吃的太饱,会没事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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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为国争光
还没下船, 众人就瞧见渡口边上忙忙碌碌的社员。
禾真婶婶指挥村里头的大姑娘小嫂子跟几个做苦力的小伙子们, 将一筐筐货品搬上他们自己的船。
何东胜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 一个不停对着货物拍照。
廖主任十足好奇宝宝的模样,大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大嫂, 你们在忙什么呢?”
他那夸张的表情十成十的体现了演技的浮夸,余秋就不相信禾真婶婶的出现是个偶然。
那一箱箱货物她再熟悉不过,那分明就是他们手工缝纫合作社出品的卫生巾、产妇护垫以及婴儿尿不湿。
廖主任不认识才怪,前头谁替他家妞妞儿换尿不湿的?
何东胜在旁边憋着笑, 伸手拉了把余秋的胳膊,提醒她可千万别穿帮。
今天他们可是得把戏唱足了,绝对不能塌台子。
禾真婶婶配合的极好,朝着众人笑容灿烂:“没啥稀奇的, 就是我们自己做的妇女婴儿卫生保健用品嘛。廖主任,你家小妞妞用的上,你要不要也带点儿回去呀?”
廖主任笑容满面,一个劲儿的说好:“我正想着趁这次下乡买点儿,不然她妈忙不过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如此热烈,翻译不得不主动给好奇的外国客人介绍究竟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卫生巾、卫生护垫以及婴儿尿不湿对于她而言也是陌生的存在,她只能含含混混地解释说是妇幼保健用品。
不想如此一来,那随行的两位白人女士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们好奇地问东问西, 翻译明显左支右绌, 难以回答她们的提问。
能够在这种场合下充当翻译的人, 必然又红又专, 实在对付不了野路子。
余秋向来见不得女同志为难, 立刻开口主动帮翻译解围,用英文介绍起他们杨树湾的产品。
面对金发碧眼的女客人的疑问,为什么要重复使用时,赤脚医生在心里头翻白眼,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棉花啊。
可是当着外国人的面,她怎么也得把架子撑足了,不能自暴其短。
她笑容可掬:“因为我们讲究天人合一,不给大自然制造太多的负担。一次性使用的卫生巾虽然方便,但是丢弃的垃圾却难以被大自然消耗,时间久了以后会成为难以处理的污染。使用可喜事的卫生巾,卫生护垫虽然麻烦了点儿,但是一来可以重复利用,降低能耗,二来也可以减轻妇女同志的经济负担。”
再说用习惯了以后她也没觉得卫生巾多麻烦,周围的妇女也不觉得。因为传统的习惯当中,她们也使用月经带啊,反正都是要洗的。
那两位外国女士都连连点头,认为他们的理念对于地球更温和。
何东胜在旁边眉眼含笑,一直盯着余秋瞧,还动不动就给她拍张照片。
赤脚医生心里头翻白眼,谁还不要个面子?穷得叮当响,出门也得换套新衣裳见客人。
她趁机吹牛:“我们一直秉承着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态度,我们因地制宜,在农田中放养鱼虾跟鸭子以及青蛙,利用生态防治来降低农药的使用率,提高农作物的产量。我们使用有机肥与无机肥相结合的方式,在菜地里头放养蚯蚓,既提高了土壤的肥力也避免了土壤板结。这是我们千百年生活积累的智慧,虽然古老却仍然有用。”
这回她说的是中文,反正有翻译在。这话她其实是说给那位到现在她都没搞清楚身份中年领导听的,好歹要表明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为祖国吹足了彩虹屁的心。
领导非常满意,感觉这小赤脚医生说话还是有点水平的,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虽然明面上不好讲,可他心里头还要说一声,这有没有念过书,有没有踏踏实实读进去书,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可惜啊,老虎屁股摸不得,今年的高考是触到有些人的逆鳞了,最后成了场闹剧。
后面这教育工作要怎么抓,有的叫人头痛呢。
日本鬼子搞侵略的时候,为什么都推行日语教学啊?教育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根本。教育乱糟糟,无所适从,那人心就真的乱了。
中年干部赶紧摇摇头,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继续发散性思维,先做好眼前的接待陪同工作才是真的。
他伸手招呼何东胜:“同志,你也过来,多拍几张照片。”
这回他们下来带了自己的宣传人员,不过领导对手下的工作不满意,总觉得他们没有深入过基层,拍起照片也拍不到点子上,太虚,抓不住实处。
何东胜赶紧领命,又咔嚓嚓地抓拍了几张领导跟外国客人在一张画面上的照片。
女客人对于杨树湾的卫生巾生产车间充满了兴趣,但是他们这一行人的主要目的是要观看医疗器械厂。所以她们只能饱含遗憾地每人买了一包可洗卫生巾,等参观完医疗器械厂之后再看行程。
余秋在心中替她们竖大拇指,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不然万一她们的姨妈拜访的话,她们会发现自己在外头既买不到卫生巾也买不到卫生棉条。
廖主任美滋滋,一个劲儿的冲禾真婶婶挤眉弄眼,很好,非常好。
他们的卫生巾、尿不湿这些东西已经在洋鬼子面前过了明路,还得到人家赞不绝口的夸奖,这代表什么呀?代表的就是我们亮相了,叫人家竖了大拇指。
谁以后再啰里啰嗦试试,你这是在质疑中央的决定吗?中央都觉得这些东西可以有,而且能够拿出来给人看,那为什么还要打压?
洋鬼子的确是笑面虎,谁都不晓得他们笑脸背后藏的是什么,可是关键时候,洋鬼子很管用。
主席都说了要抓大放小,抓主要矛盾,既然洋鬼子能解决问题,那他们就欢迎。
禾真婶婶也不多留,她指挥着大家伙儿把东西搬好了,就大大方方地冲这一行人挥挥手,一点儿也不留恋地撑着竹竿就走。
他们要做买卖呢,这回的农交会也热闹得很,趁机多做几笔买卖。
廖主任以他一贯浮夸的作风跟人家热情地挥手道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刚才看了多大的新鲜呢。
小船要点竹蒿的时候,后头传来了喊声:“大姐,你捎上我,明儿我们生产队要大忙了。”
农忙时节,所有人都得下田劳动,谁都不能例外。
余秋回头看,瞧见兰花跟她丈夫正往渡口走。兰花带着小女儿走得慢,只能晃晃悠悠的相送,她丈夫紧赶了几步,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麻烦你了,大姐,路上耽误了点儿时间。”
禾真婶婶好讲话的很,直接伸手招呼:“没事,你上来吧,兰花你不要送了,你这才刚开了大刀呢。”
兰花笑容满面:“哎,大姐,麻烦你了。我就在这儿看着他走。”
余秋侧过头,微微皱起眉毛问何东胜:“他走了,他家里头谁照应啊?”
何东胜朝她轻轻摇头:“没事的,兰花恢复的挺好,现在能吃下饭,他家大姑娘也懂事,会照应妈妈跟妹妹的。”
不懂事也没办法,兰花娘家远得很,指望家里头照应远嫁的姑娘实在不现实。
至于她婆家这边,自从她被查出卵巢癌之后,公公婆婆的态度就很坚决,没有治疗的必要。与其倾家荡产治一个好不了的病,还不如留下钱准备讨第二个老婆。到现在她生了三个姑娘,也不见个小子,他们做公公婆婆的没嫌弃她,已经做得够可以了。
因为这件事,兰花的丈夫跟父母大吵了一场,直接带着老婆孩子出来。否则,任凭谁家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会拖着小孩带大人出来看病啊。
余秋恻然,轻轻地嘘了口气:“都不容易。”
何东胜点点头:“我跟她男人谈过了,等到大忙过后,他要是愿意的话就带着老婆孩子在杨树湾养鸽子。他以前学过养鸽子,有些底子在。我这手上的事情一堆堆的,后面养鸽场实在没精力盯着。”
养鸽子这件事情才起步,短期内未必能挣到钱,可以说是个苦差事。不过大队给补贴,学校也能接收他家三个妞妞儿读书,山洞也是现成的,收拾妥当了就能住人。算是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况且轻巧差事多的是人愿意干,也不容易轮到他这个外乡人啊。
余秋高兴起来:“这倒是不错。兰花这个病例一定得追踪,我要看她的预后情况。”
说话间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兰花面前。
比起半个月前,三位小姑娘母亲的气色又好了些,显然将养的不错。她牵着手的小女儿正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满怀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大人们。
瞧见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时,她惊讶地伸出手,大声喊了起来:“哇!蓝眼睛!”
她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旁边人都被她逗笑了,大队书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对,是蓝眼睛。三妞妞,走,大爹带你找姐姐们去,让你妈妈自己慢慢走回去。”
兰花笑容满面:“哎,大爹,麻烦你了啊。”
女儿活泼好动,虽然乖巧懂事,但毕竟年纪小,免不了玩心重,她真怕自己招架不住。
廖主任已经等不及,积极主动地在前头带路,领着领导跟客人们往山里头去,嘴里头还一个劲儿的催促:“快点啊,等你们看完了医疗器械厂,还可以赶回公社去上夜市呢。我保准顶顶热闹,顶顶有意思。”
余秋瞧着廖主任的上山路线就眼皮子直跳,快点儿个屁,装模作样,这家伙显然是在绕远路啊,还不晓得前头有什么等着他们呢。
不待她多腹诽几句,前头已经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
胡奶奶指挥婆婆婶子们将山坡湖泊上长的稻子拖上岸来收割,然后直接撒了活了泥巴吹过芽的麦种,再重新推回水里头。
那收割机咔嚓嚓的,一排排稻子就倒在地上,哦,不,准确点儿讲是倒在打稻机里头。
农机合作社又对他们的农具进行了升级改造,收割脱粒一体机,最适合用于这种小面积作物。
人推着机器走过去,稻子就首尾分离,脱了粒的稻草被抛在旁边,叫胡奶奶他们耙成一束束的,打成了草把子。
整个山坡热闹纷呈,大家分工合作,全都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来了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忙碌的婆婆婶婶们也没有心思抬起头多看一眼。
哎呀呀,就是洋人嘛,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去年不也有洋人过来,还扛着个大机器,说要在这儿拍电影来着。
他们杨树湾人见多识广,才不会为这点儿事情大惊小怪呢。
倒是小秋大夫回来,胡奶奶没办法假装看不到。她松下手上的活计,过来抓着姑娘的胳膊,心疼得厉害:“你等着啊,太阳灶上焖着鸡呢,晚上你给我好好喝鸡汤。”
余秋伸出胳膊抱住老人,安慰她道:“我就是在县城里头耽搁了几天,卫生防疫站找我有事。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胡奶奶心疼地摸着这姑娘单薄的脊背,还说没事,人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了。
可现在情况不对,现在他们有重要的任务呢。胡奶奶松开手,又开始在机器前头忙碌了。
没错,廖主任带着人绕远路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就是为了让外国友人好好看一看他们的现代化农业收割。
那种大机器他也见过,不过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嘛,他们讲究的是因地制宜。
小型农具合作社是从自身根本出发,满足了广大社员同志们对于现代化农业生产的需求。这么好的东西,他就不信还入不了外国人的眼睛。
廖主任跟大队书记的这番苦心没白费,起码洋鬼子脸上露出了笑脸,还有人扶着手上的照相机对着劳动中的妇女们卡擦擦连着按下快门。
中年干部非常满意,总算冲廖主任微微点了点头,钻石正面表达了对他的认同。他感觉这个基层干部有点搞头,的确有两把刷子。
收割现场到底吵闹,而且灰尘满天,客人们只要在旁边见一见就好,他们还得朝着医疗器械厂出发。
廖主任跟大队书记挤挤眼睛,看眼前的架势,这个农机厂应该也能保住。这体现了什么呀?体现了我们社会主义灵活机变,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完全从实际出发搞生产。
余秋本来心里头有点儿堵,结果看着两人挤眉弄眼,眉毛眼睛跳舞都快蹿上天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好笑。
是啊,人生在世谁不想痛痛快快,可谁又免得了装孙子的时候呢?越是肩上担着责任,越是有这么多人指望着你吃饭,你就越得在外面低头哈腰,不管什么手段,把东西弄到手再说嘛。
过刚易折,柳条才能承受压力。
众人一路往山上去,毫不意外地碰上了在水池边整理羽毛的鸭子跟在草丛间吃草的兔子。一只只小东西都怡然自得,看到人也不害怕,继续悠悠然地做自己的事。
这种野趣显然打动了宾客,照相机响个不停,简直闪瞎人的眼睛。就算这样,他们居然都没有吓跑小麻鸭跟长毛兔。
它们常年跟人打交道,晓得这群家伙就是想从它们身上捞钱,没有要宰了他们吃肉的意思,所以完全没必要害怕。
余秋估摸着是养猪场还要再往上头去,实在没道理把人带上山再拖下山,否则他们肯定也能“偶遇”散养的猪群。
廖主任还在夸奖余秋呢:“我们的赤脚医生不仅要给人看病,村里头的鸡鸭猪牛生了病,他们也要想办法的。这个搞自然养殖,就是结合了生态养殖跟草药预防,在他们的饲料里头增加草药,减少了鸡鸭鱼兔子猪生病的概率,使得它们茁壮成长。”
他伸手指着前面的庄稼地,“我们使用玉米、土豆以及山芋跟草药套中的技术,既充分利用了光照以及土地,又减少了病虫灾害发生的概率跟农药的使用量。这动物植物都长好了不容易生病,人在这儿生活自然也就健健康康,有利于医疗卫生健康事业嘛。”
余秋忍不住在心中给廖主任竖大拇指,这个她可真得好好夸奖一下领导干部。没错,健康是个整体的观念,必须得综合统筹规划,人畜共患疾病可不少。
何东胜在旁边笑,看那些外宾不停地拍照,就冲余秋眨眨眼睛,然后压低了声音跟她咬耳朵:“大爹准备做展板呢,就做在我们村口边上。”
这些照片就是他们最好的宣传名片,也是他们的护身符。
国家让外国人参观他们杨树湾,就代表他们杨树湾做得好,能拿出手给人看。
要是谁还在背后诋毁他们杨树湾,就是在质疑国家政策,专门跟中央对着干。
余秋也跟他咬耳朵:“你们应该找人过来拍录像做成宣传片,到时候弄成电影一遍遍放,谁来了都放宣传片给他们看。”
她本是带着点儿调侃的意思,不想何东胜却难掩惋惜:“本来是联系了电影制片厂的。结果他们也在接受意识形态调查,抓白专路线,所以没搞成。”
不然的话,小秋开刀给外国人看的场景拍成电影一遍遍的拿出去放,才是护身符呢。
余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她的田螺小伙儿哦,真是傻的可爱,又聪明的吓人。
廖主任既然都让鸡鸭登场了,小兔子也竖起了长耳朵,怎么会放过蘑菇木耳呢?
这会儿田里头没长,那必须得树下的走起。他们没走几步,果然不期而遇采蘑菇的小姑娘。
小田老师跟育红班的小老师两人一队,正领着一群小姑娘小小子认认真真地采蘑菇呢。马上就要霜降了,地里头的蔬菜肉眼可见的品种变少,他们的蘑菇木耳可是重要的副食品组成部分。
蘑菇长在架子上,刚好他们能够到。木耳挂在树梢头,那就是两位老师的工作。
廖主任大老远地就跟两个小老师打招呼,还故意夸张地强调:“哎呀,还是你们工作做得到位,寓教于乐,尊重孩子的天性。学习与实践相结合,从小就培养孩子们爱劳动的习惯,让他们领略劳动的美与劳动的意义。”
他叽里呱啦的话实在太多了,小孩子明显不耐烦听。
大队书记牵着的三妞妞欢喜地冲上去找自己的姐姐。那头的二丫则扭过小脑袋,直接挥舞着两条小胳膊,喜气冲天地跑过来。
廖主任瞧着自家干女儿那喜不胜喜的模样,顿时一颗老父亲的心荡漾。
哎哟,瞧瞧他眼神多好,找了个厉害能干的老婆不说,还收了乖巧懂事的干闺女。瞧见干爸,反应多热情啊。
廖主任张开双臂,就等着自己的干女儿乳燕投林。他可有半个月没见二姑娘了,小二丫真是越长越可爱,瞧着就叫人欢喜。
可怜老父亲胳膊张开了半天,也没感觉到炮弹冲击的分量跟怀抱中的温暖。他疑惑地睁开眼睛,顿时感觉自己的内心受到了重重一击。
炮弹不是没有发射,只不过爱的子弹是对准了余秋。小二丫欢喜地冲进余秋怀中,一把抱住自己的师傅:“小秋大夫,二丫好想你呀。”
余秋看着她那太阳花一般的圆脸蛋,忍不住就是吧唧一口:“小秋大夫也好想我们二丫啊,我们二丫顶顶好了。”
说着,她伸出手,就想抱抱亲亲举高高。结果手都扶到了二丫的胳膊底下,她却悲伤的发现自己根本就抱不动。
可怜的师傅只能抱着自家很有分量的小徒弟,顺带着又吧唧了一口:“我们二丫现在越长越好啦。”
二丫还没有意识到师傅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搂着人一个劲儿的叽叽喳喳:“石头爷爷没有骗二丫,小秋大夫果然很快就回家了。石头爷爷要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余秋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石头爷爷晚上就知道了呀。”
二丫惊讶地抬起眼睛,十分困惑:“石头爷爷已经找到家里人了吗?哇,好快哦。”
余秋满头雾水,疑惑地问何东胜:“什么找家里人?”
何队长言简意赅:“老石大爹说已经想起家住在哪儿,他回家去了。就是调查组进驻的时候。”
余秋大惊失色,真是要拽着何东胜大吼大叫,开什么玩笑啊?他们怎么能够让老石走?外头还不晓得有多少人盯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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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理由辜负
余秋抓狂, 在暴走的边缘疯狂试探。
找亲人?找个屁的亲人!他现在对家人来说就是负担,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负担。
家人又怎么样?冷血的家人她见多了, 把老头老太丢在医院里头撒手不管,一旦死了还要挟尸要价的又不是什么稀罕角色。
老石的家人要想管他这个糟老头子的话早管了, 为了伟大的格命,他的家人早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划清界限了。
所谓同甘易共苦难,当年老石风光的时候,估计家里头人没跟着少沾光。可惜他们以为这光理所当然, 完全不值得珍惜更加谈不上感激。等到因为老石,他们被人另眼相看的时候,他们就该记恨了,全怪这个死老头子。
一个老头子, 七老八十的老头儿,开过直肠癌手术,上过化疗,身上还带着人工粪口,癌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他们到底有多大的心啊,居然就让这老头走了。
余秋恨不得掐死何东胜。
她的田螺小伙儿平常挺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就这么傻呢?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呀。
当初她虽然没有明说, 可是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这人情况特殊, 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病人, 谁需要他回忆什么家里人在哪儿啊, 他又没失忆。
说个不好听的,他这样还不如失忆呢。
何东胜想开口解释,可是当着这么多外国人跟领导的面,他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被女友愤恨的眼神一路盯着进了医疗器械厂。
厂子里头正忙忙碌碌。工人师傅们都没有下班,他们要趁着天黑前做完最后一批工,然后吃饭紧接着去夜校开始学习。
师傅要给这帮徒弟上课。
余秋都没有心思推销她的医疗器械了。
她将客人交接给陆师傅他们后,就直接拽着胡杨到边上,厉声质问:“你是怎么搞的呀?老石走了你不知道吗?”
胡杨满头雾水:“我晓得啊,他自己走的。”
余秋看他这副天真明媚又无辜的傻白甜模样就想动手揍死这娃。
“他要走你就让他走,你脑袋瓜子到底装的什么啊?就算当时调查组进驻搞不好容易发现他的身份,那么藏进山里头躲几天,也比他这么贸贸然就跑出去强啊。”
别看老石现在好像身体恢复的不错,每天还跟着郑大婶他们上工,这个前提是他每天不能劳累,一日三餐有人管,到点儿就睡觉,日常护理工作能够持续进行,拥有一个良好的休养环境。
你让他在外头风餐露宿几天试试,前头几个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精气神,保准分分钟就散架了。
胡杨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可怜的不得了:“他也没问我呀,他走的时候都没跟我打招呼。”
小胡会计当时发现老石不见了,也吓得不轻,生怕他被调查组的人带走了。
结果郑大爹他们却告诉他,老石是自己回家去了。老石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就坐着船走了。
郑大婶跟老太还有秀华特地给他做了厚衣裳,又给他准备了行李,郑家人都替老石欢喜。
既然是想起了家里人,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在外头待这么久,家里说不定早就急疯了。
胡杨面对满脸淳朴的郑家人,还能再说什么呢?
余秋还是想掐死胡杨,郑家人不明所以放老石走了也就算了,他不知道想办法追吗?真要是半路上被人逮着了,那就完蛋了。
好吧,贺阳现在都生死未卜,估计也分不出心去抓老石。况且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胡家人先前摆了龙门阵,玩了出灯下黑,故意让贺阳以为老石早就离开了本省地面,不晓得跑到哪个旮旯角落里头去了。
也许在官面上,老石已经死了。毕竟当初他们就是误以为直肠癌术后的老石没了命,才稀里糊涂把人拖出来丢了出去。
只不过后来贺阳怀疑其中有诈,这才追查发现了问题。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要将这件事情一床大被压下,直接下定论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这场浩劫当中死掉的几个老帅,还有人是被匿名火化的,过了好多年才找到骨灰跟坟墓在哪里。都变成一捧灰了,真正要追查起身份来,其实比登天还难。
随便找具尸体代替老石火化,将这件事情定了性,反而是最轻省的做法。老石的家人都已经抛弃他了,谁还去计较这些啊?
格命当中死掉的人多了去,一个个追究的话又怎么追究的过来。
但是,这并不能保证没有人继续追查老石的下落。贺阳自己不好亲自动手,那后面他还会安排其他人,说不定一直都有人盯着杨树湾呢。
每天这么多来来往往的病人跟家属,一个个甄别起来的确困难。可是调查组一进村,就有人忙不迭地离开,怎么会不落了有心人的眼睛?
胡杨愁眉苦脸。他是真的不知道,不仅他不知道,按照他父母的意思是他们都不知道。
老石并没有再联系胡家人,他上了船就这么晃晃悠悠随着大江东去,哪个晓得他究竟会在哪儿落脚呢?
余秋两只手捏得咯咯响,又想揍人了,没有粮票就算有钱的话,老石都买不到吃的,他们的心可真够宽的啊。
不想小胡会计却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不宽不行,我爸爸的好多朋友都被打倒了。有的人调查了很多年,现在都没个定论。”
余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是穿越者,带着旁观者的滤镜看待以前的一切。但对于经历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人生。
除了坦然的面对人生的一切遭遇,并且试图宽解自己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前头的陆师傅正在回答外国友人的提问:“当然,我们都是自愿下放的,因为我们国家农村人口占大部分,如果农村的科技不能发展的话,那么实现技术进步就是一句空话,我跟我的同事还有朋友们希望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农村逐步实现工业化,这样才能真正做到四个现代化。”
他的表情看上去真挚极了。看着此刻的他,谁能想到前天晚上他还在崩溃中,恨不得砸了他们正在研究的一切。
有什么意义呢?他问余教授,他们所做的一切有任何意义可言吗?他们不过是想做点儿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为什么做了事的人反而成了罪人?
余教授没有办法回答他,看样子他自己找到了答案,又或者,大家都得学会自我宽解。
假装一切都是发自本心,坦然地面对生命赐予自己的一切。
陆师傅慷慨激昂完毕之后,其他前来支援的工程师们也纷纷表达自己的观点。
没错,他们从大型医疗器械厂的研究所过来,目的就是为了帮助农民朋友们,好让他们也享受到更加优质的医疗服务。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表达自己对工作的热爱以及对于自己工作环境的满意。他们是来奉献的,从未想过享受。
然而余秋却清楚得很,下来支援的工程师们在她被抓走前就已经有意见,给上级打报告要求回去。
毕竟亲人不在身边,乡村再世外桃源也是乡村,他们是习惯了大城市的人。
看,大家都要学会坦然的接受生命赐予的一切将它们当做生命的馈赠。
陆师傅从人群中央退出来,瞧见余秋发呆,他冲年轻的赤脚医生微微笑:“怎么啦?你怕我会说什么出格的话吗?我又不是傻子。”
对着外国人说什么出格的话啊,一来没有任何用处,他又不是什么羸弱的旧政权,指望国际社会为他做主。
再说他要脸呢,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人的面,他怎么也得说好话。说不定讲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相信是真的了。
余秋不知道该怎么接陆师傅的话,他只能看着头发泛灰的老人又重新脸上堆积起微笑,回到了自己的同事身旁,继续接受外国人的提问。
何东胜在旁边安慰了句余秋:“你不要想太多。我看老石临走前一天晚上跟刘主任说过话,说不定他自己有什么安排呢。”
余秋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
第二天早上,她在卫生院见到刘主任的时候,嘴巴张了几张,话都到嘴边了,最终又被她咽回肚子里。
其实问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刘主任认不认识老石?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
老石去哪里了?刘主任到底知不知道呢?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反正他是绝对不可能告诉自己的。
就像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老石的身份一样,那么老石的下落,也同样不需要知道。
这个人就像一颗闪亮的流星,在她的生命中短暂的出现了一瞬,然后又消失不见。
余秋收敛了心神,朝食堂走。
今天她有大手术,要开一台腹腔镜下的膀胱癌根治术加膀胱再造术,她必须得集中起全部的精力,首先得好好吃一顿。
今天一大早,杨树湾的社员基本上都出动了。大家伙儿私底下互相传话,往后红星公社的交流会或者说整个江县各个公社的交流会能不能再搞起来,主要就看他们今天热闹够不够了。
这么一来的话,就连胡奶奶都顾不上再给他们精心准备早饭。反正所有人都是上公社吃。
公社革委会的食堂、副食品店还有粮管所的小吃店跟卫生院食堂天不亮就开放,满足大家的吃饭需求。
余秋进了食堂,也不跟大家伙儿抢桌子,直接打了大骨头汤面又加了个刚煎好的荷包蛋,准备端上楼去吃。
她转头的时候认出了张好久不见的熟面孔,快过年的时候生孩子却意外被发现主动脉夹层的那位产妇小芬的婆婆。
婆婆身边陪伴着的不是儿媳妇,而是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瞧这估计年逾古稀,不过精神头倒是好,气色也很不错。
小芬的婆婆正在跟老太太说话:“奶奶,我说你没来错吧?我们红星公社啊,这年把的功夫好生热闹的。多少人特地坐了大船过来瞧。前头我儿子就说了,春天那会儿我没赶上农交会,真是白错过了一场好热闹。”
那老太太饶有兴致地看着窗户外头,颇为感慨的模样:“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欢闹了。”
小芬的婆婆笑容满面:“那还不是因为主席英明,政策好。打倒了林飚这个卖国贼,大家伙儿就不瞎胡闹了,一门心思的抓格命促生产,这才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您尝尝这个大骨头汤面,卫生院的师傅做事可精细了,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然医生护士埋汰他呢。”
余秋笑着过去打了声招呼,顺带着询问小芬的情况,又跟老太太问好。
小芬婆婆称这位是自己娘家的长辈,好多年没到杨树湾了,今天听说有热闹,就跟着过来瞧了瞧。
“我家小芬啊,好的很。”小芬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又伸手抓着余秋,“多亏了你呀,小秋大夫。要不是你当时一眼就瞧出问题来了,说不定我家小芬连命都没了。”
余秋赶紧摇头,表示不敢居功,还是靠工人医院的教授们做出的诊断又给了积极处理。最重要的是她这个婆婆跟她家儿子好样的,坚持给小芬治疗,所以人的情况才能稳定下来。
她也没有跟人多寒暄,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就端着搪瓷缸子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听见小芬的婆婆在跟那位老太太夸奖自己:“厉害着呢,别瞧着年纪小,那手上的技术真是扎实。不管什么毛病叫她眼睛瞧一瞧,再上手摸一摸,就有数了。这方圆百八十里,十村八乡的,就没有不夸她好的。”
余秋转过头,瞧见那陪同外宾的中年干部见了老太太人,就立刻上前打招呼。
她又收回了脑袋,低声问何东胜:“你还找了他们啊?”
她就说学术界跟政界其实是两条线,就算穆教授他们联系上了感兴趣的外国人,想要促成这件事也必须得有官方出面。
在这个意识形态大于一切的时代,外国人并不是想去什么地方就能去什么地方,他们必须得经过官方的审批,才能看到那些官方希望他们看到的东西。
“也不是要找。”何东胜解释,“我上工人医院找穆教授他们,想这件事情要怎么办。刚好就在医院附近碰到了小芬跟她婆婆。话赶话的,就说了。”
跟高层递话无比艰难,有的时候首长的司机比县长市长还管用。同样的,老领导家里头的保姆也有跟领导说话的机会。
老人住院时间长了,儿女又没空陪伴身旁。保姆就跟老人扯闲篇,好歹打打岔,不然这一天天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保姆从小生活在乡下,也没得什么心养情,可以给人说西吉就只能说说乡野生活。
他们红星公社热闹着嘞,每年春秋还搞交流会。
他们红星公社出能耐人嘞,像她家的儿媳妇,教授都说是死里逃生,全靠卫生院的大夫火眼金睛,一眼就瞧出了大问题。
嘿,说她吹牛呢?才没有。她瞧见工人医院小礼堂里头放的电影啦,那开刀的大夫就是他们卫生院的小秋大夫。
别不信哦,厉害着呢,开出来的刀就连教授都说好。
余秋可以想象小芬的婆婆是怎样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在老领导的面前刷自己的存在感的。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不过是做了自己的份内之事,人家就拼了命地想要帮助自己。
这个世界太冷漠太残酷,所有人都是依靠别人的善意与温暖才生活下来的。
她侧过头,朝着小芬婆婆所在的方向,无声地道了声谢谢。
她走进手术室,她要开始战斗了,他不能辜负了这么多人的煞费苦心。
外国人的摄像机打开了,麻醉药推入了病人体内,她洗手上台,开始今天的手术。
卫生院外头的世界热闹纷呈,虽然这个农交会开的仓促,却丝毫不影响大家伙儿的热情。
摊子上的货物不断减少又不断增加,摊子前的客人不断离开又不断走来,人与物的交替,划拨的是时间的轨道,留下的是日光的温度与影子的痕迹。
太阳挂在山头的时候,余秋结束了今天的手术。她缓缓嘘了口气,然后示意大家清点器械准备退出腔镜。
廖主任虽然嘴巴上将腹腔镜手术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手术结束后,他看余秋的眼神都不对了,感觉这个小赤脚大夫还是挺可怕的。
要是她也伸两个杆子到自己肚子里头,说不定切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完了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想余秋看着他,倒是认真地给了他建议:“廖主任,你要是开刀的话,最好首选腹腔镜。你的肚子太厚了,到时候东西不好掏,开完刀口子也不好长。”
廖主任跳脚,感觉这姑娘实在太不会讲话了,说什么不好,居然说他开刀。
余秋却是满脸无辜,她说正经的呀。
他们腔镜中心的老师一致认定,之所以外国人会发明腹腔镜技术,完全是因为国外的大胖子实在太多了。
那么厚实的一个人往手术床上一躺,压垮了手术床不说,那个肚子厚的,开刀的人一条胳膊伸进去都探不到底。
人的手不够用,那就只能借助机械的帮助啦。所以说腔镜技术的发展最初的推动力肯定是因为开腹手术进行不下去。
廖主任可不乐意听她胡说八道。再说他哪里胖了?今天他们家招娣瞧见他时都心疼的哭了,说他瘦得太厉害了,一定要给他好好补补,争取早日养回头。
就连他家的小女儿都不认识他了,肯定是因为他马瘦毛长,瞧着就没了气势。
余秋送完病人回病房,又叮嘱自己的徒弟跟护士注意观察,然后微笑着送外国友人出卫生院。
按照他们的行程安排,竟然已经看了宫腹腔镜手术,下面自然该好好体验民情,逛一逛中国农村的集市。
大概是因为手术顺利,让领导觉得长了脸,那位中年领导居然破天荒地邀请余秋也一块儿出去逛逛。
“劳逸结合,我们的医生还是要讲究生活的。”他朝卫生院长点点头,竟然还开了玩笑,“小秋大夫就被我们借走了,早退几个小时,你可不要扣人家的工资呀。”
卫生院长赶紧笑着解释:“扣不了的,小秋大夫拿的是大队的工分,卫生院不给她开工资的。”
那中年领导愣了一下,半晌才点点头:“哦,没错,赤脚大夫是农民。”
廖主任在旁边添话:“这贫下中农专出能耐人,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才能有大智慧。”
他点点头,破天荒地准许赤脚医生可以提前下班,好好陪陪外国友人,也顺带着帮他们答疑解惑。
余秋却谢绝了领导的恩准,她从李伟民手里头接过个口袋,然后毕恭毕敬地送到这一行人领头的那位史蒂夫博士手上。
“先前您说对于我们编写的教材很感兴趣,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这一套我们编写的教材就送给您。希望我们两国的医学界可以加深交流,彼此促进沟通,共同进步。”
说着她将一本本书都摊开来给人做介绍,“因为时间仓促,很抱歉,我来不及将它们翻译成英文了。我相信你们一定有这方面的专业人才。”
廖主任瞧见那一堆教材里头夹杂的医学小故事合集,顿时喜上眉梢,都不记得要记余秋刚才说自己胖的仇了,在心里头都夸了句这小赤脚医生果然会打蛇随棍上。
既然国家都允许她将医学故事小册子作为礼物送给外国友人,那谁还能说这是非法出版物?这不是要打国家的脸吗?哪里有这么个道理呢?
廖主任目光看着那中年领导,眼神无比真诚,似乎在请示,要不要他劈手夺了那小册子直接撕碎了?毕竟现在还在调查非法出版物的事情呢?
中年领导微微蹙额,十分头痛这些人给他出难题。可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够将小册子再收回头,要让人家怎么看啊?
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给事情定了性:“余秋医生是我们赤脚医生的先进楷模扎根农村为广大人民群众的医疗卫生,健康事业服务。她积累出丰富的临床经验,写成的这些教材,对于其他赤脚医生,医务工作者以及人民群众,都有一定的帮助。礼轻情意重,在我国送书是极为高雅的事情,小小礼物,还请你们笑纳。”
廖主任笑逐颜开,立刻张罗着人帮忙拿东西装着。哎呀,这么多书,捧在手里头可沉了。
他扭头喊余秋:“走吧,你也出去松快松快。”
余秋笑着摇头拒绝:“不了,还有病人等着我,你们请自便。”
说着,她点点头欠了欠身,转身往楼梯口上走去。
等到访客们被领导簇拥着离开卫生院大楼,走到楼梯口上的余秋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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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的命运
余秋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好像是黑的。
倒霉的小秋大夫头痛欲裂, 喉咙似火烧, 嘴巴干的起口子,舌头伸出去想要舔一舔的时候, 她才发现唾沫已经干稠的都快要变成胶水。
不用伸手摸,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发烧,至于烧到多少度了,那就说不清楚, 反正她浑身酸痛,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难受,实在太难受了。
小时候总羡慕人家生病可以不上学,等到自己生病的时候才感觉, 哎哟,还真不如直接去上学呢。就是在家也没有力气玩啊,还难受的要死。
她花了足足有半分钟时间才适应眼前的黑暗,旁边的何东胜被惊醒了,赶紧伸手试她的体温,又低声询问:“小秋你怎么样?”
她已经稀里糊涂烧了两天两夜,好几次体温都高得吓死人,余教授给她抽了血送化验, 在显微镜底下没有找到疟原虫。
不过医生们商量之后决定还是按疟疾先做治疗, 真正感冒发烧一下子把人给烧死过去的不多见, 万一是恶性虐死亡的概率却很高。
他们给余秋上了双氢青蒿素加乙胺嘧啶, 这个二联法经过卫生防疫站的论证, 效果很不错。
也不晓得是病毒感染高烧的最厉害阶段过去了还是药物撑起了效果,反正用完药之后,她的体温倒是渐渐下来了,现在还醒了过来。
余秋十分惊讶,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在鬼门关里头滚了一招,超高热是会死人的,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超高热都非常凶险。她要是死于发热原因待查,那可真够没面子的呀。
她张张嘴巴,想要伸手摸摸眼前男人的脸。
灯开了,显现她面前的这张脸可真是憔悴,居然还冒出了胡茬。明明是个青春小鲜肉,结果都沧桑成大叔了。
余秋不知道何东胜究竟守了多久,她头晕眼花,甚至瞧不清楚他眼中有没有血丝,可是她还是心疼这个可怜的家伙。
这回吓坏了吧?她晕过去之前自己都没有预兆呢。她本来以为自己起码能撑到走回值班室的。
“渴不渴?”何东胜从开水瓶里头倒了热水,又从旁边的罐头瓶子里头加了晾好的凉白开,然后舀了蜂蜜拌进去。
干活的时候,他还在念叨:“你贫血的厉害,血色素只有70克,所以人才吃不消的。”
余秋更加惊讶了,她以为她头回患上疟疾的时候已经处理得很及时了,就发作了一夜,她便立刻开始吃药,而且吃完药的当天夜里头病情就控制住了。
没想到即便如此,疟原虫还是凶猛地破坏了她的红细胞,居然让她贫血的这么厉害,难怪她头晕没力气呢。
何东胜扶着余秋靠在床头,然后给她喂蜂蜜水,甜甜的蜂蜜水流入口腔,冲肿了那股烧得发苦的味道。她现在真切的明白了什么叫做久旱逢甘霖,别跟他说甘霖是冰雹,甘霖分明就是甜水。
余秋贪婪地一口接着一口,直接将一杯蜂蜜水全部喝完了,她才感觉自己飘在半空的灵魂可算是回归原位。
妈呀,像她这样的身穿者可千万别灵魂出窍,再来个魂穿啊。
到时候灵魂与身体不配位,说不定还会发生排斥反应呢。她这把老骨头真的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何东胜拿了毛巾给她擦嘴。
余秋艰难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手没力气又落回自己脸上。
她就这么捂着脸叹了口气,可算是发出了说话的声音:“完蛋了,原形毕露了。”
因为嗓子哑得厉害,她又没力气,所以那蚊子哼哼的声音叫何东胜听得无比吃力。
他侧过耳朵,仔细聆听:“你想要什么?”
余秋积攒起来了点儿精神,又说了一句:“暴露原形了,是老妖精,不能再装小姑娘了。”
即便不用镜子,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有多憔悴。女人的年轻相十分脆弱,也许一场大病就烟消云散。
她想起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的一句话,你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况且她并不年轻。
何东胜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心酸。
他摸着她的脸,满怀怜惜:“说什么傻话呢?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余秋笑了起来,或者准确点儿讲是她面皮子动了动,因为现在连笑都太耗力气了。
她轻声呢喃:“你才是傻子呢,大傻子。”
何东胜也跟着笑,伸手紧紧地搂住了她:“对,我可傻了,傻得要命。”
他要是能想办法早点儿把小秋救出来,也不至于让她落成现在这模样。
余秋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她其实还发着低烧,应该嫌热的。可是何东胜的怀抱却让她觉得温暖,温暖到她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因为太舒服了。
一瞬间她甚至想要落泪,只可惜她发烧的时间太长,那点儿蜂蜜水还来不及酝酿成泪珠,所以只能眼睛发烫,鼻子发酸,到底没有哭。
外头响起了敲门声,李伟民打着呵欠询问:“你要不要吃热豆腐?刚出锅的,加了白糖。”
何东胜松开了余秋,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过去开门:“要。”
说着,他直接拿了李伟民手上端着的搪瓷缸子。
小李大夫跳脚,连呵欠都打了一半,硬生生地截住了。
他愤怒地抗议:“这是我的,你要吃自己去打。”
何东胜言简意赅:“小秋要吃。”
李伟民这会儿眼睛一下子就瞪得老大。
他欣喜地冲进值班室,瞧着床上的余秋一叠声地重复:“你醒啦,哎哟,我的乖乖,你可是醒了。妈呀,我跟你说,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直接烧成了个傻子。”
他可不是信口雌黄,毫无根由地就胡乱猜测,实在是小秋太过玄妙。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跟她关在一起,也不见人给她药或者是银针什么的,都不晓得小秋到底是怎么做的,那女人居然清醒了过来。原本心里糊涂的脑袋瓜子直接清白了。
那么多人作证呢,真不是凭空捏造的。
小李大夫听了这桩稀奇之后,经过反复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只能是神奇的祝由十三科。
晓得什么是祝由十三科不?就是生病了不打针也不吃药,靠祝由师的意念施法或者符咒产生的场来治疗各种疾病,神奇的不得了。
别以为这都是胡编乱造,全是封建迷信的那一套。最简单的,小孩子叫魂见过没有?基本上一叫一个准,就没有失手的,凭借的是什么,凭借的就是巨大的能量场。
祝由师真正治病的方法,按照小李大夫的推断,实际上是将病人患的病过在自己身上,然后凭借自身巨大的能量打败疾病。
平常小邱大夫就是用这招方从未失过手,所以病人才药到病除。不管多稀奇古怪的疾病或者多棘手的情况,她都能处理。
可惜这一回她给人看病的时候自己染上了疟疾,身体虚了垮了压不住病了,所以病就在她身上发作了,直接将她烧的死去活来。
余秋扶额,感觉李伟民同学当医生实在是太屈才了,他应该去做编剧,而且专门编那些玄学故事的,很有天赋。
小李大夫不服气:“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怎么让那人好起来的。”
余秋嗓子疼,说话还费力,简单的一句话都叫她说的断断续续:“她就是自己好的。”
李伟民跳起脚来,在值班室里头转来转去。当然,因为值班室过于狭小,所以他也就是往返着走直线。
但这已经足够展现他内心的焦躁,李伟民十分严肃:“余秋,我告诉你,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爸的大徒弟,你这样的,叫我一声师兄或者师弟都可以,你怎么能跟我见外呢?”
他实在是觉得太神奇了,都没注意到小邱大夫究竟是怎么练功的呀?听说祝由师都有一身好气功,平常都是凭借气功的能量来战胜疾病。
余秋真是手都撑不住额头,感觉这孩子魔怔了。
她言简意赅了两个字:“疟疾。”
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加了一句,“神经性梅毒,你去问你师傅吧,他会告诉你答案的。”
李伟民这么个急性子,听到这两种疾病压根就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急吼吼地冲过去,急着找余教授请教了。
何东胜这才松开捏起的拳头,要是这人还在屋子里头聒噪,吵吵嚷嚷个没完没了,他真要直接一拳打出去,还小秋一个清静。
他又扶着余秋躺下来,柔声劝慰女友:“你再睡会儿吧。”
养病一个就是睡一个就是吃,还有一个是运动,不过小秋现在的情况,运动实在谈不上了,先做好吃跟睡才是根本。
余秋笑着看何东胜:“你就不好奇?”
她气若游丝,真是有生以来难得说话如此柔声细气。
何东胜却听得心酸:“我有什么好好奇的,你好好睡觉就行。”
他不好奇,李伟民却好奇的要死了。
他从余教授口中听到了当年用疟原虫来治疗神经性梅毒的轶事,立刻觉得这世界实在太玄妙。
晚上的时候,常年在卫生院值班的小李大夫又绕过来跟余秋感慨:“都以为是会死人的东西,居然还能救命?你说这东西到底是好是坏呀?”
余秋睡了一整天,还发了一身汗,吃过晚饭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虽然腿脚还发软,倒是能够勉强说话了。
她慢条斯理道:“你说砒.霜是良药还是毒药?”
李伟民被问住了,找不到话来回答。砒.霜当然是毒药,鹤顶红哎。可是砒.霜同样也能够治病,白血病不就是用砒.霜在做治疗吗?以毒攻毒的效果可真好。
余秋声音轻悠悠:“我们对于疾病的认识,只是浮出水面的那一点儿冰山角,大海底下冰山的真面目,我们很可能连边都没有摸到。”
她又喝了口糖水,晃晃悠悠地开始给学生讲课,“你就说疟原虫吧,它不仅在历史上被用作治疗过神经性梅毒,还有人用它治疗癌症跟艾滋病。这原理其实是免疫学疗法,就是唤醒患者本身的免疫调节机制,让人体免疫机能去攻击癌细胞以及艾滋病毒。”
李伟民满脸茫然:“艾滋病是什么?”
余秋赶紧往回找补:“就是一种病毒感染。”
她穿越过来之前的2019年春节阶段,就有疟原虫治疗癌症的相关文章刷屏。有专家依靠疟原虫感染病人来治疗癌症,据说有病人效果很显著。
不过对此各方的态度众说纷纭,有不少人诟病实验没有经过足够的步骤论证,设计很不严谨,在没有经过充分实验论证的情况下直接开始招募临床病人开始试验,其实不合规定,也不符合医学伦理道德。况且所谓的治愈也就是两年生存,根本达不到临床上5年生存期的要求,完全谈不上是治愈。
也有人说这可以是个方向,毕竟疟原虫曾经治疗神经性梅毒成功过。医学的很多发现,有的时候就是偶然,从孤立的现象开始,最后得到统一的结论。
既然现在疟疾已经是一种相对比较容易治疗的疾病,那么用它来杀灭癌细胞,总比病人实在没招等死来的强。
余秋这个疗法有印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自于她刚上临床实习的时候碰到过的一位疟疾患者。
准确点儿讲,这人是被诊断出胰腺癌以后感觉人生没希望,治疗也没什么意义,索性开始游遍大江南北,还顺带着跑了一趟东南亚,回国以后不久他就发烧了。
最开始就诊的时候提供病史,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外出旅游的经历,加上国内基本上已经没有疟疾患者,所以医生以为他是感冒,直接按照感冒給处理了。
结果可想而知,这人烧的死去活来,一连好几天都高烧不退,各种查血都没有发现问题之所在。
毕竟临床上诊断疾病都是往常见病多发病的方向想,真正疑难杂症罕见病是少数中的少数。后来因为用了不少药都没效果,医生再过去详细追问病史,患者才承认自己去泰国旅游过。
因为他想要人生最后一把放纵,点了人妖体验生活的刺激,所以回国之后他不愿意提及这件事,尤其是在自己的老婆面前。
当时大夫们吓了一跳,担心这人感染了艾滋。
后来抽血化验的时候,主治大夫灵机一动,想到了泰国可能流行的传染病一并送检查,这才诊断出是疟疾,然后给他上药治疗,结果他身体太虚弱,一个疟疾就缠缠绵绵地治疗了两个多月。
神奇的是这个患者本来都回家等死了,毕竟胰腺癌的愈后极差,临床有效生存期也短,5年生存率1%,治疗也没什么好办法。
可是后来他居然一直活着。疾控中心的大夫相当尽职地对他进行疟疾治疗后跟踪。
每次这病人都凄凉地表示,也许下回他们就打不通他的电话了。然而神奇地是这个下回一直持续了两三年。
原本这人发现癌症之后就不愿意继续治疗更加不想再去做检查。因为始终存活,加上周围人的劝说,他又跑到医院里头去做了全面检查。
神奇的是,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一遍,居然找不到肿瘤了。大夫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归纳于奇迹,大概是他自身的免疫机能被疟原虫激发了,所以主动杀死了癌细胞,让他身体恢复健康。
病人自己倒是开玩笑,怀疑是当时那场烧发的妙,凭借发烧直接杀死了癌细胞。
从他患病到余秋穿越前已经经过了8年时间。
2019年上半年,因为他儿媳妇在省人医产科生孩子,余秋还见了这人一面。当时他也情况好的很,每年的复查都没有发现肿瘤,从临床角度上来讲可以认为他的胰腺癌是痊愈了。
大家开玩笑让他总结经验,他的经验居然是人不能活得太乖了,放肆一把,说不定人生就有新希望。
搞得一群医生护士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然有人成功就有人失败,还有人在感染疟疾后治疗效果不佳,直接丢了性命的。
李伟民今儿个可真是听了大稀奇,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
余秋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多得很,不过这只是个例,并不能真的说明什么问题。
除了疟原虫疗法以外还有双硫仑疗法,就是那个戒酒药双硫仑。有人得了乳腺癌之后还酗酒,去医院治疗的时候被用了双硫仑帮助戒酒,结果酒没戒掉,反而意外治好了癌症。”
当初《自然》上发表相关文章的时候,也是引起了世界医学界的震荡,因为一片哗然,不过同样的,这也是动物学试验阶段,还没有应用上临床。
小样本数据并不能说明问题,具有相关性不代表两者之间能够成为因果。
这回就连陈敏都惊讶了:“那照这么说这人不戒酒反而对喽。”
都患了癌症还不戒酒,结果却意外治好了癌症,怎么听着这么荒谬啊?
余秋叹气:“生命就是玄学,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很多事情是讲不清楚的,因为我们对于疾病的认识实在太少。每一个研究猜测的论证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真正被证明有效的方法屈指可数,然而那些付出的努力却不能被忽视。正是因为他们地不断试错,才增加了对的机会。整个研究技术的进展也是在不断试错中获得进步的。”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何东胜轻声喊余秋的名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才扭开门把手进来,小声跟余秋打商量:“大爹去县里头开会,我陪他一块儿过去。”
李伟民跟陈敏都惊讶:“这个点儿了,开什么会呀?”
何东胜摇摇头:“不知道,县里头就是来了电话说要开会,也没让准备东西。”
余秋有点儿担忧,那团乌云还萦绕在她心头。别看他们接待了外宾,只要上面没有切实的盖棺定论,就有人能够钻空子,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咬死了杨树湾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就在后面证明绑错人了,打击错误了,他们也只会轻描淡写一句,哦,原来这样啊。也不见有谁正儿八经为他们的残暴承担任何责任。
何东胜摸了摸余秋的脑袋,柔声安慰女友:“没事的,我陪大爹一块儿过去。要有什么事情我会传消息回来,你好好睡觉。”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伟明跟陈敏。两个小医生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赶紧识相的起身告辞,让余秋好好休息。
然而余秋又怎么睡得着,一方面她前面睡得太多了,另一方面她还在担忧大队书记跟何东胜。
她怕这个开会又是鸿门宴,就跟前头抓廖主任一样,先把人框进去再说。
人心有多脏,玩政治的人尤甚。有些人手里头有点儿权利,就变着法子挖空心思折磨人,别人被折磨的越凄惨,他越高兴,越能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感觉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这担忧在何东胜迟迟没有才回来消息,廖主任又神奇地断了联系之后,膨胀到了极点。
杨树湾人急了,再不放他们大队书记回来,他们真要去县里头讨人。
当官是不是为民做主,那老百姓最有发言权,领导看不顺眼怎么了?不是说领导都是公仆吗?主人都没发话,凭什么仆人就打击其他仆人啊?
明明是农忙双抢最繁忙的时候,社员们收了工,却集中在大队书记家的院子里头商量到底要怎么讨人。
有事说事,就算大队书记被安了罪名,那好歹也坦坦荡荡大大方方说清楚,别搞这些魑魅魍魉鬼鬼祟祟的东西。
刘主任一个劲儿劝大家不要激动,还是他来走流程,正大光明地询问上级组织。
不然杨树湾现在早就是众矢之的,要是再弄出点儿什么动静来,搞不好就会被当成典型抓了,直接从重处理。
赵大爹急了:“刘主任,你问话他们得搭理你啊。你瞧瞧他们一个个推太极的,前头说会议保密,所以不跟外面接触。这到底什么会?要开几天啊?这么大的保密会议轮得到我们这些泥腿子去开吗?”
刘主任也在犯愁,他已经上过两回县里头,却始终没有见到大队书记的人。负责接待的人是老油条,任何问题都一推三六五,嘴里头从头到尾都没句准话。
可是他又不得不按下心头的焦灼,劝慰社员:“大家稍安勿躁,我现在想办法找找老朋友,看能不能打听消息。”
他话音还没落下呢,外头想起了小孩子们的叫喊声:“大爷爷大爷爷。”
杨树湾约定俗成的大爷爷就是大队书记,大人们一听动静全都扭过脑袋,拼命的往门口赶,想瞧瞧外头的动静。
还没见到人,他们先听到了汽车喇叭的声音,大队书记从汽车上跳下来,然后摸出兜里的糖,一个个分给围上来的小孩子。
他一开会的时候看桌上的糖,亮晶晶的,漂亮的不行,却没有人伸手抓着吃,他就存了心思,等到开完会赶紧全都兜了。
当官的见惯了好东西,瞧这糖不稀奇,他们杨树湾的娃娃们却眼巴巴地瞅着呢。
开车的司机有点儿无奈,喊了一句:“书记你以后,哦不,你现在可是江县的当家人,你可不能光想着杨树湾啊。”
大队书记立刻苦着一张脸:“我就是个泥腿子,地道的老农民,我能当什么干部呀?”
司机笑容满面:“您这话可别跟我说,您是领导班子讨论之后选出来的人,不能推担子的。”
广大社员同志们集体赏脸,全都瞪大眼睛张大嘴瞧着这小车跟从车上下来的人。
什么,眼睛一眨,大队书记升官了,成了县里头的当家人?老天爷,杨树湾这回是正儿八经飞出金凤凰了,直接一人得道,飞升成仙了。
禾真婶婶倒是想起了重点,赶紧追着问:“廖主任呢?你当领导,廖主任去哪儿了?”
大队书记跟何东胜对视一眼,表情都极为复杂,最后还是摇摇头,三个字:“不知道。”
他们是真不知道,从头到尾组织都没说对廖主任的安排。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会吧,廖主任就这么被一捋到底了?
可怜他还在前头一个劲的上蹦下跳,拼命折腾,想方设法地保住他们杨树湾乃至整个红星公社甚至全部江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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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的新出路
杨树湾大队的大队书记去县里头当官了, 那么大队就得再选出一位新的领导。
全队男女老少齐聚一堂, 先是吃了一顿压惊庆丰收饭, 干掉了两头大肥猪,然后抹着嘴巴开始选举他们的父母官。
原本大家想的也挺简单, 既然大爹要去县里头,顺理成章的,民兵队长何东胜就直接从二把手升为一把手。
反正这娃娃是大家伙儿瞧着长大的,心气正, 有学问,做事踏实,脑袋瓜子又灵活,最重要的是大公无私, 不小鼻子小眼睛。
他们6队弄出来了好玩意,就一点儿不藏着掖着,立刻教给其他生产队。今年粮食大丰收,鱼跟鸭蛋吃不完,东胜这孩子得记头等功呢。
结果大队书记直接摆摆手:“不行,东胜也进县革委会了。”
不少人还是头回听说这件事,顿时惊得不得了。
乖乖,他们杨树湾今儿不仅飞出了金凤凰, 还鲤鱼跃龙门呢, 一下子出了两个县里头的大干部。
大队书记笑着骂众人:“就是东胜人没被选到县里头, 你们也不能把他留下。你们也不想想看我斗大的字不识两箩筐, 我又没文化。不把东胜带在身边, 到时候让我看那些文件,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乐意当这个县里头的干部,他压根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头看文件的料。
他已经习惯了天天在田间地头工厂里溜达,碰上事情就赶紧解决,迟了一分钟,他都急得嘴上要起燎泡。
要他这个地里头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民,穿着齐齐整整做干部,他一点儿都不自在。
底下的社员们立刻鼓噪起来:“当当当,大爹,你得当。你不当这个干部,叫坏人当了可怎么办?起业家艰难败家易,只要来个乌龟王八蛋,咱们辛辛苦苦干下来的经验就全毁了。”
远的不说,就说前头那些调查组的吧,搞得村子里头鸡飞狗跳,一双双眼睛斜的瞧见什么都说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又要杀鸡,又要宰猪,活像他们那一身身油光水滑的肉是吃泥巴长出来的。
这样的人要是当了干部,保不齐是会吃人肉的。
大队书记的手往下压了压:“行啦,有事说事,咱们赶紧开始把人选出来吧。咱们简单点儿,各个生产队都推人出来,到时候大家举手表决,谁的票数最高就选谁。”
这事儿各个生产队自己也开小会讨论过,感觉创业艰难守业更难,更何况还得发扬光大,做好先进典型。
这么一来的话,选干部就得大胆点儿,不能光守着老思路,得把方方面面的能人都选出来。
有人推举大队书记家的禾真婶婶。妇女也得半边天。没得道理说女同志就不行。
禾真婶婶管着队里头的手工缝纫合作社,成绩呱呱叫,出去的东西人人都竖着大拇指叫好。记工分算账,一本账平平整整,哪个也没得意见,大家伙儿都服。
禾真婶婶却直接婉言谢绝,她忙呢,合作社跟家里头都好多的事情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大队书记可不能干,再干的话她要累趴下了。
还有人推选赵大爹,赵家是杨树湾出了名的齐整人。儿女双全,夫妻和睦,两代人关系又没得话说,瞧着就是叫人欢喜的模样。大家伙儿瞅着他家的瓦房有样学样,光去年到今年,大队就有十来户人家盖了青砖大瓦房,往后还要起小楼房呢。
赵大爹是个做事有成算的,还是老党员不用担心,立场坚定不用担心。
政治业务两把抓,是合适的人选。
赵大爹也摇头,这活儿他不接,东胜都走了,他们6队的工作谁来干,还得他这个副队长顶上去。
“叫我婶婶接。”旁边有人提议,“妇女队长当队长,没的话讲。”
赵大婶摇头摆手:“不行不行,我孙女儿小,我家老二又要养了,我可忙不赢。我还想踏踏实实当奶奶呢。”
旁边人立刻哄笑起来,哟哟哟,欢喜的唻,两个二媳妇前后脚生娃娃,家里头真是要热闹死了。
赵大爹也替他们夫妻往外推,他们年纪大了,也没什么文化,上头的政策理解不透彻。万一不小心就踩了雷,自己心里头都没数。
又有人推举郑大爹,郑家也是和和气气的,叫人没的话说。
郑大爹当然不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现在他管着建筑队就忙得要死,哪里有空当大队领导。再说了,要说起理解政策的话,他连赵大爹都不如。两个老哥俩,老大别说老二,还是呵呵呵吧。
李红兵吃得肚子溜圆,小孩子也要凑热闹,这会儿扯着嗓子喊起来:“你们还说要眼睛放宽了选呢。那为什么不选我小杨哥哥,还有我陆师傅呀?”
一句话石破天惊,原本在旁边看着笑呵呵看乡村基层选举的知青跟高级知识分子们全都惊呆了,怎么一下子把他们都框进去了。
李红兵却神气活现的:“你们也说理解政策有困难,那就应该找文化人啊。要说有文化,谁比得上我陆师傅他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禾真婶婶头一个点头,放高了声音说话:“没错,新杨树湾人也是杨树湾人,选干部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得上。”
陆师傅等人开始跟着摇头,不成不成,他们是搞技术活的,做干部太耗神了,搞不起来。
吴老师也拒绝提名,她现在是夜校的校长,负责统筹夜校的全部工作,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要是他进了大队部,手上的事情可怎么办?算了,当干部她不在行,还是叫她做点儿自己熟悉的事吧。
余教授跟余秋在旁边看得笑个不停。
倒是没人为难他们父女,都晓得他们忙,没看见医院两层楼外加医疗站全满床了,外头还有一堆人排队嘛。
李红兵跟他弟弟还有陈福顺几个小崽子不敢对陆师傅下手,逮着胡杨却不撒手,直接将人拖上台,还起哄架秧子地喊:“大家伙儿看看我小杨哥哥可好?”
底下的农民齐齐喝彩:“好嘞!小胡会计是个好样儿的。”
可怜胡杨叫,几个师弟压着愣是挣扎不开,一张脸照得通红,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开什么玩笑啊,他怎么能当大队书记?这可是管着全队人吃喝拉撒的人物。
留在杨树湾学习的知青们却给胡杨鼓劲:“小胡你上啊,我们看你就不错。”
旁边人跟着凑热闹,一个个喊得震天响。
没错啊,要说有文化,小胡会计也不差,假如不是后头出了那狗屁打造的事情,小会计现在就是妥妥的省城大学的大学生。
要说脑袋瓜子灵活,小胡会计那脑袋真是没话讲,尤其是在造农具这一块,陆师傅他们都说他有天赋,眼睛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这要再讲起对政策的理解,瞧瞧他们各个合作社墙上刷的标语。哎哟,全是小胡会计,从主席他老人家的指示里头翻出来的。
同样一句话,小胡会计拿主席的指示一解释,意思立刻不一样。
调查组进村的事情让大家伙儿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是被婆婆管的媳妇呢,小日子过成怎么样?既要看自己怎么做,也得看怎么跟婆婆沟通好,婆婆没坏心,可是不一定能够理解,小媳妇有小媳妇的过法呀。
就冲着这一点,小胡会计也是没人能取代的人才。
大家伙儿藏在心里头没说出口的事,小胡会计的爹可是将军,这说明什么呀?朝中有人好做官。他们家晓得上面的政策要怎么弄。
胡杨还没组织好语言拒绝这个选举提名,底下的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举手表决。
行啦,就小胡会计吧。他们选下放知青当大队书记,更加说明大家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块儿使,都是要正正经经搞好农村建设呢。
旁人不代表他们这些城里头下来的娃娃,他们欢迎,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蛋,孵出来就是一窝金母鸡。
胡杨可怜巴巴,真是在台上就要哭了:“我不行啊,我不会当。”
他虽然从下放开始就是大队会计。可摸着良心说,这份工作只占了他1/3不到的时间,他几乎将所有的热情都投放到农具生产发明上去了。
旁边人却安慰他:“没事,我们杨树湾的事情都是大队支部商量着决定的。你慌个啥呀,不会的话,就跟叔叔伯伯大爹们多请教。”
胡杨还是不肯,他一个劲儿朝余秋根何东胜的方向拱手作揖,求着两人赶紧开口解救自己。
田雨也在旁边抓余秋的胳膊,急得不行。这怎么行吗?他们下乡是要为贫下中农服务的,他们下乡才一年多的功夫,哪里能当干部?
余秋却是笑,假装自己病得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说到底,杨树湾人选胡杨当领导,除了的确喜欢这孩子以外,有很大一部分是看在他的身份背景上。
这可是将军家的孩子,以后人家想再找他们杨树湾的麻烦,就得好好掂量掂量,看看是不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农民有农民的政治智慧,千百年来口口相传的文化教会了他们,扯虎皮做大旗是最有效果的。他们是最底层的民众,谁都能在他们头上踩一脚。背后没人,活得太艰难。
为什么封建社会会有人自愿带田投入大地主大官僚名下,心甘情愿地当奴才?因为比起危机重重的独自生活,背后有人才更安全,而且还能享受不少红利。
余秋的身后响起了重重的叹息声,吓得她赶紧扭过头。
只见廖主任一副被抛弃了的小媳妇模样,满脸悲戚地看着怀里头抱着的小女儿,好生凄凉:“乖乖哟,你爹爹我无能,以后怕是叫你吃不上干饭喽。”
他那满怀悲伤的模样,非常适合配上一首背景音乐:“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
他家姑娘还太小,理解不了人世间的沧桑。对于老爹企图凑上了的大脸,拼命地挣扎小胳膊小腿表示抗议。
余秋赶紧伸手要接小丫头,生怕叫当爹的瞎祸害。她身体虚得厉害,抱不动小姑娘,还是何东胜伸手接了过去。
旁边人留意到廖主任的出现,集体缄默了。
说起来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廖主任的痛苦上的。可怜前任革委会领导都不晓得犯了什么错误,莫名其妙就丢了乌纱帽。
他们杨树湾能够发展成今天的模样,廖主任功不可没呢,多少东西都是大队书记从廖主任手里头抠出来的。
大队书记人还在台上,直接扯着嗓子喊:“行了吧,廖主任,你到现在工资不少一分。我到现在还是从大队里头拿工分。谁说你不是干部了,你就是踏踏实实的干部。”
余秋听得一惊,大队书记不是已经成了革委会的一把手了吗?怎么还要从大队拿钱啊?
何东胜在旁边给他解释:“革委会是从工农兵当中挑选出来的,身份不变。就是当了革委会主任,大爹还是农民。”
说着,他又笑,“我也一样,从6队拿工分。”
余秋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这事情可真够玄幻的。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关心一件事:“那农民没粮票啊,你跟大爹以后在县里头吃饭怎么办?”
没想到旁边的余教授却认为这根本不是事情:“当然是自己带口粮过去了,到时候请食堂的人帮忙烧。”
余秋真要晕倒了,立刻又追问:“那下乡呢?下乡吃饭的时候可是得给粮票的。”
廖主任再不要脸,每回来他们杨树湾蹭饭吃,那也是给足了粮票,姿态摆得十足。总不能到时候何东胜跟大队书记下乡还没饭吃,非得饿着肚子回去自己烧吧。
廖主任真是要被气死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赤脚医生旁边。
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自己都已经这么倒霉了,她却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就只知道盯着旁人吃饭的事情不放。
亏他当初那么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想方设法把她给解救出来。
虽然最后实际上是人家解救了他。可是他这一颗真心一片真情不应该被忽视。
余秋两手一摊:“”大爹吃饭的问题我们能解决。你叫人摘了帽子的事情,我们没办法啊。”
说着她还逗弄两只眼睛珠子转来转去的小姑娘,“你说是不是呀?我们的三妞妞。”
廖主任气不顺,气鼓鼓地往板凳上一坐,不吭声了。
禾真婶婶多麻利的人,立刻进厨房拿鸡汤下了碗面条,又打了两个荷包蛋直接端到廖主任跟前:“吃饭吃饭,你也真是的,廖主任。怎么还躲着饭点过来呀?再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杨树湾人认的廖主任,我们杨树湾永远短不了你的饭碗。这当官做成什么样子,我们这些老百姓最有发言权。”
祠堂里头的社员们纷纷附和,没错,廖主任是他们的大恩人呢。做人可不能忘本,人生难免沟沟坎坎,就是廖主任叫绊了一脚,可还是他们的廖主任。
廖主任无比凄凉:“别再说这话啦,我也是老百姓。”
以后他还不晓得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呢。理论角度上说,他是从厂子里头出来的。可现在厂子根本就不会接收他回去。
不仅是他,就连他老婆都受了牵连。等给娃娃喂完奶之后,她以后也不用再回副食品店的生猪组上班了。
要说起踩低捧高,越是这种小单位表现得越积极,丁点儿人情味都没有。
以后每个月他们夫妻俩就守着这点儿工资,他们还有娃娃要养呢,都不晓得怎么活。
大家伙儿纷纷给他出主意,帮他找出路,杨树湾的小娃娃们最积极。
原因无他,每回廖主任下乡的时候基本上队里头都会聚餐烧好吃的,鸡鸭鱼肉不断。
所以在小娃娃们朴实的逻辑思维里头,这个县里头下来的干部就是大肉肉,可以吃的满嘴油油的大肉。
孩子们的感情朴实又真挚,既然大肉肉干部担心吃不上干饭了,那就得好好搞副业,挣钱买肉肉吃啊。
大宝认真地给廖主任提建议:“养兔子,养长毛兔,兔子吃草不费粮食,捡兔毛卖钱,肯定够给妹妹吃干粮。”
至于廖主任自己,大宝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给出肯定的结论,“你不用吃肉肉啦,你身上都是肉肉。”
旁边的大人们发出奇奇的哄笑,廖主任愈发小白菜地里黄,吾心满是凄凉。
陈招娣人走进了祠堂,看自己丈夫这个模样,顿时哭笑不得:“你又瞎折腾什么呀?我就觉得挺好的,你这一天天的在外头叫我担惊受怕,还不如老老实实回来守着我们,还省事。”
廖主任觉得面子挂不住,感觉自己实在太冤枉,他还指望着能给姑娘过上太平日子呢。
陈招娣在旁边劝:“你怕什么呀?怕咱孩子吃不到好的,咱们也可以养兔子,养鸡,养鸭子。我瞧着现在水果太少,多种点儿果树也不错。再说了,我们也可以从手工合作社接活干呀。有手有脚的怕什么?我们又不是什么地主老财搞剥削起家,我们也是正正经经的工人呢。”
旁人纷纷赞同陈招娣的话,没错,平安是福。伴君如伴虎,当官的到后面齐齐整整退下来就是好福气。有多少大官在任上就叫人咔嚓了。
廖主任被这么多人哄着劝着,吃完了一大碗鸡汤荷包蛋面,还有人抓着自家蓄积的炒好的南瓜子过来给他吃,可算是抚平了他心里头的那些疙疙瘩瘩。
余秋瞧着他的模样,啼笑皆非。每回他觉得缪主任深不可测的时候,领导就会暴露出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小模样。
她见大家伙儿说的热闹,努力扬高了声音:“其实我有个建议。当然我不懂这些,说错了,大爹大婶大娘们还有哥哥姐姐都别笑我。”
禾真婶婶鼓励她:“你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看红兵说话就没顾忌,提的建议就呱呱叫。”
胡杨还在台上要跳脚呢,他可不觉得李红兵的提议有任何竖大拇指的地方。简直就是将他架在火炉子上烤。太缺德了,亏得他平常还给李红兵打掩护,叫这小子有机会就出去放放风。
余秋朝他做了个手势,年轻人,稍安勿躁,姐姐一定会救你的。
她清了清嗓子,端正了颜色:“刚才选大队书记的事情,其实我听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婶嫂嫂们说了,我想着,其实问题的关键在于大家都害怕把握不清楚上头的政策,以后会犯忌讳。
我说个不太中听也不合规矩的话,老话讲士农工商,现在把士给取消掉了,但是当干部也是一门学问。不然有的人为什么人不坏,干部却当不好呢,因为做干部跟咱们种田种地做工一样,都有技巧,也要讲究经验的积累。
种田的老把式,做工的老师傅,还有当兵的老军人,那都是宝贵的财富。同样的,官做得好,也是宝贝,而且是大大的宝贝。”
旁边人跟着点头,谁也没有打断赤脚医生的话,就一个劲儿地示意她说下去。
余秋咽了口唾沫,努力组织起语言:“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合不合规矩,也不清楚,组织上是不是给廖主任还有其他安排。
我就说假如,假如组织上事情忙,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廖主任又是一个从来不肯闲着拿钱的人,一心一意为革命大生产做贡献。那么我们得正视廖主任的热情。
我提议,我们杨树湾就请廖主任当顾问。以后大队里头有什么事情大家把握不清楚方向,就请教廖主任。要说把握上级精神,领会上级政策,应该没有谁比廖主任更精准了。”
胡杨喜不胜喜,立刻嚷嚷出声:“当什么顾问啊?直接叫廖主任当我们大队书记不就行啦。”
廖主任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下乡一回,居然还多了差事。
他听到胡杨的话,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人随着户籍走,我是当不了大队书记的。”
不过这个顾问,他摸摸下巴,一颗心痒痒的很,似乎大概可能,他可以试试看。
心思动的时候,他偷偷摸摸地看老婆的脸色,时刻做好准备随机应变。
陈招娣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没好气道:“行啦,你要干就干是了,我又不会拦着你。”
祠堂里头立刻嚷嚷起来:“对对对,廖主任就是咱们杨树湾的顾问,以后廖主任指引我们杨树湾搞革命促生产。”
祠堂外头响起了人的呼喊声:“余秋,请问余秋同志在吗?我们是出版社的,有点儿事情想跟余秋同志谈谈。”
祠堂里头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哎哟,不是两只金凤凰,这是要出三只呀。
听到没有?出版社!他们小秋大夫也写书,正经经经当学问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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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接余秋走
众人都迫不及待地涌出了祠堂, 见到了出版社的同志才想起来应该直接把人请进祠堂, 于是人群又像潮水一般直接往回淌。
那两位出版社的同志叫大家伙儿簇拥着坐在祠堂中央, 开门见山地说了他们的来意。
原来出版社最近想要出版一批技术类书籍,以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需求, 其中有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医疗卫生类的书籍,主要是用于赤脚医生培训。
他们查看了市面上现在流通的教材,从中挑选出一些。
经过积极讨论并向专业人士请教之后,出版社觉得杨树湾夜校编写的基本都很不错, 所以想要一并拿去出版,到时候也能直接作为教材给人用。
余秋下意识地咽唾沫:“是哪几本啊?”
那位戴着眼镜的女编辑模样和气,从自己的黄挎包里头拿出了笔记本,本子中夹着几张纸, 是他们复印的小册子的封面。
“这几本,《妇科概论》、《实用产科学》、《小儿常见病诊疗》、《南方山区水乡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常见肿瘤学概论》。”
她一一报着名字,然后看了眼余秋,说出了最后一本书,“《医学小故事汇编》。这几本书我们都觉得不错,所以过来跟你打个商量,看能不能允许我们出版,公开售卖。”
她说话心平气和, 声音也不大, 然而她说出的内容可谓是平地起惊雷。
余秋一颗心顿时被震得嗡嗡作响, 整个祠堂里头的人也跟着心潮起伏。
解决了, 扣在小秋大夫头上的那顶帽子被彻底摘掉了。
前面不是说他们搞非法出版吗?现在是国家的出版社堂堂正正地出书, 谁还敢说他们搞白专那一套?
这下子,悬在头顶上的第二只拖鞋也落了地。
余秋激动得浑身颤抖,一直盯着余教授,反复强调:“爸爸,我出书了,爸爸,我的书是堂堂正正出版了。”
只要她的案子一天没定性,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一天没洗清,她就是妾身不明。
她顶着的是余教授的女儿余秋的身份,她不能给人家留下污点。
余教授也激动得厉害,一直不停地点头:“对,是出书,这回是正经地出书了。”
人到中年的女编辑倒是可以理解他们的激动。
前头省里头要查手抄本的时候,就有人将他们编写的医学故事小册子送到出版社,让他们从中找出反动黄色的地方,好好进行批判。
他们看了许久,认为这个医学故事小册子没什么问题,就是正常的医学知识宣讲。不能因为涉及到敏感部位的疾病就说黄色,那这样大家都是银窝。
出版社如此不积极,未能圆满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纯粹是在给组织添乱。他们一群人都遭受了批评,还被勒令写思想检查。不过大家都是老运动员,倒也宠辱不惊,习惯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就是他们不找麻烦,组织认定了有罪的东西也能找出旁的罪名。这批书被按照非法出版物的标准给查处了。
她看着情绪激动的众人,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既然我们已经过来了,那除了这几本书的事情之外,我们出版社还想跟你们谈另外一件事。”
说着,她招呼自己年轻的同事,拿出了一本大剪贴簿,摊开来给众人看。
“我们要组织一批家庭副业的稿子。
我看你们杨树湾发过不少关于如何稻田养鱼养鸭种蘑菇木耳,还有林下养鸡养鸭养兔子还有养猪跟木耳、蘑菇种植立体结合的文章,但是比较零散,没有汇聚到一起。
现有的农民夜校教材缺乏了这些实例作为佐证,显得比较干巴巴。
所以我们出版社希望农民夜校能够组织起来,将两方面进行融合,理论联系实际,再出一批教材。要具体到细节,多采访进行劳动实践的社员,大家多谈谈切身体会跟自己的心得经验。假如有插图的话,效果会更好。”
祠堂里头的社员们集体傻眼了。
不是,这个意思,是让他们也写书?
妈呀,不就是种庄稼养禽畜嘛,这点儿事情也值得写书?
大家欢喜的不得了,从来没想到写书这种事情居然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大队书记直接就朝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当机立断,直接安排起吴老师:“这个事情你来负全责。”
然后他又指何东胜,“东胜对情况比较了解,你就抓着他用。”
前头那些文章有不少就是何东胜写的,没法子,能够把事情跟原理写清楚写透彻的农民实在不多。
大队的青壮年主要从事工业生产跟在外头跑来跑去联系工作,种田种地的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何队长只好能者多劳。
“画画你也找他。”
大队书记今儿真是欢喜的不得了,就连必须得去县里头当干部的重担子都不能压垮他的脸了。
他骄傲的很,“东胜画画没话讲,你们瞧瞧那个医学故事的小册子,那上头的话全是东胜画的,怎么样,合用不?”
女编辑连连点头:“合用,就用这个,要是有照片的话配上照片也行。”
他们说的热闹,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事情给定了下来。
余秋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间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怎么讲了这么多没提重点问题啊。
书要印多少册?稿费怎么算?是一次性买断还是给版税?
同志们,这才是重点啊,赶紧问清楚才是真的。
结果余教授言简意赅地解释:“没有稿费的,稿费是资本主义那一套,我们不收稿费的。”
余秋差点儿跳脚,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没有稿费她也就认了。毕竟短篇字数少,捏捏鼻子就当少吃了顿红烧肉。
这年头就连出书也没稿费,算怎么回事?难怪没有什么新书面世呢,辛辛苦苦写半天一分钱不收,墨水跟稿纸的钱怎么算啊?难不成要作家集体喝西北风去?
另外,到底要不要脸?凭什么不给稿费啊。别以为她不知道,一号首长是有稿费的,稿费加在一起过百万呢。
人心欲壑难填,前脚余秋还因为身上的罪名洗清恨不得能欢喜的翻跟头,这会儿她又为没有稿费耿耿于怀了。
她开始感觉非常不舒服,没错,她辛辛苦苦,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编写出来的小册子居然要免费出版,她痛快才怪呢。
还有,她家何东胜那么辛苦的画图,一张张配着图,以为这活儿轻松啊,轻松个屁。
稿费是什么?稿费是对知识分子劳动价值的尊重,连一个人的劳动价值都没办法尊重的时候,还谈论什么其他。
大家都是劳动者,凭什么知识分子就应该免费啊。御用文人也就算了,人家是官家人有工资拿。其他人是不是就没资格写东西?写的东西不挣钱,集体喝西北风去啊。
她内心的小剧场已经开的怒火中烧,成了点燃的煤气灶,分分钟就要爆炸。
对面的女编辑可瞧不出她的内心戏,继续说着自己此行的来意:“另外还有一个事情,我们要跟杨树湾的社员同志们商量一下。我们出版社经常合作的印刷厂最近任务实在太重,这批小册子的印刷任务又比较紧,排队的话不晓得要排到什么时候。所以我们出版社想委托杨树湾印刷厂承接这批印刷任务,不知道你们是否方便。”
这话像一捧雪水,兜头就浇灭了余秋心中的怒火。她顿时喜上眉梢,方便,哪有不方便的道理。
这可是他们夜校印刷合作社接到的最大的一笔订单。哦,准确点儿讲,杨树湾印刷厂都是自产自销,除了销售目录之外,还没从外面接过什么大单子。
原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众人这下子更是恨不得直接在祠堂里头翻跟头,掀翻屋顶了。
听到没有?这可是国家的出版社给他们下单子呢,让他们印刷东西,他们不是偷偷摸摸的,他们堂堂正正地印书。
空气里头的书香仿佛都浓郁了些。
一直负责学校印刷厂具体工作的赵二嫂点头如捣蒜,立刻拍胸口,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她那情绪激动的,叫她嫂子都忍不住赶紧拉住她胳膊,生怕她一激动就动了胎气。
其他人也跟着哈哈笑,纷纷表示没问题。
众人赶紧领着出版社的同志去考察他们印刷厂现场,他们的印刷合作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的机器都是他们利用淘汰的废旧机器改进的,用起来呱呱叫。
女编辑看他们印刷了几张纸,当场就跟他们打保证,回去以后他一定跟领导反应等到编辑好实用农学副业书籍,到时候过了稿子,出版社还委托杨树湾印刷。
众人欢天喜地,一心一意小牛两位编辑在他们杨树湾住上几天,好好看看他们杨树湾,说不定还能编出新书来呢,编辑却谢绝了社员的好意,他们工作急把事情交代完了,就直接坐最后一班船走,明天早上还有会要开。
众人又热热闹闹地簇拥着两位编辑去渡口边坐船。
人到渡口时,船上刚好下来两位穿着灰色列宁装的青年男子。
廖主任见到人颇为惊讶,赶紧上前要同人握手:“王同志、钱同志,你们二位来,是有什么公干啊?”
不想这两个年轻人只简单同廖主任碰了碰手,就直接开问:“你们杨树湾是不是有个下放知青叫余秋?”
廖主任的一颗心立刻空落落的,瞧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感觉真是无比凄凉。人走茶凉哦,瞧瞧人家的态度,压根就不乐意搭理他了。
杨树湾的人可顾不上安慰他这点儿小心思。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紧张的不得了,生怕又是来抓人的。
大队书记赶紧挺身而出,要给两人递烟:“同志,是有这么个姑娘,好娃娃,十里八乡,没人不夸的好大夫。全心全意为我们贫下中农服务。你们二位来是有什么事吗?”
说着他又赶紧找出版社的编辑背书,“前头那个教材的事情现在已经澄清了,马上就公开发表出版,不是什么非法印刷。”
女编辑倒是没有回避,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强调:“这是我们选定的书,内容都经过审核了,没有发现问题。这种内部流通的教材谈不上非法出版,721大学都是这么搞的,不然我们也没办法继续执行主席关于721的指示。”
两个年轻人满脸莫名其妙,什么非法出版,跟721大学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来找余秋参加五省知青标兵的表彰,她被选为学习邢燕子式知青好榜样,明天一早开表彰大会,她得赶紧过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真是眼睛一眨,上下嘴皮子一翻,立刻掉了个。
前头还是犯罪嫌疑人,要在看守所里头审讯呢,后面立刻又成了标兵楷模,乖乖,果然是翻手云覆手雨啊。
余秋同样满脸懵逼,感觉这些人的工作实在做得不到位。既然明天早上就开表彰大会,怎么一大晚的才过来接人?
她本能地警觉起来,害怕又是什么新花样,先把她诓走了再说。
廖主任挺起胸膛,直接发了话:“哎呀,我还没瞧过这么大规模的知青表彰大会呢。同志,我去看看成不?”
说着他将自己怀里头的小女儿又塞回给妻子,这还是前头陈招娣怕他太失落,特地给他抱着,好给他点儿心理安慰。
廖主任朝妻子点点头:“我陪小秋大夫走一遭吧,你跟姑娘就在杨树湾等着我,回头我给你们说稀奇。”
陈招娣就是笑,满脸温柔地看着丈夫:“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头的。”
廖主任咧着嘴巴,连连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何东胜也跟自己的母亲点头,扬高了声音道:“那也带上一个我吧,我要好好跟先进知青学习,争取也快点儿进步。”
他一发话,其他的知青纷纷往前走,吵吵嚷嚷着要跟去看热闹。
他们这么多人呢,要是再有人耍花招使坏心眼子,抢,他们也把小秋抢回头。
良心都坏透喽,瞧瞧小秋大夫现在的样子,叫他们那帮人折磨成这样了,他们还想做什么呀?
余秋有些担心大家会惹怒了来人。
不想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居然点点头,然后他们又认真地强调:“余秋的船票车票钱是组织上出,你们要过去的话一切费用自理,没人管你们食宿的。还有就是你们随意离开,生产队的工分怎么算?”
大家伙儿心里头打鼓摸不清,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不过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难不成他们打退堂鼓,没有这道理。
大队书记咬咬牙,堆着笑脸强调:“工分不愁,刚大忙过了,本来就打算让大家伙儿松快松快,没有新的生产任务。”
大家伙儿胳膊一挥,立刻回去拿包裹收拾行李。这一路还不晓得走几天呢,他们可得做好了准备。
胡奶奶慌得不行,一个劲儿给余秋张罗吃的。在看守所里头她不晓得怎么回事,她就知道小秋没吃好,人都瘦成这样子了。
余秋赶紧拦着老人:“没事的,你别慌我看,恐怕不是什么坏事,未必是撒谎骗我。你看他们今天晚上是跟出版社编辑前后脚来的,估计他们收到指示也就是今天的事,所以才来不及提前通知。”
胡奶奶叹气:“这要真是表彰,打个电话到大队部来不就成了,咱们杨树湾又不是没电话,来这两个小伙子我看着慌。”
余秋也没有办法解释这两人的到来,毕竟假如上级一个电话过来,她也不可能拒绝呀。
余教授倒是颇为乐观:“没事的,的确有这么个知青表彰大会。我前头听人提起过,我看啊,他们是着急,派人来接也是为了表示重视。”
这就是政治,上头应该有领导发过话了,所以态度一定要亲切。因为这是政治态度问题。
胡奶奶本来想给余秋摊鸡蛋饼在路上吃,结果那两个年轻人催促的厉害,他们要赶船呢。又不是逃荒,搞得动静这么大做什么?
女孩子爱干净,愿意带几件换洗衣服就好。反正现在天凉好个秋,又不用天天洗澡。
百般无奈之下,胡奶奶只能将今年最后一茬西红柿全都用兜子给余秋装上,然后又张罗着塞了一盒子鸡蛋进包里头。
鸡蛋是用杨树湾自制的蛋托装好的,不怕路上挤的碎了。到时候拿着鸡蛋打蛋花吃也是增加营养。
田雨将她妈寄给她的大枣全都带上,到时候要是没得饭吃,他们就吃枣子,总不会饿死。
众人一番忙碌,每人都拎着起码两个包裹,浩浩荡荡的上船去,瞧得过来接人的两位同志眼皮子直跳,直接扭过了脑袋,仿佛没眼睛看。
大家伙儿才不管这些呢,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再惹毛他们,他们就豁出去了。
大船浩浩荡荡,何东胜追着廖主任询问这两人的身份。结果也就知道他们是省里革委会的,廖主任跟他们不过是泛泛之交,所知极为有限。
大家伙儿也就懒得再盯着人家不放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们怕个屁呀。大不了,大家伙儿集体吃牢饭。
那也得监狱里头有这么多空位子,能安得下他们这些人,国家大方,舍得给他们免费吃牢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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