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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5925 字 2个月前

上天入地的表彰

大船浩浩荡荡行驶了一整夜,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 船才靠岸。

岸上倒是有辆小车等着接人, 然而那小车连司机在内也只能塞下5个人,怎么可能拖得了这样的大部队。

两位年轻同志想先带余秋过去, 让他们剩下的人自己跑,或者等到天亮了有公交车再坐车过去。

杨树湾的人哪里能同意,廖主任更煞有介事地强调:“我们小秋大夫脸色不好看,要多动动, 紧走几步,到时候瞧着脸蛋红扑扑的,上台受表彰才精神。不然的话,人家看她这样子, 还以为直接把她从大牢里头拖出来的呢。”

大概是“大牢”这两个字太过于敏感,王同志跟钱同志都变了脸色,居然同意了如此荒唐的安排,就让大家伙儿直接走过去。

还是何东胜心疼自己的女友,跟众人打商量,他陪着余秋先过去。不然一路走下去的话,小秋身体会吃不消。

众人面面相觑。

田雨振臂一呼:“跑,咱们追着车子跑, 一路跑过去。”

亏得今儿礼拜天, 不然她还没办法过来陪着小秋, 总不好丢下孩子们不管。

其他的知青也纷纷握紧了拳头, 就是跑, 他们一定不能让小秋脱离自己的视线。

这么一来的话,跟着上车的人就只能是廖主任了。

他一把老骨头,他也是倍受摧残的人啊,身心饱受折磨,怎么能跟这群大姑娘小伙子一块儿跑步呢,必须得坐车。

于是戏剧化的一幕就发生了,汽车在前头慢慢地开开停停,余秋走一段路就上车休息。

那车子速度慢的叫司机生无可恋,一堆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在后面甩开两条腿拼命地跑。

一大早出门去厕所倒痰盂的,下夜班回家的,还有提着箩筐想去远处张罗点儿新鲜蔬菜的,全都睁大的眼睛瞧街上的西洋景,不明白这群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到底抽的什么风。

大家伙儿头碰头嘀咕了半天,总算得出结论,应该是选拔运动员要为国争光呢。

瞧瞧,以前是骑着自行车训练跑步,现在鸟枪换炮,直接上汽车了。这么一来的话还不得个个都锻炼成飞毛腿。

立刻就有人在后面大声给姑娘小伙子们加油,鼓励他们一定要好好锻炼身体,争取早日为国争光。

可怜小田老师他们跑得都快晕过去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大家伙儿才气喘吁吁地抵达大礼堂。

现在讲究礼拜天也不休息,要么搞突击队,要么集中学习,大约是为了节省时间,所以就连表彰大会也开得格外早。

廖主任手腕子上的表还没走到8:00呢,里头就想着热烈的掌声,一群人汗流浃背的,小心翼翼从侧门走进大礼堂,都寻摸着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喘气。

那台上讲话的领导好像发现了他们的动静,直接来了一句收尾的话:“以上就是我今天要强调的几点,希望广大受表彰的知青同志还有观摩的知青同志们都不要忘记下乡的目的,一定要在最广袤的田野里锻炼自己。实践出真知,比上大学更有意义。”

底下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领导终于宣布下面请接受表彰的同志一个个上来领奖状。

余秋的气都没喘匀,便被念到了名字,赶紧上去,拿了奖状,然后跟领导站在一起被咔嚓拍了照片。

整个颁奖的流程快得不得了,连她在内总共有10位知青接受了表彰。大约是学着前头全国选知青典型代表时的例子,都是10个人。

余秋以为拿了奖状,这个表彰大会就结束了。她也可以跟大家伙儿一块找地方吃早饭去,他们一路坐船,然后又一路跑过来,大家伙儿都饥肠辘辘呢。

没想到这才是重头戏的开始,后面是一个个知青上去发言讲述自己的事迹以及下乡经过内心斗争的过程还有成长经历。

每个人都慷慨激昂,各有一番抱负,还有好几个人强调,放弃上大学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事,因为下乡才是他们一生当中最宝贵的财富。

余秋不耐烦听这些。她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健康呢,完全受不得饿,只要一饿就头晕眼花,出现类似于低血糖的症状,现在让她空着肚子在这里听大家各种宣讲,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更要命的是她也得上台去做宣讲,而且领导们将她安排为重头戏,最后一个上场做盖棺定论的总结。

余秋手上当然没有演讲稿。昨天晚上她上了船之后就呼呼大睡,一路睡到的城里头。

没人告诉她要准备演讲稿,她也不会多这个事。都不晓得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命运,她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好在既然王同志与钱同志昨天晚上就出发去杨树湾找人了,这头自然也有人专门准备。也不知道是谁捉刀的,替余秋写了一份事迹报告,就让她照着念。

余秋草草翻看了里头的内容,只觉得辣眼睛,这篇稿子她念不出来,她完全没办法念。

在这篇文章当中,她没有上大学是她自己主动放弃。因为她认为上大学没有用。她自学成才,从实践中得到了真知。

那些大学教授以及大医院的主任们,还得跟着他后头学开刀,听她指挥,她的存在证明了有没有大学都无所谓。

这种蠢话余秋怎么可能说出口?她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学校以及老师的教育,她能够积累起来的那点儿临床经验也是老师手把手教的。

现在让她说这些都没意义?她这一辈子并不是时时都说真话,可她也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去说明显骗人的鬼话。

她跟台上的这些知青不一样。

他们这么说,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他们遵循了主席的指示,真正扎根于农村,建设美丽的祖国。

她要这么说,那就是在进行政治投机,故意迎合上层的心理需求。

没这个必要,她穿越前就对政治不感兴趣,穿越后更加没有兴趣。她不过就是个大夫,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病治病,尽可能帮助病人。

余秋抓着演讲稿上的台,同时也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她读了演讲稿开头的那一段自我介绍,然后画风一转就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在农村做的医疗卫生保健工作,重点按照赤脚医生手册上的指导,做好农村的卫生。

余秋从江县的新式水冲厕所开始谈起,又说到了如何灭蚊,然后又说起杨树湾的生物防治害虫法,减少农药与化肥的使用,接着又谈到了如何利用太阳灶保证村民们都能喝上煮开的热水,极大减少了寄生虫感染概率。

接着她提起妇女儿童的卫生保健,连杨树湾的卫生巾,卫生护垫跟婴儿尿不湿都没放过,大谈特谈,明目张胆地在表彰大会上打起广告。

这中间她时刻不忘感激上级领导的大力支持,又穿插了几个疾病诊断的小故事。

明明是个先进典型事迹宣讲会,愣是被她变成了段子现场,听得台下的知青们一愣一愣的,还有人乖乖地拿出了纸笔,开始认认真真地记录。

看得余秋都忍不住感慨万千,年轻人最热情,年轻人也最天真,年轻人最容易被人利用,年轻人对生活充满了真挚的信任。只是不知道当他们的信仰被打倒的时候,他们又要经历怎样的阵痛。

也许到那个时候,他们学会的是对生活充满怀疑,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都会选择远离政治,因为这个世界太过于风云诡谲,变化莫测。

余秋发挥了自己身为大学讲师的功力,站在台上滔滔不绝,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一直说到自己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响得跟打雷似的,才坦然地松了口手摸肚子,认真地朝众人微笑:“好了,我今天就说到这里。我希望我说的这些对于大家来说不是负累而是帮助,提供了一点点小小的关于农村卫生保健工作的建议。

对于下乡这件事,我的看法是踏实做人诚恳做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勤学习善思考不断总结经验,利用一切机会学习一切有用的东西。

我们是新时代的知识青年,我们不要谈假大空,我们要立足根本,从一件件小事做起,不断地锤炼自己。我们不要学习文人相轻那一套,彼此逮着机会就拼命倾轧,不整死对方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着同一个目标聚集到一起。我们是彼此的兄弟姐妹,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她朝大家欠身鞠躬,台下的杨树湾知青们拼命鼓掌叫好。底下其他知青们受了这形势的感染,也跟着拍手不停地叫好。

领导听了半天,觉得她这演讲不伦不类,一点儿也没有准备好的演讲稿激情澎湃,不过真要细究的话,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既然是下乡事迹宣讲,她说的都是下乡以后的事情啊。再要说对白专路线的批判,她也说了不能搞文人相轻那一套,应该算是批判的一种姿态吧。

估计还是稿子写的太仓促,跟着她来的知青又对她知根知底,小孩子没见过大世面,对着人就心虚,生怕叫人发现不对的地方。

领导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于是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先去吃中午饭,午饭过后他们再去参观工厂。

众人如同潮水一般向外头涌,集体奔赴食堂。

这下子问题来了,应邀参加活动的知青们由组委会准备午餐,杨树湾赶过来凑热闹的众人却没有饭菜可以吃。

更尴尬的是他们甚至连粮票都没有,出去买饭都买不到。

关键时刻还是廖主任登场,掏腰包请大家吃了中午饭。

他出门的时候,陈招娣不知前途凶吉将家里头的娘票跟钱塞了大半给他带上,又叫他揣了好几包香烟。

到时候万一有事,他好歹也能拿出东西去贿赂旁人,叫人帮忙递个话回家。

如此一来,廖主任岂不是成了大富翁,广大知青同志们不吃大户打秋风才怪。

大家痛痛快快要了面条,准备鼓起腮帮子大吃一场,结果等到面条端过来,众人都是大失所望。

什么呀,清汤寡水的,一点儿看头都没有,别说比不上他们杨树湾的手艺,卫生院的大食堂师傅都能瞬时秒杀了这几碗面条。

余秋饿坏了,顾不上嫌弃,端着面条便呼呼啦啦吃起来。

廖主任在边上斥骂这群嫌好怠拐的知青们。瞧瞧,几天好日子一过,一个个骨头都轻起来了,居然还嫌弃白花花的面条。嘿,再往前数一年,他倒要看看他们几天能吃上大米白面。

一天三顿山芋糊糊,吃到他们烧心想吐为止。

众人哈哈笑,全都恭维起前任县革委会主任,这不都还是廖主任的功劳吗?要不是他大力推广农业新技术大家伙儿怎么能过上眼下的好日子。

廖主任的一颗心被哄得熨帖的不得了,就连这没滋没味的白水煮面都吃得香甜起来。

余秋喝碗面汤,放下筷子,面前又多了个碗。

何东胜将刚煎好的鸡蛋推给她,轻声叮嘱道:“吃吧。”

他跟这边食堂的大师傅说了好话,央求人家趁着火没歇,煎了几个他带过来的生鸡蛋。

廖主任原本觉得面条还是能进嘴巴的,再一看煎好的荷包蛋,顿时口水忍不住分泌过剩,连面条都寡然无味起来。

他嘴里头念叨着何东胜:“你也太急吼吼了,怎么能够一下子让小秋吃这么多鸡蛋呢?到时候消化不好,她肯定难受。”

说着,他那双手就要往盘子边走。

结果余秋毫不犹豫地直接端起碗,就当着廖主任的面,残忍残暴毫无人道主义可言地将煎鸡蛋全部干下了肚。

谁说她吃不下的,她家田螺小伙费尽心思为她准备的营养品,她吃不下才怪。

廖主任真是被怄得一口老血含在嘴里头,差点儿当场喷出来。就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人。

还是小田老师动了恻隐之心,从包袱里头翻出了一罐子香菇酱,询问众人要不要拌面条吃。

廖主任立刻拨了香菇酱到面条碗里头,吃得分外津津有味。别以为他刚才没看到,余秋这家伙前头吃的就是光面条。

廖主任的夸张表演还没持续几口,前头领他们过来的王同志与钱同志又绕到了桌子边上,直接点余秋的名:“吃完了没有?吃完的话跟我们走吧。你得赶紧坐火车,京中有个表彰,你是代表得过去。”

众人集体傻眼,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的阵仗居然闹得这么大。

余秋也觉得现在的人是不是太夸张了,前面还把她踩到地心里头后面又一下子拔萝卜似的拽出来了还将她抛上云端。

就不能叫她踏踏实实地踩着地,好好干活好好生活吗?

1973年的全国交通状况可不比2019年高铁四通八达,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就是一班车,现在的火车有的时候一天也只有一班,想要车子就人是不现实的,只能人就车子。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家也来不及再给余秋准备更多路上带的东西。他们各自摸自己的行李,搜刮出好东西让余秋拿上。

七八双手伸过来,又齐齐离开,余秋的行李当中多了好几罐罐头,卖乳精还有三个大石榴以及一兜子南瓜子跟一大袋红枣。

田雨把自己带出来的枣子全塞给余秋了。她妈说红枣补血,小秋可不得好好补补。

大家伙儿还想再叮嘱余秋几句,那两个年轻人却频频看表,一个劲儿的催促。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就派何东胜当代表,帮小秋行李把人送去火车站,得亲眼看着她是上去京中的车才行。

廖主任在旁边,鼻孔里头喷气,招呼众人:“行啦,难得进一回城,赶紧都到处逛逛吧,要买什么东西趁早买。到时候误了船,你们自己再走回去吧。”

他还记恨着自己没吃到荷包蛋呢。

何东胜一路将余秋送进火车站,又看着人上了火车,还舍不得走。

他真想陪着小秋一块儿去京中啊,直到现在他仍然忐忑不安,害怕又是一个陷阱在前头等着他们。

余秋从窗户伸出手去摸何东胜的脸,轻声安慰她:“没事的,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明天何东胜就要跟着大爹去县革委会报到,正式开始他农民当官的生涯。

火车都要开了,前面气喘吁吁地跑来两个人。

廖主任叫人死命推着塞上火车,跟着他后面的年轻人也往车上跳。两人都是大汗淋漓,显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余秋目瞪口呆,不明白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东胜瞧见了也是瞠目结舌,他拼命的朝廖主任打手势,想要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火车响起鸣笛声,咣当当的朝前开。何东胜追在后面跑,什么都问不清楚,只能大声喊着托他帮忙多照应点儿小秋。

廖主任哭丧着一张脸,眉毛都撇成了八字形。

他还照应余秋呢,起码余秋上京中是光明正大接受表彰去的。搁在他这儿,他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进京。

将他拽上车的人就是冷着一张脸,问什么都不知道,想搞清楚的话先去京中再说。

廖主任一颗心七上八下,无处可安放,他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害怕,又找不到人商量,最后居然死马当成活马医,开口请余秋帮忙分析分析,他们是不是打算将他拉去京中,直接一刀咔嚓了。

余秋连连摇头,十分笃定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会的,他们不可能是为了杀你才让你进京。”

廖主任一颗心闪烁着小雀跃,忍不住又继续问为什么。

他以为余秋会好好夸一夸他的功绩,别看他就是个县革委会干部,他可是做了不少事情呢。主席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才不会看不到谁是好官。

没想到赤脚医生言简意赅你:“还不到这级别。”

瞧见廖主任一脸呆滞的脸,她居然还好心地给出了解释,“你就是一县格委会的干部,想要咔嚓你市里头就能直接上刀子了。哪里轮得到上京啊。”

开什么玩笑,不是封疆大吏,六部官员,哪里需要中央动手啊?以为中央事情少吗?宰了个县官还要中央亲自处置,那中央早就累趴了。

她好心好意地安慰廖主任:“包龙图斩立决还要分虎头铡狗头铡呢,你呀,不用操这份闲心。”

廖主任如遭雷击,感觉整个人都好不起来了。

他悲愤莫名,他一定是今天没吃饱,脑袋瓜子不好使了,居然跑到赤脚大夫面前求侮辱,被人嫌弃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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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过开刀

廖主任气呼呼地跑走了,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 他又过来同余秋讲和, 要求分享田雨他们塞到余秋行李当中的香菇酱跟香辣小鱼干。

这个年代的火车餐饮可不比现代高铁,因为全靠燃煤供应, 火车上连冰箱也没有,所有的食材都是利用冰块来保鲜。相应的,品种自然极为有限,什么餐后水果之类的一律没有。

旅客要么自带干粮, 比方说馒头馍馍之类的,自己蘸着酱或者夹咸菜,火车可以提供加热服务。服务费不晓得是三分还是五分,反正不贵, 因为火车上供应的盒饭也就是三毛钱一份,而且不要粮票。

铝制饭盒里饭菜装的满满当当,相当实在,底下是白米饭,上头盖着萝卜烧肉。

妈呀,萝卜跟肉居然半分秋色,那红烧肉切得四四方方,盖在米饭上颤颤巍巍。一口塞进嘴里头, 顿时香气四溢, 好吃的不得了。这哪里是快餐的标准, 分明就是大厨的手艺。

余秋都要愤怒了, 麻蛋, 为什么历史在倒退?她2019年在高铁上吃的高价盒饭可没这么好的滋味。

她热爱美好的餐车,这简直就是时代特权阶级的享受,居然不要粮票,掏钱就能买的吃。

廖主任也吃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往下咽饭的时候他不忘嫉妒余秋的好运气。

这是叫她赶上了,要是碰上青椒炒鸡蛋,跟他上次坐火车时一样,一大盘盖下来,那可真是要人命。他在青椒里头挑蛋沫子吃都来不及,一股青椒味儿。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拉下脸主动找余秋讲和,生怕再碰上青椒。

没想到他的恫吓对余秋完全不起效。

余秋双眼放光,她喜欢吃青椒呀,无论是虎皮青椒还是炒青椒,蜡笔小新讨厌的青椒跟茄子她都爱吃。

廖主任默默地收回视线,开始埋头扒饭,他不想跟余秋说话了。这赤脚医生实在太不像话,一点儿都不晓得要好好安慰安慰他。

余秋瞧他这副模样就头痛,只好捏眉心:“不会有事的,起码不是要咔擦了你的大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走一步看一步呗。”

廖主任不服气:“你现在说得轻巧,你跟我换换试试,我上京接受表彰去。”

余秋叹气:“主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真不想去,我就想老老实实留在杨树湾当我的赤脚医生。”

她注定成不了英雄,再多雄心壮志也抵不了几趟牢房,她做不到视死如归。

廖主任瞪眼,严肃地教训小大夫:“这点儿小风浪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你想想革命前辈。”

说着,他又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你也不想想,你这先进典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余秋满脸惆怅:“枪打出头鸟,当年受主席接见的代表,现在不还有人继续接受隔离审查吗?”

“不行。”廖主任满脸严肃,“我告诉你,小秋大夫,你这种思想是很危险的。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能总是计较个人得失。”

余秋丁点儿不客气,反唇相讥:“那你还担忧个什么劲?”

廖主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恨地捧着饭盒要去买第二份饭,化悲愤为食欲。

然而生活残酷残忍又无情,打饭的师傅直接告诉他饭菜有限,一张饭票一份饭,饭菜都卖完了。

廖主任如遭雷击,最后只能悲伤地拿了最后两个大馒头,蘸着剩下的菜汤吃。

干掉了大馒头以后,廖主任还不消停,又开始想吃蛋花。

于是他腆着脸跟余秋讨要生鸡蛋,然后发挥三寸不烂之舌或者说是死缠烂打的功力,硬是让食堂大师傅又用着火的余温给他们将半温不热的开水冲出来的蛋花给煮沸了,而后还神奇地讨到了两勺白糖搅拌进去。

余秋喝上了甜滋滋热乎乎的蛋花汤,感觉跟廖主任一辆车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有,还是可以临时凑成搭档的。

他们晚上回到车厢的时候,余秋还跟廖主任你一颗枣子,我一个西红柿,呼呼啦啦地干掉了一大包水果,轻松惬意的活像坐着火车出门旅游。

等到余秋心满意足地捧着肚子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她才惊恐地发现,不知道火车还要行走几天。

她真担心照这么下去,她带的东西不够吃啊。

第二天火车上的早餐是白粥馒头配小菜,还有白水煮蛋。

何东胜给余秋拎上车的香菇酱还有香辣小鱼干终于派上了用场,因为廖主任嫌弃人家提供的咸菜油水不够多,比杨树湾特产差远啦。

他们吃的实在是太香了,就连王同志跟钱同志还有那位江同志,也就是拉着廖主任上车的年轻人,都忍不住扭过头来。

廖主任向来是会交朋友的,他立刻大大方方地客代主职,直接邀请大家一块儿尝尝杨树湾的特产。标准的下饭菜,好吃的不得了,打嘴巴子都舍不得松口。

那三人对视一眼,到底没能经受住美食的诱惑,还是挪了过来舀菜吃。

廖主任趁机跟江同志套近乎,打听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之所在。

没想到那位江同志就着香菇酱跟小鱼干,呼呼啦啦地吃完了一饭盒的米粥,又干掉了两个大馒头之后,居然言简意赅三个字:不知道。

廖主任差点没气晕过去,真恨不得逼着人把他的香菇酱跟小鱼干给吐出来。

那人还满脸无辜,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带去京中啊。

廖主任得不到准话,人生追求便只剩下来关系,一日三餐吃什么。他每天都要去餐车定点溜达,然后传回消息。中午吃红烧鸡,晚上吃胡萝卜炒肉皮,明天早上除了白粥馒头之外还会摊饼子。

人类有了吃的追求之后,日子就没有那么难熬了,很能斗志昂扬。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了两天两夜,他们也将车上的盒饭都尝了个遍。

等火车到了站,廖主任还要挤过去打探一手消息。他当年坐惯了火车,知道每隔两天火车上的食材都得更新一次,防止东西摆坏了吃出问题来。

这回餐车师傅扛了好多猪骨头上车,下一顿就做糖醋排骨。

廖主任的嘴巴都要笑歪了,几乎都忘了他前途未卜的悲惨现状。他听着咚咚咚剁排骨的声音,感觉人生真是幸福无边。

前任县革委会领导欢喜过头,没有察觉到火车突然间发动了,于是乐极生悲,身体一个踉跄往前冲,直接撞到了脑门子。

他正要咒骂的时候,就听见里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廖主任大惊失色,赶紧拍着门推进去看动静,就见个人抓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

原来做菜的师傅刚刚想趁着火车停站的平稳阶段剁排骨,没留心到火车突然间发动了。

那骨头刀一歪,直接剁上了手,配菜师傅的食指跟中指挨了刀子,顿时血流成河。

廖主任看着搭在猪排骨上的手指头,吓得立刻大喊:“小秋,小秋大夫,赶紧过来,有人手被剁掉了。”

列车长立刻拿了医药箱过来。

因为火车行驶过程中没办法保持平稳,所以现在餐车师傅做饭时切到手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剁掉手指头的,还是很少见。

他们七手八脚的想帮忙上止血药,然而血还是呼呼往外头淌。

余秋原本躺在卧铺上睡觉,力图凭借吃了睡睡了吃的小猪状态多养几斤肉,却被廖主任直接给拽出了车厢,一路拖到配菜间。

中途,他不停地喊:“让让,让让,大夫要去看病人。”

人心向善,人类的本能就是匡扶弱小。

原本挤得恨不得人叠人的车厢愣是硬生生地劈出了一条路,让余秋顺利地跑到了配菜间。

那位可怜的师傅脸色惨白,整个人已经软成一团,叫两位同事架着,还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焦急地喊:“顾师傅,你撑住啊,大夫马上就过来了。”

余秋赶紧冲上前,直接找带子充当止血带,现在这情况只能先物理止血。不然人都撑不住了。

“用我的。”列车长主动贡献出了丝巾,又安慰配菜师傅,“顾师傅,你别怕,大夫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顾师傅却是满脸凄惶:“我的手啊我的手。”

他是厨师,没有手指头,以后还怎么烧饭做菜。

“拿冰块来。”余秋微微皱眉,询问列车长,“到京中还有多久?”

“一天一夜,差不多明天这个时候。”

余秋皱起了眉毛:“那最近的一站呢?”

“还有三个小时,前头停靠的是胶原站。再往后就是直接到京中。”

余秋不知道胶原究竟在哪里,现在好多地方的地名改的也挺厉害的。不过既然能够有火车站停靠,那应该起码是个不小的城市。

“到了胶原站,就把顾师傅送下去进医院吧。”她下意识地叹气,“到京中就太迟了点,手指头不好保存,到时候没办法接上去。”

现在长期保存离体肢体的水平还不行,只能先以就近原则处理问题。

列车长赶紧应声,开始张罗着送顾师傅下去看病的事情。

大概是听说自己的手指头有希望保住,顾师傅的情绪稳定多了。他一直不停地追着问余秋,他的手真的可以接上去吗?

其他的列车员跟厨师在旁边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当然可以,一定要相信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医学发展。

前头就有好多人接上了手指头,报纸上就报道过呀,完了以后手指头跟以前一样,该干嘛还能干嘛。

有人说话打岔,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三个小时一晃而过。列车准点停靠在胶原站。

余秋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没想到那列车长却抓着人不撒手,满脸焦急地看着她:“同志,能不能麻烦您陪着我们顾师傅去医院?他比较紧张。”

余秋下意识地想拒绝:“不好意思呀,我去京中有事,也在赶时间。”

其实出手在火车上处理病人就已经够危险的了。

医生在高铁上帮助病人,结果没有任何奖励机制也就算了,本来也是医者仁心,没想得到任何好处。结果却被列车员当成犯人一样,不停地索要各种证件。

医生拒绝提供的时候,对方还话里有话的强调都是实名制乘车,高铁可以查看到任何乘客的准确信息。

任凭谁有过这样的经历,都会感觉像吞了苍蝇一样。以后再有谁突发疾病,大概看到了也要三思而后行。

当社会对好人的标准太高,恨不得拿着显微镜找茬子时,有心行善的人也得保持沉默,因为实在承受不起那潜在的风险与后果。

社会以及法律都不保护好人,那就不要再抱怨好人太少了。

火车既然已经靠站,正常就诊就行。她是大夫也是普通乘客,为什么要她陪同呢?

王同志与钱同志也拒绝了列车长的请求,他们有重要的任务,不能随便耽搁。

列车长央求着:“就麻烦你们,后面过两个小时还有一班车,直接从胶原往北边去,中间经过京中,速度也不慢。”

王同志与钱同志对视一眼,没有直接开口说拒绝的话。

主要是顾师傅的模样看上去太惨了,他们也不想嘲笑这位老师傅。换了谁碰上这种事情,两个手指头都掉了,也没办法冷静下来啊。

乘客上上下下,一早跑下车去打电话的列车员跑回头,扯着嗓子冲自己的领导喊:“不行啊,胶原医院的大夫说他们现在还开展不了接手指头的手术。他们有器械,但派出去进修新技术的大夫还没回来。”

顾师傅脸色苍白,整个人要晕过去。

王同志跟钱同志没吭声,全都盯着余秋,感觉这件事情他们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这是一位老师傅,为社会主义事业兢兢业业,他也是为了让广大乘客同志们吃好喝好补充到足够的营养,才不小心剁掉了自己的手指头啊。

江同志对于他们凝滞的表情莫名其妙,直接指着余秋道:“断指再植术,这不是小秋大夫你的拿手活吗?你去给他把手指头接上就好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旁边立刻有人喊出声:“小秋大夫,你就是小秋大夫啊。果然好年轻,我看过你的电影呢。”

因为现在的电影实在太少了,所以先前电影厂拍的纪录片,虽然大范围内制作为教学片在医学院校内部播放,但还是有些单位还是直接当成电影放给自己的职工看。

火车系统为了培训列车员的急救水平,内部就播放过好几部这样的医学教学片。

于是余秋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居然不大不小地也成了位名人。

原本已经要晕过去的顾师傅,脸上顿时涌现出希望的光彩,感觉整个人跟活过来一样。

他央求着余秋:“大夫,求求你,帮我把手指头接上去吧。我不能没有手啊。”

廖主任在边上推她:“去吧,去吧,我跟你一道,当大夫的就得先管病人。你自己不也说了吗,有没有表彰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看能不能帮到病人。”

最后的盟友都临阵倒戈,余秋还能说什么呢?她唯有捏着鼻子陪病人上车。

廖主任倒是想随同,可惜那位江同志吃了他这么多酱跟小鱼干都没有半点而通融,直接拒绝:“不行,我接到的任务就是这班车必须得把你带到京中。”

他态度坚决,两边人马只得暂且分开。

余秋一颗心七上八下,脑袋瓜子里头什么念头都有。

她一时怀疑这些人是玩苦肉计,就是想将她从车上诓下来,好对她下手。

可是不对呀,眼前这人的手指头是正儿八经被剁下来了。为了抓她这么个小啰啰,至于下这样的狠手吗?直接套个麻袋拖下去,还来得比较快。

一时间她又担心,王同志与钱同志的确怀揣善意,但是火车上的那伙人是一起的,他们想要将她骗下车,然后再解决了她。

反正思绪万千,千百个想法当中没有一个是好念头。她真是被诡谲多端的斗争吓怕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又充当了炮灰。

火车站派了小轿车,直接将他们拖去了医院。

胶原医院的大夫事先已经听到了消息,就在急诊大厅将他们迎接进去。

那领头的医生看见余秋,就直接伸出手来要跟她握手,瞧着模样欢喜的不得了:“你就是小秋大夫啊。我看过你的教学示范,我们医院放过好多回,可惜还没有做过。我本来打算上个月就去你们红星公社卫生院进修来着,但是前面进修的同志还没有回来,我们这里人手排不开。”

余秋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要去我们公社卫生院进修?”

不是,颠倒过来了吧。这里小归小,好歹也是个市医院啊。还有就是这里距离红星公社十万八千里啊,就近原则也应该去京中或者其他大城市进修,这样才比较方便。

那大夫点头,满脸理所当然:“是啊,你们手术开得好,技术精妙,开展的治疗也多,我想去你们卫生院进修一年,好好学学技术,争取练出真本事来,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余秋百味杂陈,她朝人点点头:“行吧,等到这趟我从京中回红星公社,你要过去的话,我随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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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火车去京中

一台手术, 从白天开到黑夜, 又从夜阑如水开到天光大亮。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 余秋看着太阳冉冉升起,只觉得恍然如梦, 仿佛生命都经历了个轮回。

王同志与钱同志等在手术室门口,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都快急死了。

这两位年轻人一时间热血上头,本以为就算错过两个小时后的那班火车, 他们也可以改夜里十一点的那一班。他们还特地跟火车站上的人说好了,叫人家给留了两张票,结果火车都要出发了,余秋还是没出手术室。

一宿的功能怎么办?只能连着等呗, 一等便是一宿的功夫。他们就想不明白了,怎么做个手术就这么耗时间。

又没缺胳膊少腿,只有两根手指头,不过把两个手指头接上去,怎么开起来就没完没了。

余秋精疲力尽,说话都压不住讽刺:“嗯,你们以为是口袋破了两个洞,直接上去缝吧缝吧就行了吗?针给你, 你自己缝。”

王同志跟钱同志被她噎住了, 嘴巴张了几张:“我们不是这意思, 我们就是没想到要开这么久啊。”

余秋合了下眼睛, 没接他们的话。当然了, 你们以为的事情都非常简单,替别人慷慨激昂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她抻着墙,站直了身体摇摇晃晃朝前头走,还没走两步就是腿一软,整个人就像煮熟了被捞起来又从筷子上滑脱的面条一样直接瘫了下去。

跟在她后面出手术室的医生护士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人。

“小秋大夫,你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

难得有机会现场观摩学习了的孙大夫瞧着余秋的脸色,立刻招呼护士拿葡萄糖过来,准备给余秋挂上。

就看她现在的样子,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还以为她是从手术台上爬下来的病人呢。

王同志跟钱同志一见护士要给余秋扎针,全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不行啊,他们得赶最近一班火车往京中去,否则的话,就要耽误事情了。

其实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

孙大夫沉下了脸,严肃地教育两位年轻同志:“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小秋大夫现在的情况应该立刻躺下来休息,好好接受治疗。就是有再重要的事情,也比不上人的身体重要。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两人支支吾吾:“这个表彰活动很重要,小秋大夫必须得去的。”

余秋撬开了葡萄糖液的瓶子,抖着手抓住玻璃瓶,咕噜噜地灌下葡萄糖水,然后一抹嘴巴,终止了两边的争端:“走吧,不要让人为难。”

孙大夫还想再劝劝她。

余秋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认真地看着他:“你记住一件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首先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人会把大夫当人看。你就是累死了也是应该的。这世界上多的是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慷他人之慨。

我疟疾刚好,掉了十几斤肉,血色素只有70克,发烧到体温表测不出来,人在鬼门关里头滚了几趟,我爸爸跟我朋友都以为我要死了,结果我醒过来还不是照样得给人开刀。

没死,你爬也得爬上台,继续做下去,还要庆幸自己居然还有资格给人开刀看病。死了,运气好的话大概也就能一了百了。”

医生护士们都露出了恻然的神色,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整台手术过程中,这位大名鼎鼎的小秋大夫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本来他们还有些腹诽,感觉这大夫实在有点儿不对路子,既然是开教学刀,那就应该关键步骤给予适当的讲解啊,不然不就又成了看教学片了吗?

现在看来不是人家不愿意说话,而是人家根本就没有力气说话。

难怪前头她要穿两件手术衣上台,原来不是因为怕冷,而是她一早就预见等到开完刀,她身上的洗手衣也湿透了。为了防止污染手术台,她才要坚持穿两件衣服。

王同志与钱同志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两人又尴尬又窘迫,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时间一格格地往前走,他们还要送余秋进京,就只能在医生护士鄙夷的眼神中,赶紧带着余秋逃之夭夭。

时间实在太赶了,他们连让余秋坐下来好好吃顿早饭也做不到,真是愈发渣得令人发指。

两人缩着脑袋,一直上了火车都不敢看余秋的脸。

他俩真是无地自容啊。

因为上这一趟火车是临时决定的,所以即便他们想尽了办法,都还是弄不到卧铺票。他们只能让余秋挤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一路坐去京中。

70年代的火车可没有软座,车椅硬邦邦的,余秋坐在上头,身体都忍不住往下呲溜。没法子,她真的没力气,连坐都坐不安稳。

旁边抱在母亲怀里头的小孩拉了一泡屎,那鲜艳的干湿混合物直接从尿片里头滚出来。

周围人捂着鼻子,发出一阵嗷嗷的咒骂,真是大早上的就要恶心死人。

余秋侧过脑袋,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往边上回避一下。

其实也没有地方可以回避,因为车厢里头跟下饺子一样,挤挤挨挨的全是人。就连王同志与钱同志都是站着的,没有一张座位。

“余秋,哪位是余秋大夫?”喇叭里头响起了列车员的声音,“麻烦请到乘务员室来一趟。”

余秋内心一阵绝望,她忍不住想要咆哮,大声嘶吼,此人已死,有事烧纸。不要再找她了,她真的要死了。

麻蛋,明明现在没有实名制乘车,为什么他们还能找上她?

王同志钱前同志一副自己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模样,全都垂着脑袋,再也不敢吭声。

余秋艰难地站起身,连看都懒得看他俩一眼,径直往列车尾部的乘务员室走去。

这两人不敢怠慢,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好几次余秋都被拥挤的人群挤得快要摔倒的时候,他们赶紧伸出手去扶住人。

可即便如此,余秋也没有给他俩丁点儿好脸色。就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天王老子站在她面前,她也没可能给好脸啊。

她敲响了列车员室的门,迎上对方疑惑的眼神:“我就是余秋,病人在哪儿?”

不想列车员却露出欣喜的眼神:“哎哟,可找到你了。前头我们就想找你来着,结果上车的时候太匆忙,两边错过了。”

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年轻姑娘欢喜地将余秋迎进了小小的乘务员室,又赶紧将那张小小的床铺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招呼余秋躺上去睡觉。

“您别嫌弃。”列车员有点儿不好意思,“床铺都是新换的,被褥也拆洗过,干净的。我们这儿条件有限,实在找不到什么好东西谢谢您。您就好好睡一觉,等车子到了京中,我再叫你。”

王同志与钱同志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居然是列车员给余秋走的后门,直接让她享受到了卧铺的待遇。

余秋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赶紧谢绝列车员的好意:“不用了,你也要休息呀。你们的工作也很辛苦的。”

列车员连连摆手:“我没事,我跟同事一块儿睡就行,我们有大通铺。你好好睡,我给你去前头餐车弄点儿吃的。真谢谢你,我代表我们所有人谢谢你,要不是你仗义出手,我们师傅的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余秋不敢说大话:“还要看后面恢复的情况,我现在你也保证不了师傅的手指头能长好。”

那年轻姑娘一笑两只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儿:“可是有希望了,不是吗?就算只有一点儿希望那也是希望呢。再说,有很大的希望啊。”

余秋笑了起来,轻轻地点头:“嗯,师傅很想好起来,他说以后还要为广大旅客好好做饭。”

列车员搀扶着余秋上床躺好,然后转身,准备去给余秋弄吃的。

身后的小医生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服,轻声细语道:“同志,我再麻烦你个事。刚才我坐的那个7号车厢,上面有位带小孩的妇女,麻烦你跟孩子妈妈说说,最好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个检查。她家小孩马上都要快满月了,大便颜色不对,太黑了,而且小孩肚子也鼓的厉害。我怕有什么问题,早点儿检查早点发现早点治疗,效果应该更好。”

她头昏眼花的厉害,刚才在车厢里头实在没力气也没条件给孩子做检查。她本来是打算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心里头更有把握了,再跟孩子母亲讲。

毕竟哪个妈妈带着宝宝出门,旁边人说你家孩子有病,当妈妈的都要暴走的。

列车员满脸感动的神色,立刻抓着余秋的手:“小秋大夫,您可是新时代的活雷锋。雷锋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你是救了一火车人的命。”

余秋有点儿囧,姑娘,你这么说话不合适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这辆火车被恐.怖分子劫持了呢。

年轻的列车员完全没有感觉自己的说法有任何问题,她立刻推开乘务员室的门,然后又合上,态度完全谈不上好地勒令王同志与钱同志:“快带我过去呀,去你们刚才待的车厢。你们没有听见小秋大夫说吗?那儿有位孩子可能生病了。”

哼,她才不要给他们好脸呢,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心狠着呢,连顿饱饭都不让小秋大夫吃。

人家才开了一宿天的刀呢。

王同志与钱同志对视一眼,前者留守,后者乖乖地带着列车员去找那位娃儿公然放毒的妈。

余秋合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她想到了那句话:我们都生活在别人的善意中。

正是这些小小的近乎于微不足道的善意,支撑着我们在辛苦中不断前进。

余秋睡得昏昏沉沉,中途她被唤醒了两次,吃了两碗红糖打蛋,然后又喝了一碗加了肉末的大米粥。半夜她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嘴唇发干,喉咙冒火,她疑心自己又发烧了,搞不好是疟疾没有断根,重新复燃了。

列车员过来,给她喂了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她裹着被子沉沉睡去,早上醒过来,再一摸额头,居然体温正常,一点儿热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车窗外,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红霞燃烧着整片大地,又是一个美好的清晨呢。

列车随着太阳跑,仿佛在较劲一般,彼此胶着,难分胜负。好不容易火车要赢了太阳的时候,又是长长的鸣笛声,火车进站了,带着她来到了1973年的京中。

已经有人在月台上等候,10月底的京中清晨,气温感人。月台上没遮没挡的,风呼呼地刮在人身上,冻得那人上蹦下跳。

见到自己的同伴时,他忍不住抱怨:“你们怎么到现在呀?还这副鬼样子。”

王同志与钱同志的模样实在谈不上光鲜,简直可以说是灰头土脸。其实算起来,他们已经两天两夜都没合眼了。头发乱糟糟,胡子拉碴,眼睛布满了血丝,两只眼圈跟熊猫似的,真是凄惨极了。

没办法,列车员就管了余秋,没有给他们另外安排地方休息。

他们俩只能一人坐着余秋先前的位子,一人就坐在列车员室门口,好确保余秋随时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可以说是遭了老大的罪。

余秋瞧着他俩的样子,都忍不住想要叹气,造孽啊,估计这两人也是好出身,平常在家里头也是爹妈的宝贝,却为着她这样的小人物受这么大的罪,也真是能屈能伸。

守候的同伴开了车过来,时间紧急,他也顾不上再问东问西,赶紧将自己的同伴以及余秋一并拢上车,踩了油门就朝目的地开。

余秋的目光看着车窗外,1973年的京中早晨,阳光普照,到处都是红色的海洋,大约是国庆的气息还没有消失,又或者是因为这本来就是红色的世界。

大街上四个轮子的汽车不多,来来往往的人要么步行要么骑着自行车。大家忙忙碌碌,人人脸上都浮现着蓬勃的生气。

这是个美好的早晨呢,这是1973年的京中早晨。人们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迎接东方的太阳升起。

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京中的道路是四四方方的,与南方的风格截然不同,有种大开大合的意味。

余秋满怀好奇地看着车窗外,想要看清楚重新翻修之前的京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其实她还对胡同充满了好奇,因为几十年以后这些老房子老建筑多半都已经不在了。

不过不晓得是因为行车路线问题,还是现在已经拆掉重建了,余秋没有看到老电影当中的典型胡同模样。

车子在大街上飞速行驶,可饶是司机已经卯足了劲儿往前开,但他们还是耽搁了差不多近两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他们推着余秋往前走,甚至都没让余秋分出眼睛来,好好看一看自己面前的建筑物。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抵达门口的时候,守在外面的人还是皱着眉头轻声呵斥:“你们怎么耽误到现在?这都什么时候了?”

三人满脸懊恼,都气愤自己居然没能圆满完成任务。

还是余秋开口帮忙解释:“车上有人生病了,我送人去医院,耽误了点儿时间。”

那人焦急地领着他们从侧门往里头走,忍不住抱怨:“你们也要分清楚事情轻重缓急呀。其他人就不能陪人去看病吗?这件事很重要的。”

余秋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因为当时只有我才能接起他的手指头。”

那人愣住了,抿了下嘴唇,没有再说话,只领着人快步往前走。

结果行到半路上,前面有人伸手拦住了他们,焦急不已:“你们做什么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赶紧回避,快点快点。”

领着他们朝前走的人满脸茫然:“怎么了这是?我得赶紧带他们进去呀。他们已经迟到了,不能从正门走。”

“快走快走,别废话。”阻拦的人根本来不及解释,直接就推着他们去了旁边的小房间,然后关上门。

门口很快又站了两个人。

余秋还满头雾水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老人往外头走,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啪的脚步声。

余秋站的位置刚好在窗户前面,那窗帘拉了大半,还露着一线缝隙。

她就从缝隙里头瞧清了那老人的脸,真的是一张老人家的脸,苍老憔悴。

那是一张在历史书以及电视报纸杂志上出现过很多次的脸,所以即便是匆匆一瞥,她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老了啊,余秋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个念头。

他已经老了,身体也不行了,他是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家,垂垂老矣,耄耋之年,不复当初的精神矍铄。

余秋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她内心一阵酸涩。

她其实不应该激动的。国家领导人她不是没见过,无论在任的还是卸任的,因为各种阴差阳错,她穿越之前居然见过好几个。

说起来很不像话,无论见到哪位领导人她都不曾激动,可以说是内心毫无波动。她对政治不感兴趣,来一位业内大拿更加容易让她激动起来。

可是现在,她很想哭。

事实上,她也的确哭了,鼻子发酸,眼泪就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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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让老人为难

外头的脚步声消失了, 足足过了一刻钟之后, 小房间的门才从外头打开。

光线随着门转动落在余秋的脸上。王同志瞧见了她挂着的泪, 十分诧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他忍不住一阵紧张, 妈呀,她可千万不要这个时候撑不住。

余秋摇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快点儿进去吧。”

这话正合他们的意思。

王同志在前头做引导, 钱同志从后面推着她。他们俱急得不得了。领导都走了,这场表彰活动说不定已经结束了。

真是要命啊,他们可是犯了大大的错误。出这么趟小小的公差,居然都没有如期归来。他们真是没脸见人了。

众人硬着头皮进入礼堂, 里头的人还没有散去。

一群20岁上下的年轻人,个个脸上都闪烁着激动的神色,嘴里头不停地嘟囔着:“见主席,我们要见主席。”

余秋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悄摸摸地寻到了角落位置坐下去。

她刚刚坐定还没有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眼睛也只看到横幅上头“上山下乡”几个字,就被旁边的年轻人喊住了:“快,我们一起提要求, 见主席。”

那年轻人眼睛亮晶晶, 说话的时候口中喷出的气体都带着灼热, 似乎彰显了他的内心热情如火。

余秋轻轻地“啊”了一声, 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见主席, 主席不是刚刚才走的吗?

那年轻人已经顾不上再同她说话,随着大部队的节奏跟着喊起来:“见主席,我们要见主席。”

声音响亮无比。

余秋下意识地寻找王同志跟钱同志的身影,想从他们的面色当中看出端倪。她不至于眼拙到这份上,刚才从小房间外头走过去的的确是主席呀。

周围的声浪此起彼伏,如大海般激情澎湃。

所有人的脸上都闪烁着狂热的激动,每个人都希望见到主席。一如在外面苦苦守候了几天几夜,就为了见偶像一面的铁杆粉丝。

旁人也许理解不能,然而对于心中有信仰的人来讲,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余秋却还惊诧莫名,主席刚走,这就意味着主席刚才应当在礼堂当中。

可是为什么这些年轻人却表现的好像前头主席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又或者说主席为什么没有见他们?

难道是厌烦?那不至于。上山下乡的知青似乎在历史上并没有被主席厌烦过,现在毕竟已经过了最狂热的舞斗时代。

余秋的一颗心往下沉,不是不愿见,不想见,那就是不能见。为什么不能见?她相信现在还没有人能够裹挟住那位老人的意志。

不是思想上的问题,那只能是身体不允许了,他的身体健康,可能到了极为糟糕的地步。

再想起前头开十大的时候,主席居然没有发言,可见他的身体状况很不怎么样。

也许今天的活动他想出席的,事实上他的确也来了,但是他的健康状况又突然间恶化了,所以他不愿意出现在人前,也不适合在人前露面。

余秋心里头乱糟糟的,一时间思绪万千。领导人的身体状况其实是张晴雨表,影响的是整个国家的天气。

讲台前方却突然间发出鼓噪的声响,声浪一波波的往后传:“总理、总理、总理。”

余秋猛的抬起头,视网膜上倒映着主席台上出现的熟悉的身影。

这个熟悉带有一种时空交错的微妙幻象。一时间,余秋以为自己坐在电影院里头,看着老人从3D影像中缓缓走出。

没错,是总理。

从历史书中走出来的老人,从电影里走过来的老人。

她对政治一直不感兴趣,这位老人算是她唯一关注过的政治人物。

从十里长街送总理到历史书上渣得一塌糊涂的画像都没办法掩饰,气宇轩昂的美男子;她得说一声,光阴从不负美人,真正的美人即使历经岁月沧桑,依然有美人的姿态。

余秋的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掉。

她看着头发花白,连眉毛都变成了灰色的老人,忍不住喉头哽咽,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能压抑地掉眼泪。

其实主席的身体不好,他的身体就好吗?也许更糟糕吧。

现在的他应该饱受癌症的折磨,说不定早就吃不下,睡不着。他还有严重的心脏病,他每天都在超负荷工作,完全没有养病的人该有的姿态。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出来接见什么群众代表,而是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然而一个国家必须得有一张对外的名片。假如他跟主席都不出来见客,那么会人心不稳的。

人的思想是一件很玄妙的东西,有的时候,精神象征所起的作用,远远超乎人的想象。

余秋想起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中午学校教室电视机中都会播放午间新闻。

一群小学生吃过了中午饭,也不出去玩,就认认真真地看午间新闻。

那个时候,阿拉伯世界有位传奇人物叫阿拉法特。

小学生余秋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干什么的,长大了的余秋则没有兴趣去搜一搜这个名字,弄明白他的生平履历。

她只隐约记得当时阿拉法特病危,每天电视新闻里头都要放他的身体状况。

当时她百思不得其解,完全理解不能一个已经病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头,究竟有什么好稀奇的,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关注他的健康情况?明明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播放啊。

陪着孩子们一块儿看电视的老师给出了解释,因为他是他的信众与追随者们的精神信仰。有他在,才能人心稳定。假如他离开了,他的队伍会四分五裂,陷入混乱,继而影响到全球的局势。

余秋已经记不清楚后面的局势发展到底是不是如同老师说的那样。

成长在和平年代的人,其实很难关注别人是否生活在颠沛流离的战乱中。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她相信老师说的是真的。人一定要有一个目标追随,这样才不至于迷乱了脚步。理想太过于虚无缥缈,一个具体的人物,更加容易充当人的精神偶像,因为那样真实立体。

她的泪水不停的往外头涌,模糊了她的视线,印在她瞳孔中的影像已经分散成三个不同的人影,有少年时代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意气风发,有青年时期投身革命的毅然决然,有中年时代在外交舞台上维护大国尊严的力挽狂澜;最终这些影像重叠到一起,变成了眼前的老人,年逾古稀,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老人。

余秋一直在哭,她没有办法止住自己的眼泪。

她捂着脸,她想趴下来,她想蹲下去,她想寻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然而这些她都做不到,她只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流泪。

台上的老人说话了。

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他的声音并不像电影电视里头播放的那样清亮,带了岁月的痕迹。

这个平缓温和的声音在台上同台下的年轻人们打了招呼,然后宣布:“同志们,主席原本打算过来见一见大家。不过刚刚传来消息,主席有重要的外事活动得参加,所以今天就不能来看望大家了。”

台下众人因为总理的出现而激动不已的心情,瞬时间跌落到谷底。

主席不来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像是被迎头打了一棒子又如同被兜头倒了一盆雪水。

然后不知道是谁捏紧了拳头,振臂一呼:“见主席我们要见主席!”

刚刚停歇的声浪又开始了,如果说前头呼唤只不过是海浪的正常起伏,那么现在阵势简直就是狂风巨浪。

人们的呼喊汇聚成海洋,汹涌地拍击着大礼堂的墙壁与屋顶,似乎要将整座建筑物都掀翻。

在众志成城的呼唤声中,就连总理的呼吁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大家齐心协力,都只有一个要求,他们要见主席,他们今天一定要见到主席。

坐在余秋旁边的那位年轻人一直在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他的眼睛撇到余秋还在哭泣,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开口啊,我们一起提要求,我们今天一定要见到主席。”

余秋哪里提得出什么要求,她完全不想做任何要求。

她蓦地想到了很久以前,不知道从哪儿看到的一段话,大意是晚年的主席曾经自我调侃,他就是一尊大型的移动偶像,负责被人观摩。

他也不容易吧。

余秋的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个念头,走到这一步,他也免不了被时代洪流所裹挟,有的时候恐怕身不由己。这世间哪有人真正能够做到随心所欲呢?

台上的总理又发话了,他诚恳地请求众人:“同志们,这项外事活动非常重要,主席没有办法分.身过来,还请同志们谅解。”

台下最初提出要求的年轻人又要喊话的时候,角落里头突然间传出一个声音:“对,我们不能这样不懂事。”

那个声音实在太过于响亮,以至于礼堂中众人都忍不住转过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

只见一个块头小小,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姑娘,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小,发出的声音却大,简直是声嘶力竭的呐喊:“主席就像是我们的父母,他心疼怜惜关爱我们这些孩子。无论多辛苦,他都想着一定要见见我们。可是大人有大人的工作,主席必须得出席外事活动,我们不能像不懂事的小孩讨糖吃一样,非要闹着这个时候见主席。

难道大人不需要出去工作吗?大人有大人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事情。并不是说主席今天不能亲自出现在会场接见我们,就代表主席不愿意见我们,不想理会我们了。

主席的心中始终有我们。主席派总理来见大家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

主席与总理都是日理万机,手上有一堆工作忙着要做。我们不要耽误主席与总理的时间了。这种耽误是对整个革命事业的不负责任。

我们都说不能给组织增加负担,一定要体谅组织的难处,我们不能光嘴上讲,一定得付诸到实际行动中来。眼下正是我们兑现承诺的时候啊。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主席的接见?是为了向旁人吹牛,我们亲眼见到过主席?还是为了彰显我们的身份不一样,是受过主席亲自接见表彰的人?

同志们,我们不能被可怕的虚荣心蒙蔽了双眼,忘记了我们主动申请下乡的初心。我们肩负着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建设农村的重任,这是时代与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不能本末倒置,以为自己是为了受表彰受肯定才做这些事的。”

余秋的双腿在发抖,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大声说话了。

其实她非常害怕,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说出了逾矩违规的话,一下子就被人打倒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这个所谓的知青标兵有多么的虚,那身份就跟纸糊的一样,甚至都不用刮起一阵风吹人家伸出手指头轻轻一戳就破了。

枪打出头鸟,她不应该冒这个脑袋的。只是她不忍心,她真的不忍心再勉强两位老人,她不忍心看着他们为难。

台上的老人在担忧,他害怕自己假如不能阻止这些年轻人的话,另一位老人就会不顾身体健康,强行重新出现在会场。

那是一位倔强强势的老人,在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之前,他都不愿意让旁人察觉到他的虚弱。

他甚至到了这样的年龄还要强行畅游长江,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实际情况。

不要再为难他们了,这一路走来,他们多辛苦。

余秋不晓得众人究竟会如何反应。

她也害怕这些年轻人会直接反驳她的话,把她说到哑口无言为止。因为据说所有的知青标兵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能说会道,几乎每个人都是演讲高手辩论高手,振臂一呼就能引起旁人的附和。

要是他们反驳自己,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余秋的脑袋瓜子乱糟糟的,她头发晕,嘴巴发干,站在礼堂中,接受众人目光的炙烤。

她忍不住又开始口渴,期待能够喝上一杯甜甜的蜂蜜水。

明明早上在火车上吃饱喝足了才下车的,可这会儿她又怀疑自己出现低血糖的症状了。

她急需能量的补充。

好在万事开头难,她开了口旁边立刻有人充当支援小分队。

同样打扮成知青模样的王同志慌忙附和:“对,没错,我们不能给主席增加工作负担,我们不能这样不懂事,主席的心中有我们,我们的心中永远装着主席。”

钱同志也在旁边挥舞着拳头应和他的话:“我们不是为了主席亲自接见才投身农村建设的。”

于是以点当面,声浪开始嘈杂起来,有人还坚持想要见主席,旁边的人就开始说他们不懂事,因为一己之私居然想让主席从重要的外事活动中缺席,实在太不像话了。

一阵吵吵嚷嚷过后,总理总算又重新开始主持表彰活动。

余秋心中有种奇怪的念头,她一直觉得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尤其是标兵楷模都非常的“懂事”,这种懂事是圆滑,是老于世故,是极度擅长察言观色,是上头还没有发话他们就已经未卜先知一般搞清楚了上头的意思,抢在上级开口之前赶紧想上级之所想急上级之所急,坚决不给上级添丁点儿乱。

可眼前的情况并非如此,他们好像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提出自己的要求,甚至连国家元首都不能断然拒绝,只能委婉地在旁边劝说。

这在半个世纪后,大概难以想象吧。有政治热情的人,早就没有年轻人的天真。

余秋不知道整场表彰活动究竟持续了多久,人在激动的时候,时间的长短最具有欺骗性,一瞬与一时仿佛眨眼间便能交错。

不知道是受表彰的人实在太多了,还是出于其他考虑,他们这些知青并没有被叫到台上,一个个亲手从总理手中接过奖状,而是由工作人员将奖状送到了他们手中。

余秋也搞不清楚这些座位究竟是怎么安排的,明明桌子上并没有放人的名字,大家仿佛随意落座,然而工作人员送到众人手上的奖状却没有一个名字是错的。

如此一来的话,余秋自然没有获得同总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她从头到尾都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位老人。

表彰活动结束了,总理没有离开,他目送众人先走。

大家伙儿念念不舍地离开礼堂,然后由工作人员带领着去旁边的餐厅吃饭。

今天的饭菜非常丰盛,有鲈鱼,有红烧鸡,有粉蒸肉,上的米饭有白米也有杂粮饭。

坐在余秋身旁的知青跟自己的同伴讨论里头的黑色饭粒究竟是什么。

年轻的姑娘十分肯定:“这是乌饭,用乌饭草煮出来的,所以是黑颜色,我下乡的地方就有,我吃过。”

另一个人摇头:“不对,乌饭草不是这个颜色,我也看过,这个更黑。”

余秋在旁边听着这两姑娘正儿八经地讨论,忍不住插了句嘴:“这是黑米。”

旁边的男知青立刻笑了:“你也在四川插队吧?天府之国。”

他语气骄傲的很,“黑米也就是咱们四川才有,我们都在好地方插队哟。”

余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

旁边的女知青不服气:“谁说我们不晓得黑米啊,我们江南也很好的,什么东西没见过呀?不过是黑米都用来煮粥,谁晓得还有人用来煮饭啊。”

余秋听着他们的一言,我一语,忍不住抿嘴笑。原来所谓的楷模们也就是普通的知青孩子,就跟她的那些知青朋友一样,洋溢着天真蓬勃的热情。

他们还没有被污染,他们还不曾对政治野心勃勃。

她就着两边之间的拌嘴声,痛痛快快地干掉了一大碗白米饭,又吃了一碗五谷杂粮饭,将面前的鲈鱼以及莴笋炖肉几乎扫荡一空。

余秋抹嘴巴的时候,旁边的男知青主动发出邀请:“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咱们都在四川插队,下午你就跟着我们活动吧。嘿,好样的,你是有自己思想的人,不人云亦云。”

余秋啊了一声,身后就响起了王同志的声音。

他笑容可掬:“那可不行,我们已经有活动了。”

说着,他朝余秋点点头,示意道:“你跟我过来吧。”

余秋赶紧冲那位脸上难掩失望神色的男知青微微欠了欠身,跟着王同志朝餐厅外头走。

她忐忑不安,不晓得自己会被带去哪里,又要见到什么人。

难不成总理还没走?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没办法平息下去。

余秋惴惴不安,难不成自己真的要被带过去见总理?

经过玻璃窗的时候,她忍不住侧过头,整理起自己的头发。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有多憔悴,一个人精气神不好的话,那就是拾掇的再光鲜都难以掩饰,更何况她现在的模样距离光鲜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忍不住要跺脚后悔,刚才自己不应该吃青蒜炒牛肚的,实在太好吃太下饭了,她忍不住吃了好几口。

要命啊,这下子自己一张嘴巴肯定一口的大蒜味。妈呀,难不成她要喷总理一口大蒜?

这可是她男神,她能不能申请去漱口或者干脆洗个牙?

然而前头的王同志步伐极快,而且步子迈得相当大,根本不给余秋开口的机会。

他们就像走迷宫似的,绕了九曲十八弯。余秋都要绕糊涂了,才被王同志带到一间房门前。

他拿出了钥匙开了房门,朝余秋做了个手势,毕恭毕敬的邀请:“请进吧。”

余秋深呼吸,缓缓推开了房门,然后努力调整自己面部表情,最后对上了一室空空如也。

没错,房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不是行李架上摆着自己的包裹,这儿完全就是一间收拾妥当的客房。

王同志冲她点点头:“你暂时先住在这里,一日三餐自己下楼去楼下餐厅吃。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你可以找服务员点,这边的账目我们来处理。”

说着,他抬起手表,朝余秋露出了个歉意的笑容,“我还有事要处理,这边你自便吧。如果想出去逛逛也没关系,就是不要走太远,免得找不到回来的路。”

说完话,他将钥匙放在柜子上,又冲余秋点点头,直接转身,就这么大喇喇地走了。

余秋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懂这究竟是个什么套路。

同志,你搞清楚了啊,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把姐姐接过来,难不成是让姐姐自己在京中自助旅游?

她抓着脑袋上的头发,愤恨的拖出自己的行李,开始找衣服准备洗澡。

结果箱子一开,余秋惊讶地看到里头居然还滚着西红柿。

天啦,廖主任良心发现了?居然还给她剩了西红柿?这简直就是世界第八奇迹。

余秋摸出了西红柿,洗干净,狠狠咬上一口,哎哟,酸甜可口,果然是杨树湾出产的西红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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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是大夫啦

余秋又开始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养猪生活。

她一觉睡到天黑, 爬起来直接去餐厅吃了一份蛋炒饭, 呼噜光了就回房间开始写《老年人常见疾病预防与诊疗》。写累了, 立刻活动胳膊腿脚,在屋子里头练起了瑜伽。

其实她想跳操来着, 这样子身体活动比较快。

不过一来她怕目前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了任何稍微激烈一点的运动,二来大晚上的在楼上跳操,简直是要被楼下房间的人骂死的节奏。

她要是楼下的客人,楼上的人敢这么造, 她也要提着扫把上来直接揍死对方。

练完瑜伽之后,她再痛痛快快地啃个杨树湾出产的大西红柿,就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

如此养了三天猪,廖主任剩给她的西红柿都要吃完的时候, 王同志终于又出现了,他要带余秋去医院。

余秋赶紧收拾行李。其实她的行李少的可怜,两个袋子一拎就可以走。

不想王同志却是满脸诧异:“你做什么?我带你去检查身体啊。”

余秋惊诧莫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检查身体?”

我的小哥哥,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们为了这半天的功夫,把我拎到京中来,就是为了检查身体?姐姐自己不会检查吗?再不寄的话,姐姐不会上工人医院去查吗?

王同志满脸认真:“是啊, 你不是前头得了病身体不舒服吗?这次既然来京中了, 那就好好检查检查。有病治病, 没病也好好调理一番。”

余秋满头雾水, 感觉自己跟对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根本摸不清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她也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他们不愿意自己知道的,就算她嘴皮子都说破了,他们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这一路上,眼前的王同志与那位钱同志表现的虽然不甚聪明,但从头到尾都没漏半点风声。直到现在,自诩有点儿小聪明的她都没搞清楚人家把自己弄过来究竟是个什么目的。

为了陪他看病,王同志居然还叫了一辆车,司机在前头开着亲自将她送去了医院。这在1973年的国内,简直是首长才有的待遇。

车子停在医院门前,余秋抬头看墙上医院名字是三个数字,她也搞不清楚那究竟是部队番号还是有其他什么意义。

王同志瞧她发呆,在后头不停的催:“快点儿,大夫忙得很,我跟他们约好了时间。”

余秋顾不得再打量周围的环境,抬脚往前头走。

医院院子占地面积不小,里头花木繁茂。虽然到了深秋,草木转黄,阳光底下,却依然透着盎然生机,更别说那千娇百媚的菊花,口吐芬芳正当时,婀娜娇柔。

住院的病人就穿着病号服,在院子里头来来往往地晃荡。他们的身旁基本上都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陪同,也有一些陪同人员则身着绿军装,大概是警卫员一类的角色。

王同志低着脑袋,急匆匆地领着余秋穿过花木繁茂的院子。

因为走的太急,王同志还差点儿撞上前头身着绿军装,男人的后背。那位解放军回过了头,看了王同志一眼:“你小心点儿啊。”

王同志满脸尴尬地笑:“对不住,同志,有点儿赶时间。您先请。”

余秋抬头,医院大楼已经矗立在他们面前。那绿军装的解放军一左一右陪着个老头儿往大楼里头走。

他们刚爬了两级台阶,大楼中就匆匆走出几位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旁边陪同着穿着灰色列宁装的人。

走在最后面的女士朝余秋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地跟她打招呼,然后又热情洋溢地用法语跟自己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

余秋凝神细瞧,认出了这位女士当初曾千里迢迢跑去红星公社卫生院观摩过她的手术。

队伍前头绿色眼睛头发棕黄色的的男人也停下了脚步,朝着余秋的方向点点头。

余秋下意识地想要回礼,心里头犯嘀咕,这又是谁?其实人种不同,想要辨认出对方的脸还是挺困难的,也许对方换个发型换了件衣服,她就认不出来了。

她赶紧回复笑脸,以不变应万变。

走在他们前头的老人却侧过了下巴,冲那外国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余秋顿时囧得无以复加,他自作多情了,国际友人打招呼的对象显然是前头的大佬啊。

都配了俩警卫员住院,不是大佬还能是什么?

再看清大佬的脸时,余秋顿时大惊失色,那点儿暗戳戳的小心思不翼而飞。

老石,老石居然在这里!

那外国男人的惊喜不逊色于余秋,他热情洋溢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快步上前,似乎想同老石说几句话。

老石却笑着摆摆手,指指医院里头,脚步不停往前走,临到门口时,又冲那外国人点点头,算是道别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余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石怎么在这里?老石又是个什么身份?他身边跟了两个警卫员,是不是代表他已经被1号首长原谅了,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那他的家人呢?家人有没有陪伴在他身旁?既然已经没有政治错误了,那么破镜重圆也应该提上日程了吧。生活总是难得糊涂,一床大被盖下,大家又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

余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王同志却在后面推着她,低声催促:“快走。”

余秋不满:“我还没有跟人家打招呼,这么走调的话不礼貌。”

王同志的脸色却十分古怪:“不需要打招呼,你先去看病最重要。”

余秋还想说什么,却发现王同志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颤抖,他似乎非常紧张,好像他们正经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余秋不敢再多言,她只好歉意地冲那位女士点点头,然后跟着王同志朝大楼里头走去。

她追随着老石的背影,想着要不要制造机会上去跟人打声招呼。然而那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已经带着老石往楼上去。

她还想抬头细看的时候,胳膊上多了一只手,王同志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快点儿,大夫要上门诊的。”

看样子,王同志是走的关系,将她加塞进去看病的。

余秋有些窘迫,感觉自己成了特权分子。假如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带她过来体检的话,其实她没关系,排队等门诊也行。反正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她都能做自己的事。

王大夫没有给她在思考下去的时间,直接领着他敲响了2楼一间办公室的门。

门里头传来“请进”的声音,办公桌前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在翻看病历。

见到王同志,他点了点头,和蔼地呼唤余秋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然后伸出右手给她搭脉。

老大夫细细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询问病史,他问的极为详细,就连余秋现在每天吃饭是什么口味都问得一清二楚。

等到余秋说完之后,他又招呼护士进来给她抽血,然后解释道:“从你的描述来看,你自己大概也清楚你有溶血性贫血,身体虚,我要给你看看你体内的疟原虫有没有被杀死。还有就是贫血,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要不要开药治疗还是靠食补就可以。得从你的贫血程度来判断。”

余秋点头,向老人致谢。

那老爷子开检验单的时候又抬起头来问她:“你是不是很少运动?而且还不太爱出门?”

余秋老实承认:“对,我基本上都是在卫生院跟医疗站两个地方呆着,运动的话应该也有,因为经常走路。”

老人却大摇旗头:“不是的,你应该很少运动,我看你算是外科大夫,是不是经常站在台上开刀啊,这个运动量可不行。还有,一定要晒太阳的。人不晒太阳,再好的身体都会垮掉,你怎么吃怎么补,太阳不晒人的精神就好不了,阳气不足啊。”

余秋笑了笑,诚恳地点头:“我以后一定注意。”

老人却不相信,一直不停地摇头:“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个样子,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实际上从来都不做。我在问你,你来京中几天了,都逛了哪些地方?”

余秋支支吾吾:“我病得厉害,不舒服,一直在屋里头睡觉。”

老人很不赞同:“不行,这个是不行的,一直睡,会把人的精神头直接睡垮了,而且越到后面越睡不着。我跟你讲,多晒太阳多运动,到时候自然就睡得香,精神也能养得好。这个我可以打包票的,一点儿也不诓你。”

余秋赶紧点头:“您说的是我也这么认为,我以后一定注意。”

“不要说以后,要从现在做起。你今天做完检查就走路回去。也别坐小车,这一路光晒晒太阳,看看周围的花啊草啊,再瞧瞧街上的人,我保准你的精气神都要好很多,比吃再多的药都管用。”

余秋被老人噼里啪啦地一通健康教育,脑袋简直抬不起来了。

亏得护士小姐姐是标准的白衣天使,从天而降,拿着尿杯解救了余秋:“你去厕所里头自己取个尿液,要送化验的。”

老爷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强调了一句:“我要看看你的小便的,你这个样子,很容易伤到肾的。”

余秋点头如小鸡啄米,抓着尿杯就落荒而逃。

她现在真是充分理解了被她做健康教育人的心情。

好丢脸啊,偏偏对方说的全是为自己好,自己也知道,可是就是做不到啊。

余秋抓着尿杯跑到前头的公共厕所里,却发现厕所满员。

她询问了护士,知道4楼是泌尿外科,就赶紧抓着尿杯上去。

为什么因为泌尿外科的男病人居多呀,女病人少就意味着女厕所清闲,省得她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余秋跑得太猛,一股脑儿上了五楼。

她意识到不对,气喘吁吁地准备下楼去,却听见走廊里头传来尖利的呵斥声:“谁让你见外国人的?你这个党内军内通敌分子,你这是里通外国,叛徒,特务,想要传递什么消息?”

余秋本能地伸长了脖子,趴在墙角边偷偷看走廊上的动静。

一位瞧着不过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身穿绿军装遗址器时,厉声呵斥着对面的老人:“你不要妄想了,你已经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不要指望你的外国主子再拯救你。”

他手指头尖尖的往前戳,一把公鸭嗓接力的仿佛体内激素出现了变故,“你们两个是死人吗?”

他气急败坏地嘶吼,“你们就看着他跟外国人接头?”

“没说话。”那两位年轻的解放军慌忙解释,“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就是刚好在门口碰上了,根本没有交谈。”

“那也不行!”明显军衔要高出好几级的人怒火冲天,“你们应该立刻将他带走,坚决不能让他们打照面,他是他叛徒,他是特务。”

老石原本一直垂着头接受批判,也许这样的批判他已经承受过无数次,所以对方再暴风骤雨疾言厉色,他都毫无反应。

然而当这人说到叛徒特务这几个字眼的时候,老石愤怒了:“我堂堂正正,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的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历史终将会给我公正的评价。我犯过错误,我承认,但我也有功劳,应该全面的评价一个人。”

“历史与人民已经给了你全面的评价,你就是里通国外,刚出去苏联闻味取经,同林飚是一条裤子,一个被笼里头放屁。”

老石冷笑起来:“照这么说,林飚红的时候,我应该飞黄腾达啊,可被关押的是我,风光的是您。您跟林飚的关系应当比我与他更加密切吧?”

那人被说的噎住了,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便就是冷笑:“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主席他老人家最清楚。所有被林飚迫害的老同志,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平反了。只有你,主席亲自点名的,就是里通外国。”

老石的脸一下子青红交错,余秋都害怕他会勃然大怒的时候,他居然点点头:“好,你们既然认定了我里通外国,会通过外国人传递消息。那么请你们告诉我,原来这间医院的外国人,哪个不是经过了主席的同意?那照你这么说是主席里通外国咯?

不要忘了,公产党人都是我们的朋友,支持关心帮助我们的国际友人我们都欢迎,假如国籍能够说明一切的话,白求恩大夫是不是应该被赶出去?”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抓住字眼不停地咆哮:“你居然敢污蔑伟大的主席,你居然敢泼脏水。”

“我不曾泼脏水,话是你自己说的。”老石面色平静,“我是公产党人,我永远忠实于我的信仰。假如你们觉得我有罪,那么就请给我公开的审判。是不是你们自己也找不到证据,晓得自己是信口雌黄,生怕叫人看了笑话?

你们为什么害怕外国人见到我,你们清楚的很,我都已经被关了这么多年,我有什么消息能够传递的呀?我已经是这个情况,将死之人又有什么能做的?

你们所恐惧的不过是我会通过国际友人传递出我的现状,害怕外国人会对你们议论纷纷。

你们害怕我通过外国人对你们施加压力,对不对?我只能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大英雄,可是我有最起码的廉耻心。

我永远也不会因为我让我的祖国我的党蒙羞,哪怕他们让我倍受冤屈。你们不知道羞耻,撒谎构陷还自鸣得意。我要脸,我还要这张脸,替我的党我的国要这个脸。”

后面伸出了一只手,捂住余秋的嘴巴将人往下拽。余秋来不及挣扎,就见钱同志皱着眉头从她身边走过,直接上了走廊。

他满脸不痛快:“你们在做什么呀?说话声音小点儿,楼下有重要的病人,大老远的就听到你们大呼小叫。”

那面色阴郁的男人老大不痛快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那两位解放军直接带老石走。

余秋还想看看老石的去向,却叫王同志一路拖着下楼去。

王同志满脸愠怒:“你做什么?不是让你去取小便的吗?”

余秋满脸无辜:“楼下厕所太满了,我听说5楼是泌尿外科,估计这儿女病人少就过来上厕所了。结果这人好凶的呢,一直在骂人,吓得我都不敢过去了。”

“不敢过去,你不会下来吗?”王同志可没有这么好糊弄,“你赖在五楼做什么?”

余秋赶紧垂下头,小声嘟囔着:“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些人不是被我们请过来的客人吗?为什么刚才那个骂人的人说那个老头子是里通外国呀?”

王同志撇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只催促道:“你赶紧去解小便送化验,你检查一个身体打算花多长时间啊?”

余秋想翻白眼,明明是你们要我过来体检的,现在嫌弃的又是你们,怎么就这么难伺候呢?

检验报告出来了,百忙之中的老中医,认为余秋的问题还是亚健康外加贫血,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体内还有疟原虫。

怎么办?除了吃补血药之外,老中医的徒弟还认真地教了余秋一套拳法。既然她的确不太爱出门,那就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打拳,也是个锻炼的方式。

余秋打了三天拳,感觉运动之后身体的确比较容易出汗,人也舒服了些。至于什么寒气排出之类的,她实在太愚钝了,完全感觉不到。

她又去医院复查,这一回她没能再见到老石,反而瞧见了一位有着一面之缘的大拿。

瞧见余秋,吴教授颇为惊喜,直接跟自己身旁的人介绍:“就是这位小朋友,很不错,我们的赤脚医生真的很不错。我瞧见过她开刀,我本来还以为有人不尊重医学,胡乱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瞧了之后才晓得,很厉害,我们的赤脚大夫很有实践精神,也很替病人考虑。”

余秋被大拿夸得头都抬不起来,感觉羞愧难当。

吴教授却满脸认真:“很好,无论是拇指再造还是外耳再造,都切身实地的为病人着想,很有意义。”

余秋脸红红,耳朵微微竖起,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吴教授话里头强调的重点。

他没有提膀胱再造术。

吴教授的严谨由此可见一斑,业内人士清楚他是给谁看病的,他回避了他关注的重点。

因为领导人的身体是一个国家政治生态的晴雨表,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健康,更多的是政治。

有很多人讨厌政治,包括余秋在内,她认为政治非常烦,而且很可怕。

然而政治无处不在,空气中也弥漫着政治因子,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完全脱离政治生活。

吴教授滔滔不绝,夸奖余秋是知青下放的典型,是新时代先进青年的代表。

而后,他突然间话音一转,朝自己旁边的中年人点头:“你们不是要搞腔镜中心吗?可以留下这个小余同志。她开的刀我也见过,就是腹腔镜,漂亮的很,那个子宫上的瘤子一摘一个准。病人受罪少,开完刀肚子也不粘黏。”

那中年人点点头:“我是想留下她好好瞧瞧,几个给人开刀的赤脚大夫我都得好好看看。这是在人身上动刀子呢,不能马虎大意了,也不能轻易下刀。”

说着他招呼余秋,“你要是没有什么其他安排的话,今天下午就过来吧。我们给你找间宿舍,既然你熟悉腔镜这一块,就跟着我们一块儿把腔镜中心建起来。”

余秋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三两句话的功夫,大佬就已经安排了她的新去向。

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她不过是来趟医院的功夫,就又从病人变成大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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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会来?

余秋睡了不到一个礼拜的席梦思, 又改回了钢丝床。

她拎着行李, 在医院临时宿舍里头安置下来的时候, 突然间非常理解《陈焕生上城》当中的那位老农民陈焕生要招待所的床上狠狠蹦哒几下的心情。花了5块钱呢。

妈呀,她虽然没掏钱, 可她遭了这么多罪,居然都没怎么享受到。好大的房间,好宽阔的空间,妥妥五星级标准的享受了。

余秋那小鼻子小眼睛的小农思想作祟, 只后悔没在那软呼呼的床上多打几个滚,现在钢丝床又窄又小,连打滚都打不顺畅啦。

上铺被她用来安置东西,睡在下铺还要防止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 不小心撞到床板。

她刚放下行李,外头就有人喊。连她在内被安排进医院里头三位赤脚医生都赶紧应声出去。

先前斥骂老石的那个绿军装不满地挥舞着手,厉声呵斥带他们进来的工作人员:“三个人两间房,这是什么资本主义的享受?才刚进医院呢,从泥土地里头摸爬滚打养出的那点儿吃苦耐劳精神就被泡软了,开始资本主义享受的这一套了?立刻退宿舍,一间房最多一间房。”

余秋看着旁边两位男赤脚医生。

这两个年轻的小伙子都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强调:“男女有别, 我们不能住一间房。”

这不是在耍流氓吗?

绿军装一愣, 胡疑地打量着扎着小辫的余秋, 两条眉毛跟青蛙蹬腿似的, 直直往天上飞:“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安排了三位男赤脚大夫吗?”

工作人员被他骂的头都不敢抬, 这会儿回答也是战战兢兢:“史部长,领导说,妇女也顶半边天,农村不能光培养男赤脚大夫。这位同志表现很好,在来京中的火车上为了挽救劳动人民的手指头,不惜放弃被表彰的机会。这才是我们新时代需要的大夫,能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医生。刚好聂斌同志急着回去看病人,所以这次学习机会就安排了这位小余同志。”

他回答的时候小心翼翼,始终偷偷觑着领导的脸色,不想还是踩了地雷。

史部长勃然变色:“什么学习?医院也是大学,工农兵进到大学去,上大学,管大学,用马列主义、主席思想改造大学。赤脚医生进医院,同样也是要从根本上改变了旧医院的政治方向和办医道路。”

他目光严厉,两只眼睛恶狠狠的,像刀子刮人脸一样,反复在几位年轻赤脚医生的脸上刮来刮去,“你们不要忘了,你们是带着政治任务来的,改造医院才是你们的任务。”

他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踱来踱去,表情让人以为他得了心绞痛:“我知道,同志们,我年轻的同志们,现在知青群体当中存在许多大学迷,一门心思就是想着上大学。

这个思想非常危险,不要忘记了这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你们应该好好学习张铁生同志,像他一样用实践同错误的白专路线做斗争,坚决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旧教育制度下,人都越学越蠢,越学越死。你们是实践出真知,就算没上学,也比他们上学的强得多。”

大约学医的人都有点儿死脑筋,学的精妙的更加缺乏政治敏锐性。

余秋还没有发话呢,站在她左边的男知青就满头雾水地举起手来表示疑惑:“史部长你都说我们上大学是为了改造大学,那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上大学反而成了一件坏事呢?”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于纯真,就连余秋都忍不住扶额捂眼睛。

孩子,你在这种情况下如此傻白甜,真的合适吗?你这个样子,别说宫斗剧了,职场剧都活不过一集。

他身旁的男生倒是有点儿眼力劲,赶紧伸出手扯自己同伴的衣服,示意他赶紧闭嘴。

可是那傻白甜的孩子却还是满脸苦恼的模样,颇为认真地跟史部长掏起了心窝子:“部长,这个问题已经困惑我许久。我在省里头的时候,团委干部也是这样跟我谈的。我当时就有这个疑问,他没有给出我解答。我想到了京中,见到了中央的干部,肯定可以帮我答疑解惑。史部长,请你就为我指点迷津吧。我已经为此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说着他一双纯真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看着那位穿绿军装的男人。

余秋既想捂脸又想捂嘴,两只手都不够用了,还得强撑着,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妈呀,孩子,你确定你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吗?你这样为难领导合适吗?皇帝的新装就不要这么轻易的戳穿了,装傻也是一种社会生存技巧。

那史部长两只眼睛瞪得鼓鼓的,瞧着更加像铪蟆了。他嘴巴张了几张,总算组织好语言:“就是因为大学不好,就大学有很多问题,所以我们才要改造旧大学。旧大学当然不值得我们上,它们只会毒害革命青年。”

楞头青赤脚大夫居然没有被说服,狗胆包天,还能追着问:“既然如此,直接把这些大学关了不就行了吗?关了它们,不招生了,它们就没办法继续毒害广大青年同志了呀。”

余秋赶紧扭过头,把脑袋垂得低低的,死命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防止自己扑哧笑出声。

为什么不关闭大学?很简单,领导人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知识的力量。为什么还要批判大学?当又立呗,既想用人家又要让人家俯首称臣,无条件地顺从,所以一定要压着人家改造人家。

事实上,关于这一点,估计上头自己的思想都是混乱的。谎话说多了的后果就是难以自圆其说,前面跟后面常常矛盾重重。人家几个问题就能问的他们哑口无言。

一根筋的赤脚医生还没有得到史部长的答案,就又抛出了难题,问个没完没了:“你说的张铁生同志我知道。他是一位很好的下放知青,他一直勤勤恳恳地劳作,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可是据我所知,他也上大学了啊,他今年上了铁岭农学院畜牧医学系。既然组织上推举他上大学,那肯定是因为上大学是件好事。可是你们又说上大学没有意义。史部长,我实在想不明白。”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又盯上了身穿绿军装的干部,眼神纯真的让人无法拒绝。

不过余秋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史部长现在很想掐死眼前的这小子,因为领导的脸色铁青,憋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因为有些大学被改造的差不多了,还需要优秀的同志继续去改造。有些大学不行,需要工农兵学员去甄别,无法改造就得打倒。”

这话狗屁不通,简直不知所云。

然而赤脚医生很会抓重点,那男青年立刻双手一拍,喜气洋洋道:“那太好办了,人多力量大,既然敞开门办大学,那就大家都去上大学。这么一来的话,哪些大学有真知灼见,哪些大学是魑魅魍魉,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说着他还认真地点头,颇为赞赏自己想法的模样,“都上大学就能解决问题了。”

史部长脸上像开了染料铺子,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复杂莫名。

余秋的手伸进口袋里头,拼命掐自己的大腿。

她想如果她手上有把青菜的话,一定能够被她掐成紫菜。

妈呀,这是大魔王啊,这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宝气呢?

妈呀,放过她吧,她真的憋不住了,她要爆笑出声。

她现在急需一个口罩,最好再加上眼罩,完完全全掩盖她脸上的表情啊。

史部长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抽动,一度让余秋怀疑他有肌肉抽动症。

领导勃然大怒:“所有人都去上大学了,国家不搞建设不搞生产了吗?你这位同志的思想很严重,我告诉你,你现在问题非常严重,很危险。”

被斥责的小赤脚医生十分委屈:“大家上大学也是为了甄别大学的好坏,改造大学啊,这也是社会生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革命。”

史部长手指头拼命地往前戳,恨不得要戳破那倒霉孩子的脑门。

余秋都担心他激动过度,很容易爆了血管。不是她恶毒诅咒,实在是他这样的人实在很容易得心脑血管疾病啊。

暴跳如雷的史部长最终还是被过来接赤脚医生的杨大夫拯救了。

杨大夫朝他们点头,对着史部长不卑不亢:“史部长,我带他们去科室报到。科里头已经专门开过会了,大家一定会好好接受我们的赤脚医生的改造,争取向赤脚医生看齐,一颗红心为人民。”

史部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余秋怀疑他现在压根不敢说让医院的大夫们向赤脚医生靠齐的话。

要是个个都像这位口无遮拦的赤脚大夫一样,那他岂不是天天被人问的哑口无言。

史部长的手往上一挥,脸色愈发阴沉,他指着三个赤脚大夫勒令杨医生:“你们这些党员平常除了要在业务上指导他们之外,思想上也要对他们进行严格的教育,不要让他们误入泥沼,还在泥沼中沉沦不知醒。”

给史部长吃了哑巴亏的赤脚医生茫然地左右看看:“泥沼在哪里?我看医院只有池塘跟水池,没有沼泽地呀。”

他的男同伴赶紧伸手拽住他,简直要给这哥哥跪下了。求你别说了,你再说下去,史部长会放火点了这儿的房子,把大家伙儿统统烧死。

求求你了哥哥,你不怕死,大家还怕呢。大家伙儿都目睹了史部长的窘态。这就是原罪呀,人家不打击报复才怪。

杨大夫也赶紧点头,伸手推着那赤脚医生往前走:“走吧,动作快点儿,还有好多活等着干呢。”

余秋赶紧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小跑。在脱离了史部长的视线范围之后,大家索性迈开脚丫子开始狂奔。

那捅了马蜂窝的赤脚大夫被自己的同事们拉扯着往前跑,还老大不乐意:“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呢。”

余秋在旁边叹气:“行了,林斌同志,你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与其考虑这些,你还不如思考一些能够得到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