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满脸懵懂,十分茫然地看着余秋:“你也不知道答案吗?那你为什么不疑惑呢?问题摆在这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它就会消失啊。”
“我从来不想这些问题。”余秋正色道,“我对医学本身更感兴趣。”
林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两只眼睛瞪得更圆了,十分难以置信的模样:“难道你们都没想过这些吗?不想清楚的话,要怎么工作呀?”
余秋扶额,真怀疑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他这样的,居然被他们省团委选□□,她都怀疑是省团委对上头的指令不满,故意在报复了。
杨大夫也开始头痛:“你的工作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我们先从临床工作做起。等到集中学习的时候,你好好学□□选集,书读百遍,其义自现。答案就在马列专著以及主席选集当中。要全面地看,彻底地看,认真地看,不要浮光掠影,断章取义,要深入思考。”
余秋真是要竖起大拇指,然后噼里啪啦地鼓掌赞叹。瞧瞧杨大夫,人家这政治思想工作的水平,实在能甩史部长10条街。
干嘛非要立刻解除狗屁不通的解答呢?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引导学生自己去寻找答案吗?
找到了是你引导有方,找不到是学生悟性不够,好歹也有回旋的余地呀。
肚子里头没货就别逞强,非得让别人看了笑话才高兴,这不是自找的吗?
杨大夫生怕林斌又提出什么叫人为难的问题。很多事情是不能细想的,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破绽,然后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怀疑。
他赶紧张罗着给三个赤脚大夫安排了各自实习的科室。
林斌对中医药感兴趣,尤其想提高自己的针灸技术,因为这个不花钱,可以方便快捷的帮助到更多的病人。
另一位男知青孙卫泽对开刀更感兴趣,他工作的地方外伤病人比较多,他想学习如何动手术,于是被安排去了普外科。
余秋还没说话,杨大夫就冲她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我看过你的手术录像。既然你是搞腔镜的,那就去腔镜中心吧。”
林斌瞪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十分好奇地看余秋:“你还拍过电影啊?”
余秋赶紧解释:“当时是要拍赤脚医生的纪录片,我凑巧入镜了,不是什么电影,也没在外面放。”
林斌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余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落下。
老实说,她挺喜欢这孩子的,因为他说出了很多她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可是她又想捂住这孩子的嘴巴,因为即使他说出了她的肺腑之言,她仍然不敢赞同。
这个世界不需要人说真话,不欢迎任何不一样的声音。皇帝也知道自己光着身体,但是他不想任何人戳穿。
杨大夫将他们一一送去各自的科室。
余秋到了刚刚组建的腔镜中心,就开始抓着本子参加术前讨论。
腔镜手术目前在国内刚刚开始,还是一项新技术。国外这方面起步早,但是还基本局限在作为一种检查手段,利用腔镜开展手术的不多。
教授们一个接着一个发言,每个人都提出自己对于病人的见解,大家表情严肃,谁也没有走过场的意思。
余秋这么说是因为在2019年的医院当中,不少医院都存在术前讨论只局限性病历上讨论。
国内医生的病历负担实在太沉重了,所以模板一套,除了病人姓名以及病史更改之外,相同病种,其余各位主任副主任的发言顺序与发言内容基本上都不改变。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收敛心神,抓着笔开始认真地做记录。写满了一页纸的时候,先前招呼她到腔镜中心报道的大夫涂教授喊了她的名字:“余秋,你说说看这台腔镜手术有什么注意事项?不要怕,算起来的话,我们这里开过将近手术最多的人应该是你。”
不少围桌而坐的医生护士都回过头,目光落在余秋脸上,会议室里头响起了短暂的嘈杂声。
涂教授抓着手上的小册子:“你这本腔镜诊疗要义解析,我看过了,感觉很有意思。不过手术实操的照片实在太少,很难让人真正理解。”
余秋赶紧解释:“我们人手不够,没人在旁边拍照片。以后一定注意。”
“别说以后了。”涂教授正色道,“从今天开始吧,你先开一台腹腔镜下胆总管切开取石术。等到适应了之后,再多开几台膀胱癌吧。”
余秋点头:“可以,病人在哪儿?我想现在去见见病人,看看他的具体情况。”
涂教授面带微笑:“病人已经去手术室了,前期准备工作,我们这边已经做完了,你上台开刀就行。”
余秋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我不了解病人的基本情况,我也没有给他做过任何检查。如果这样贸然开刀的话,是对他的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没有大夫可以在不清楚病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随意开刀。”
她的导师教会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做大夫的人必须得对所有的事情都抱有怀疑态度,不能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同行以及同事,更加不要指望借用别人的手得出诊断。
只要病人到了自己面前,那一定要自己仔仔细细地做检查,而不是简单地拿着几张报告,再看病人先前的病历,就轻率地得出结论。
即使再出名再厉害的专家教授也有失手或者疏忽的时候,如果一味的依赖别人盛好的现成饭,说不定底下就埋了颗炸弹。
余秋抬起头,目光坚定:“教授,既然是我给他开刀,我必须得亲自看过我的病人。”
涂教授跟他身旁的大夫对视了一眼,然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可以,一个小时的时间怎么样?我们给你一个小时检查病人。要是不行的话,那就明天再开吧,不然手术间不好安排今天的工作。”
余秋内心涌现出狂喜,她连连点头:“可以,我现在就去看病人。”
她匆匆忙忙跑去了手术室,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进手术间门的时候,她甚至不得不深吸一口气,防止自己太过于激动而喘不过气来。
她平复了心情,用随手揣了一张纸进口袋,预防到时候通气过度可以直接折叠成漏斗堵住自己的口鼻,好让自己多吸点二氧化碳来刺激呼吸中枢。
门推开了,病人就坐在等待手术的房间里头。他瞧见穿着白大褂的余秋,还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
余秋的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她又犯了想当然的错误。这明明是一个胆总管结石的病人,跟总理又有何干。
她可真是得了失心疯,脑袋瓜子不好使。腹腔镜手术虽然新鲜,但对于吴教授这样的外科大拿来说,只要经过一定时间的训练,无论是腹腔镜下的膀胱切除还是膀胱再造,都不是没可能开起来的手术。
有吴教授坐镇,要她这个小赤脚医生有什么用?
真是脑袋瓜子不清白,一天天的犯失心疯。
余秋平复了心情,冲病人点点头:“您好,老先生,我想过来问问您的情况。”
没有用一个小时,40分钟后病人上了手术台,天黑之前,余秋顺利地开完了这台刀。
下台的时候,她的内心已经一片平静。没错,她就是个大夫,病人到底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不是来找她看病的。
因为她的身体还在恢复阶段,所以腔镜中心并没有安排她值夜班。
她回到宿舍一夜无梦至天亮。瞧着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今天又是崭新的一天呢。
从第2天开始,余秋的病人就主要集中为膀胱癌患者。她不停地给病人做检查,又是膀胱镜又是活检又是拍片子,病史问了一遍又一遍,做了几个膀胱镜下的电切术,又做了几位膀胱灌注。
这回他们用的是顺铂,因为国外将顺铂用于化疗已经好几年的时间,效果很不错。
也是到了京中之后,余秋才发现其实现在也有国外的医学杂志流通入国内,不过是影印版本的,时间上具有一定的滞后性,而且是纯英文,需要自己看。
她草草翻了几页之后,感觉一定要将这些宝贝带回宿舍好好瞧。这样后面她再石破天惊的时候,就能够找到背锅对象了。
每次将责任推给余教授故去的那位朋友,她都无比心虚呀。
膀胱癌根治术开了两位之后,涂教授拿了份新病历过来找人:“小秋,你看看这位老先生,他本人倾向于做膀胱镜下电灼,你觉得呢?”
余秋翻着手上的报告,直接摇头拒绝:“我认为不合适,他已经是浸润性膀胱肿瘤,这种情况下应该做全切。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种病人合并淋巴结转移的情况很常见,术中应当做淋巴结清扫。”
她合上病历,认真地看着涂教授,“我想见见这位老先生,跟他好好谈谈。治病要趁早,不然拖到后面的话,情况会更糟糕,说不定连刀都开不了了。”
涂教授表情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失意余秋往角落的房间去:“老先生人在里头。”
余秋应了声,直接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请进”,她应声而入。
待看见病床上病人的脸时,余秋的头顶上响起了霹雳,11月的晴天闪了电,整个世界都轰隆隆作响,仿佛暴雨降临。
她的手紧紧抓着门框,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不是有吴教授在吗?吴教授是泌尿外科的大佬,这个腔镜手术对于吴教授来说并不是难事。
哦,她明白了,吴教授也是晴雨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无数人的猜测。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给膀胱癌病人开刀,而且还是开腹腔镜手术?是不是有人需要?
到底是谁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的医疗组长啊。
余秋的心中涌现出一种浓浓的悲哀。
她以前看到领导人跑到国外去治病,总是微笑再微笑,还经常跟自己的同事调侃,什么时候领导也在国内看病,领导的孩子也在国内上学,而且不享受任何特权,什么时候医疗与教育难题才有希望得到解决。
否则一切都白搭。仆人过得比主人好多了,人家为什么要管主人翁是死是活?
现在她才体会到不容易,即使是一个国家的高层,2号首长,照样会有种种制肘,即使你应享受的东西都要克制。
他保持住脸上的笑容不变:“您好,王老先生,我是腔镜中心的大夫,我需要详细问一问您的病史。”
坐在病床上的老先生冲她点点头:“你好,大夫,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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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空开刀
余秋压抑住激动的心情, 坐到了老人床边的凳子上, 开始详细询问病史:“我从你的门诊病历上看到, 你10月底出现了血尿情况。我想问一下,是全程血尿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之前做完电灼术之后,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余秋其实很想哭,因为床上的这位老人血尿情况已经持续了差不多有10天功夫。
正常病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应该就诊处理,然而他却始终没有接受治疗。
老人轻描淡写:“有点儿事情耽搁了, 没顾上。”
余秋端正了颜色,一本正经:“您不能这样,任何人生病都必须得早点诊断,早期治疗, 所有硬扛着的做法只会使情况恶化。这是在透支生命健康,反而不好。”
老人笑着点头,脾气十分温和:“大夫,您说的是,以后我一定注意。”
余秋拿出了揣在口袋里头的听诊器,用手捂热了听筒,然后给老人做心脏听诊。
她知道面前这位头发灰白的老人心脏功能不好,已经有好几年冠心病的病史。这种疾病最不应当劳累, 需要充足的休息, 然而这些恰恰是这位老人最缺乏的。
余秋做完心肺听诊之后, 又询问了他的服药状况。
她有些欣慰, 因为吴教授他们似乎参考了她给出的冠心病诊疗方案。
年轻的女大夫冲老人点头:“您还需要做一个术前的综合评估。不过我看您的状况, 大概能够耐受手术。”
长时间的手术对于病人、术者、麻醉医生以及整个参与手术的团队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他们必须得做好充足的准备,并做好相应的预防处理措施。
老人却跟余秋打商量:“大夫,你看我的情况能不能继续做电灼,我上次做了之后,效果很不错。”
余秋摇头:“您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做电灼术了。我这么跟您说吧,膀胱癌早期治疗效果不错,但是有个问题是容易复发,五年之内复发概率高达一半,其中有部分会进化为浸润性膀胱癌。就是往里头长了会突破膀胱,影响到其他的地方。
您目前的情况,我们考虑首要的治疗手段是手术。对,坏东西要切掉,然后我们重新给您造个膀胱。经过功能锻炼之后,就可以恢复正常的排尿功能。
类似的手术我们做过一些,病人术后恢复情况不错,不少人已经能够正常排尿,对日常生活工作基本上没有影响。拔除尿管以后,到正常排尿功能恢复之前,您也不用担心,我们有尿不湿,可以避免尴尬。”
她一鼓作气,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几乎完全没办法掩饰住语气中的热切。
其实除了急诊开刀之外,她从未劝过病人做手术,尤其是大手术。
真的,那样风险实在太大了。
正常情况下,医生会提供几个处理方案,讲明白各自的优势与劣势,让病人自行选择。医生不敢替病人决定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她忍不住,她迫切的希望这个人尽快躺在手术台上,然后开刀解决问题。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历史证明了此时的保守治疗无效,等到实在支撑不住再上手术台,连刀都开不起来了。
可是老人还是谢绝了她的建议,反而认真地问起来:“用药呢?大夫,我听说有的药效果不错,不用开刀就处理好了。”
余秋微微低下头,缓解自己激动的心情:“您说的应该是绒癌与白血病吧,没错,这两种疾病经过合适的药物化疗之后,的确治疗效果非常好,可以认为是达到了痊愈。
不过这两种疾病与平常的比方说肝癌,肺癌,胃癌这些疾病不一样。您可以认为是他们没有明显的原发病灶,在身体里头到处都是。有原发病灶的首要的处理手段仍然是手术,大数据证明这种方式最为有效。”
关于这一点,直到半个世纪以后也没有改变。而且更加强调病灶切除的干净对于癌症预后的帮助。
老人面色仍旧温和:“谢谢你大夫,你费心了,不过我有事情要做,恐怕不能开这么大的刀。”
“我知道,您是害怕恢复时间太长,会耽误的正常工作。但是我想说您这种想法并不正确。”
余秋拿出了笔记本,开始给老人做起算术题,“有句古话说叫做长痛不如短痛,治病也是一样的。我们来算一算,开刀与不开刀,后续治疗所需要的时间究竟是哪个多?
不说其他的疾病发展以后会导致的症状处理起来的麻烦棘手以及低效率,我们就说说您现在已经出现的血尿问题。
血不会无缘无故产生,它肯定是从您的血管里头流淌出来的,这么一来的话就意味着你体内存在失血现象。
血淌的多了就像一家银行,沉入的款子还是以前的水平,但是掏出去的贷款却急剧增加,时间久了入不敷出便导致赤字,也就是失血性贫血。
您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在这种情况下可能补血药没有太好的效果,那只能输血。像大出血的病人那样进行输血。
我们算一算,每次输血需要多少时间?输血速度不能快,过快的话会增加风险。一袋血,速度再慢也得20分钟才能输完,而且输完之后并不是立刻就可以离开,您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况且输血本身也存在很多风险,有些疾病可以通过血液制品进行传播,比方说乙肝丙肝之类的传染病。这在现有的检测水平下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这也是为什么临床上医生在南部数学的情况下,都尽量不选择输血的原因。”
她抓着笔就开始做计算题,这种输血不会只存在一次,或许后面连续存在很多回。
一旦输血的话,就意味着工作必须得中断。这种钝刀子割肉,瞧着好像不严重,但实际上消耗的时间其实更长。
因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需要输血了,况且随着疾病进展越到后面这种情况越严重,单纯的输血治疗都没办法解决问题。
“血尿除了会让您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还会导致一个很头痛的问题,就是血液会在尿液中凝结成块,直接堵塞了输尿通道,您会尿不出来。”余秋满脸认真地强调,“这个造成的痛苦,甚至会远远超过出血尿本身。我见过这种情况的病人,倍受折磨非常痛苦。”
老人耐性很好,余秋如此啰里啰嗦都没有让他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神态依旧温和:“大夫,谢谢您,但我真的没有时间开这个刀。”
“挤时间。”余秋正色道,“时间就像海绵里头的水,挤挤总会有的。我知道您的工作应当非常重要,您又是一位极有责任感的人,希望所有的工作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但是您想想您亲手的所有事情,都做到尽善尽美了吗?
假如没有的话,那何必苛责自己呢。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就算您拼尽全力,仍然会留有遗憾。既然如此,那你也可以稍微松松手,先集中精力处理好身体健康的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照顾好身体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老人没有说话。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老人冲始终立在自己床头边,却一语不发的年轻人微微点头。
那人立刻领命过去,捧回了一大沓子文件。
余秋扫了一眼,完全不关心文件究竟是什么内容。
她只转过头认真地跟老人强调:“您手术过后还是可以处理这些事情的。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您肚子上只有几个小小的洞眼,没有刀口。说不定你都根本感觉不到伤口痛,因为实在太小了。”
然而老人只是微笑,并没有给她确切的回复。
见老人已经开始工作,余秋没办法,只能微微侧身,告辞离开。
她要出门的时候,老人还叮嘱她:“你得多吃点儿,好好照顾身体。”
余秋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不值钱。她强撑了许久的酸涩完全压抑不住。她只能掐着自己的大腿,勉强保持镇定:“您也是,您需要好好休息。”
老人却笑了起来:“我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觉要睡。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在长身体呢。”
余秋不敢再呆下去,她赶紧扭门离开,她害怕自己在停留,哪怕只是一秒钟她就会嚎啕大哭。
她想帮他,她真的很想帮他,可是除了治病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压在这位老人身上的重担可不仅仅是疾病而已。
余秋一路掉着眼泪去了食堂。
谢天谢地,暮色已经降临,黑暗成了她最好的伪装,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女大夫脸上全是泪水。
她进了食堂,胡乱抹了把脸。
她要吃饭,她不能让自己的身体垮掉,她还要做很多事。
那位老人让她多吃点儿,照顾好身体。
余秋的喉头又忍不住哽咽起来,她打饭的时候,食堂师傅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最后一份红烧肉全都给了她。
余秋甚至都顾不上说声谢谢。
她捧着饭盆,跌跌撞撞坐到最近的桌子旁,然后拼命地往嘴里头塞饭。
林斌匆匆忙忙跑进食堂,却只收获了两个大馒头。除此以外啥都没了,菜汤都没给他剩一口。
这个点儿,食堂早就应该关门了。只不过那个小大夫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一直在那儿掉眼泪,大师傅怪不落忍的,就没有关门赶人走。
倒霉的林大夫失魂落魄地抓着两个馒头,准备回去就着盐水吃下去。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余秋,顿时双眼发光,立刻兴冲冲地跑过去,相当自来熟地跟余秋打商量:“你的红烧肉能不能分我两块?实在不行你吃肉我喝汤也好。唉,你怎么不吃肉啊?光扒白饭。”
余秋“啊”了一声,迟钝地抬起头。
林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女同学哭了。
他顿时惊讶不已:“怎么了?病人欺负你啦?”
他压低了声音抱怨,“难怪主席说卫生部是官老爷的卫生部,瞧的都是官老爷,官老爷的脾气可真大。要不是为了学技术,我真想立刻回去。我们那的人才不这样呢,我们那的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讲道理啊。”
余秋摇摇头:“不是的,我是看见了一位很辛苦的病人,我替他难受。”
林斌点点头,感同身受:“有些病人是可怜,瞧着他们受折磨,可真是难受。”
余秋咽了咽唾沫,试探着问林斌:“你有没有什么治疗失眠的好办法?我现在有位病人,有冠心病,又得了癌症,尿血,睡不好,我怕影响他后面开刀。给他开安眠药的话,我又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而且怕他产生依赖性,越到后面越睡不着。你们针灸理疗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余秋也不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成活马医,他们省人医的中医理疗科有位大夫拿手绝活就是治疗失眠。
每逢病人饱受失眠之苦,以至于影响其他疾病的治疗时他们就会请会诊,然后看着这位大夫过来扎针,病人呼呼大睡,效果很不错。
“简单。”林斌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头送,说话声音都含混不清,“扎针都不用,我给推拿一番就好。”
说着,他还有点儿小得意,“这是我的绝活,不然就我这半桶水都不到的水平,我怎么给人看病啊?”
余秋大喜过望:“真的,那要怎么弄?”
林斌忙着吃饭,含含糊糊道:“我吃饱了我给你去弄。”
余秋立刻拒绝:“不太方便,那位老先生不愿意见人。你就教我吧,教会我以后我去给他推拿。”
林斌满头雾水,都不得不从红烧肉里头抬起脸来:“干嘛啊?他是长的恶疮还是脸上生了麻子,有什么好不能见人的?”
余秋含混其词:“你别问那么多了,你要尊重病人的意志。快点儿吧,教教我。”
林斌被她吵得没办法,只能将最后一口馒头咽进肚子里,眼睛还念念不舍地盯着那盘剩下的红烧肉。
小秋大夫非常痛快,将盘子推到他面前:“你教会了我,这盘肉都归你。”
小林大夫难得良心发现,神奇地扭捏起来:“不好吧,都给我吃了,你吃什么呀?哎呀,余秋你怎么光吃白饭?你已经太深了你不能学其他人还节食控制体重什么的,不合适。”
余秋真是恨不得堵住这家伙的嘴巴,说重点啊,同学请你说重点,我一点也不想听你说废话。
好在红烧肉还是笼络了林大夫的心,他伸出手开始在余秋的脑袋上比划,然后按压起她头心旁边的位置。
余秋也没搞明白究竟是什么穴位,只觉得头顶传来麻麻的痛意。
林斌一边按摩一边还说余秋:“你也不行啊,我感觉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失眠呢。你不是从来都不愁那些问题吗?”
说着,他还叹了口气,“你真幸福,你都从来不会烦恼的。”
余秋要跳脚,谁说她不烦,她烦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相形之下那些虚无缥缈的意识形态问题,她都没空去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升斗小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这还轮不到她去考虑。
余秋被按摩一通之后,果然脑袋瓜子轻飘飘的,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呵欠,破天荒的这么早居然要睡觉。
她不得不伸了个懒腰,然后洗了把冷水脸,认真地朝林斌点头:“”谢谢你。”
林斌要跳脚了,他给她按了半天,好让她回去睡觉,她居然还洗冷水脸,生怕自己回不过神来吗?
余秋苦笑:“我不能睡呀,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她也想轻轻松松的朝九晚五,然而现实不允许她这么做。
林斌大摇其头,满脸严肃地教训余秋:“你这种想法很危险,大家都这么想的话,大家都睡不好,都要闹失眠。你也不想想失眠的时候工作效率有多低,根本就不能集中精力做事的。”
余秋赶紧将红烧肉推到他手边,认真地强调:“吃肉,再不吃肉都冷了。”
事实上肉已经冷了,11月天京中的晚上气温相当感人,红烧肉上头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然而这并不影响林大夫的发挥,他丁点儿也不怕闹肚子,直接夹着凉掉的红烧肉就往嘴里头塞。
真好吃呀,他们每天5毛钱的伙食补助,能够吃得起的饭菜实在不多。
没办法,他们的身份是农民,主要收入还是依靠自己插队地方的工分。偏偏他插队的地方还不是什么富裕的生产队,工分价值极为有限,攒钱基本上不可能。
跟他一比起来,小秋大夫可真是阔绰多了。看她吃饭基本上不算账,有什么就打什么,压根好像不担心钱不够花。
真不晓得她插队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宝藏,怎么工分这么值钱啊。
事实上,余秋花的钱还真不是自己积攒的工分。
她被人带到省城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一趟行程会如此漫长,所以她身上也没揣什么钱。她缺乏这方面的意识,还是何东胜在送她上火车前,将所有的钱都塞给了她。
何队长有淳朴的思想观念,穷家富路,虽然明面上是组织安排她的食宿问题,但是出门在外手头有闲钱总归不是坏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往外头掏钞票。
除此以外就是廖主任了,卸任的领导干部虽然拿走了她的香菇酱跟香辣小鱼干,只剩了没几个西红柿给她,但是却在她的行李袋里头塞了钱,大概是取自他花钱买了,不是做小偷的意思。
如此一来,余秋的手头自然阔绰,阔绰的小秋大夫急匆匆地跑回病房,然后小心翼翼地敲房门。
那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过来给她开了门,语气疑惑:“大夫,你有什么事吗?”
余秋按住狂跳不已的胸口,认真道:“既然王老先生一直有失眠的毛病,那么我们先从调理失眠入手,争取将他的状态调整好了。您这几天既然有急事,那也不用,非得赶着这几天等到手上的事情忙完了,状态也调整的不错,那再动手开刀。”
老人的表情有些无奈,他手上的文件刚批阅完一沓子,又有新的文件送了进来,现在还远远不到他休息的时候。
“您做您的事情,我做我的事。”余秋坚决的很,“我们相互不打扰。”
说着,她走到老人的床边认真道:“人疲劳的时候做出来的工作效率会大打折扣的。”
老人没办法,只得放下了手上的事情,相当好脾气地配合大夫的治疗。
余秋的手指头按上他的头时,只不过刚触到老人的头发,她就想掉眼泪。
凑近了,才能发现老人究竟多瘦削多憔悴。
他这个年纪在一般的人家早就抛除俗事烦扰,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然而他却还得大晚上的忙着干活,而且不知道究竟会忙碌到什么时候。
余秋的手指头在老人的头上不停地按来按去。痛点极多。
她不知道他究竟已经失眠多久了。她只知道这一年的时间,老人应该过得不好。
因为外交风云,年中的时候他就受到了批判。美苏签订核协定,国际风云变幻,他抱着病弱之躯领导外交部工作,然而却受到了领导的严厉批评,领导认为外交部对外政策过于软弱,一点儿没体现出社会主义国家强硬的腰杆子,是在走修正主义的老路。
这个指责相当严厉,可以说是诛心了。报纸新闻上的报道只有寥寥几句,可即便是从只言片语推论,她也知道老人的处境究竟有多艰难。
他就是一块竖起来的靶子,他是救火队长,多少人指望着他多少人盯着他,一旦他的顶头上司对他表达出不满的意味,哪怕只是传递出一丁点儿讯息,就有多少疯狂的政治投机客像苍蝇见到血一样兴奋地盯上去,然后恨不得将他摁在地上,让他永远也翻不了身。
这些,他只能默默地承受化解,用他罹患癌症备受冠心病折磨的病弱之躯,默默地承受。
他就算再累也得撑着,因为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休息。
余秋按了一通之后,老人相当和气地对她表示感激:“谢谢你大夫,我舒服多了,你真是费心了。”
余秋却忍不住失望,她更希望看到老人直接打个呵欠,然后沉沉地睡着了。
可是面前的老人显然还要继续工作。
“余秋,余秋,你在里面吗?”病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林斌不知道怎么的追了过来。
那位年轻人看了眼余秋,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上司,见老人微微点头之后,他过去开门,身体就堵在病房门口:“你有什么事吗?大夫。”
林斌毫无好奇心可言,压根不关心病房里头究竟住了什么病人,只要求找余秋:“小秋大夫在里头吗?我找她有点儿事。”
余秋赶紧匆忙往外头走,门打开的时候,林斌却瞥到了床上躺着的老人。
他恍然大悟:“哦,是老先生您睡不好啊。”
说着他居然挤进了病房,主要是他前头一直没有想进去的意思,所以大家都没提防,居然让他就这么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余秋甚至来不及阻拦,就让林斌走到了老人身旁。
她真是要尖叫,感觉自己引来了一个大麻烦。
林斌却毫无所觉,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丁点儿激动之类的神色,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老人床边,开始询问老人的睡眠情况:“我听说您的心脏不太好,所以睡不踏实。”
余秋很想将时间再拖回一个小时前。
她真是疯了,她为什么要跟这个二愣子讨论心脏病人的睡眠问题?
不想床上的老先生居然心平气和:“大夫是的,我心脏有些不舒服,我年纪大了。”
林斌立刻点头:“那我给你处理一下吧,这个放血扎针效果最好,您要是不愿意扎针的话,我给你按一按也行。”
老先生谢绝了他的好意:“麻烦你了,不过刚才这位大夫已经帮我按过了,我感觉好多了。”
林斌却当场拆余秋的台:“您还是试试我的手艺吧。您的情况要比小秋大夫严重。小秋大夫是全才,开刀很厉害,不过要说起推拿绝活,我比她经验丰富些,这是我的独门绝技。”
说着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我水平差的很,是个标准的赤脚大夫,其他方面都不行,在乡里头给人看病主要就是靠这一手。不然的话,社员同志们才不会相信我呢。”
他跃跃欲试伸出手,准备上前按摩。
年轻人想要阻拦,没想到老人相当好脾气,竟然点头同意了:“那就麻烦您了,大夫。”
林斌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一边给人做推拿,一边还漫天扯闲篇:“老先生您多大啊,孙子孙女儿是不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啊?”
老人笑了:“还没有。”
他说的含混,既没说到底是没有孙子孙女儿,也没讲孙子孙女儿的年纪还不到他们的年岁。
然而林斌最大的特点在于他很会听自己想要听的话,楞头青的大夫直接点头:“那可好,我爷爷奶奶都说我们小时候挺好玩的,长大了一个个人嫌狗憎。没我们这么大,那您可以少受点儿气,多玩会儿。小孩子还是挺好玩的。你说是不是啊?余秋。”
余秋真是要疯了,他她忐忑不安在旁边催促:“林斌你好好按摩啊,让老先生休息一会儿。”
林斌却反对:“那不行,老先生合上眼睛也会想事情,绝对不会好好休息的。我就得跟他说说话打打岔,让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稍微松松神。”
他自成逻辑固执己见,压根就不理会余秋,还在滔滔不绝。平常见这小子闷不吭声,一开口就要撅翻了人,能活到今天全凭世界对于人的善意,这会儿发挥起来,居然相当会扯闲篇。
任何事情到了他嘴里头都能滔滔不绝地串起来。他从紫禁城说到了皇帝爷,又鬼扯说当初明朝不该迁都,结果盖好了房子便宜了入关的满人。
然后他开始胡说八道清朝皇室的八卦,那个兴致盎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穿越的,看了一肚子的清宫戏。
说着说着他又说到了慈禧墓被盗了,感慨老太太怪倒霉的,死了都死不太平,居然叫人挖了坟。
一通漫无边际的鬼扯之后,他又开始往回爬,说起了康熙爷雄才大略,只可惜晚年犯糊涂,叫几个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害的多少人平白送了性命。
余秋的内心全是麻木,他从来都不晓得原来他这位同行居然是段子手,绝对可以开直播的那种。这么多话,一分钟都不打磕碰。
小林大夫还在感慨当初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根本原因不就是康熙爷在打压太子吗?他要是不拼命地拍打太子,太子也不至于要造反。
他就想不明白了,康熙爷那么聪明的人,干嘛非要跟自己的儿子过不去,明明太子也是他自己挑中了的,顺理成章应该继承大统,结果他却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道是闹得哪一出。
余秋心念一动,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说不定太子爷在康熙爷面前表现的弱势些,还能激发起康熙爷的父爱呢。
老皇帝已经垂垂老矣,甚至连骑马都艰难,儿子却正值壮年,就从健康人跟病人的角度来说,久病缠身的人也会嫉妒健康的人啊。”
有人已经病得无法发言,甚至没办法出席活动;有人却还能始终撑在前头,真是让人心里头不舒服呀。
林大夫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那可是他亲儿子。”
“儿子多了也就不稀奇了。”余秋一本正经,“10月怀胎是女人的事情,做父亲的天然缺乏了这么一道磨砺,很容易心狠的。再说他有那么多儿子能用呢,这个不行换一个就好,让这些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反而可以达到权力平衡,谁都得讨好他,谁都害怕被他猜忌。
太子要说有错,最大的错误应该是不会韬光养晦,在老父亲面前表现的太过于强迫能干了能力感觉到自己受了威胁,所以会对他愈发猜忌。
他那个时候大病一场,让皇帝也感受到,其实大家都在生病,每个人生病的时候都很痛苦,备受折磨,说不定老皇帝会对他多点儿怜悯心,而不至于一直盯着他不停地鞭打。”
余秋偷偷觑着床上人的脸色,老人早就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
她再凝神细听,却发现老人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林斌得意的不得了,压低了声音吹嘘:“我说我有绝活吧,就从来没有我按了还睡不着的人。”
余秋看着这愣头青的小子,咬牙切齿:“你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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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开赶紧开(捉虫)
出了病房, 余秋一路拖着林斌往宿舍冲。
可怜小林同学还没有来得及在女同学面前好好吹嘘自己独门绝技, 手到病除, 就被猛虎上身的小秋大夫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回了宿舍,余秋啪的一声就锁上门, 吓得小林大夫立刻往后缩,双手抱在胸前,相当警觉:“你要做什么?”
余秋懒得理睬她这副黄花大闺女快要被鬼子侵犯的表情,只气喘吁吁地指着他, 恶声恶气地勒令:“这件事情,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头,不许跟任何人提。我告诉你,我真的是为你好。我都不想知道的。”
林斌眼睛眨巴两下, 满脸纯真的无辜:“什么事情啊?”
余秋真是要一巴掌拍死他了:“装什么傻,就是刚才你给这位老爷子推拿的事情。”
林斌愈发疑惑:“为什么不能说呀?我还打算写个病案呢,心功能不好、失眠,不少老年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呢。”
余秋瞪眼:“你也知道不少人都有,那你换个人写。这个坚决不要提。”
林斌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起来,开始试探着打听:“是这位老先生身份特殊吗?”
余秋压抑不住火气,低声怒吼:“你不是明知故问吗?脑子缺根弦啊!”
她红星公社卫生院一霸的名头不是白传的,李伟民他们碰上她发火, 在她面前都恨不得踮着脚尖走路。
此刻余秋雷霆一声吼, 吓得倒霉的小林大夫身子一矮恨不得蜷缩起身体抱膝盖, 直接蹲到墙角边去。
可怜的林医生刚帮了病人没有得到表扬不说, 还要讨骂, 只能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战战兢兢强调:“我……我哪知道啊。”
余秋冷笑:“别跟我装样,他给我们讲过话,你会不认识他?”
好,这个时代的确没相机,报纸也少。林飚被打倒都两年的时间了,有的地方还闹不清白。
可他不一样,他们都在大礼堂里头见过真人,就是一个多礼拜前的事情。
一想到当时他已经血尿,还得硬撑着出来接见他们,控制局势,她就心痛。
林斌那双纯真的大眼睛瞪得更加大了:“给我们讲话?”
旋即他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卫生部的领导对不对?”
他伸长了脖子,一张脸都要凑到余秋面前,似乎在求表扬。
看,他多聪明。
余秋没有动手打人,完全是因为她涵养好。真的不能打人的,小孩子才能动手坚决不哔哔,大人都是能哔哔,坚决不动手。
她已经是大人了,她一定要控制住他自己。
林斌毫无危机意识,他没有获得预期的表扬,还挺失落的:“我哪儿知道啊,医院开大会的时候咱们坐的那么远。我近视眼,我怎么看得清,再说了领导不都长得差不多吗?说话的口气也差不多,我上哪儿分辨去?”
余秋不动声色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近视眼?”
林斌满脸警觉:“没规定说近视眼不能当医生的,好多近视眼的。再说我本来不近视的,就是今年不是考试吗?我底子差,书本都丢下来好几年了,只能见缝插针的看书。我下山的地方没有通电,没油又有树,我就趁着烧饭的时候就着柴火看书,这时间一长吧,眼睛就不行了。”
说着,他还看余秋的眼睛,难以掩饰的羡慕嫉妒恨,“你还考第一名呢,你眼睛怎么没受影响。”
余秋骄傲不已:“我们那儿村村通电。”
她又跟他打岔,好争取思考问题的时间,“那你干嘛不给自己针灸啊?我听说针灸能够治疗近视的。”
林斌摇摇头颇为惆怅:“那个对未成年人才管用,我都20岁了,效果不好的。”
余秋胡乱应对:“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啊,人的视力会一直变化的。”
她上大学的时候,眼科学老师还跟他们信誓旦旦,说人成年之后近视程度就不会加深。
实践出真知啊,她的大学同学们用自己的切身经历证明了这根本就是一个过时的理论。
别说18岁了,就是28岁,38岁,只要你孜孜不倦的持之以恒地玩手机,那视力照样可以呼呼呼从2.0降到0.3。
林斌颇为惊讶:“真的吗?”
余秋认真地点头:“那当然了,既然你有这一手绝活,那你还不如自己试试,要是你解决了近视的大问题,我跟你说医学史上都要记下你重重的一笔。”
林斌立刻害羞起来,连连摆手:“这个我可不敢想。”
他只愁眉苦脸一件事,“不过近视的确好麻烦,我准备等攒够了钱就配副眼镜,不然的话,我下次就是见到了主席也看不清脸。”
余秋的心一阵狂跳,勉强挤出笑脸来:“怎么会呢?谁会不认识主席?”
林斌重重地叹了口气:“上次在大礼堂里头,他们都告诉我是总理上去讲话了,可我就听见了总理的声音,怎么也看不清楚脸。”
余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故意调侃道:“你是真的没见到,还是你见到了没认出来?”
林斌摸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我家有总理的画像,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了。哎,那天你看到了,你跟我说说,看总理是不是满脸红光精神矍铄,跟主席一样啊?”
余秋蓦地鼻子一酸,差点儿没有压抑住眼泪。
他跟主席一样,都是垂垂老矣的老人,都备受病痛的折磨啊。
她勉强镇定住,点头道:“是啊,总理看上去精神可好了,一点儿也不像年过七旬的老人。”
林斌拍着胸口,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连连点头:“那就好。我跟你说,现在国际局势可紧张了,苏修跟美帝都打我们的主意呢。总理的工作担子肯定很沉重。我真害怕他会吃不消。要是他身体不好了,那麻烦就大了。”
“不会的,他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余秋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他一定会健健康康的,活成老寿星。”
林斌高兴的很:“对对对,就是这样,他跟主席老人家都会长命百岁。”
说着,他又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跟余秋强调,“哎呀,你放心啦,我才不关心你们收的是什么老干部呢。卫生部的领导就卫生部的领导呗,我又没想过要留在大医院里头当大夫,我就踏踏实实做我自己的事好了。”
余秋点头,郑重其事地给他告诫:“那你以后注意,千万要少说多做,任何事情都不要轻易表态,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千万不要看。”
林斌苦着一张脸,那我岂不是要被憋死了。
余秋瞪眼:“”憋死了,也被打死了强。”
林斌还要不服气,外头响起了拍门的声音。
史部长疾言厉色:“开门,你们在里头做什么?”
林斌顿时吓得三魂少了两魂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那么惊慌失措地看着余秋,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余秋瞧这孩子的模样就头痛,赶紧扬高了声音回应:“算账呢,林斌吃了我一份红烧肉,得把钱给我,不然我明天就没钱吃饭了。”
林斌瞪大了眼睛,感觉世界实在太可怕,不是说好了她请他吃的吗?怎么这会儿居然要跟他算账?
不行,他没钱了,他的钱只够吃馒头啦。
“红烧肉?”门开了,露出了史部长皮笑肉不笑的脸,“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啊,很享受。”
余秋满脸天真:“我进了京之后才知道我们真的快要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东西可真多,一点儿也不缺。”
史部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就是为了算一盘红烧肉的账?那干嘛要关着门?”
余秋的眼睛撇向门外,头风声呼呼作响,吹着宿舍前头的树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颇为不好意思的模样:“我们怕冷,风太大了。”
林斌还在纠结红烧肉算钱的事:“我跟你讲,余秋,你不带这个样子的,咱们是革命同志,应该互相帮助。我真的没钱了。”
史部长哪里耐烦听红烧肉的账,只阴沉着张脸,鼻孔里头喷气:“那在食堂也是因为怕冷吗?还摸来摸去,成何体统!你们是贫下中农选出来的优秀知青代表,不能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搂搂抱抱,那是大毒草,那会毒害你们的思想!
同志们,我年轻的同志们,话传到我耳朵里头的时候,我臊得没脸见人啊。我主抓全院的意识思想形态工作,结果我的工作就做成了这样,你们这是在往我的脸上打巴掌啊。”
他的心绞痛大概又犯了,而且是短时间难以缓解的那种。
可惜面前的两位赤脚医生都毫无同情心可言,林斌居然还敢回嘴:“什么搂搂抱抱?我是在教小秋推拿,她为着病人日日夜夜辛劳,晚上都睡不好觉。你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当中去。”
史部长已经见识到这二愣子的威力,不敢让他再发挥下去,否则不晓得他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把自己噎得半死却又没办法得回头的话。
领导只能脸色铁青地强调:“你们要注意个人的生活作风,还有一个就是时时刻刻不要忘记自己扎根农村的本分。”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伸手直指余秋,又指指林斌,“你们两个记好了,以后你们找对象就不应该在农村找,不要老想着找城里头的少爷小姐。现在就要把个人问题提上日程,早点安排,不要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斌摸着脑袋,又是一副茫然的模样:“不是说要抓计划生育吗?国家鼓励晚婚晚育,优生优育啊。我本来还以为这回到京中来,要好好培训这个呢。”
余秋也跟着点头:“我们都还年轻,部长,这个问题我们不考虑的。我们要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类事业解放奋斗中去,我们要将青春与热血都贡献给祖国的医疗卫生事业,奉献给我们的人民。”
史部长也是气糊涂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两个人一个16,一个20,跟他们谈找对象的事情,两人还满脸懵呢。
再说下去的话,反而倒是有他耍流氓的嫌疑了。
史部长看到林斌的脸就头痛,再瞧着这女赤脚医生也觉得不是什么善茬儿。
这一批招来的赤脚医生怎么一个个都是刺儿头?问题肯定还是出在什么高考上,一个个的心全野了。
史部长扭过头,瞧见孙卫泽从科室方向走过来,赶紧伸手招呼人:“你过来,我跟你说正经事。”
待到一声不吭的孙卫泽出现在面前时,他才再开口,“宣讲团,你们知道吗?中央要成立一个知青宣讲团,让各个单位举荐。”
他意味深长地扫视面前的三个人,“我们这儿也要产生一个名额。同志们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你们要跟全国的优秀知青代表,前往全国各处进行宣讲,要让你们的楷模精神,激励大家向你们学习。”
史部长还想再说些激荡人心的话,好让面前的人产生竞争意识。
没想到余秋立刻举荐林斌:“让林同志去吧,我不会说话,人一多的话让我说话我就害怕。”
孙卫泽也直接摇头,将林斌推了出去:“我也说不了话,人少我也说不周清,小林比我强多了。”
林斌跃跃欲试:“你们都让我去吗?那好啊,我正想跟其他的知青同志们好好讨论一下我的疑惑。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么多人肯定会有人找出答案的。”
史部长差点儿没晕过去,他疯了,放这家伙出去胡说八道,他可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不行!”史部长脸色铁青,“小林不合适,你们俩当中选一个。”
余秋摇头:“我身体不行,贫血,怕到时候支撑不住。而且我觉得我距离楷模的标准实在太远了,让我去给别人当榜样,我做不了。”
孙卫泽也点头赞同:“我的情况不比小秋大夫强,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不断进步的地方。我想如果我们三个都不行的话,那么可以将名额留给更优秀的同志。不能局限于单位,我们要有一颗宽广的心,这是我们全体的革命事业。”
史部长走的时候怒气冲冲,他感觉自己今晚不该跑这趟。
这几个赤脚大夫真是油盐不进,显然是思想学习不够,试图在走白专路线,一门心思就想着学习成名成家呢。
这是什么?就是右倾,这就是路线斗争的问题。
林斌还在委屈呢:“我虽然不优秀,也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进步的空间,可是为什么史部长连选拔的机会都不给我。”
余秋跟孙卫泽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几个字,因为领导还想好好活着。
她拍拍林斌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强调:“因为你很重要,医院离不开你。”
林斌十分狐疑:“真的吗?我不会做什么呀。”
孙卫泽也认真地点头:“不,你可千万不要小看自己,你很厉害的。”
余秋拼命附和:“是啊,你看你还能治疗我的失眠呢。”
小林大夫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忽悠着去洗脸刷牙了。
孙卫泽却朝余秋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他们是不是动员你嫁人了?我想跟你说,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婚姻大事关乎人生,你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了。侯大姐她们的确生活幸福,但也有人没有那么如意。”
余秋抬起眼睛,目光盯着孙卫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孙卫泽叹了口气:“我估计他们开始到处游说大家要赶紧在农村结婚了。跟我一块儿过来的知青就被他们找着谈过话。我没有歧视农民的意思,也决定一辈子扎根在农村,但是人生伴侣选择一定要慎重。如果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不一样的话,那么很容易产生矛盾。
这话我本来不应该说,但是我在我们县医院的老师是您父亲的学生。算起来的话,咱们也是同门。”
余秋立刻朝他点头:“谢谢你,师兄,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孙卫泽立刻摆手,很不好意思的模样:“你应该是我的老师,我比你可差远了,当不起师兄。”
外头有巡逻的人打着手电筒来来回回地走。两人赶紧分开,各自回寝室休息。
余秋躺在宿舍床上,听到隔壁林斌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忍不住摇头,难怪苏轼会说惟愿还儿鲁且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傻人有傻福啊,反而容易过得比较无忧无虑。
第二天,余秋就明白昨晚自己到底有多天真了。饱饱吃呼呼睡就是大幸运吗?错,傻人有傻福的真谛是,林斌居然凭借一手按摩的绝活,直接被王老先生叫走,参与这段时间的保健了。
林斌满头雾水地过来跟余秋道别的时候,余秋两只手攥得死紧。她拼命的压抑自己,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掐死了眼前的家伙。
嫉妒使人丑陋,她现在一定面容狰狞。
麻蛋,凭什么呀?她男神啊!这混账家伙居然可以天天给她男神按摩。
要死了,她的人生完全好不起来了,她对生活都没办法热爱了。
林斌还在愁眉苦脸:“这个要讲究悟性的,我师傅收了那么多徒弟,也就是我出师了。可是他们还让我给其他人培训,我好烦哦。”
余秋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滚,有多远滚多远,炫耀是没有好下场的!
她咬牙切齿:“那你一定得给我把王老先生的睡眠调整好了,回头要影响我们后续治疗的话,我告诉你,红烧肉的钱必须还我。以后也不要指望我会请你吃饭。”
林斌扭过头,感觉女同志实在不好相处。这翻脸也未免太快了点。
余秋却叫住了人,满脸认真地跟他强调:“王老先生爱听故事,你就说说没说完的康熙爷吧。康熙爷家的老八被他评价是以宽仁收买人心。”
林斌满头雾水:“这什么意思?”
余秋推着他往前走:“你别管了,你想起来就提一嘴。唉,随便了,不要说。”
林斌觉得女同志真的好难伺候,要说的也是她,不要说的也是她。以后他要是找个这样的老婆,那日子肯定没办法过。
余秋被强烈的嫉妒心折磨得寝食难安。煎熬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直到11月16号上午,她才重新见到了王老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林斌的按摩起了效果,睡眠的好转让老先生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余秋笑容满面,主动上前跟人打招呼:“王老先生,多日不见,您气色好多了。”
老人朝她点头:“多麻烦你们照应了。”
林斌站在他身旁,瞧见余秋,就一个劲儿的使眼色,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话必须得说出口,否则他就得憋死了。
教授过来了,老人朝余秋点点头,林斌立刻拉着余秋出去,满脸崩溃的神色:“你知道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余秋正色,“你也一样。”
林斌要跳脚:“可是我知道啊,我听到了。”
他本来什么事都不管的,在老人身旁除了每晚帮忙按摩让老人入睡之外,他就是捧着各种医书拼命看。
然而前天晚上,王老先生刚睡着他还没有离开的时候,突然间有通重要的电话,外宾请求会见。
直到那个时候,林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对。他再仔细看着老人的脸,幡然醒悟,妈呀,他真是眼睛瞎了。
余秋拉住人,满脸严肃:“你是说前天晚上有外宾要求接见?”
林斌点头如捣蒜:“对呀,接待重要的外宾。”
余秋脑袋飞速转动,她不知道凶吉,但她清楚一件事,此后没有再举行过高考,1977年才重新恢复高考。
今年年中的时候,老人受到了领导的批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年他可能很不顺畅。高考的事情,最后锅还是他背。
对,这是急流勇退最好的时候,顺理成章。
“你有没有给他做灌肠?这几天有没有做灌肠?”余秋盯着林斌。
林斌点头:“有啊,你不是说提前做好准备吗?”
余秋回到病房,直接问老人:“您今天早上吃饭了吗?有没有喝水?”
陪伴在他身旁的年轻人摇头:“没有,我们怕做检查需要空腹。”
余秋朝着教授点头:“那就今天开刀吧,今天开刀是最合适的。老先生气色很不错,前头又做过灌肠了,完成术前准备工作,就可以开刀了 ”
教授有些迟疑:“是不是太赶了些?今天先住下来,明天再开刀。”
余秋苦笑:“我怕老先生明天又有新的工作安排,还是今天开刀比较稳妥。”
老人笑了起来:“那好,我听你们安排。”
林斌追着余秋跑:“干嘛这么急呀?到底怎么了?”
余秋大步往手术间走,头也不回:“你不要问这么多,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她诡异的直觉果然生效了,在乌鸦嘴这方面,她有着得天独厚的天分。
老人躺上手术台,护士还在给他挂空水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喊着:“总理,请您立刻开会,前去开会。”
门外守着很多人,警卫拦着来人:“张同志,总理开刀呢,已经进去开刀了。”
手术台上的老人却挣扎着要起身。余秋抬眼看麻醉医生,麻醉医生劝说老人:“您别着急,慢慢来,我们扶您起来。”
然而药水已经转为白色,直接流淌进老人体内,正要动身的老人闭着眼睛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余秋直接打孔进腹,显示屏亮起来。
等到来人气急败坏地冲进手术室,手术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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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儿 40瓶;kiroro 30瓶;空空、ECHO、纸鸢、软萌兔宝、千山 10瓶;浪味仙嘎嘣脆 6瓶;猴子派来的仙女 5瓶;LEON牙、实石头、山水一程、taylor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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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都开了还能怎样?(捉虫)
余秋人站在手术台前, 眼睛盯着显示屏, 耳边回荡着来人的咆哮:“谁让你们开刀的?谁允许你们开刀的?!主席早就指示过, 要通过中医的方法,用中药来控制病情。你们这些洋大夫, 你们外科医生动不动就开刀,开一个死一个,陈老总不是开刀死了吗?谢复治不是也开刀死了吗?这是主席的指示,你们这是在公然违背主席的指示!”
余秋阒然无语, 感觉世人对中医的误解可真够深的,到底是哪本中医典籍记载,哪位中医先贤曾经亲口说过,病人不可以开刀的?
再说二月.逆流不正是谢复治他们炮制的吗?打倒的不正是陈老总吗?把他们两人放在一起说, 也真是有意思。谢复治情况她不清楚,陈老总准确点儿讲应该算是圈禁到死吧。
一句轻飘飘的大夫开刀开死了,这个责任推卸的可真是干净利落,难听点儿讲就是怪不要脸的。
那人跟疯了似的,直接往前冲,嘴里头嚷嚷着:“我不能让你们害了总理,我要解救总理,你们这些反格命分子, 你们这是在公然搞破坏。”
旁边围观手术的医疗组成员全都上前阻拦, 吴教授嘴里头劝着:“总理的治疗, 我们都是定期汇报给主席的。之前膀胱镜下做电切术, 主席也是批准的。这一次用腹腔镜做检查, 就是为了看看总理肚子里头的情况怎么样了。毕竟,人的五脏六腑是隔着肚皮的,光照x光片会忽略掉一些问题,反而耽误了治疗。”
那人还在大喊大叫:“我要汇报主席,你们这是搞绑架搞胁迫,在迫害总理的生命。你们居心叵测,你们是彻头彻尾的反格命分子,你们是侵入党内的坏分子。我要拯救总理。”
他拼命吼叫着往前冲,后面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命拽着他。
旁边有人在拼命劝说:“华佗也给人开刀的,现在开刀是最好的治疗方法,总理已经血尿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代表先前的药物治疗没有效果,必须得动刀了。”
那人却完全不听劝,还在不停地大吼大叫。
余秋充耳不闻,只两只眼睛盯着显示屏,手上动个不停。这是台非常重要的手术,容不得任何马虎大意。
她跟充当助手的涂教授合作默契,一点点地开始切割膀胱。
旁边的大外科主任正在好言好语地劝说来人:“张同志,我们切取组织下来做病理检查的结果显示,癌细胞长得很快,穿透性很强,往里头打药没有效果了。我们现在只能把坏东西切掉,这样的确很冒险,但对于疾病来说是有帮助的。”
那位张同志气喘吁吁:“你们不要找借口,你们就是利用了总理的仁慈在迫害总理,你们的心实在太恶毒了。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要去见主席,我看主席能不能拦住你们。”
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相劝:“刀已经开了,你就看看手术啊。这样您汇报主席也能清清楚楚的呀。您瞧这里,肚子里头的情况一清二楚,手术创伤也小,这是最合适的治疗方法。”
来人火冒三丈:“你们是要扣押我吗?你们是想搞绑架。”
众人立刻松开手,全都摇头:“没有没有,张同志,您有人生自由。您要汇报主席,我们也不反对,我们相信主席肯定会选择对总理最好的治疗方式。主席一直都很关心总理的健康。”
咆哮了半天的张同志终于怒气冲冲地走了,余秋的耳朵也暂时恢复的清静。
她不知道出了这道手术室的门,迎接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也不清楚自己将会经受什么样的命运。
她真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子,疯了很多回,这回是彻底好不了的疯。
天啦,她居然能够在听到主席反对总理开刀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心慌手抖立刻停下,而是不以为意,外行能不能不要指导内行?
专业人做专业事,赫鲁晓夫即便当了苏共的领导人,没有文艺鉴赏能力还是没有。不可能当了领导一下子就打通了任督二脉,无所不能,无所不精,无所不会。
尊重专业精神,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蓬勃发展的基础。
手术室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器械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心电监护仪不时传出的声音。
整个手术团队都全神贯注,不过围观手术的人都抵在了手术室门口,防止新一轮冲击。
手术间的门再度打开的时候,余秋刚好做完了淋巴结清扫,她要尽可能切除干净以明确癌症分级,好指导后续治疗。
来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只是余秋并没有留意到她的进入,因为她不曾大吵大闹,只是轻声询问了吴教授几句话,然后就默默地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观看后面的手术。
这台手术也到了最关键的时期,膀胱再造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才是体现术者真正水平的时刻。
余秋得承认,她很紧张,其实即便她开过大几十台这样的手术,她仍旧会害怕。因为一旦手术失败,对于病人来说就是100%的灾难。没有大夫敢放松心中的这根弦。
余秋从来不觉得紧张是坏事,因为一定程度的紧张可以让人集中起全部的精神,让她的双手跟眼睛以及耳朵都变得无比敏锐,帮助她在手术这场战争中获得更大的赢面。
太阳爬到了天空的中央,又歪歪斜斜地往西边去,一直到它差不多挂到皇城根儿时,造好的膀胱终于又重新安装上去。
所有人都齐齐嘘了口气,那位年轻的女士像是颇为惊讶的模样,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做完了?”
吴教授脸上戴着口罩,瞧不出面部肌肉变化,不过他的眼睛弯了弯:“手术还算顺利。”
手术间里头的声音开始渐渐变多,情绪激动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直接拥抱到了一起。
他们压抑着喜悦,不敢大喊大叫,只能用肢体语言表达内心的激动以及对彼此的感激与祝贺。
余秋看着仍然昏睡的老人,轻轻地舒了口气。她不能保证手术过后他一定会好起来,她也没办法确定将来有一天自己会不会后悔?
她只能保证一件事情,为着这一刻,她愿意放弃一切。
大夫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少,大夫想要做的事又实在太多。她惟愿这位鞠躬尽瘁的老人,能够平平安安,不要再受病痛的折磨。
手术结束了,老先生被送进了术后恢复室。其实术后恢复是有专人看着,他们只要留下一两位医生就可以,然而所有人都舍不得离开,也不敢离开。
作为专业人士,他们当然知道真正的危险期并没有过去。假如术后老人不能够安然醒来,他们会恨不得直接挖个坑把自己丢进去,然后活埋了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躺着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因为术中做了气管插管,他说话无比艰难:“开会,我要去开会,主席喊我开会。”
余秋又要掉眼泪了,她没有想到老人居然还顽强地记着前面自己要去做的工作。全麻术后,病人常常会有短暂的记忆缺失现象。
旁边吴教授对那位年轻的女士解释:“张同志过来通知的时候,总理已经上了手术台,麻醉都打好了,腔镜也进去了。这个时候就算是中断手术,麻醉的延后效应也要持续几个小时,对总理来说实在损伤太大。我们商量过后,决定还是继续手术。毕竟总理年纪大了,反复手术的话对他来说风险过高。”
吴教授叹了口气,“我们谁都不愿意总理开刀。他这么忙碌,开完刀之后又不能好好休养,实在太伤人。可是,总理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持续的血尿,每次小便看得我们都心惊胆战,总理已经开始贫血了。有好几次我想给他输血,总理都拒绝了,因为害怕耽误工作。”
恢复床上的老人还在重复着自己的要求:“开会,我要去开会。你过来搀我一把,我缓一缓就能坐起来了。”
他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微弱,简直可以说是气若游丝。因为拼命想要用力,他额头上甚至沁出了汗,沾着他的白发。
年轻的女士走到了他身旁,轻声安慰他:“没事的,总理,主席就是担心您,让我过来瞧瞧您。”
老人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艰难地回复:“麻烦您告诉主席,我很好,我没事,让他不要担心。他要多注意身体,天冷了,天气变化的厉害,他要多保重。”
余秋侧过头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害怕会哭出声。泪水她是止不住的,她也不打算止住。
哭一哭挺好,就当是排毒吧,也好歹缓解一下她的压力。反正刀已经开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她管不了许多,她是大夫,她能够遵循的就是疾病诊疗原则以及病人的意愿。
年轻的女士没有立刻离开,老人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她也陪同在旁边。直到老人再三再四地催促,她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嘱托众人好好照顾老人,让老人多保重。
余秋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这位年轻女士的身份,不过她也顾不上关心这些,她眼睛盯着的是老人的术后恢复情况。
尿袋里头的尿量以及尿液颜色、老人的血压、呼吸跟脉搏,还有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电图走向,以及老人的精神状况,都是她关注的重点。
余秋眼睛珠子都不敢错,一眨不眨地盯着瞧,生怕有任何意外发生。
涂教授同样情绪高度紧张,他守在病房里头就不肯出去。
反而是床上的老人渐渐恢复精神,就开始赶医生们:“你们去忙你们的吧,病人需要你们,我这儿没什么事。”
陪伴他的工作人员也开始催促众人:“大家吃饭去吧,不然总理会过意不去的。”
林斌在边上点头:“你们去吃饭,我吃过了,我在这儿看着,我等你们过来换班。”
他在手术室外头走了几圈之后感觉自己也派不上用场,还不如捧着书在外面看。听说手术结束的时候,他瞧瞧快要掉下去的太阳,立刻收拾了书本,赶紧去食堂吃饭。
这段时间,他跟在总理身旁最大的实惠就是吃饭不要钱,医院每天5毛钱的伙食费补贴照发,于是他攒了点儿钱,直接点了红烧鱼跟糖醋肉,痛痛快快吃了一大顿,完了刚好回来接班。
林斌说话一贯有点儿口没遮拦,反正他现在也隐隐约约察觉出来,只要是政治路线思想方面他不表态,其他的吃喝拉撒什么的,他愿意怎么说,旁人也不会管。
病床上的老人微微笑,还夸奖了一句林斌:“年轻人能吃是好事,锻炼好身体,建设祖国。”
他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张罗:“等您通气了,我们给您做鱼汤。”
余秋赶紧撇过脑袋,其实没有什么道理,这话也没哪儿不对,可说不清楚,她就是想掉眼泪。
夜班大夫过来接手,众人齐齐出了病房门。
余秋没有在病区外头瞧见大队的警卫,她不知道是根本没有安排,还是他们穿着便衣,隐藏在人群中。
以余秋的道行当然不可能分辨出来,她只能跟着大部队走,就像往常每一个下了手术台的日子,若无其事地去食堂吃饭。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么就是她今天的饭菜分外丰盛些。整个手术团队的人打了菜之后,都挑了好菜给夹加了一筷子。
有胡萝卜炒鸡蛋中的鸡蛋,有萝卜烧肉中的肉块,还有莲藕黑鱼汤中的黑鱼跟土豆烧鸡里头的鸡肉。
所有人都默默的,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他们小小的庆祝,每个人都吃了荤菜,狠狠地享受了一回。
他们喝着汤,吃着饭菜,在熙熙攘攘的食堂当中完成着他们的庆典。这是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比窗外的晚霞更绚烂。
余秋饭吃了一半的时候,史部长气急败坏地过来了,他直接拍了桌子,恶狠狠地瞪余秋:“你怎么能开刀?谁允许你开刀的?”
余秋赶紧护住自己的饭盆,妈呀,红烧肉她可是留在后面享受吃的,要是被拍翻了的话,她可以撸起袖子跟这人拼命。
小秋大夫满脸茫然:“不是您说的吗?我们赤脚医生进医院,要好好改造医院,要让大夫们跟在我身后开刀。是您让我开刀的呀,我现在每天都要开刀的。”
史部长的声音仿佛一根直筒筒的钢丝,嗖的蹿上了云霄:“你怎么可以给他开刀?谁允许你开刀的?”
他这一声吼,整个食堂都瞬间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好奇地转过头来,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被史部长给盯上了。
余秋被吓得直接抹起了眼泪,委屈得不得了:“让我开刀的也是你,我开了刀你还骂我,你不讲理。你是大人,怎么能这样?”
她生的模样小,一场大病过后,整个人瞧着更是单薄。叫史部长这么疾言厉色地吼着,任凭谁看见都会觉得这大人实在太过分,哪里能这么欺负小孩?
余秋哭得愈发伤心:“你这人到底是要闹哪样?什么话都是您说,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是我们错了。你不能这样啊,哪有人说过话转个屁股就换腔调的道理呀。那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听你指示了?”
史部长气得手都在颤抖:“你别给我装样,我告诉你,你们一个个都别给我装样。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汇报?啊!你就一点儿政治警觉性都没有吗?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情啊?你对得起贫下中农的推举吗?”
他不说贫下中农还好,一说贫下中农余秋就要撂担子:“我又没说要留在这儿,是你们让我留着的。我还想回家呢,我们村里头庄稼收了,这会儿点麦子种油菜还要种蘑菇木耳,忙得很呢。我那里有一堆病人等着我,我给他们看病,他们从来不吼我。到了你这儿,你就天天吼。”
史部长气得恨不得一巴掌直接将这死丫头掀翻了掼在地上:“你眼睛瞎了吗?你会认不出来是谁?你难道没有接受表彰吗?你会认不出来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病了。”赤脚大夫不甘示弱,“我当时头晕眼花,我才刚下手术,我给人开了十几个小时的刀,显微外科接手指头,两根手指头,我眼睛都要瞎了,我看得见什么呀我?”
旁边的医生护士们都往这个方向涌,颇为好奇地打量这位小赤脚大夫。余秋到医院的时间短,不少人还没见过她的脸,这会儿瞧见了庐山真颜,好多人都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是她吗?这个小丫头还挺有意思的,这点儿大的年纪居然会开这么多刀,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当然,很可能是吹嘘的结果,现在为了医学教育路线问题,过高的拔高赤脚医生的地位,夸大他们的作用以及医术已经成为一个潮流。只不过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不敢点破而已。
其实很简单,哪位领导找赤脚大夫开刀了?又有哪位领导是找培训三个月上岗的赤脚医生看的病。
别说领导得的都是大病,不适合让赤脚医生处理。只不过说领导打了喷嚏,那也得按照大病的规格进行。
“好了,史部长。”涂教授微微皱眉,“你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沉下了脸,“要不要我给你个喇叭,你现在就喊啊。你盯着小孩子喊个什么劲?你心里头清楚的很,这种事情是她能够决定的吗?对于大夫而言,病人就是病人,我们要尊重科学。”
史部长嘴巴张了几张,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余秋。
赤脚医生叫他瞧得老大不痛快,又开始嚷嚷:“我要回家,我不稀罕待着。我现在还拿着我们杨树湾的工分,我要为我的社员们服务。我今晚上就走。”
涂教授又赶紧劝她:“好了,好了,不要闹。你以为老先生找你开刀就不要心里头打磕碰吗?不过是因为有些人是看不起赤脚医生的,认为领导从来不找赤脚医生看病,这代表赤脚医生的水平不行。实际上,人民群众有大智慧,我们要善于挖掘人民群众的智慧,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涂教授眉头皱得死紧,又不软不硬地盯着史部长:“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再吵了,没有意义,已经派人过来看了,只关心老先生的健康。没有人说我们的刀开的不对,我们都要尊重疾病发生的客观情况。”
史部长阴沉着脸,狠狠地一甩手,怒气冲冲地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众人的脸上刮来刮去,搞得簇拥过来的医生护士又赶紧都退回头,生怕叫这条毒蛇盯上。
余秋捂着胸口,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脸色苍白,低声询问涂教授:“他怎么知道啊?”
哦不,准确点儿讲,为什么这件事的保密措施做得如此之差?
明面上是使用了化名,而且找的主刀医生还是她这个理论角度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赤脚大夫,但实际上再想想几乎处处是漏洞。
能够在这所医院里头就诊的病人身份基本上都不一般,医生护士也是见惯了领导,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王老先生的真实身份?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采取更加严格的保密措施?而是闹得鸡飞狗跳,现在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涂教授摇摇头:“不要管,我们是大夫,我们只管看病治病。”
余秋忐忑不安地回到病房,还顺带着给林斌带了份香酥糕,她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成分,不过又香又甜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
林斌倒是还有良心,觉得不应该当着病人的面吃东西,尤其是术后还没通气不能进食的病人,叫人家看他吃得香喷喷,不是在存心刺激病人吗?
他一边吃着香酥糕,一边跟余秋说学话:“我听到他们讲,老先生倒下了,有的人要上蹦下跳了。”
余秋摇头,在林斌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拈了块香酥糕放进自己嘴里:“不会的,恰恰相反,有的人蹦哒过头要倒霉了。”
拉一个打一个是最常见的驭下手段,他是不会让一枝独大的。这头躺在了病床上,为了维持平衡,为了局势的稳定,他也会找人给这边帮忙。
就是不知道,这一回到底谁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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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患癌症的病情报给主席后,主席心情很沉重,他叮嘱对外要保密,不开刀,营养要搞好,睡觉要好。主席考虑保密的原因是,“怕本人增加思想负担”;不开刀的原因是,认为做手术危险,病人年龄大,心脏又不好,开刀不一定比不开刀好。(参见卞志强报告记录,1972年5月31日、6月25日。)主席建议:“可通过中医的方法,用中药来控制病情。”他还这样解释:“你们外科医生动不动就开刀,开一个死一个,陈老总不是开刀死了吗?谢.富.治不是也开刀死了吗?”(参见《毛传(1949—1976)》(下),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1618页。)
客观讲,主席的想法没有错,开刀的确风险很大。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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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刀就放过他吧
开完刀的第二天, 老人就摇床坐了起来, 在床边靠着。
待到第三天, 他的身旁多了位面容熟悉的女性,正搀扶着他在床边慢慢地挪动。
术后恢复需要时间, 更需要勇气,虽然医生都鼓励病人开完刀以后尽早下床活动,但是因为疼痛,因为畏惧, 很多人不愿意动。
像老人这么大年纪还如此积极主动的,真的不常见。
他走得极为缓慢,却步伐坚定,瞧见余秋的时候, 他还抬头,朝余秋点点头,打了招呼。
余秋看着面前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时间鼻子发酸,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位老太太跟余秋道谢:“麻烦你们了啊,大夫,辛苦你们了。”
余秋赶紧收拾起激动的心情:“不麻烦的,老爷爷现在精神看上去可真好。”
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笑了起来, 似乎很满意余秋对老人的称呼, 表情温和:“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老人跟着微笑:“你们都是半边天, 一人撑起半边天, 合起来就是一整片天。既然你们都这么觉得,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病房里头的人全笑了起来,玻璃窗上的帘子被拉开了,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窗打进来,照出一片浓浓的暖意。
立冬已经过了10天,现在正儿八经是北国的冬天,然而整间屋子却温暖如春。那暖意像温泉水,温柔地笼罩在每个人周身,只泡的百骨消融,舍不得起身离开。
林斌兴冲冲地从病房外头跑进来,一张脸在太阳光底下闪闪发亮。他两条胳膊都伸开来,拉成一个大大的怀抱,连比带划地强调:“大鱼,好大一条鱼,差不多都快有我高了。”
所有人都发出一声“哇”的惊叹,跟在他身后的年轻警卫却相当耿直地笑着摇头:“没那么夸张,老帅钓的送过来的大鱼,足足有30多斤,瞧着块头的确惊人。”
老爷子笑着点头:“老帅钓鱼也是一位高手。我们都说鱼见到他被吓得绕道走。”
病房里头响起欢快的笑声,护士都抿着嘴乐。
老人饶有兴致地询问:“这鱼要怎么吃呀?”
屋子里头的人七嘴八舌开始出主意,不一会儿就开出了一桌子全鱼宴,有溜鱼片有下鱼丸,有清蒸鱼块,有香煎鱼。
问到余秋的时候,余秋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鱼头炖汤吧,不要加其他东西,就取鱼头的鲜味。哎呀,可好吃了,鱼汤鲜的不得了。”
她的表情太过生动,瞧着年岁又小,屋子里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纷纷打趣,看来这大鱼勾动了小秋大夫的馋虫。
余秋笑着给众人比划:“我下乡以后头一回见到这种大鱼,还是去年双抢,我们割完稻子,下了大雨,秧田里头跑进了大鱼。我们拿鸡笼罩鱼,结果我们的一位同伴胡杨被一条大鱼直接钻进怀里头,鱼嘴还亲上了他的嘴。”
众人想象那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
余秋煞有介事地强调:“社员同志们都说了那是鲤鱼精金牡丹,瞧中了他,要留他下来当女婿,以后他就只能是杨树湾人了。”
大家笑得愈发厉害,就连老人脸上都是满满的笑。
虽然他没有发出的笑声,却也是眉眼舒展,他点头做了决定:“好,今天就炖个大大的鱼头。”
其实鱼头还有做法是剁椒鱼头,这种大鱼头最合适,一开两半上剁椒。蒸出来的鱼头咸咸香辣,是下饭神器。
不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饭菜集体选了淡淡的口味。
没错,这条大鱼实在太大了。鱼要吃新鲜,老人就留大家一块儿吃午饭。
余秋激动的不行,有生之年有生之年,她居然也有这一天。
林斌最兴奋,一刻不停地动来动去,还反复念叨着全鱼宴的菜席名单。
老太太瞧他的样子好玩,故意调侃:“这会儿就馋了?”
不想林斌却是大大方方地点头:“可不得馋了。”
说着他还指余秋,“她老说他们那儿怎么做酸汤鱼锅子,怎么红烧鱼杂,每次都得让我馋得淌口水,她还不罢休。”
余秋毫不犹豫地怼回头:“我跟你说了很多话,我还教你们怎么稻田养鱼养鸭,山上养兔子养鸡养猪呢,结果你就记得吃的,这也能怪我吗?”
病房里头的人放声大笑。
林斌却很不服气:“你说其他的事情都公事公办,一点儿情绪也没有。唯独说到吃的,就眼睛眉毛一起上,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好像正在吃一样。”
病房里头的人笑得更加大声了,还有人憋不住,直接抱着肚子弯下去。
老人笑着搀扶住老伴的胳膊:“来,你搀着我,咱们晒晒太阳吧。大夫说了我这样多晒太阳对身体好,白天吃的香,晚上也睡得着。”
余秋赶紧在旁边附和:“对,阳光与运动是治疗失眠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她印象当中穿越过来之前,诺贝尔奖生理医学奖有个热门项目就是研究这方面的。
听上去很简单,谁都知道的道理,但是再简单的课题,只要深入研究也能够出成果。
所以有人说现代病晚上睡不着,早上爬不起的主要原因就是宅。
一不晒太阳,二不运动,始终窝着不动,睡眠质量就越来越差,然后人没精神更加不想动,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
林斌也在旁边叨叨:“人老了为什么睡不着觉啊?不是因为需要的睡眠少,很多时候是因为老了就养在宅子里头不愿意出来晃悠,所以才睡不着的。”
老人脾气极好,叫妻子搀扶到窗边站着沐浴阳光,耳边响起两个赤脚大夫的聒噪,居然也不生气,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
今天的太阳的确好,那阳光晒在人身上,都让人忍不住伸出敬畏与感激。
生而为人是一种幸运,可以享受到如此美好的光阴。又或者说活着本身便是一种幸运。无论什么生物死去就只能藏埋于地下,再也见不到天日。
林斌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他的养生经。
余秋伸手拽住了他,冲他微微摇头,示意小伙子赶紧闭嘴。
就将这最后的静谧时光留给两位老人吧。
他们相濡以沫多年,可是因为忙碌,他们真正能够朝夕相处的时光寥寥无几。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间,就让他们静静地度过。
余秋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突然间瞥到窗户上的倒影。
她下意识地顺着倒影形成的方向瞧过去。
霎时间,她的心被紧紧捏住了,鼻子像是倒了陈年老醋,眼睛像抹了辣椒油,鼻子发酸眼睛止不住泪水。
那个身影她认出来了,是老石。
他身旁跟着穿白大褂的人以及穿绿军装的人,带着他往前头走,不知道是放风的时间到了还是要去做什么检查。
老石抬起头,朝这个方向投来目光。
他没有点头,更不会打招呼,就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无声地慰问。
余秋的鼻子愈发酸涩,她不得不侧过脸去防止自己嚎嚎出声。
窗台前站着的刚开过刀的老人,几不可查地上下晃动了下脑袋,幅度极小,像是在活动脖子一样。他的目光全是温和的关切。
余秋赶紧匆匆忙忙跑出了病房,她需要洗把脸,平复自己无处可安放的心情。
对,这就是共和国的2号首长,所有人都认为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人期待他能够帮忙洗刷自己的冤屈。甚至,他是多少人最后的希望。
然而他的处境之艰难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不是不想帮助自己的老朋友,而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在这个位置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害怕一旦过了界,他就连最后的工作都没办法保住,也失去了从中斡旋的可能。
余秋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又去腔镜中心开了台刀。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才下台。回到病区,她下意识地又绕去了病房。
老人瞧见她就笑着点头:“正好,来了就好开饭。”
余秋有些忐忑,没想到老人居然会等自己吃中午饭。
老太太怕她心理负担重,加了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是这个点儿吃饭。”
病房里头热闹起来,老人的胃肠功能还需要恢复,不能像大家伙儿这样肆无忌惮的吃饭。
他爱吃鱼,就选了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品尝味道,又盛了鲜鱼汤,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他吃的极为斯文,跟他一比起来余秋觉得自己简直是牛嚼牡丹。瞧着他的吃相,简直能够让小秋大夫自惭形秽。
不过比起她来,林斌更加肆无忌惮,这家伙鼓起腮帮子,痛痛快快吃着酸汤鱼锅子跟香辣鱼杂,简直眉飞色舞。
原来即便他没有点这两道菜,不过是闲聊的时候提了句,老人依然记住了并且专门做了安排。
余秋又忍不住眼睛发热。
老人就是如此的事无巨细,妥妥帖帖地照顾着每一个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然而他唯独忘记照顾他自己。
吃过饭,收拾干净,老人在床边坐了会儿,又起身晃了晃,然后就要抓起书瞧。
林斌瞧了眼时间,相当坚定地让老人重新躺回床上睡会儿觉。睡个午觉,补补精神,下午才会更舒服。
老人只得无奈地放下书卷,点点头:“好,我配合你们工作。那咱们说好了,后面你们也得配合我工作。”
众人就是笑嘻嘻,谁也不接话。
老太太见林斌给老人按摩,立刻伸出手,笑道:“你也教教我吧,大夫,我瞧瞧我能学到几分。”
没想到她就依葫芦画瓢,跟着帮老人按摩了一回。全套手法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老人就沉沉睡去了。
林斌十分欣喜,大力夸奖起老太太:“奶奶,你可真是有天赋。我教了这么多人,包括小秋大夫也学过,谁也没有你领悟的最透彻。”
老太太被他夸的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只看着床上沉睡的老伴,下意识地冒了一句:“他就是太累了。”
众人静悄悄地退出病房。
林斌还在感慨老太太这一手不说学到了十成十,七八分总是有的。
余秋叹气:“那也得看是对着什么人,换个人可没有这么好的效果喽。这是有爱的力量加持,爱是最大的外挂。”
林斌眨巴了两下眼睛,感觉自己又听不懂女同学的话了。
算了,他觉得自己跟女同学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永远听不懂她们奇奇怪怪的话。
真是不明白那些结了婚的男人要如何跟他们的老婆交流,明明她们说话都那么的奇怪。
余秋翻了个白眼,感觉这小子不管在哪儿都找不到对象。年轻人,你还是全心全意投入到医学事业中去吧,这样说不定还能更自在。
一下午的功夫,余秋收了两位病人,又参与了两台手术的研讨,确定了明天手术方式。
等到忙罢手上的事情,她开始下午的查房,查看自己手术过病人的情况。
经过老人病房门口时,恰好有人要敲门进去。
里头的警卫出来,冲对来人微微摇头,示意老人正在休息。
没想到老人却睁开了眼睛,直接招呼道:“进来吧,我已经睡好了,都睡了这么长时间,再睡下去可真是虚度光阴了。”
那人赶紧捧着一沓子文件进去。
余秋见不方便,赶紧从警卫点点头,转身回避。
她到底按耐不住满心好奇,又绕了个圈,重新回到病房贴着的墙边,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她真不欢迎这些人啊,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他呢?他们明明知道老人才开过刀。
这么大的一台手术开完刀的人,居然还得不到休息。
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吗?非得塞到他眼皮子底下,逼着他立刻处理。
哪里能这样呢?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欺负人嘛。
这会儿抓着人用个不停,人家做事的时候还要批评,现在发现没有人可以用了,那是因为被赶跑被打倒的人实在太多了。
屋子里头的人语气温和,轻言细语的说了句什么,即使窗户开着,余秋竖起了耳朵也没能听清楚。
倒是来人情绪有点儿激动,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挨批评是应该的。”
老人好像笑了起来,但是说什么,余秋照样一个字都听不到。
她只看到那人出来的时候,眼睛跟鼻子都有些红。
当然,现在是冬天,叫风刮一刮也会这样。只不过病房里头暖和的很,还不至于冻红了鼻子。
余秋借着查看尿袋颜色的借口,又进去看了回老人。
老人已经摇高床坐起来,开始在小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字。
余秋不晓得他在写什么,只忍不住劝了他一句:“您不要太劳累,写字也伤神呢。”
老人抬起眼睛,温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大夫。”
然而这个知道也就是停留在知道的层面上,压根就没有后续的措施。
余秋离开病房的时候,他还在奋笔疾书,也不知道究竟在写些什么。
有人拎了水果过来,林斌拿了橘子出来分给余秋,压低了声音跟她讲小话:“他在写检讨呢。”
余秋大吃一惊:“写什么检讨?他都已经这样了。”
人在病榻上处理工作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批判他,这些人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给吃了。
林斌摇摇头,愁眉苦脸:“我也说不清楚,好像说外交部挨批评了,说里头的全是老爷,犯了□□投降主义错误还不自知,反而沾沾自喜,得意有人提供保护伞,这种洋人的保护伞,没有人稀奇。
余秋的心陡然往下沉,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他还是没办法从奔波里头摘出去吗?
余秋不相信老人会犯什么投降主义的错误,只不过他一贯的敏锐与隐忍让他习惯于审时度势。
国际风云变幻莫测,谁不想总裁狂霸酷炫拽,可是脑补的再high,现实却惨淡而无奈。
眼下的国家必须得在美苏争霸的夹缝中求生存发展,无论国内自己口high成什么样,现实便是就是如此的残忍。你以为你能拳打美帝脚踩苏修,事实上,你什么都做不到。
当年的海湾战争,萨达姆也宣称伊拉克全民皆兵,会展开残酷的巷战,与美国决一死战。
事实上,巷战个屁,谁跟你打巷战?你想同别人决一死战,别人还嫌你不够资格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势不如人的情况下放狠话,除了让情况更加糟糕之外,于局势而言毫无裨益。
只是有的时候自尊心不允许,面子上挂不住,总归要迁怒的。
余秋轻轻的叹了口气,脑袋瓜子乱糟糟的。
林斌在旁边唉声叹气,一瓣接一瓣的橘子都没办法压下他心中的焦灼。
他对政治的兴趣主要集中在意识形态上头,当然这段时间被打击的,也没多少兴趣了。
国际风云他也关注,只不过现在获得信息的途径极为有限,他也只能报纸上说什么,就跟着附和什么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老人这封检讨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影响晚上的睡眠啊?
余秋严厉地警告林斌:“你以后你不要再传话了,就是对着我,对着我们这些朋友,你也千万不要再说话。现在情况不好,况且就是情况好,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也要有严格的保密意识,什么事情都不能往外头传。”
林斌赶紧在嘴巴上做了个贴封条的动作,示意他知道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他又忍不住兴高采烈地传了消息给余秋:“没事了。”
他喜气洋洋,“真的没事了。”
余秋奇怪:“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捂住嘴巴,“我不问你也不要说。”
林斌却眨着眼睛,意味深长:“今天来了老熟人,开刀那天来的人今天又来了。”
余秋脑袋瓜子飞快地转动反应过来:“哦,你是说那位年轻的女士。”
林斌却傲娇起来:“我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又认真地开始背书,“应当休息、节劳。不可大意。不要逞强,也不要维护,该让他们摔倒就让他们摔倒。态度要强硬,不能软弱。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无需畏惧。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自己打去。不争个你死我活,他们是不会停下来的。”
余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个他们是指美国跟苏联还是指国内的斗争?美苏争霸的确持续许久,要不是美国人搞出荒唐又效果斐然的星球大战计划,直接拖死了苏联,还不晓得这一场冷战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至于不要心软,大概就是指老人主动写检讨,将外交部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吧。
美国人说的保护伞应该是指核保护伞这一招,他们对很多国家都用过,每当要拉拢人的时候都会用上。
那这么说的话,首长发怒的原因是觉得老人态度不够强硬,没有在美国人谈到这一点时立刻怼回头。
这个谈论的时间应该就是那天晚上,老人突然间接待外宾。第二天外宾就离开了,第三天老人来医院看病,首长就喊他过去开会,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正想得出神,外头传来护士的喊声。护士姐姐笑意盈盈:“小秋,你今天要吃什么鱼啊?还有大鱼呢。”
老人的那位年轻警卫也走进来,笑着接话:“老帅送的大鱼过来,今天刚钓的,这回也有二三十斤重呢。”
余秋心下了然,这个时候老帅送自己钓的鱼过来,除了是关心老朋友老上级之外,还传递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他现在还好,没有垮下。
因为现在实际管理外交部工作的人就是老帅呀。
余秋心中百味陈杂,她只能说他们这些人的脑袋瓜子完全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传递出来的信息都耐人寻味
他们一定很辛苦吧。
吃晚饭的时候,孙卫泽过来找余秋跟林斌这两位同伴。他今天打牙祭,吃了顿新鲜的好菜,嫩芹菜拌豆腐。
“我们有个病人很有趣,在医院的水塘上头种芹菜。”孙卫泽兴致勃勃地说着闲话,咽下了嘴里头的饭,“他那个芹菜是长在水面上的,用渔网跟木板兜着,芹菜发的极好,特别的嫩。”
老人笑起来:“他好巧的心思。”
孙卫泽赶紧放下筷子,接下老人的话:“那个病人做了很长时间的农活,他说他也是跟当地农民学会的,那儿好多人都在水上种稻子,麦子,还有各种蔬菜,特别省事,长得快,还不用辛苦端水去浇。长出来的菜特别嫩。我就觉得这芹菜好吃,口感跟地里头长出来的不一样。”
老人示意身旁的工作人员:“让我尝一口,我看着都香。”
众人吓坏了,全都劝阻。
有的说他刚开完刀,不能吃这么生冷的东西。
有的说怕他吃了会胀肚子反而不舒服。
老人却固执己见:“就尝一小口嘛,占不了肚子的。”
他吃了一口,林斌立刻端走了碗,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碗里头倒,然后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嗯,是不错,我也学水上种东西。等学会了以后我要回去教给我们大队的人。”
小林大夫对自己的人生规划的挺好,他还问余秋讨要了一整套关于如何科学种植养殖的书。
杨树湾印刷厂做事麻利的很,过了稿子之后立刻排版,已经印刷出了一整套书,通过火车给她带过来了。这会儿正好便宜了林斌,要是让他去书店买书的话,他可没有这个钱。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当天晚上林斌就接到了新任务,他要去给一位失眠严重的老同志做按摩推拿。
林斌愁眉苦脸,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声同余秋抱怨:“我怀疑是他们嫌我话多,所以才把我赶走的。”
余秋瞪眼,年轻人你才知道啊,赶紧嘴巴上贴胶布,不要再随便说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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