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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得无厌 听杉 18584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梦中人

就我跟你。

要是这句话不被单独拿出来强调,宋岑如可能就答应了。

顾漾开朗又大方,在学校里属于最受欢迎那拨人,本身邀请他出去滑雪这事儿也不奇怪。可那四个字就是有些刻意,不是“同住屋檐下所以咱俩顺理成章的一起去教室,一起吃饭,一起运动”,是指名道姓的我和你。

在这以前,宋岑如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确定是药物作用屏蔽了很多情绪,还是潜意识里根本就不在意,总之先前的确没察觉到顾漾对他的不同。

现在想想就……很多事都不太一样。

比如军训那会儿顾漾坚持跟他站一起、没事总往他桌斗扔零食、甚至顾漾朋友圈背景图是他俩的合照,还是从某次集体活动照里截出来的。

再一琢磨吧,去年篮球赛有个男的故意把他后腰撞出淤血,没两天顾漾就因为跟那男的打架被拎到主席台念检讨,他当时真以为是顾漾跟人在网吧不对付干起来了……

宋岑如看着对方没说话。

“不想去?”顾漾重新拿起手机,像在查阅攻略,“那咱们去骑马,泡温泉,还是酒吧,看你喜欢什么。”

宋岑如随便找了个理由,“我那天有事,得出去一趟。”

“那行。”顾漾扬了扬眉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我们改天去。”

还挺执着。

宋岑如一时没再想到既能拒绝别人还能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说辞,好在服务员端着菜来了。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这边上菜哈,您点的”

“你俩请假?”中午大课间班里乱哄哄一团,某同学道,“你不知道这学校有多少人就冲你俩来的吗?要是男孩儿就喜欢那四班和八班那个,叫什么来着,林幼?林幼和赵言延,是吧。”

“想请,没批准。”宋岑如靠在椅背上转了圈笔,“想看戏啊?”

“那可不。”同学笑嘻嘻道,“隔壁十一中都搞天台喊话了,我们这就是个圣诞晚会,你俩不在更没意思,给咱无聊的高中生活留点谈资吧。”

宋岑如笑笑,“你把这话说给顾漾听听,看他跟不跟你急。”

“不敢。”同学道,“顾哥肯定飞过来给我一脚。”

“就知道逮着脾气好的欺负是吧?”顾漾从后门进来,用拳头顶了下那人肩膀,“你岑哥不打人是素质高,我不是。”

“哎,我错了错了,”同学笑着躲开,“这样,请你俩吃饭去不,食堂今天有小火锅。”

顾漾看了眼宋岑如,见他嘴边挂着浅笑,很自然地说:“你们去吧,我得跑趟办公室。”

“啧。老曾能不能行,这班主任当的啥活儿还得让你干。”同学吐槽两句,“欠你一顿啊,下回!”

“行。”宋岑如拿了两本书起身。

顾漾没说话,两人的视线很快地擦了一下,很多东西是不言而喻的,可既然已经选择暴露心意就没有回头路。他双手插兜,冲那同学说:“走吧。”

走出教室,宋岑如从老师办公区那块儿下的楼,绕去自修室的咖啡厅买了个三明治,坐在窗户边一个人默默吃饭。

这段时间就是这样,自从察觉到顾漾对他“不太一样”之后,两人都还保持着室友同学兼朋友的关系,但他在尽量避免有可能会和顾漾单独相处的场合,少于四人的活动就不参与了。

回到宿舍,该怎样还是怎样,那层看不见的空气墙就杵在那儿,他好像知道顾漾的心思,但想不明白自己。

到底什么叫喜欢?

宋岑如喜欢写字,喜欢研究文物,喜欢窝在躺椅上看月亮,也喜欢大杂院的朋友。

还喜欢和霍北待在一起。

人类对“喜欢”有无数种解释,他的喜欢,和手机里收到的告白信息一样吗,和顾漾对他的试探一样吗。

“我喜欢你。”女生站在花坛前温声说,“宋岑如,明天的晚会能跟我搭个伴吗?”

女孩儿鼓起勇气表明心意,角落蹲着几个加油助威的小姐妹,不过宋岑如这两天精神不在状态,这一下子还有点儿懵。

楼上,男生宿舍里有人探出头来吹两声口哨,明明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就是要瞎凑这个热闹。

顾漾就是其中一个观众,只不过他没什么表情,淡淡看两眼便回屋了。

“吃蛋糕吗。”宋岑如说,“校外有家新开的甜品店还可以。”

女生被那群爱凑热闹的人臊的快抬不起头,连忙“嗯嗯”地跟着他走了。

“这两个,还有那个巴斯克,”宋岑如隔着玻璃柜点了点,又回头问,“你们,几个人?”

女生愣了下,后知后觉似的闹了个脸红,仰头道:“五个。”

“再拿个酒酿桂花和芝士的。”宋岑如朝店员说,“麻烦了,谢谢。”

等餐期间,女生说:“刚才在宿舍楼下,谢谢。”她抿了抿嘴,“我没想到会被那么多人看见。”

“他们就是闲的,你别理,下次要还遇见这样儿的,觉得不舒服就直接骂回去。”宋岑如轻声说,“晚会的事就算了,没这个打算。”

“嗯,我知道。”女生笑了笑,“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呢。”

试试,万一呢。

这话让宋岑如有点儿恍惚了,可能受顾漾影响,他不敢弄明白为什么已经过去两年还是总在想霍北。这种感觉和想大杂院,想姥姥,想李东东他们不一样,是心脏先于大脑给出的反馈。

这份恐惧来源于哪里,他搞不清楚。可能怕这件事太荒唐,他的人生早被父母修剪的整整齐齐,容不下一点歪曲,又或是怕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霍北已经不在他这条路上,是“过去”的朋友。

但,很多事不会因为可能性小就不做了。

万一呢。

宋岑如和女生在甜品店门口告别,径直回了宿舍。顾漾坐在桌前看书,手机弹了十几个游戏邀请,他按下静音,谁也没搭理。

挺尴尬的,顾漾表现得太反常,空气都凝固了两秒,通常这种时候接下来要么当作无事发生,要么直接挑明,无论哪种宋岑如都能接受。

洗完澡出来,顾漾还坐在那儿,那书一页都没翻。

宋岑如参加商宴,对着那么多老板能做到云淡风轻,对着顾漾还真有点儿困难。

顾漾是个很好的人,是开启新生活后为数不多能和他走的稍微近一些的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宋岑如”顾漾终于把书放下,侧过身来看着他,“我要是再约你,是不是还是不会答应?”

“嗯,不会。”宋岑如不笑的时候就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很耀眼,但也让人琢磨不透。他其实都想过要不要直接问,省得两人在这儿演戏。

顾漾很轻地笑了声:“宋学神是不是对什么事都这么聪明?”

“那也不是。”他就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你真挺优秀的,还特别招人,所以我坐不住了。”顾漾说得很直白,“我喜欢你。”

宋岑如指尖抖了下,不是因为顾漾突然和他告白,是现在对这俩字儿特敏感。

喜欢什么,喜欢谁,怎么就喜欢了?

顾漾彻底转过身,一股脑儿全交代了,“性向这种事儿瞒不住,我家里也都知道。我那天就是在宴会上看见你,觉得顺眼,想跟你说个话。只是我没想到自己运气真这么好,能跟你一个班还住一个宿舍。”

“说上话之后,又想做朋友,做了朋友还想做男朋友。”

“但我没法确定你是不是,你要觉得恶心或者不舒服,你现在就能跟我说,我受的了。”

宋岑如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倒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找谁问去啊。豪门圈里什么稀奇古怪的性向都有,偶尔还能在宴会上听几句八卦,放自己身上蒙圈了,他到底在想霍北什么呢。

“我有这么吓人吗。”顾漾皱着眉笑,“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不是,没有。”宋岑如说,“我是不明白,你怎么就知道这是喜欢。”

真卑鄙啊,拿这事儿问人家,他觉得自己身上多少还是带了点商人的狡诈基因,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看不出一点别的心思。

“想靠近你,一天到晚脑子围着你转,干点儿什么都会想到你,跟你有关的事儿都变的特别重要,”顾漾认真道,“还会想一些乱七八糟……想做不能做的事儿。”

对方每说一句,霍北的脸就突突突往脑子里冒,他是不是快没救了啊?

“还要听吗。”顾漾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不用了。”宋岑如连忙道,他看着对方,“对不起,顾漾。”

对不起,用来拒绝人特别好的一个词。

面对无法回应的心意本不是被喜欢的人的错,也不是对方的错,但就是能让人这段暗恋的企图就此终止。

“嗯。”顾漾喉结滚了滚,起身打开柜子,用书包装了两件衣服,“今晚我去睡酒店,不用留门。”

宋岑如很知趣的没问为什么。

东西三两下就收拾完了,本身也不用带什么东西,那酒店就是顾漾家开的,自然什么都有,他就是找个由头让自己缓缓。

临走前,他握着门把手犹豫两秒,转身说了句,“咱俩要搬宿舍的话,挑下周吧。太快我舍不得,太长我忍不住,但你别删我微信好不好。”

顾漾没做过什么越界的举动,宋岑如也不至于把关系处的这么死,他点头道:“嗯。”

顾漾走了,宿舍里安安静静,宋岑如点了熏香,爬上床平躺着,看着青白色的烟雾一点点升上来,再被空气里的微风弄乱。

顾漾喜欢他,那他喜欢霍北吗。

宋岑如其实不明白想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他的人生似乎与大杂院无关。就像华叔说的,有的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缘散了,就该有其他人出现,看新的风景。

新的风景看了,人不能还是那个人吗

那霍北呢,也会这么想吗?

霍北没有来送他,霍北放他鸽子,霍北言而无信。

宋岑如钻进被子翻了个身,眼晕,头晕,胃也疼。

十二月的申城还不会下雪。

冬风却很嚣张的、不讲道理的吹进窗隙,玻璃铮铮作响,树叶在一息之间被掀个干净,让每根枝脉都展露无余。

许是风声太大,宋岑如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头顶是一盏破角的灯。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钻进了他的衣服,贴着肌肤游过胸膛,腰腹,顺着脊骨往下,他起了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霍北躺在身侧轻声问:“冷不冷?”

宋岑如怔然,嘴里喃喃道:“有点。”

“让你非要睡我这儿,跟你说了被子肯定没你家的暖和。”霍北笑了笑,埋进他的颈窝咬了一口,“离近点儿就不冷了。”

树枝刮蹭在窗户滋啦作响,风一阵大过一阵。

霍北抱着他,嘴唇从耳廓蹭到脸颊,低声念他的名字,那双发烫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皮肉撩出火,连血液都在燃烧。

大片月白从窗外透进来,温柔的流淌过身躯,宋岑如却觉得它亮的可怕,心跳烈如擂鼓,喉结滚动,说不出一个字。

“害怕?你不喜欢吗,”霍北的手继续往下,在他的大腿上捏了下,“我很喜欢。”

他吻住宋岑如,吮他的唇瓣,“宋岑如,我好喜欢。”不住地念道,“好喜欢,好喜欢”

在逼仄又会嘎吱作响的床上,天花板仿佛在往下落,压到头顶和肩膀,压的人透不过气,他们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却无比享受对方的喘息。

窗外的月光实在太亮,那些隐秘的心思被剖得清清楚楚,既怕被发现,又上瘾得停不下来。

宋岑如的裤子被拽了下去,接着,是对方掌心的茧不停地在来回磨蹭,他额头渗出细汗,伏在霍北的肩头迷乱失魂,然后在临界点到达时终于忍不住,压抑的哼声从鼻息间透出来,连脊背都在发颤

宋岑如猛然间再次睁眼,呼吸急促的像是缺氧,直到看清头顶没有灯,身旁也没有霍北。

是梦。

窗外还在刮风,天也黑着。他怔愣了好久,后背全是热汗,那种羞愤的,不堪的,慌张的情绪不断蔓延、吞噬着他,他掀开被子,刚动了一下便感觉到有股凉湿的黏意,宋岑如登时僵在原地。

真他妈……疯了吧。

宋岑如你真是疯了吧,你吃错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你他妈到底在梦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过神,心底余悸还是霍北喊他名字时的样子,然后鼻子酸了,眼眶红了。

他喉结滚了滚,把眼泪憋回去。

可能是从来没出现过这么直白和露骨的感情,那些压抑的,困扰他的东西,在一个梦里全都暴露了出来。

其实没人会发现,但他还是把脸埋了起来。

半夜三更,浴室里冒出水汽,宋岑如洗完澡出来,连着床单和脏衣服一起扔进洗衣机,站在阳台上吹十二月的冷风。

梦.遗么,青春期男孩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他去年就出现过了,只是每次从梦里醒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记不住什么东西。

不像今天终于看清了脸,有声音有触感,连脸上的细小毛孔都那么真实。

宋岑如彻底睡不着,打开台灯抄清心经,边抄边走神。

生理课上会教的东西就那些,青春期少男少女们更喜欢偷偷自己发掘,而像他们这种家庭出身好的,其实更容易早熟。

豪门圈里的艳闻八卦、狗血新闻,都是获取信息的渠道,同性恋在这种圈子里虽然也上不了台面,可也不算多稀奇的事儿……只是宋岑如没想到自己是,或者说,他不确定。

毕竟他对顾漾,对其他雄性人类根本没有兴趣。

他只对霍北产生了这种……欲望。

不知所措。

不知羞耻。

不可抗拒……

瑞云怎么办,家里怎么办,他根本没法儿跟宋文景和谢珏交代。家里祖宗要是知道,能把坟头掘了跳起来打他。

笔尖悬停在半空,余墨滴下,洇成一团。

你是今天才这种心思的吗。

还是一早就有了,不敢让它发生,也不敢承认。

宋岑如重新起了张纸,手腕怯怯发抖。

他想过要不要重新联系霍北,但实在害怕对方根本就不在乎走了一个人,害怕自己总是被剩下的那个。

他的理性和冷静好像都用来抵抗“突然不被需要”,所以不断预设失落,经历失落,直到习惯失落的出现。

宋岑如抄了三遍字帖,没一篇是能入眼的。

别说焦虑症,狂躁症都快得上了,他搁了笔,瘫在座椅上仰起脖子,月亮颠倒在眼睛里。

月光很亮。

太亮了

“来,您这边请。”男人引着霍北进了会客室,端上茶水,“稍等啊,我去拿下合同。”

霍北点头挑了个单人沙发坐下,房里还有其他几个人,应该都是来办公司手续的。

没多会儿,男人推门进来,摊开文件说:“之前咱们线上确认过一次,为了保险您最好再看一遍。”

合同挺长,霍北其实压根儿没心思读,但事关好几十万,死磕也得看,好在先前背过的法律真能派上用场,他就这么一目一行的全读完了。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眉头轻皱,挺认真的模样,就是总有人觉得他不顺眼。

坐斜对角那个,回头瞥他好几次,王峰。

他家前段时间合计给他再开间早点铺面,二十啷当岁,个体户变大经营,也是有家传手艺的小老板了,当然更看不上霍北。

那面馆后来的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在街坊邻居眼里看来,虎子他们家就是运气好,不知道从哪个亲戚那儿借了笔钱把店买下来盘活了。

霍北没理他,傻逼一个。他检查完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签字,就是宋岑如送的那支笔,字儿也和两年前的变化不大,还是同样的飞。

“嘁,还用上万宝龙了,你他妈也配。”王峰嘟囔了句。

霍北在纸上落下一个点,盖上笔帽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王峰把声音抬高了些,屋里好几个人都看着他俩,“你他妈也配!”

负责处理合同的小哥都傻了,眼神来回来去的瞅,咋回事儿啊,现在搞创业的小年轻脾气都这么爆吗。

霍北心里想的却是,这傻逼居然还认识万宝龙?他都是后来上网查才知道这钢笔的牌子少爷出手大方,款式也不俗,那种镶金嵌钻顶奢线他真欣赏不来。

“两位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小哥忙着劝说,指了指角落里的供台,“都是做生意的让财神爷见了多不好。”

王峰看霍北没回话,还有人来哄着他的脾气,甭提多爽,他又说:“财神爷哪能看得上他啊,就会搁这儿拿根儿笔装逼,这东西你用的明白么。”

“什么叫‘你他妈也配’?”霍北突然说道。

“怎么,听不懂中国话啊,还是觉得我说的不对?”王峰嗤笑着冲一旁的小哥说,“劝你查查这人信誉,别到时候接了个不知道什么背景的主,再把自己工作搭进去。”

霍北站了起来,全屋一愣。

“你干什么,想打我?来啊。”王峰一直都是面子比天大的那种人,兜里有俩钱儿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整条街都知道,人少的时候还会怂一怂,人多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

他笃定对方不敢动手就是因为霍北以前打的那些架都是背着人的,当面儿他不敢。

可惜王峰的预判错了,霍北上手捏着他的后脖颈子往桌上狠磕了一下,王峰“嗷”地一声,倍儿响亮。

人还没缓过神来呢,霍北也没松手,王峰就保持着一个脸贴桌面又死活起不来的王八姿势,眼前是那支万宝龙。

“我就给一次机会,重新说话。”霍北声音很沉,手上力道也大,因为这股火气甚至有点没收住劲儿。

“你他妈”王峰憋红了脸。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配!配!你最配行了吧!”王峰鼻涕都给撞出来了。

霍北松了手,小哥见缝插针赶忙上来把两人拉开了,周围的人跟看笑话似的瞅着,大概觉得一个活该,一个太计较。

小哥大概在两人之间和稀泥,嘴巴一张一合,霍北没听进去。

其实他以前听到这种话不至于上火,别人说什么在他这儿就是个屁,但他刚才就是不爽。

他够不上宋岑如是事实,垃圾一样的出身能和那种高门大院的孩子处成朋友本来就不可思议。霍北以前不觉得“垃圾”就是什么坏词儿,有些人对生活的定义太狭隘,他自然也没必要迎合他们的狭隘。

但或许是离宋岑如离开京城的时间太长,这段时间里,姥姥身体好了,面馆盘活了,李东东他们学上的也不错,甚至他自己现在都是有钱开小公司的老板了。

可关于宋岑如的消息还是一片空白,这感觉就像你没追上那片云,还越飘越远,卯足劲儿都够不到一根手指头。

霍北觉得这好像叫自卑,他竟然会自卑。

“宋岑如?”李98号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像这种买的起三进四合院的家庭,资产怎么着都得上亿了吧。”

“国内能有这种背景的应该不多,您是做艺术品收藏的,我估计他们家也是这行,要不再帮我注意下。”霍北说。

“嗐,我那就一破画廊!”李98号笑了笑,但对“艺术品收藏”这种说法极为满意,“不过既然是你开口那肯定得帮,当初要不是你支招我那店早黄了。不过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要真是那种大企业,接待的客户肯定也是身价百亿的VIP富商,和咱们这种小生意有壁,不一定有结果。”

“没事儿,”霍北笑了笑,“您看着来。”

李98点点头,又换了话题,“听人说终于你这边儿也要开始自己做生意了?还是给人做商业规划吧,这赛道挺好,竞争小还赚人脉,适合你。我当初也是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一个人出来闯,不过你比我灵活,能成大事儿。”

霍北其实还没完全确定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但他熟悉京城的情况,做这种事儿不费劲,而且脑子转得快。很多人做生意就是思维太僵硬了,总觉得什么都得按照既定的套路来,他不管那么多,只要不犯法能达成目的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只要和宋岑如有关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进口超市里,霍北从一堆花里胡哨的洗漱香氛用品里拿了支唇膏,好像就是宋岑如用的那种。他翻墙进8号院的时候在书桌上见过几次,纯英文的包装,高级的一批。

再往后逛到什么润肤露、身体护理、香水专柜的时候他原地犹豫了几秒。

说实话这些东西用在一个大男人身上,用一般的眼光去判断,就是挺骚包的。关键是看谁用,要王峰那就是纯恶心,要是宋岑如那就是合情合理,是格调,不过宋岑如用的是熏香。

香草调的沉香木,苦甜苦甜的,很淡,特别好闻。

拎着一堆生活用品回家,进院看见照过来一束大灯,陆平和大福婶婶还有瞿小玲三个一块儿举着电筒晃了晃。

“嘛呢。”霍北说,“胡同探险队啊。”

“停电了!”陆平说。

瞿小玲道:“说是电路检修把电箱给修炸了,中午开始停的,街道办发了通知估计得到晚上十点才弄好。”

霍北说:“那干嘛在外头站着,我姥那新厨房不是挺宽敞的。”

“你姥厨房是宽敞,但是冰箱报废了,”大福婶婶说,“水漏一地没地方下脚!才收拾完。”

“”霍北愣了两秒,撂下东西就往里冲。

“欸!慌什么。”陆平说,“就这天气那菜坏不了!”

是菜的事儿吗!

是他的生日礼物!

他的雪人!

霍北拉开冷冻层,用手机打光,五官端正的雪人已经变成麻麻赖赖的小冰坨子。

二话没说,他捧着东西就往外走。

陆平见他出来,“嘿,你这刚回来又去哪儿啊?”

“面馆!”霍北道。

北口市场那片是商业用电,单独的电箱躲过一劫,他着急忙慌地冲进后厨,找了个专门用来存啤酒的冰柜把抽象坨子放进去。

本来就不大的雪人,只剩下五分之一,霍北叹口气,郁闷的想来根烟。

“哎,北来了?”虎子妈掀帘进来,“前面太忙了我刚都没看着,来碗面不?”

“不了。”霍北敲敲冰柜,“我来存个东西,胡同停电了,麻烦您帮我看着点儿,别给扔了。”

虎子妈往里瞅了一眼,什么玩意儿。

“行。”她搞不懂小年轻的爱好,但是应了。

霍北站在后厨小巷子里点了根烟。

早说让老太太换一个换一个,就是不着急,连他自己都忙忘了。

赖得了谁啊。

手机屏幕里是家电促销的页面,他挑了半天,瞅准一个规格价位都还合适的,正要点进去,顶端弹出来一条新闻推送,一下就给点错了。

“啧。”

霍北不耐烦地滑开后台,页面刚加载出来,他扫了眼,手突然抖了下,烟都给抖掉了。

他甚至有点儿不敢眨眼,就保持着大拇指按在屏幕上的动作。

新闻写的什么没细看,但版面配图里的人他认识宋岑如他爸。

宋岑如他爸!!!!

【作者有话说】

写飙了,拆两章又不合适,见谅[求求你了]

第32章 需要你

霍北攥了攥手,其实压根儿没汗,就是激动过后有点紧张,他怕自己看错了,或者又是和之前一样只是个气质相似的人。

他小心翼翼切回后台,没有第一时间点开照片确认,反而先顺着新闻标题往下读。

这是一条文旅广告推送,标题写道:苏城Citywalk新地标,宁瑕斋的古玩世界!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种草文案,大概就是宣传开业等等内容,在一众或好或坏的评论中,有个id提到:瑞云这步棋走的没毛病,品牌和效益两手抓。

点进那人主页,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号,ip地址显示在国外。

他退出后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截了张完整的长图,然后重新滑回顶部,这才点开那张照片。

那是张大合照,女女男男都有,西装革履的打扮一看就是各种老板,霍北两指放大,C位气质儒雅,除了头发短了点,从发际线到下巴哪儿哪儿都跟宋岑如他爸一个样。

他不会认错,毕竟狠狠挨过一巴掌,记忆非常深刻。

不过,这张照片里没有宋岑如。

如果有,他第一时间就能定位到,在他眼里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是会发光的。

电路抢修比预计快了一小时,霍北下单了新冰箱,又预约好电器上门回收,做完这些才回房翻开笔记本。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样重要的事捱到最后做,可能是花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很不霍北。

宋岑如走了之后,他对很多事的看法和做法就变了,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像是两块拼图各缺了一角,把对方散落的那部分填充给自己。

霍北搜了很多和“宁瑕斋”、“瑞云”相关的词条,可公开内容里得到的有效信息不多,不过足够确定瑞云就是宋岑如他们家的公司,而宁瑕斋作为旗下品牌经营古玩生意。

从官网到社媒,他就这么耗了两个小时,把能翻到的关键信息全记下来,然后坐在椅子上出神。

找到了,然后呢。

拍卖、古董、投资,这三个东西哪个跟他霍北搭边儿了?

他们仍隔着十万八千里,要是冲进瑞云总部,恐怕第一个被叉出来。

霍北叼了根未点燃的烟,一下一下地搓火机……然后,在第十下的时候把烟掰断,抄起手机订了张去苏城的票。

这是他第一次去京城以外的地方,就揣了个手机和身份证,其他什么都没带。

出站后,霍北直接打了辆车去宁瑕斋。

其实不该抱着能看见宋岑如的期待,毕竟他爸出现在那张照片里不代表他也来过,但这里是宋岑如老家,这一路上他还是下意识用眼睛去扫每个经过的人。

“您好,想看点儿什么?”店员迎上前来,“有特别喜欢的料种吗,我这边帮您推荐一下。”

这条街的商业规划很清楚,奢线在东区,平价在西区,霍北没来过这种高档店,乡巴佬进城似的,弄的他莫名有点儿拘谨,不过他挑的就是最贵的进。

“随便看看。”说完这句话,店员很礼貌的退开了,宁瑕斋的员工培训挺好,不像那种鼻孔朝天的刻薄推销员。

霍北在店里绕了两圈,对着展柜凝神蹙眉,装得认真其实屁也看不懂。他走走停停,又赖了两分钟,估摸装得差不多了,冲刚才那人招了招手。

“您好,请说。”店员笑了笑。

“这种的有吗。”霍北大拇指一勾,顺着绳子把竹子翡翠拎了出来。

店员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有的,您要不稍坐一会儿,我拿给您看看。”

“不用。”霍北想掏手机,忽然想起来自己用的是个破杂牌又一把塞回去,差点露馅,“我没那么多时间,你们这儿有什么线上直接看的么。”

“好的好的,我帮您登记一个VIP吧?三分钟,很快。”店员领着他去了休息区,又抱着Ipad回来,“您输下姓名和电话号码,按照短信步骤注册认证就好。”

“嗯,你们这儿之后是不是也办拍卖预展?”霍北问。

店员忙道:“对的,后续有安排也会给您发通知。”

“行。”

“岑哥。”同桌凑过来小声说,“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跟顾漾闹掰了?”

“哪儿看出来的。”宋岑如一心二用,在稿纸上算的飞快。

“这还用看?”同桌说,“晚会那天顾漾不是后半场溜了找人打球么,我们六缺一,我寻思说去找找你呢,他说换个人。你当时不也没事儿干,又不想在礼堂里耗着,干啥不拉你啊,我们这队就缺个脑子。”

“我嫌冷。”宋岑如说。

“打两场就热了。”同桌说,“你不知道,那天他跟打激素似的,把隔壁班体委都给干趴了,要是有你压他节奏,我们肯定不能输。”

“又赌?”宋岑如一猜就知道。

“可不吗!特么一顿烤肉干进去我半个月伙食费。”同桌愤愤道,“我就说张超和郝俊技术不行,非让我跟他们凑一队!”

宋岑如笑了笑,“就当让他的。”

“啧。还是我岑哥会说话。”同桌道,“今天放学来一场不。”

“你们去吧,我可能赶不上,得帮老曾处理下预报志愿的事。”宋岑如道。

同桌抓了把头发,“这么早就开始了。”

不早了,期末考完就要过年,高二下学期一晃就过去,等到高三整天泡在题里,再要抽精力出来琢磨这个更累。

老曾回回都这么说,能听进去的是少数,宋岑如现在一天拆成两半,白天搞学习,晚上死磕宋文景布置的作业。

这段时间他和顾漾心照不宣的没再提那件事,可能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有些混沌,所以尽量让自己忙到没时间思考。怕再做类似的梦,更怕醒来什么都没有,有时熬到凌晨三四点都不太敢合眼。

可能是方法有用吧,他真没再梦到过霍北,就是药量上去了。医生后来按这情况调了方子,把药换成助眠的,基本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也好,体感上时间过得更快,眨眼就是期末。

今年春节在老家过,宋岑如考完试想再多留两天,可惜校领导不让,只能拖着行李箱回家接见那一大帮子亲戚,直系和旁支加起来得有二十来个,麻烦。

“阿竹,今年怎么样啊,听说宁瑕斋有你参与,你堂哥跟同学还去几回。”二伯父是个爱挑事儿的,尤其喜欢盯着他,可能觉得家里给他的资源少了吧,儿子又不争气,就从他身上找点作为长辈的权威。

“还行。”宋岑如给在座长辈倒上茶,“谢谢二伯关心。”

二伯点头道:“再有一年半得高考了吧?我琢磨这宁瑕斋那边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叫我们宣明帮帮忙。”他顿了顿,“你堂哥虽然成绩不如你,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有什么小活,杂活,你尽管吩咐他干。”

“就是,你一个人要扛也不容易,要是溟如在还好些,兄弟俩搭伴,就是可惜”二伯母叹了口气,“哎,总之你有困难就跟我们提,这长辈就是要给小辈解决麻烦的。”

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这就是在等他表态,他要开了这个口,以后少不了要往瑞云里塞人。客厅里其他几个亲戚,甭管关系远近,耳朵竖的高着呢。

“堂哥今天怎么没来?”宋岑如岔开话题,“学校那边太忙了吗。”

“是,是。”二伯母和老公对视一眼,“他们那学校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一就搞各种创赛,哎呀整天弄到十一二点,想打个好基础。”

宋岑如笑了笑,“堂哥比我有远见,既然这样就不给他添麻烦了,创赛的含金量比干杂活高的多。”

谁不知道他这堂哥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废柴,还搞创赛,不去夜店赌场,不酒后创人就算他安分了。

既然二伯母这么承认,那就顺她意思,要不承认那罪过更大,爷爷肯定能猜出来这小子惹祸去了。

伯母和伯父吃了嘴亏,也拉不下脸来求人,只好闭嘴喝茶。

“晚饭马上备好,要不咱们先入席吧?”华叔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他给宋岑如使了个眼色。

“爷爷,我扶您过去?”宋岑如说。

老爷子鼻子里哼出一声,扫了那俩一眼,“走吧。”

华叔舒了口气,虽然老爷子看不上宋岑如,但他这个孙子肯定比那些个不上台面的有价值得多。

这些人就喜欢趁爹妈不在想占小孩儿便宜,真当他们少爷吃素的。

宋文景和谢珏从外地赶回来晚了十分钟,和众亲好一番寒暄,这顿年夜饭吃的还算平和,撤了席,老爷子回房休息,谢珏留在前厅招待亲戚,宋岑如被他妈叫进了房间。

“你二伯母还说别的了吗。”宋文景问。

“没。”宋岑如应了一声。

“嗯。”她顿了顿,“高考的事想好了吗。”

“就申城吧。”

宋岑如不爱研究什么金融投资,但他这次意外地主动,选了全国金融专业最好的一所大学。不仅顺他妈妈的意思,连大学四年怎么平衡学业和公司业务的计划都做好了。

宋文景表情和缓下来,“行了,出去吧。”

宋岑如回了自己房间。

今年老家没下雪,少了点冬天的气氛,不过春节的气氛还是很足。接近零点,外面都还亮着灯,他靠在栏杆望着远处出神。

京城啊,那边应该就是京城的方向。

一千三百多公里,这是申城离京城的距离,不远,却隔着很多东西。

宋岑如做出“顺应”父母的决定不容易,和大多数人不同,他足够幸运,出生在一个吃穿不愁的家里,甚至同圈层里,瑞云给他提供的资源也是最好的。可弊端就是这些光环属于继承人,不属于宋岑如。

责任和理想之间,他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如果想让选择变得更加自由,就得先积累筹码,可能是在这种环境底下长大的,他清楚的知道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得用代价来交换。

不过,有件事可能是个不属于任何定义的例外。

霍北霍北是他的秘密。

“砰——!”

烟火忽然升空,荒凉的夜幕下怦然出噼啪噼啪的声音,火星在瞬间绽放成花,却慢悠悠地落。

手机也在这时候震动个不停,他看了眼,应该是同学发来的新年祝福。

他一个个复制“新年快乐”,当个无情的复读机,忽然一条新消息顶了上来,是顾漾。

[我以为你睡了。]

宋岑如敲下“还没”,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以为你不会接。”顾漾说。

“不至于。”宋岑如也有喜欢的人了,大概知道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他道,“怎么了。”

“想跟你说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还有个事儿。”顾漾顿了顿,“我下学期准备出国,你知道,我家对我纯放养,可能有点儿嫌我太不像话了吧,想把我扔出去锻炼锻炼。”

宋岑如没言语,走得这么突然,其中原因哪怕不想也能猜到一点点。

顾漾叹口气似的笑:“这样也好。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几个关系好的吃顿饭……你能来吗。”

“来!顾大少请客,都不许养鱼啊,干!”包厢里,一帮青春期男生甩开膀子拼酒,喝的那叫一个潇洒。

这大概是顾漾家公司旗下的一家高级会所,洋的啤的红的开了一堆,大方得很。

有人乐意造气氛的就上去唱两首,宋岑如在角落安静坐着,时不时跟人碰个杯,不像欢送会,像来谈生意的。

“欸,岑哥!来一首。”某个同学说道。

顾漾看了他一眼。

“不来。”宋岑如说。

“哎哟,来一个嘛~”同学摆出一个极其妖娆又辣眼的姿势,“宋学神,学神~我是你的小迷弟!”

“神经。”宋岑如笑了,拿着宽口杯往桌上一磕,朝他举杯示意,仰头全干了。

“我操,岑哥牛逼。”

“靠,这是纯的!特别烧心,我都喝不下去。”

“这么玩儿是吧!”让唱歌的同学说,“你你你要这么玩儿我就……算你厉害!”

全场笑骂着乐成一团。

顾漾喝的也不少,那眼睛就在宋岑如身上打转,从手到胳膊,再到下巴,到偶然和他对上视线。

宋岑如不咸不淡道:“出去透个风吗。”

这家会所在顶层,窗前申城夜景几乎一览无余。

“我本来还想喊你出来呢,”顾漾倚在观景台前,侧过身说,“你这吃着药,还是少喝点儿。”

宋岑如点头道:“谢谢你,顾漾。”

顾漾:“谢我什么。”

“我是个不太会交朋友的人,刚入学的时候情绪确实不好,如果你不跟我搭话,我可能没那么容易交上朋友。”宋岑如说。

“那也是我目的不纯,”顾漾笑了下,“你以前的朋友呢。”

宋岑如的眸底盛满了星点,眼前是漫无边际的城市灯火,一直延伸到沉黑的夜幕里,他轻声说:“不见了。”

顾漾不清楚这个朋友到底指一群还是一个,但想起了宋岑如那支几乎不离身的手把件。他不太敢问,万一真有情敌怎么办……不对,他情敌还少吗。

“我现在还算是你的朋友吗?”顾漾退而求其次。

“嗯。”

“有没有可能还”

“只能是朋友。”宋岑如不喜欢给人希望然后又叫人落空。

顾漾有点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失恋没什么经验,不过他都想了一整个寒假了,能停留在朋友的位置也不错。

“回去吧。”宋岑如说,“还没跟你喝酒呢。”

“当啷”一声。

范正群放下杯子,“你那成绩出来了吧,大专生。”

“叔,咱能不叫这么寒碜么。”霍北重新倒上酒。

“大专生怎么啦?!”范正群笑道,“你考这个不就是为了多往上走一走嘛,挺好挺好。”

俩人就着盘炸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霍北的公司在起步初期,还真被他忽悠到几个天使投资人,再加上面馆的收入已经算得上是周围胡同富甲一方的有为青年了,范正群都没想到这看上去不着四六的小孩儿能蹿的这么快。

“最近还有案子么。”霍北问。

“还成,这年过去就清闲多了,我看你这边也忙得很,要不歇会儿,我给你申个假。”范正群说。

“行。”霍北应了声。

“上回你提的那事儿,我问了问我朋友,”范正群喝了口酒,“他建议你做茶,有收藏价值,面对的客户群也广,但水也深。你得想好,艺术品收藏这门可不好进,一口可吃不成胖子,尤其别干那违法乱纪的事儿。”

“您以为我多肥的胆儿啊。”霍北说。

“知道你不会,提个醒么。”范正群笑笑,语重心长道,“说真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横冲直撞的找不着北呢,不管是为了找人还是养家,有目标就是好事儿,前路艰险,但求无悔。”

霍北失笑道:“您喝高了吧,诗性大发?”

“嘿,瞧不起谁呢,”范正群举起杯子,“来,再走一个。”

时间像推着他往前走,霍北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切的开始好像只因为遇到一个宋岑如。

很多在大部分眼里看来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在宋岑如眼里就不一样,他看得见霍北在想什么,也看得见霍北这个人。

所以,找宋岑如这事儿好像已经从一个念想,变成一种执念了。

他时常想起对方,有时候想的厉害,他就翻那些书,在笔记本上写废话,抄宋岑如的名字,偶尔也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变态?

说好听了叫执着,不好听就是执念。

他知道宋岑如吃穿用度什么都最好,但心里怎么想的好像压根儿没被人在意过,小小年纪能把自己拘束成那样,爹妈在和不在的区别也不大。

尤其被禁足那段时间估计每天都睡不着觉呢吧?不然也不会宁愿躺大杂院的破床也想有个人陪着。

霍北叹了口气,手指勾着吊坠一下下的摸着。

宋岑如,你在哪儿呢。

让我找到你吧,跟你道个歉。

“叫霍北,别叫什么霍老师你这地理位置还行,学校一共多少人两万?那这两万就是你的主要客群对,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再盘个铺子,毛利率控制在60%上下你就是稳赚不赔。”

“纯茶?不是,要做茶点,您理解成会所就行,高消费人群和低价销售不冲突您这儿卖茶饼吗,我想看看不,收藏用。”

“在服装批发市场那块儿,附近有条网吧街你让老刘带人再查查吧,像这种人也就这几个地方能去,其他消费不起。”

寒来暑往,胡同里的树叶枯了又绿。

霍北起初还不适应这样的生活节奏,他总想起宋岑如那会儿好像也是这样,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后来也就习惯了。

清晨,他刚跑步回来在大杂院门口就跟陆平遇上了。

她也正从外头回来,提着早点背着太极剑,笑容满面的,“新开的公园还挺热闹。”

“明白了。”霍北踢门进去,“在一帮老头老太太面前您又大放异彩了是吧。”

“你姥姥我那是万众瞩目!”陆平挥手道,“人都猜我不到六十,我那鱼跃龙门式连小伙子都做不出来。”

霍北笑了,“得,知道您厉害了。”他转头拿了衣服进浴室,嘴上嗯嗯啊啊的应话。

“嘿,我跟你说话呢。”陆平喊道,“着急忙慌地干嘛去啊。”

“挣钱啊。”霍北说。

陆平说:“挣钱挣钱,就知道个钱,你掉钱眼儿里了!”

“您就说这钱是不是我挣的吧,”霍北拽开浴室门,敲两下,“这门,那厨房,还有您那大彩电大冰箱,是不是我换的。”

“嘚瑟。”陆平笑骂道,“赶紧的!洗完吃了早点再出去。”

霍北吹干头发,站在镜前换上防风外套,外头杜鹃叫了几轮,阳光正熹微,雾蒙蒙的颜色透过窗户,筛入破旧布帘,给镜中影添了层斑驳的光。

风就在这时把帘吹成浪,光影摇摇晃晃的,一个转身,镜子里的面容成熟硬朗了些,霍北穿着机车夹克,张扬又随性,这打扮跟他再合适不过。

“好了没,快点儿的!”陆平仍旧中气十足。

霍北推开门说:“急事儿,不吃了。”

“我寻思你这好容易回来看我一趟,结果就走个过场。”陆平在院里举着筷子,“成吧,你不在我还清净。”

“少说屁话,当初让您跟我搬您不搬,非得守这破院儿。”霍北绕进厨房替老太太把剩下一点儿厨房活给干了。

“我就喜欢这儿,能种花能养菜的,”陆平指着她的小花园,“谁乐意住你那房子,物业费都干出去大几千。”

霍北无奈笑笑,三两下收拾完,说:“走了啊,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天色渐暗,院里飘着股饭香。

“嗬,瞧瞧咱北这大长腿!多招小姑娘。”瞿小玲笑着从另一头过来。

“瞿姨。”霍北打声招呼。

“欸,回公司啊?”瞿小玲举了举手里的盘子,“给你姥姥送点儿点心,要不吃两块儿再走。”

“下回,先走了啊。”霍北道。

瞿小玲说:“行,开车慢点儿!”

车库离胡同不远,他当时特意找的一个地儿,京城规矩严,内环白天少有地方能骑摩托,就因为这个每次宁愿绕远。

霍北戴好装备,兜里震动两下,他脱下一只手套滑开屏幕。

[老板,那边的资质审查通过了,邀函估计过两天能发过来,一会儿公司见啊。]

[成。]

他刚要收起手机,一眼扫过备注,又多打了几个字。

[李东东你发什么神经。]

[我兴奋啊,人家那门槛多高啊,咱竟然能通过,而且叫老板不是比叫老大显得正式么。]

[扣工资。]

[我闭嘴。]

霍北笑了笑,他知道李东东兴奋,他也挺兴奋的,但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怕被老天爷知道以后把希望收回去。

其实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情形了,抓到和宋岑如有关的一点线索拼命寻找踪迹,可刚剥开这层洋葱皮,发现里头还有无数层。

霍北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扣下防风镜。

灯火初上的夜幕下,机车嗡鸣破开疾风,恣意驰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能算见面[眼镜]芜湖,霍老板上线

第三卷·窗户纸

第33章 荧火夜

霍北骑到楼下的时候瞧见公司那两层的灯还亮着,其实他没让大伙儿加班,反内卷第一的老板从来不搞打鸡血那一套,这股不正之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停进车库,霍北上楼后第一件事就是挨个儿把赖着不走的员工轰跑,他话说得挺直,“你们在这儿坐一晚上不值当,我花钱买的是8小时的劳动不是命,就是赚了上千万有多少能进你们口袋。”

“嚯,老板你这话说得也忒”员工竖了个大拇指,“实在。”

霍北挥挥手,“走吧。”

“臣等告退。”众人道。

年轻化的公司就这点好,说话不费劲,员工愿意跟着霍北也是因为他不端着,不画饼,大伙儿家里条件就那样,出来挣钱混口饭吃,在上班期间把工作做好了其他时间谁也别找谁。

不过,他们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老板,年纪轻轻没背景没势力,却能从同龄人里脱颖而出,脑子特别活泛什么都愿意试试,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亲自出去谈生意拉客户的。啧,高考都没这股冲劲儿,到底是为了啥呢?

霍北没功夫琢磨下面的人想什么,他匆匆走到工位打开电脑,把往年收集起来的瑞云动向的资料全都调出来,主要想看下这次他们在京城的动作到底有什么目的。

感应门传来动静,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李东东,他风风火火往里冲,转头一看,惊讶道:“老大!你都到了啊。”

“嗯。”霍北应了声,把资料先传上云端。

李东东走过来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喃喃道:“瑞云慈善拍卖,”他有些惊讶,“咱们的资质审查不是才通过吗,你这资料不会一早就收到消息了吧?”

“不然呢。”霍北说。

这些年,他和瑞云这俩字儿就算干上了,只要是能混进上流圈里的事儿他都做,只要能拉高逼格、拓展人脉、打听消息的场合,永远有霍北的身影。

他之前凭借着宋岑如的一条翡翠坠子混进了宁瑕斋的VIP名单,那专属客服经常推送活动信息,什么艺术文化讲座,瓷器珠宝展会,公益慈善拍卖,连问候带宣传能看得出来对面是个活人,还换过好几波,挺重视他这个潜在大客户,后来霍北一有闲钱就在里面买东西。

其实很多次他都想直接问,你认不认识宋岑如?

但是后来一琢磨,人家也是个打工的,应该没什么机会直接对上企业继承人,就像他这次进了瑞云慈善拍卖会宾客名单的事儿也不一定会被宋岑如知道。

“那我还汇报什么,多没劲。”李东东泄了气,随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随便报什么,店里的数据就别给我看了,讲点儿新鲜的。”霍北说。

“江南茶山的供应商催着续签的事儿,我寻思他就是怕我们不跟他合作了,可能是看最近咱们火了吧?”李东东说,“前一阵茶室不是来了一帮国外的旅游博主吗,就你那个放藏品的地方他们特别感兴趣,咱们店在油管火了一通转国内,属于出口转内销。”

“嗯,还有吗。”霍北说。

“没了。”李东东叹口气,“老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瑞云那边的对接人没提谁来主办,宋岑如在不在还真不一定,何况他的消息你最清楚,要是连你都不知道,我们这几个就更不知道了。”

现在霍北主要的产业就两个,替人搞生意规划和一家茶室,这俩经常串在一起,那茶室挺大的,严格来说算庄园或是会所。既能给一些高端商务人士提供一个谈生意的场所,又是各界老板打探生意消息的聚集地,再往深了说,能给范正群帮上不少忙。

至于藏品,那就是用来靠近瑞云的一块敲门砖。

凭借他的现有资产,在普通人里已经是衣食无忧两代不愁的超级大老板,房子换了,车子买了,老太太坐拥富贵颐养天年。以往胡同里那些碎嘴都噤了声,没人再敢拿他的出身说事儿,至少表面不敢,顶多酸两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就这样一个称得上是飞速向上攀爬的人,和打祖上起就富贵的瑞云相比,就是只小蚂蚁。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宋岑如是不是故意躲着他,否则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可又为什么要躲?

明明当初分开的时候,他们还算朋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