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腾完这些资料,李东东跟他眼对眼看着,“没活儿啦?”
“没了。”霍北说。
“嘿?那我跑回来干什么。”李东东摸不着头脑。
“我怎么知道。”霍北笑了,“你自己说公司见。”
“靠,早知道我吃串儿去了!”李东东摸摸肚子,这经理不好做啊,身累心更累。
“那就吃,”霍北关掉电脑,“走。”
公司附近就有家还不错的苍蝇馆子,在小胡同里藏着,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味儿。有些东西或习惯大概是环境造就,就像无论再怎么有钱,他们这帮人还是乐意吃街边的排档,暑气未散的夜晚,冰啤加烤串儿,油汪汪肉筋的被烟火一炙,那才叫香。
他俩食量惊人,一个属于吃不胖类型,一个属于吃的赶不上消耗的,范正群老说霍北那运动量跟他们警队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主要是除了赚钱和找打听宋岑如消息之外,他没别的事儿干么,那就运动呗,耗耗精力晚上才睡得着。
吃完饭,二人各回各家。
霍北前年在三环边上买了套房子,一百来平带个大阳台,楼下公园跑道人工湖什么都有,周边离商超也近,还都是进口的牌子。现在别说睡的床会不会嘎吱了,就是在上头蹦都不带一点儿动静。
当时本来想把罗圈胡同的破院子卖了给陆平也换套新的,老太太死活不愿意,他拗不过,就把那套院子里里外外全部装修了一遍。用瞿阿姨的话说,挺有闹中取静,桃源乡那味儿。
他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清爽从浴室出来,一个人在家就没那么讲究了,穿个大裤衩从客厅晃悠到书房,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滴落在地板上,扫地机器人勤勤恳恳地跟了一路。
霍北原来是不爱看书的,也就是宋岑如当初给他送了那两大摞和他自己买的一堆字帖和笔记本,再加上后头帮范正群做事和自考,才渐渐越堆越多,搬家的时候一气儿全挪了过来。
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研究瑞云的资料。半年前瑞云的主要活动都还在南方,直到前段时间突然收到专属客服定向推送的消息,瑞云在京城的分部落成,要办一场慈善拍卖会。
企业动作往往代表业务策略有调整,霍北想知道,这件事和宋岑如有没有关系。
按时间算,他这会儿应该刚大学毕业,指不定继续读研呢不一定会去那场拍卖会。
正想着,电脑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随后紧跟着又蹦了一大串,霍北点进去,眼睛被吵得眯了眯。
[李东东撤回一条消息]
[大福:我在备课,你俩在吃烧烤??]
[虎子:我在算账,你俩在吃烧烤??]
[大福:撤个屁,我都截图了,这鸡爪子点了得有十串吧!]
[李东东:咋了不行?上回你俩还背着老大吃海鲜呢@北]
[大福:?]
[大福:你管基围虾叫海鲜?]
[虎子:你卖我?]
[大福:不对,@李东东 你这消息给谁发的,不会谈恋爱了吧。]
[虎子:我操?]
[李东东:有没有可能我是准备发朋友圈?]
[大福:(笑)就知道你没这福气。]
[虎子:(笑)就知道你没这福气。]
霍北想图个清净,转手发了个红包出去,三人瞬间不打了,一溜儿的“谢谢老大”。
[虎子:霍哥今天心情不错?]
[李东东:那是,瑞云审查通过了,咱老大下周参加拍卖会。]
[大福:!!!]
[虎子:我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北:那别讲了。]
都知道霍北想干什么,也都想找宋岑如,这种事儿说出去一般人听了只会觉得好笑。
什么过命的交情啊,能记这么久?
霍北觉得想这个没意义,想找就找了,又不是什么事儿非得有意义才做,他骗过宋岑如两次,最后还和他那个喜欢放鸽子的父母一样,失约了,他怕宋岑如伤心,所以忘不掉,不行么。
第二天一早,霍北把手头所有项目清空,腾去拍卖会的时间,中午又上茶室转了一圈,巡巡店什么的。
他这茶室开起来以后,面馆的产权就原价给转回去了。本来么,他拿着老婆本买了虎子家的店,一来是帮忙,二来是给他自己攒开公司的本钱,后来钱攒够了,虎子爸妈也知道怎么做营生了,那店就归回去。
虎子毕业后就一直在帮家里管账,现在慢慢也知道做品牌了。大福考了个教师资格证,教人英语,说来神奇,他这豆汁儿口音居然也能指导起初中生了,据传听读写教的不错,“说”确实是差了些。
弄完店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下午给陆平去了个电话,昨天老太太不是嚷着没陪吃饭么,这就给补上。
“你给我带条五花回来,要是有卖油边的你也看看,我炼点儿猪油。”陆平在电话里说道,“然后幺半斤六必居的酱菜,金丝或者酱黄瓜都行再来瓶麻油。”
“我要是不打您这通电话您上哪儿买去啊。”霍北道。
“出门儿买我上哪儿买,”陆平说,“少跟我犯贫,赶紧的。”
“啧。”早知道发短信了,老太太战斗力不减当年,“等着吧,一小时到。”
霍北先去了趟摩托车行把车送去保养,也没开车,他嫌胡同太窄不好进也找不到位置停,慢悠悠晃去坐地铁。
北口市场全新翻修过,以前都是水泥路面加大棚,摊位和摊位之间用个木板一档就算分开了,现在全都在室内,独立的档口。
他买完菜从市场绕进胡同,平时最爱讲闲话的老头儿搁着一百来米就喊上了:“回啦!北。”
“哎哟,北!给你姥买啥了?”又一个从大院里探出头来,手上盘俩核桃,一个劲儿往他身后瞅,就想看看开没开豪车。
霍北扫了眼,寻思我跟你们也不熟啊,这要不知道还以为您是我亲爷爷呢。他知道这些人没憋好屁,但还是点了点头,算是给陆平个面子。
可能是看没回应吧,俩老头嘴里又骂骂咧咧进屋了,估计不是什么文明话。霍北也没搭理,这种情形他见多了,在不如自己的人身上找优越,在比不上的人身上讨好处,你要不应,他就恼羞成怒,像个单细胞生物,真逗。
推开门,院里坐着俩人,陆平和白惠春同时回头,他打了声招呼:“白姐。”
“欸,正跟你姥说你呢。”白惠春笑笑,又对老太太说,“我就说这孩子是个能扛事儿的吧,您先前还说他不着调,那就是年纪小没开窍,再看看现在。”
陆平摆摆手,面上不显其实听着挺高兴的,她一指厨房,“那肉你先给我焯上,我一会儿用。”
“好容易听见有人夸,想笑笑吧,装什么谦虚,您那嘴都绷不住了。”霍北放了东西,脱下外套开始干活。
“兔崽子!”陆平骂道。
白惠春大笑,“给你姥留点儿面子。”
霍北把要收拾的都弄了,站在厨房门口问:“还有什么要干,您那菜浇不浇?”
“甭介,上回就差点儿给淹死。”陆平道。
霍北洗了手,又说:“白姐,一会儿留这儿吃个饭?”
“我就不吃了,马上还得回店里。”白惠春说,“我来是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就想着来问问你姥,正好你在。”
“您说。”霍北道。
“糖豆他们学校这周布置了个作业,家长带着去参观植物园,回来写篇作文。”白惠春说,“这两天我忙得很,就想问问你。”
“什么时候去?”霍北想了半秒,“周六不太行,我有事儿。”
陆平道:“嚯,你这忙的周末都转不开了?”
转不开,周六得去拍卖会。
霍北没跟姥姥说找宋岑如的事,不过他觉得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先前去宁瑕斋那次回来就露馅了,她没阻止,也没鼓励。
“周五行吗,周五晚上。”白惠春说,“她想去看萤火虫,就在原来丰禾区那块儿,好像有什么夜游活动。”
“行。”霍北应下了,“到时候我来接。”
霍北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儿,尤其处在七八岁猫嫌狗厌年纪的那种,他没什么耐心,自觉教不好小朋友。不过跟他小时候比起来,糖豆可好带太多了。
趁着饭点之前,卤煮店里还没那么忙的时候,霍北跟白惠春打了声招呼直接去学校接的糖豆。
小姑娘现在上小学五年级,跟以前只会跟在屁股后头哭着流鼻涕的丫头片子不一样了,说话做事都一套一套的,特机灵,大概遗传她妈妈那股劲儿。
他就站在家长接送点,糖豆一见他跟疯了似的撒丫子就往这儿跑,书包差点儿都给甩飞。
“能慢点儿么,摔了我可不管治。”霍北说。
“哎,摔了算我的。”糖豆笑眯眯的往他身后探头,寻么两圈啥也没看见,她皱起眉头,“你那狂拽酷炫吊炸天的川崎H2呢?!”
“送保养了。”霍北掂了掂她的书包,不沉,啧,自个儿背着吧。
糖豆注意全在车上,“你的大G呢?!”
“车库里。”霍北说。
“你不会坐地铁来的吧?”糖豆想在同学面前帅一把的梦破灭了。
“我飞过来的。”霍北知道她那点儿小算盘,“就你这小身板儿还想坐摩托,别一个拐弯给你捙出去。”
“小瞧我?”糖豆很不服气的,“上次班里有男生欺负女孩儿,被我一拳打哭了。”
霍北竖了个拇指,带着她往外放学高峰期的包围圈外挪,“走吧,植物园么不是,吃个饭再过去?”
“必胜客!”
好一顿大餐,吃的小姑娘走路都打晃,霍北领着她在植物园门口存了包,慢慢往里溜达,边走边看。
其实刚才在来的路上他就发现了,这植物园就是先前一直被荒废的那个,他小时候跑到这儿躲过一晚上,后来骑电动车带宋岑如来过,没想到已经重新翻修了,成了个科教生态园。
他平时都忙着弄公司的事儿,都没注意到这里什么时候被重新规划了一遍。远处那湖,先前有一大片灰白色的浅滩,水草乱长,他俩就蹲在靠近湖边的位置发现了一只落单的萤火虫现在修了木头栈道,踩不到碎碎沙沙的石头子儿,也没了水草。
越往里走人越多,这夜游活动就是有个夜行昆虫植物展,园区里的灯都是那种轻轻柔柔的,照明都此次要,氛围感和不影响到植物才是重点。这里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玩儿,剩下的都是情侣。
霍北走着走着就有些出神,他只见过这里破败杂乱的样子,如今不仅热闹,还什么都是新的,和他印象中的全然不同,甚至叫人觉得陌生。
晃荡了大半个圈,他们这才开始往里走,今晚最热闹的地方当属萤火虫区,不知道是不是人工养殖了一批,刚一跨进去,满眼都是幽暗的星点浮在半空,像流动的、会发光的河。
霍北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记得萤火虫的生命很短,所以此刻能见到的,或许就是它们短暂生命里最雀跃的时候。
年岁长了,心性早就不同于少年时那样毫无顾忌的洒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长出没办法抛却的回忆,和眼前的萤火交织在一块儿,把他拉进曾经那个寂静无眠的夏夜。
有些东西记住就是记住了,时间再长也忘不掉,那些呼啸在耳畔的风,那道确确实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本该随着时间消散的念想。
他到底在渴望什么又在执着什么呢?
跟着人潮继续往里走,好像还有个蓝色萤火虫溶洞,大伙儿浩浩荡荡的往前蹭,都想看看这里头的别有洞天。就是实在太挤,又没什么照明,像他这种天生肤色偏深的跟隐形了没区别。
霍北怕糖豆走散,一直抓着她的腕子,“跟紧了啊。”
“妈呀!”糖豆一下子拽紧霍北的衣服。
他吓一跳,“怎么了。”
“我好像碰见我们班学委和隔壁班班长在一块儿,”糖豆盯着前方小声道,“哎,其实我们全班都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呢。”
“谈恋爱?”霍北有点儿惊讶,“你们小学生就开始?”
“土不土啊你,”糖豆说,“小学生开始很正常好么。”
“你谈过?”霍北斜睨道。
“我可看不上。”糖豆无奈摇头。
霍北笑了声,“要求还挺高。”
“那是。”糖豆扁扁嘴,很认真地想了下,“虽然你也很帅,但我喜欢……宋岑如哥哥那样的!”
“”霍北差点儿没绊个趔趄,好半天才找回思路,“你还记着?”
“哇,一眼万年好么。”糖豆说,“也就是我生不逢时。”
啧,小姑娘想的还挺多,好好学习吧你。
他们快蹭进溶洞了,那门口的位置队伍被压成了一团。这种场所就是出口和入口最容易出事故,虽然大伙儿都挺讲秩序不吵也不闹,但捱不住小孩儿多,有兴奋的就嗷嗷两嗓子,声音又尖又利,家长又以为孩子怎么着了,这一慌就把前后都给挤了。
“哎!谁拽我衣服!”糖豆就是这么被蹭开的,半个身子被带进人潮里。
霍北上前一捞,竟没抓住。眼瞅着人都快被挤没了,后头还有不明情况的在往他这儿压,“劳驾让让,您往稍微后退点儿成么。”
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小屁孩儿踢了糖豆一脚,她“哎哟”一声,马上就要摔个屁股蹲儿。
“当心。”人群中伸出来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提,借着转身的功夫把糖豆护着,拉到霍北边儿上。
为了保持平衡,这人不得不在他肩头扶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轻,一触即离。
借着微弱的壁灯,霍北看见那手指节纤长,皮肤薄韧得贴着骨,又白得很,带着若有似无的沉香。
他认得,是熏在衣服上的香气。
霍北猛地回头,下意识就往刚才的方向去寻,可只剩不断向前攒动的黑影,几十颗后脑勺来回晃悠,什么也瞧不出了。
队伍中的家长们还在推推搡搡的,糖豆无奈的喊:“别——挤——啦!”
“麻烦各位注意点儿脚下!往后退一退。”广播里工作人员开始维持秩序。
霍北皱着眉,废挺大劲带着糖豆从人堆里钻了出去,远离队伍的那刻周身终于松快不少。
“没事儿吧?哪儿蹭到没?”他扶着糖豆的肩膀翻来覆去的检查。
“没有没有。”糖豆拍拍衣服,“刚才有个大哥哥拉了我一把。”
霍北一愣,“你看见他人了吗。”
“没有,我被挤得都抬不起头了。”糖豆挺郁闷的,这些小屁孩儿也不知道安分点,“别看这个了,咱出去吧。”
霍北拂去肩头蹭上的一点灰,好像还留有温度,“行。”
【作者有话说】
惊喜碰面[烟花]正式见面会稍微有点波折,啧,但不多[比心]
第34章 霍老板
植物园开放到晚上九点,这会儿还有半个小时就闭园了,霍北打了辆车送糖豆回家,小姑娘精神头足得很,在旁边絮絮叨叨不停。
“你说是不是?”糖豆问。
“嗯?”霍北才回过神,“什么是不是。”
“我说,萤火虫白天是不是不会发光。”糖豆说。
“嗯看它想不想吧。”霍北心思落在植物园了没收回来。
“要是我就晚上亮,白天休息,要不然得多累啊。”糖豆自顾自地说着,“虽然没看见蓝色萤火虫,但是也够我写篇日记了。”
“糖豆。”霍北突然叫她,“你记得拉你那个人穿的什么衣服吗?多高?有什么特征没有?”
“唔……这个没注意,就一两秒的事儿。”糖豆歪头想了想,“他就跟我说了句‘当心’,声音挺好听,身上有香香的木头味熟又不熟,我好像在哪儿闻过。”
她又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霍北偏过头,“没什么。”
大人在想什么总是很奇怪,糖豆耸耸肩,掏出手机开始欣赏刚才拍的植物相片。
霍北靠着窗,在脑子里把刚才的事儿又过了一遍。
气味能储存记忆,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记起来那阵感觉,而除了宋岑如,没人能让他有这种感觉。清冽淡然的沉香混着夏夜的风,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给勾住了,像生理反应似的,闻见了就心软。
霍北的反射弧第一次拉了这么长,车都快开回家了,他才意识到那是宋岑如他回了,他在京城,刚才就离自己不到十厘米。
他怎么没冲上去直接把人拽着?
心底打翻了一地的滋味儿,他对刚才和宋岑如擦肩而过的事儿特别没有实感,如果不是糖豆,可能真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霍北有点无所适从地攥了攥手,怎么能这样突然地走,突然地回,不留一点缓冲的余地。
这次要待多久?
明天的活动来吗?
不是说再也不回了么,还走不走了?
这种矫情劲儿对霍北来说其实挺陌生的,他生下来就是个麻烦,在幼年记忆里,父母的养育方式一向是饿不死就行,或者干脆拿他空气,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真没注意到还有他这么个人。
所以他特别会自救,主动权永远握在自己手上,即使有人说难听的话也全当放屁,他就这么蛮横地长大了,生出很多很多的刺。
陆平想把刺拔了,担心他把自己给扎出血来,也怕他和大部分人长得不一样,要受排挤。宋岑如是个天外来客,觉得你很好,刺也很好,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霍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贪恋这样的感觉,所以才在对方突然出现时变得这么不安,仿佛随时又会消失一样。
到家刚过十点,还不到平时睡觉的时间,他把那些记录瑞云动向的笔记本全都翻出来,开始一条条复盘,可惜收效甚微,还越看越躁动。
桌面的电子钟跳了一下,离明天的慈善拍卖会还有十几个小时,他不确定宋岑如会不会出席,万一在这段时间里又离开了呢。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抽出一支烟,刚要点上就想起来宋岑如有洁癖,转手又给扔了。
要是陆平在这儿,肯定又得骂大晚上的发什么癫?
霍北长这么大,所有的不知所措好像都给了和宋岑如有关的事。
……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金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公文包,“实在是忙忘了。”
“没事,进来吧。”宋岑如让开一个身位。
金助理摆摆手,“不麻烦了。”瞥眼见对方穿的还是早上开会那件衬衫,他微微一顿,“你不会才从公司回来吧?”
“没。出去了一趟。”宋岑如递给他一沓文件,“这资料再备两份吧,留一个放我办公桌上。”
“好。”金助理点点头,收下东西却没走。
“还有事吗?”宋岑如问。
“那个,宋董让我再嘱咐您一遍明天和下周的安排。”金助理说。
宋岑如叹口气,往门框上一靠,“说吧。”
金助理掏出手机,一件件同步事项安排:“拍品已经全部就位,明早还需要再审查确认一遍。万荣的侯总约你周四中午吃个饭,我估计是想聊聊上次花瓶流拍的事。”
“另外,明天下午两点有个媒体专访,采访内容我已经筛完了,稍后发你邮箱。”
“专访?”宋岑如皱了下眉,“哪儿来的专访?哪家媒体。”
“华光财经。”金助理放低了声音,“宋董托我安排的,毕竟明天的拍卖会是你第一次以继承人的身份公开出席,这会前没放消息,会后总得宣传宣传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宋岑如刚到京城才两天,这火还没点起来呢,势头就先造出去,不知道公司里得有多少老狐狸盯着他,肯定有不服气的。
“嗯。”其实没在拍卖会前宣告已经算低调了,而且是亲妈的吩咐,他只能应下,又道,“下周周会开完我回趟学校,你不用跟着我。”
金助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
“金哥。”宋岑如说,“论组织架构,我在你上面。论公司经验,你是我前辈,但无论哪种都不涉及我的私人时间,对吗。”
金助理点点头,“明白了。”
关上门,偌大的家里静得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的细微声响。
没来得及开灯,天花板有斑斓的光影在游动,宋岑如解开两粒扣子,仰躺在沙发上琢磨起明天拍卖会的流程,晚宴的安排和嘉宾名单中的“霍北”。
上周金助理和他同步拟邀名单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这个名字,直到查完企业递交的信息才敢确认,那不是什么同名同姓的人。
说不上多么吃惊,毕竟在他看来,霍北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来参加瑞云的拍卖。
是巧合,还是有意?
宋岑如害怕只是在自作多情,就好像今晚的他也是个逃兵,和窗外的霓虹灯一样,透过玻璃映在天花板,虚到连边缘线都看不清。
其实他没想到回京第二天就能遇上霍北,身边还跟了个小孩儿是糖豆吧?当时也是被挤过去才注意到,然后就慌了,扶了小姑娘一把,结果自己也没站稳。
认出对方的瞬间,宋岑如的第一反应是霍北又长大了,很明显的气质变化,他在生意场上见过很多人,看得出来霍北的这种成长和以前那种比同龄人成熟一些的感觉不一样,是经历过事儿,更凌厉,更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气场。
宋岑如发自真心的为他开心,觉得骄傲,也觉得失落。
当初霍北食言对他来说和被抛弃没区别,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交心的朋友怎么和他父母一样骗人。
而分开之后的日子,好像就和从前的经历一样,大家走上各自的人生道路,不再有彼此的陪伴,或许会渐渐变成陌生人。
虽然这事儿得怪他自己胆小,总在不断的经历被迫分离,熟悉新环境,再分离,再熟悉慢慢地变得不敢再靠近,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感情远比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么后知后觉。
这么,荒唐。
今早第一个来公司的是霍北,保洁还没来上班的时候他就在位置上坐着,手头的事儿都处理完了不知道该干点什么,翻来覆去地看瑞云给他发的邮件,一直耗到下午,满脑子都是待会儿的拍卖会。
“嚯又是签到又是酒会,完了还要吃个饭。”李东东拿着流程单看了半天,“上流社会就是讲究啊。”
霍北没说话,对着窗外的绿化带出神。
“老大,你说这慈善拍卖和非慈善拍卖有什么区别?”李东东问完才发现老大没反应,他伸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喊道,“老大?老大!”
“啧,听见了。”霍北耳朵差点儿被喊聋,他偏过头,用最通俗的话解释道,“赚钱和不赚钱的区别,慈善拍卖的钱捐出去,非慈善的钱归卖方,拍卖行收佣金。”
“哦,那拍品呢?咱们准备的什么。”李东东看着册子才知道这种慈善拍卖是由嘉宾自备拍品,还有什么彩蛋拍品。
“茶饼。”霍北站了起来。
“1950年那块普洱?!”李东东瞪大眼睛,这块饼是他们老大前一年收的,好家伙三百多万呢合着就为了等今天啊!
“嗯。”霍北揣上车钥匙,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走了,有事儿打电话。”
因为这场拍卖,霍北昨天几乎没怎么睡着,他太想知道宋岑如会不会在,所以当时审查通过后第一时间就把那块茶饼报了上去。作为嘉宾,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宴会名册上,宋岑如能看见吗?
霍北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骑机车去的现场,等到地方了才想起来今儿这场合穿这么拽也太不合适了吧?工装裤机车靴,要是车上再放根棒球棍感觉下一秒就能扛肩上冲进宴会厅□□。
昨天跟宋岑如轻轻撞那么一下,神都跑没了,他这绿不拉几的摩托在一堆商务豪车里头扎眼得很,要不是及时掏出邀请函,他感觉工作人员能直接给他轰出去。
不过他心态调整的也挺快,不合规矩惯了,又不是裸奔。
进了会场,领完竞拍号就在大厅里晃悠,拍卖环节前通常有个社交酒会,主要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商务,相互认识认识什么的。
霍北平常来往的那些客户层次有高有低,只不过最高的那拨人离参加瑞云的活动还是差了些距离,他转完半圈,名片跟人换了三分之二出去,这时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霍先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举着香槟杯,身侧半米还站了个穿旗袍的女人。
“于老板。”霍北认识他,是茶室的常客,做红酒生意的,半年前还在京城商会的一场活动里见过,帮了点儿小忙。他扫了眼另一个人,“这位是?”
“哦,肖婉,恒瑞银行的COO。”于老板介绍道,转身又对女人说,“霍北,今山堂的老板,就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茶室,先前就是他替我疏通的供应链,现在京城大半的商业情报都在他那儿。”
“早听说过,没想到这么年轻,”肖婉长得挺漂亮,二十七八的模样,是那种标志大美女,她冲霍北笑了笑,“你好,我是肖婉,常听于老板说起你的茶室,有机会过去坐坐。”
这肖婉他不认识,但他知道恒瑞银行姓肖,估摸是替自家长辈来参席的,霍北礼貌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应对这种场合对霍北来说还是没那么习惯,毕竟他成长环境和这种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差距实在太大,即使现在开得起公司,买得起藏品,骨子里还是个“胡同混混”。
这场拍卖会是纯慈善性质,瑞云每年都办,今年是指明将所有拍卖所得捐给京城福利院,三个人就着活动聊了一通,霍北想从他们嘴里挖点消息出来,可惜级别都够不上瑞云的高层。
“哎,金助理?”于老板突然望着一个方向说。
“金助理是?”肖婉跟着看过去,她也是初次参加瑞云的宴会,都是家里的安排,说这是瑞云业务重心北调后的第一场活动,否则就直接电话委托了。
“金助理跟过两年宋董,要是他在,说不定宋董也来了。”于老板抱歉笑笑,“不好意思,我失陪下。”
于老板走了,霍北对着肖婉更没话说,他跟恒瑞银行谈不上业务合作,对方倒是挺热情的。不咸不淡扯了两句,他找了个机会溜号儿全特么惦记于老板那句话了!
宋董要来啊?
宋董要来那宋董的儿子来不来?
宴会厅里放着低沉舒缓的古典乐,霍北脚步踩的可比钢琴曲的节拍快多了,他往刚才的方向去寻,转出厅了都没瞧见人,又不想回去应酬,索性去拍卖会场躲个清净。
两个厅之间隔着一层楼,现在离正式开场还有半小时,这里只开了几盏射灯,虽然昏暗,却也有不少和他一样贪图清闲的人坐在这儿小声聊着。
霍北的位置在角落,他坐下后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想抽,啧,暂时先想想吧刚才那阵发现线索的兴奋已经变成焦躁。
不知道过去多久,可能十几分钟吧,身旁有个人说道:“您好,麻烦借过一下。”
霍北从意识中回神,起身腾了个地儿。
周围的声音变嘈杂了些,拍卖内场也开始播放轻音乐,估计是快开始了,等重新落座,余光里是入场的宾客的身影在不断交错。
他朝前扫了眼,目光在偶然间直直地穿过人影缝隙,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侧脸。
就这一眼,让他呼吸都停了。
四周的人声影像都在隐去,只有视线中心的焦点被无限放大。
那人坐着,射灯正正好打在他身上。没了婴儿肥,轮廓下颌清瘦得很,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金丝眼镜,和记忆中的模样交叠,忽远忽近,朦朦胧胧。
他不敢有大动作,怕是在做梦,一个翻身给折腾醒了。
霍北喉结一滚,身体不自主地往前探,对方正和身边的谁说着话,言语间笑了笑,起身后好像无意识朝他这边瞥了一眼。
他坐在最暗处,按道理应该看不清的,两人却偶然对上了视线。
这样的神情……在暗巷里和他道谢的时候出现过,在跟着他离家出走的时候出现过,在送他小雪人的时候出现过。
那双眸子极深极黑,不见浑浊,汪着水似的亮。
要是一直望着,会生出陷进深潭的错觉,让他想看又不敢看,让他心颤。
能是谁么。
除了宋岑如还能是谁。
突然地一下,霍北鼻子就酸了,酸得烘热眼眶。宋岑如长高了,蹿这么厉害呢,不是记忆里那个跟他说话还需要仰着头的小少爷,现在可能抬头就可以。
宋岑如和身边的人又说了两句话,从会场侧门离开,霍北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这条长廊是两个楼宇之间连接的地方,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昏昏的蓝色和夕阳从玻璃窗透进来,把人影罩出一层浮光。
霍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两条腿不太会走路,他跑了起来,即使铺了消音地毯那脚步声在长廊里也特别明显,只不过他俩起点就隔着大半场,还没追上去,那金助理从另一头杀过来把人给截了。
但霍北什么都顾不了,脱口而出地喊:“宋岑如!”
金助理抻脖子眯缝着眼看,好像和宋岑如说了什么,宋岑如没回头,依旧长身鹤立地站着。
霍北阔步走过去,忽然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喉结滚了滚,轻声道:“宋岑如。”
转身只需要一秒不到,但这个刹那存贮了六年。
霍北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时间的界限好像并不存在,他再见到宋岑如的时候还是会挪不开眼。
金丝镜架下,藏着一粒细小的朱砂痣,少爷的防伪标,要不是时机不宜他都想摸上去打个招呼。
又见面了。
真好,又见面了。
不过对面仍是那个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让霍老大原地宕机的人,宋岑如的眼皮轻撩,神情冷淡。
当然,如果不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在发颤,大概没人能看得出他在紧张。
其实他完全没做好和霍北见面的准备,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霍北,脑子里最先想起来的是当年临走前未被履行的约定,所以他挑了个最能掩饰自己的面具。
宋岑如:“您是?”
霍北瞬间呆楞。
老太太就是拿不锈钢锅敲他都敲不出这效果。
不是,怎么个意思?把我忘了??
金助理脑子已经转冒烟了,少爷没看嘉宾名单?不能啊,他握拳抵在嘴边趁机提醒了一句。
宋岑如听完笑的很浅,那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浅,“噢,霍老板。”
“霍什么老板,霍北。”霍北这股不痛快直窜天灵盖,都没顾得上什么礼节,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宋岑如说,“我就是不喜欢不守承诺的人。”
霍北眉心一跳,顿时又豁然了。他在生气,生气就是在意,在意就是一直记得。
金助理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转,自己好像才是那个不清楚状况的人,他跟着宋文景混过两年,就算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也能看出这俩人有过节。
他凑上前在宋岑如耳边悄声提醒:“还有十分钟开场。”
宋岑如敛下眉目,正色道:“不好意思霍老板,您要是有和拍品相关的疑问,场内就有工作人员能回答,恕不奉陪。”
然后他抽了下手没抽出来。
抽个屁,你完了宋岑如。
我有笔大帐要跟你算。
霍北蹙着眉,“你去哪,我跟你去。”
【作者有话说】
[烟花][烟花][烟花]庆祝一下见面吧
第35章 五十万
宋岑如又试了试,他自认平时的运动成果还行,但就力量这块来说好像的确比不过霍北,那手腕愣是一点没抽动。
“再使劲儿就疼了,别试了。”霍北昨晚已经放跑一次了,再放开他就是狗,“你要去哪?要是涉及你们瑞云的商业机密,我不参与,但你得让我跟着,放门口还是放哪随你便。”
宋岑如:“我去厕所。”
霍北怔了怔,力道松了一秒又很快握紧,他偏头看了眼前方不远处的标识,“我也去。”
“”
一旁的金助理也纳闷呢,他哪见过这场面,纵横商海十来年,头一回遇见嘉宾抓着承办人要手挽手上厕所的,“那个,要不”
宋岑如深吸一口气,转头道:“你先回去吧。”
金助理斟酌了一下,这位继承人他辅助了一年多,做事儿挺有分寸的,看着情形估计属于私事的范围,他点点头走了。
厕所挺大一个,没人,比外头还要安静,呼吸都能听出回音效果。
整整六年,再怎么样也还是会认生的,宋岑如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毕竟他没想到霍北能在听见“厕所”这俩字儿之后还要跟过来。
说不好是什么心情,比起一会儿独自应对拍卖晚宴的紧张,现在脑袋里好像只剩下“他见到霍北”了这件事。想想他大学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又如何跟宋文景许了诺斩钉截铁的回京城,他做了很多计划,但好像没想过和霍北见面之后要怎么办,又该用什么姿态来面对?
关键这人现在还抓着他,掌心紧紧贴着肉,甚至能感觉到霍北练棍子磨出的茧子。
对他来说,这和以前还没开窍的时候随便碰碰手的感觉不一样,宋岑如知道自己什么心思,所以对方越是毫无顾忌的靠近,越让他避之不及。
“能松开了吗。”他说。
霍北挺想说一句“这么着也能尿”,但属实是有些变态了,他松了手,插兜站边上等着。
宋岑如走到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隔板遮住下半身,然后他挽起袖子,撩开外套,拎着裤链根本下不去手,这谁上得出来啊!
他放弃了,放下袖子抚平褶皱,霍北跟门神似的站在那儿,说:“不是上厕所么。”
“你看着我怎么上。”宋岑如眉间带着愠色。
“看着不能上么,”霍北说,“两个男人你怕什么,而且这儿又没别人,我都见过你吐了还跟我客气呢。”
宋岑如偏过头,霍北朝他一扬下巴,“上。”
这要不是霍北他就一拳给上去了,偏偏眼前这个就是霍北,霍北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想让他别顾忌,宋岑如却因为他的大方坦荡感觉到无力,还有一点儿生气。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不上了。”
“啧,憋坏了怎么办。”霍北道。
“憋不坏。”宋岑如说。
“你小时候可没这习惯。”霍北又道。
“霍北!”宋岑如皱眉道。
“欸!”霍北笑了笑,慢慢走近,少爷现在的脑袋顶都快够到他的眉心,“还是这个好听,比霍老板好听。”
他又轻声说:“再叫一声么。”
水流哗哗地响着,飞溅的水珠挂在镜片上,宋岑如的视线被模糊,心也跟着乱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情绪不对劲,忐忑,局促,可能还有点儿焦虑,不过他没心思判断是因为霍北,还是因为今天没来得及吃药。
医生说尽量避免接触让自己情绪起伏太大的事,但从昨天遇到霍北开始,他身体里蛰伏许久的感知就好像被全然唤醒了一样。
年少时那些好的坏的,父母冷眼相待的,孤独的疲惫的,各种各样的记忆在不断地涌来。
其实在对方出现以前,他也是这样长大,只不过当你经历过有人会不假思索地挡在你身前,站在你身边,陪在你身后的时候,就受不了原来那种日子了。
与其说他对离开京城前被放鸽子耿耿于怀,不如说他对自己有些失望。
如果他对霍北没有产生超越友情之外的喜欢,大可以高高兴兴和对方打声招呼,坦然地说一句我很想你。
可他现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关掉水龙头,宋岑如擦干手又摘下眼镜,从前襟口袋抽出绒布细细擦着,“霍老板,今天这场拍卖会是我第一次以继承人身份出席,能少添点儿麻烦吗。”
“我添麻烦?”霍北一时之间有些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因为当年失约的事生气,还是真就和他生分了。
他知道宋岑如骨子里有傲气,不管是当初说的那些浑话还是最后没去送他,生气是很正常的事儿,但他不想两个人跟陌生人似的,“ 行,继承人。怎么算不添麻烦?”
“既然来了瑞云的场,就好好享受今晚的宴席。”宋岑如重新戴上眼镜,推了下镜框,“作为承办方,活动结束之前我只对嘉宾负责。”
行。你真行啊宋岑如。
以前还会攥着他衣服角哭呢现在直接跟他撇的清清楚楚了?
宋岑如走的很干脆,霍北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进宴会厅才收回视线,少爷想公事公办么,那他就以公谋私呗。
道德这种玩意儿,他有,但不多。
这次活动办的挺大,估计和宋岑如刚才提到的“首次以继承人身份出席”有关。
瑞云每年的慈善拍卖基本都是公司亲发的函件,虽是对外公开,但一般只有长期合作过的企业、收藏家或商圈新贵能收到邀请,霍北就属于后者。单论资产,他在这些金融巨鳄面前大就是个小鸡崽儿,但是论人脉渠道,不一定有他这个京城地头蛇强,大概这也是瑞云通过他申请的原因之一。
重新回到位置上的时候,霍北的目光一直在场内逡巡,直到他确认宋岑如就在前排单独侧席坐着,心底才松了口气。
慈善拍卖的氛围相比非慈善来说松弛许多,本场使用国际常用258规则,各别情况外可以灵活加价。在场都是圈内人,又是自带的拍品,少有因为一件藏品竞争激烈的情形出现。
霍北的注意力几乎只停留在宋岑如身上,偶尔扫一眼屏幕随便举举牌,拍了块百达翡丽的表,然后就一直盯着人看。
这么一看吧少爷还真是长大了。
以前那脸蛋嫩生生的,感觉一掐就出水儿,现在也嫩,就是那种清俊的骨感更明显,挺肩窄腰,藏锋不露的气质,特别招小姑娘喜欢那种类型。尤其侧头的时候,脖颈抻长的线条跟颌骨阴影都特别性感
性什么?
性感?
他愣了愣,然后在愣神中跟宋岑如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霍北触电了似的睫毛抖了好几下,然后宋岑如的视线继续平移,略过他,不知道在看谁,反正肯定不是他。
啧。
霍北觉得宋岑如小时候冲着他摔门那会儿都没这么冷淡。
不爽,非常之极其不爽。
生气归生气,但生气不能忽视他这么个好朋友吧。
这种不爽一直延续到自己提供的拍品出现,拍卖师介绍的时候宋岑如多往屏幕上扫了几眼,他又舒服了。
又过了一会儿,现场响起掌声,拍卖师拿起白手套向众人致谢。显然,霍北并不关心自己的拍品花落谁家,以至于肖婉隔着几排人回头跟他点头致意的时候,他看的还是宋岑如,但少爷好像在看肖婉?
他看肖婉干什么,都是嘉宾,搞什么特殊待遇。
霍北紧了紧眉头,不知道是因为宋岑如的态度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是个善于研究自己情绪的人。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对这个朋友非常非常重视,毕竟李东东不理人的时候他想的是滚你大爷的爱理不理。
“由各位嘉宾带来的藏品已经全部结束,本场达成100%成交,感谢各位的支持,接下来是彩蛋”
拍卖师正介绍后续环节,场内气氛好像变得更热络了些,霍北没怎么听,直到宋岑如起身上台,周围再次响起掌声和窃窃私语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才回了神。
一般情况下,企业继承人公开任职的时候通常都是先买些媒体铺垫铺垫,宋岑如属于实际执行了几年才借着慈善拍卖的活动公开宣告一下。
瑞云作风向来低调,所以市面上能挖到的消息不多,涉及高层和核心人物的消息更是少之又少,传最广的也就是原定继承人是宋溟如这一条八卦。
现在突然宣布继承人正式接手京城的业务,不少老板都蠢蠢欲动的,是个拉关系的好机会。
台上的宋岑如仪态得体,三两句话之间就能把现场气氛活跃起来又不失庄重。霍北好整以暇地坐着,胳膊挎在椅背上,上回这么看宋岑如好像还是在警局那会儿小少爷收拾杨立辉来着,智取城西老大门牙,四两拨千斤。
霍北笑了笑,台上这个是他没见过的宋岑如,但私底下的宋岑如,又是在场所有除他以外的人没见过,他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能文能武,很牛逼的一个富家少爷。
要是理理他就更好了。
“很高兴大家能来参加瑞云的慈善晚宴,加上稍后下一环节的拍品,今晚所有拍卖所得将全数捐赠给京城福利院慈善儿童机构。”
宋岑如发言完,工作人员拿了个卷轴上来,最后一件属于偏娱乐性质的小彩蛋,简单来说,拍品本身的市场价值或许没有那么那么高,重在象征意义。
卷轴展开,屏幕显示出信息,是田润之在今年年初写的的一副两字妙语。怪不得是宋岑如上台介绍,自家老师的作品么。
等这个环节结束,马上就到晚宴,现场氛围明显比刚才要轻松愉悦,拍卖师公布起拍价“1元”后大家开始争相举牌,响应挺热烈。
田润之是个不爱追名逐利的老艺术家,一元的价格报出来就知道这是个纯娱乐性质的拍品,刚才还是阶梯报价举牌竞拍,现在直接变口头叫价,喊多少的都有。
霍北连续举牌十七次,一路飙到二十万,和刚才成交的价格比起来绝对算不上贵,这就算个为今晚拍卖添点儿花头,有些娱乐向活动里拍卖午餐权的都有,主要就是看能涨到多少呗。
宋岑如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往霍北的方向扫了好几眼,每次价格越级几乎都是他报出来的,他不明白霍北想干什么。
“目前出价二十五万,价权回到前排的胡总,还有更高的吗?”拍卖师举着木槌扫视一圈。
台下嘉宾左顾右盼,重点关注的对象也就霍北和这个胡总,从现场气氛来讲,不是特别想要这件拍品的话价格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
“二十五万第一次。”
“二十五万第”
“五十。”霍北举起号牌。
大伙儿纷纷转过头,大概都没想到这数字还能再蹦,虽然是灵活加价但这也太灵活了。
宋岑如移目看过去。
霍北朝他笑了笑,露着虎牙尖。
“您确定吗,霍先生。”价格一次翻太多,拍卖师向他确认道。
“确定。”霍北看着宋岑如,“不好意思,我不太懂规矩,我能再要点儿东西吗。”
彩蛋环节,气氛活络点也正常,前一趴每次成交后工作人员还会送点小礼物什么的,从嘉宾说说笑笑的反应来看,大家都挺期待下文的。
拍卖师下意识看了眼宋岑如和金助理。
宋岑如倚靠在座位上,眉头轻轻抬了下,“想加什么。”
“想要你答应我三件事儿。”公事公办么,这就是霍北的公事公办。
全场微愣,还能听见一些人因为惊讶发出的微弱呼声,金助理坐在边儿上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这种调侃在某些以娱乐或营销为目的的拍卖里也有,但在瑞云绝对是头一回。
他脑子宕机了几秒钟,转头看见自家少爷一脸镇定,是该先救场啊?还是先救场啊?这他妈怎么弄!
宋岑如沉稳地坐着,“什么事。”
“没想好呢。”霍北说,“但肯定是你能做到的,行不行?”
宋岑如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金助理准备给拍卖师信号的时候,他听见少爷开口说:“一件。”
这话一出等于默认对方的需求,谁还记得竞价啊,都张着嘴看热闹呢。
金助理两眼一黑都快过去了,这成何体统?得亏俩董事长没来,不然少爷高低挨顿骂。
挑事儿的人倒是挺自在的,要什么脸面,规矩又算个屁,他甚至能无赖到跟宋岑如讨价还价。
霍北继续道:“三件。”
宋岑如:“一件。”
“四件。”
“一件”
“五件。”
“”
周围传来几声不带恶意的笑,没人见过谁在瑞云的地盘这么杀价的场面,现场都快提前进入晚宴气氛了。
宋岑如知道霍北因为刚才的事儿在跟他抬杠,还真有点儿上火,“这位霍老板,不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了吗。”
其实作为场地主人不会有人说他什么,这一环节本来就是个气氛调剂品,而且如果他不答应,下不来台的只会是霍北。
但他也知道对方不在乎,偏偏就是这个不在乎让宋岑如有点没办法招架。
他叹了口气,“三件。”
霍北挑起眉峰,“成交。”
一场拍卖会下来赚足了话题,在场不少人都琢磨最后这个是不是瑞云刻意安排的玩笑小彩蛋呢,毕竟继承人这么年轻,风格大概也会有所不同。
金助理的汗都快把衬衫浸透了,跟宋岑如再三确认两人认识且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关系才放下心来,他才三十出头正是闯的年纪,平时都埋头工作了,哪知道现在有钱的小年轻都这么玩儿?
从签约到最终公示,后续流程走起来没花多长时间,众人移步餐厅,工作人员把霍北带到隔壁休息厅,没一会儿,宋岑如带着拍卖确认书进来了。
这里隔音很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金助理在门口守着,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特.务。
两人在原地站了能有十秒,尴尬的只有宋岑如,霍北小人得志心里爽得很,他压着步子走过去,垂眸道:“现在能对我负责了吗。”
说话人没别的心思,听话的人不一定。
霍北接二连三的“逼近”让宋岑如到现在都有点儿不在状态,要是手上有块儿砖,挺想拍他脸上什么好感,什么喜欢,这狗东西!
“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霍北说。
宋岑如抿了抿嘴,摊开确认书,“签字。”
霍北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黑白色的,人字暗纹,尾端镶嵌金属环。是六七年前宋岑如送出去那支。
宋岑如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在这到底是同款还是原件之间犹豫了两秒,问道:“你还留着?”
笔尖在白纸上磨出沙沙声,字迹和当年比也就是从无敌丑进化到丑。
“嗯。”霍北合上笔盖,“怎么了?”
怎么了。
霍北这话问的,好像这个“怎么了”才是不该被提出来的问题。你送的,我留着不是很正常么。
“没什么。”宋岑如不敢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留着就留着,霍北在这方面节俭算正常。
手续办完,凭证交割,接下来按流程该去隔壁厅入席,但两人都没动。
门外金助理敲了敲,打开一条缝,“宋先生,那边还等着呢。”
瑞云办的晚宴,主人不在场就挺不像话的。自打参与瑞云项目那天起,他就不能再单纯以宋董或谢董的儿子要求自己,公司大大小小事务,甚至是家族的脸面,这些都跟他有关系。虽然他有时候也挺想不要这个脸了。
“嗯,就来。”宋岑如回头道,“三分钟。”
霍北朝门口扫了一眼,可能因为他性格一直不服管,所以对这种“督促”特别敏感,也可能因为他对宋岑如的家庭教育方式印象很深,隐隐约约感觉这助理像个监控。
他皱了皱眉,在嘴贱欲望出现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学会从长计议也是一种成长。
“不耽误你时间,”霍北道,“刚才答应我的三件事作数吗。”
宋岑如扭过头,“你也会担心别人说话不算数?”
霍北顿了顿,反应过来之后特别想给自己来一拳,但眼下比起解释那件事,他更想先抓住宋岑如,“我能现在就用么。”
“想要什么。”宋岑如说。
“你联系方式。”霍北强调道,“所有。”
宋岑如愣了好几秒,然后把脸侧了过去。
“怎么,你以为我要什么,金子还是银子。”霍北说,“我来瑞云就是想”
他突然没了声音。
隔着镜片,看见宋岑如眼眶好像红了。
霍北突然就慌了,脑子跟泡了浆糊似的一片空白,又从今天看见宋岑如的时候开始往后倒,想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屁话。
“你”他想摸摸宋岑如脑袋,但对方躲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明显。霍北愣了愣,伸出去的手蜷缩着放下了,就这个躲闪的动作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没几秒,也就几个呼吸,宋岑如再转过头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手机给我。”
“不是,你先说怎么了。”霍北说。
“没怎么。”宋岑如伸出手,“手机。”
没怎么就有鬼了,这小笨孩儿从小就爱往心里憋事,但霍北知道自己这会儿肯定问不出来,既然愿意给他见好就收,把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号,微信号,微博和其他各种社媒软件,只要有号的几乎都给了。
宋岑如操做完把手机还回去,准备走的时候霍北又攥住他胳膊,“等会儿。”
当着人的面,霍北松开手给刚存下的号码拨了个电话。
说真的,要换个人这么疑神疑鬼霍北肯定觉得这人有毛病,但他突然特别能理解这种毛病。怕出什么岔子,万一号码有误呢?又找不到人了怎么办?
铃响,宋岑如的手机屏出现一串数字,他拿着手机翻转过来,“打得通。”
霍北眼睛微眯,盯着号码下方出现的一行小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号卡来电?一号卡什么卡。”搞什么区别对待,当真不认他这个人了?
半晌,宋岑如轻声说了句:“私人号码,就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
两个恋爱0经验小笨蛋[好的]-
拍卖会的部分参考了下佳士得以及咨询了一下我的朋友hhhhhh
有不太细致的部分还请见谅[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