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得妻如此
不大的落院内, 厨房距离正屋也就几十步远,婉姝跟随师娘来到厨房门口。
“送些茶点过去,两刻后开饭。”
师娘只吩咐了这么一句, 便转头对她道:“今日我得了几匹新鲜布料,婉姝来瞧瞧。”
二人便调转脚步往偏房走去, 看布料自然是托词,没说几句话,师娘便提起了方才之事。
“婉姝可知怀玉与宴安因何不对付?”
婉姝摇头, 接着又问:“师娘可否告知?”
只见师娘叹了口气, 却是沉默起来,面色犹豫, 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也只是片刻,师娘便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愧疚地看了婉姝一眼, 接着目光投向床外, 缓缓道来。
“这还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怀玉母子千里迢迢从青州来到信都投奔亲人,却未能找到其人, 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我儿媳小莲, 二人幼年有过一段邻里情谊。
两人相认后,小莲见母子二人孤苦无依, 为他们赁下一座小院,平日也会过去照看一二,日子长了, 便问怀玉母亲将来适合打算。
女人嘛,总要有个依靠才好在这世道存活,何况她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年幼的怀玉, 想来也不愿总受人恩惠,郁郁寡欢。
那秦啸澜素有好名声,更是信都城爱妻之典范,其元配妻子去世几年,无人见其流连女色。
宴安与秦大人乃是同窗,关系一向不错,眼前好友终日沉郁,又得知怀玉母子的处境,便有心促成一段姻缘。
本也是一片好心,秦大人与怀玉母亲亦是一见钟情,很快便成了婚,婚后十分恩爱。
奈何命运弄人,二人成亲两年后,秦大人元配亡妻的表妹突然来投奔,且相貌比之更似其元配,渐渐地生出许多误会,谁也没料到怀玉母亲会想不开,在夜里悬梁自尽了。
后来,怀玉失踪,我们与秦家找了许久,却始终寻不到人,再见怀玉已是几年后,他到九华书院读书。
夫君观察一段时间后,见怀玉在顾府过的好,夫君便未提及往事,可到底是宴安夫妻做媒,成了孽缘,夫君心存愧疚,又见怀玉聪慧,便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怀玉勤奋好学,尊师重道,且他走丢时年岁不大,夫君以为他可能已经忘了过往,有次留他过节,正好碰上宴安,宴安有心助他入仕,奈何……
哎,宴安也是个倔脾气,见怀玉不待见自己,再未主动说过一句话,二人当年便如今日这般,夫君几次说和不成,只能尽量避免二人见面。
至今二人已有三年不曾碰面,我知道怀玉心中怨恨难消,任何人都难以接受母亲惨死,我与夫君都不敢奢求怀玉原谅。
可怀玉如我们俩的亲儿,见兄弟俩如此冷眼相对,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实在是心如刀割。”
婉姝闻言,上前为师娘拭泪,反被拉住双手。
“姝儿,师娘已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旁人如何说道我都不在乎,只这一桩憾事,你可愿帮师娘劝劝怀玉?”
“师娘别这么说。”
“婉姝。”
“师娘放心,我会与怀玉相谈此事。”
“哎哎,好孩子。”师娘抚手称赞,接着侧头抹掉眼泪,并顺势说回布料。
“想着你们这两日会来,特意挑出了这些鲜亮颜色,你拿去回头做几身衣裳,趁着年轻可莫要亏待自己。”
婉姝一眼看出眼前的料子是织贝和云锦,都是极难得的名贵之物,且产自扬州,必然是屈大人带给父母的年礼。
婉姝实在不好意思收此重礼,且屈大人与怀玉之间的内情尚未明了,她直觉也不该收下,便道:
“年前已从师娘这收了许多,明年都不缺衣裳穿了,我晓得师娘疼爱怀玉我俩,可总不能回回连吃再拿,没得教人说是厚脸皮。”
见师娘要劝,婉姝赶紧拉起师娘的手撒娇,“下次吧师娘,咱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了,是不是该开饭了,我打早上就惦记着您的绣吹羊,特意空了腹,现下又馋又饿,您怜怜我嘛。”
婉姝在师娘面前一向是娴静端庄的,头一次这般小女儿姿态,直接将人逗笑了,此前沉重的气氛也彻底消散。
“好好,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咱们婉姝,走,吃饭去。”
两人回到正堂的时间恰到好处,饭菜刚好上齐,在师娘的招呼下,众人围坐一桌,开饭。
婉姝暗中打量着,见男人间的气氛并未缓和,便低下头默默吃饭,偶尔接一句师娘的话。
饭罢,二人以赶路为由,并不打算再逗留。
“你去送送你师弟。”
屈游用不容拒绝地口吻指挥屈宴安,后者木然应下,带着两个儿子送人。
直到走出大门,屈宴安才与楚怀玉说了今日第一句话。
“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楚怀玉闻言也是今日头一次拿正眼瞧他,二人无声对视着,似一场谁也不服输的眼神较量。
“我去车上等你。”
婉姝出言打破两人的僵持,率先上了马车,旁边两位少年也趁机退远,不敢偷听两人谈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母亲是我故意推至秦啸澜面前的,就因为她与姜氏长得有几分相似?如此未免太小看了秦啸澜。”也小瞧了他。
屈宴安嘲讽式的解释令楚怀玉笑了,笑得善解人意,甚而点头附和。
“秦大人自不是那等看重女色的下流之辈,他看重的也从来不是我娘,而是屈大人您,我娘不过是你们利益交换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环罢了。
她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您选中她,大概是想着她的容貌可以再传出一段佳话,能将双方利益捆绑的更紧密一些吧?
只可惜,你不曾全心全意爱过一位女子,故而并不清楚此等举动对秦啸澜这种人来说,实在是令他恶心,反倒不如随便搪塞的女人,他或许还能当个花瓶多摆几年。
大概只有我娘那个傻女人相信其中有真情吧,所以她注定没有好下场。
在下早已不是当年稚儿,自然不会将这一切怪罪在屈大人身上。
所以,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他十岁就想明白的事情,怎容屈宴安三两句就想唬弄过去?真是笑话。
屈宴安瞪眼瞧着楚怀玉故作笑态的嘴脸,忽觉心头发凉,从前只知此子有几分聪慧胆识,此刻才知竟是个狼崽子。
不,是已经成年、十分记仇且会咬人的狼犬。
“秦淮是姜氏表妹的儿子,但非是秦啸澜亲子,你好自为之!”
眼见和解不成,屈宴安也不再多言,撂下这一句便甩袖离去,在旁人眼中,颇有几分恼羞成怒又说不过对方,只好放下狠话就愤然离去的意思。
楚怀玉忽视某两位少年投来的佩服好奇目光,转身向马车走去。
……
“那你为何还要拜师屈先生?”
这是婉姝在听完怀玉叙述过往后发出的疑问。
据怀玉所说,屈宴安与秦啸澜关系要好,两人的妻子也来往甚密,当年是屈宴安的妻子翁氏主动与他娘搭话。
两人年幼情谊再深,也只到八岁,后来再没见过,又多年不曾联系,怎会一眼认出?打从一开始翁氏就看中了他娘那张脸。
之后便是秦啸澜借着家族势力与屈氏名望步步高升,屈宴安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实权。
今日解释之举,以及最后那句看似提醒之言,绝非出于好心,他要拉拢的也不是他楚怀玉,而是顾楚两家。
以顾家最近的处境,此番作为可谓是十分大胆冒险,这对一向稳中求进的屈宴安来说亦是非常之举。
楚怀玉很难不去猜测,是秦啸澜做了什么,让屈宴安觉得受到了威胁,或者两人早已貌合神离。
至于原因,大概与秦淮的身世有关。
只是楚怀玉一时猜不出秦淮的身世有何特殊,便未与婉姝提及这一层。
面对婉姝的疑惑,楚怀玉真心笑了笑,眸中映出几分温情。
“自然也是利益交换,当年受了顾府莫大的恩惠,再想娶到阿姐,便不能一味地依赖顾府,没得教岳父岳父小看了,阿姐说是也不是?”
且他当年才出狼窝,防备心强,一心想往上爬,又不确定顾府是否为另一处虎穴,自然要做两手准备。
好在顾家多是真心,他也如愿能与阿姐共度余生。
有真情,拥爱妻,人生无雪尽是春,哪还需看身处是高低?
楚怀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这比新婚夜更让他得意,也更令他安心,如漂泊之子终于得以安居。
他伸手抱住婉姝,下巴搁在她肩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有些发红的脸颊。
“阿姐,不提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前两日下雪不少,路不好走,我们别赶着回家了,到庄子休整一晚吧。”
婉姝虽因怀玉突如其来的暗恋之言有些害羞,到底心疼他过去的遭遇,当即点头答应。
直到夜幕降临,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立马从甜蜜相依、越发暧昧的氛围里抽离出来,问道:
“你说去哪个庄子?”
楚怀玉一脸无辜,“咱们家有什么产业阿姐最是清楚,从信都到鹿城之间只有一个庄子吧。”
就是婉姝嫁妆里的那个,带温泉的庄子。
楚怀玉:“冬季温泉,甚妙,是我跟着阿姐沾光了。”
婉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待到庄子,婉姝瞧着一切准备妥当,招呼她去泡温泉的怀玉,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雀跃,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接着柔声道:
“我困了,你去吧。”
“……”
楚怀玉如遭雷劈地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婉姝朝内室走去。
“阿姐!”
第132章 夫有所求
“阿姐!”
楚怀玉一个箭步追上去, 直接将婉姝打横抱起来。
婉姝受惊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勾住怀玉脖子,随即瞪目嗔声质问, “你作甚?”
楚怀玉坏笑了下,低头小声道:“阿姐放心, 我已打发了下人,没人知道我们做什么的。”
那日在顾府早上恩爱后,婉姝的紧张幽怨他全看在眼里, 之后更是几日都不教他近身。
知她害羞, 他亦不想被旁人打扰好事,故而早做了打算。
话落, 楚怀玉立刻快步朝温泉池而去,任凭怀中人儿急声阻拦,甚而出手拍打, 都丝毫动摇不了他要与她共戏温泉池的想法。
婉姝眼瞧着距离温泉池越来越近, 她手都打疼了, 某人反倒笑得越发荡漾,还“善解人意”地教她省些力气, 留着一会儿用。
见他竟这般厚脸皮, 婉姝又惊又气,还有一丝慌张害怕, 她可忘不了上次书房荒唐时某人亢奋的样子。
“你混蛋!”
眨眼间二人已经进了汤室,婉姝一时情急,脱口骂人。
楚怀玉闻言脚步微顿, 随即走到水池边,踢开鞋子,就这么抱着婉姝一起在边沿石板上坐下。
小腿没入温水中, 他搂了搂被迫横坐在他大腿上的婉姝,修长的手指去挑她衣带,同时在她耳边哑声安抚。
“阿姐莫怕,我不乱来,会让你高兴的。”
婉姝瞪着怀玉,微红的眼眶内含着泪,要落不落,楚楚可怜。
二人对视片刻后,婉姝吸了吸鼻子,满含怀疑地问:“真的吗?”
真的不乱来?
明知婉姝在问什么的楚怀玉脑袋一歪,忍不住勾起唇角,似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当然。”
而后低头深深地吻了过去,同时慢条斯理地一件件解下婉姝的衣裳,随手抛至身后,随着内衬落地,二人的身影慢慢藏进水下。
一池泉水袭,两只鸳鸯戏,春水浴红妆,高月呼夜晚,波不定,情难停,总是来,又是去。
……
二人折腾完依靠在池边停歇,温泉解人伐,婉姝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之后被怀玉抱回卧房也没睁眼。
本该这就么沉睡过去,却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轻轻游走,令人发痒,教她不能安睡。
迷迷糊糊间,怀玉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阿姐,你听过师娘的描述,也听了我的说辞,你是如何想的?我记恨屈宴安,却又拜师其父,你会不会觉得我阴险又小气?”
婉姝勉强睁开眼,抓住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虽然极度困倦,却万分庆幸自己没有收下师娘的礼物,并认真道:
“无论旁人如何评判,我都相信你说的,你记恨讨厌之人,我也不会喜欢,若早知你心中委屈,我定不会去屈家的,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与你共进退。”
楚怀玉眨了眨眼,觉得眼眶有些酸涩,索性身随心动,扑过去将人抱住,感动地唤了声“阿姐”。
人之大幸,爱我所爱,所爱为妻,吾妻拥我。
“阿姐,我好爱你。”
“我会永远爱你。”
“我只在乎你。”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对吧?”
“我会让你高兴,阿姐……”
楚怀玉一边呢喃一边在婉姝脖颈间亲吻,又从下巴吻至双唇,感受到她过于平静的呼吸,方抬眸向上看去,才发现婉姝已经睡着了。
“……”
楚怀玉静默片刻,终是无奈地给婉姝掖了掖被角,接着起身下榻,披上外衣脚步轻缓地去了隔间。
烛火昏暗,楚怀玉坐在案前静思良久,最后铺展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一句话。
“秦淮生母乃尔表姨,父不详,知否?”
接着将纸折好,放入信封中,并写上“秦眉亲启”。
礼尚往来,就当是上次的回信吧。
至于秦眉收到这个消息会什么心情,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楚怀玉一身轻松地回到榻上,钻进温暖的被窝,怀抱爱人,心满意足地很快入睡。
……
第二日便是初四,怀玉假期最后一日,夫妻二人早早启程回鹿城,进城后没有回府,直接前往周家拜年。
到了才知周家今日有客,对方婉姝还见过,正是高大健壮的陇西青俊——李狄。
“这位是陇西邻家儿郎,自小喊我一声伯父,今日也是来拜年的。”
新年大喜,周舅舅面上也挂了笑,热情地招呼着二人,并递上两个大红封。
但是介绍李狄时,态度明显冷淡了些。
李狄如未察觉,爽莽地上前朝二人抱拳,并粗声喊人。
“李狄见过表兄表嫂,新年吉祥!”
婉姝下意识转了转目光,便见周舅舅瞪眼忍怒,周瑛脸色涨红低头藏面,周怀瑾夫妻则面色尴尬地左右使眼色。
只有舅母和小表妹周洁笑得真心实意,后者单纯是因过年以及刚刚收到的大红封而开心,舅母则是满意李狄的表现。
舅母郭氏适时地开口。
“都不是外人,说起来小狄与怀玉同岁,且都是善良诚挚的好孩子,必是有话可说。
午饭还有些时辰,你们男人自去谈天说地吧,我们女眷去后院说会儿话。”
郭氏说完,便招呼着女眷们往后院走去。
周洁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摸着荷包里的红封,忽然眼珠子一转,趁母亲没注意时跑到婉姝身边,悄悄拉了拉她衣袖。
婉姝看见小表妹的眼里闪烁的光芒,配合地弯下腰,便听她快速而小声地说道:
“表嫂,偷偷告诉你,李狄是我姐的前未婚夫,现在还想娶我姐呢,但是我爹说他们家都是势利眼白眼狼,不同意。”
说着还朝她挤眉弄眼,“但我娘和我姐乐意啊。”
郭氏发现女儿作丑态,立刻喝止。
“周洁,好好说话,像什么样子!”
周洁吐吐舌头,跑走了。
郭氏又气又臊,指着那猴子似的背影点了又点,隐忍骂道:“过了年都九岁了,还泼皮似的,这大的小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周洁和嫂嫂龚氏默默低头不敢接话茬,心道亏得在婉姝面前,否则全府都要听到母亲吼声不可。
婉姝见舅母面色也不敢放肆,只道:“表妹这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再过两年自会收敛,舅母不必过忧。”
郭氏转头看向婉姝,立刻变了脸色,笑容如菊,道:“是是是,若是再过两年还这样,便将她送去你身边做两年丫鬟,就不信治不了她。”
婉姝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怎使不得,我呀,也不奢望她能像你了,便是有春燕这丫头几分仪态便是烧高香了。”
“……”
舅母越说越气,一路数落小女儿,旁人插话都难。直到进了屋子,几人围坐暖榻上才停下。
“你父亲带兵去了,你母亲还好吧?若是府中无趣,大可鹿城来呆一阵子,有我等陪着,也能开怀。”
“府中有兄嫂照顾。”
“你嫂嫂是个知书达理的……”
一番问候完,郭氏忽然转头让周瑛去找周洁。
“你们表嫂来了也不知跟前伺候,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去将她找来。”
周瑛心里却明白,这哪里是找妹妹,分明是要支开她,好谈李狄。
虽然不明白为何谈论她婚事时,她自己都不能旁听,但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周瑛一走,郭氏便旁敲侧击问婉姝如何看待李狄。
婉姝有些惊讶舅母会问自己的意见,但一想两家的关系,便立时明白了。
舅母这是在告诉她,周家与楚家一条心,若李狄身世有问题,会影响怀玉仕途,他们便狠心棒打鸳鸯。
“这,只方才短短见上一面,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婉姝为难道。
郭氏却是笑了,“说的也是,婚姻大事总得谨慎些,多考察考察也无妨。”
婉姝怎会不知,舅母表面是在问她,实则是要怀玉做决定。
而周舅舅对李狄虽然冷淡,却没将人赶出去,而是留人一起用饭,便是留了余地。
既然留有余地,便说明周家对李狄是满意的,愿意促成这桩婚事,只要怀玉点头。
在场之人心照不宣,提过这一嘴便迅速转移了话题,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回到楚府后,婉姝提及舅母的话,怀玉也立刻明白了周家的用意。
婉姝斟酌道:“舅母一片慈母之心,约莫是觉得你在朝为官,懂得多谢,想让你帮忙过过眼。”
楚怀玉笑着点了点头。
“我会查查此人。”
*
京城·秦府
容貌出众的青年倚在暖阁方榻上,一手执棋谱,一手捻棋子,沉思许久落一白子,又思索半晌再落黑子。
看着像是研谱自奕的棋痴,实际上棋局才进行到一半,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投向窗外。
窗外红梅招展,开得正艳,但在青年的容貌下也显得黯然失色。
这幅场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副以梅花为衬的美人图。
小厮进屋时,即便伺候数年,也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句大公子貌美更胜从前。
“公子,有您的信。”
正在出神的秦眉闻声转过头,看向小厮时目光早已清明。
小厮恭敬上前奉信,“是鹿城来的。”
秦眉眉头微动,抬手拿过信,亲自用书刀挑开火漆,往常这种事他都懒得动手的,实在是惊讶能收到回信。
虽说间隔时间稍久,信中内容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但足够挑起他的好奇心了,这很难得。
拿出信纸时,秦眉嘴角微扬了扬,熟悉他的人便知他此时的心情极为不错。
但在打开信纸后,原本微扬的嘴角忽地扯出明显的弧度,如世上最艳丽神秘的花朵忽然绽放。
“有意思。”
小厮却被吓得跪了下去。
大公子上次这样笑,还是几年前有纨绔嘲笑他腿疾,被他当街砍掉双唇的时候。
没错,不是双腿,而是双唇,因为伤情不重,对方闹到京兆尹去,大公子也没受什么惩罚,但直到现在那纨绔都没脸出门见人。
虽说是他们家大公子不善剑,不小心手滑了才导致其惨状,但,但真的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啊啊啊。
他也不想表现出害怕,但他没控制住。
秦眉轻瞥了眼抖如筛糠的小厮,忽又好心情地笑了。
“出息。”
“啊?”小厮一时没听清,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头,一脸蠢懵相。
“出去。”
“是!”
“等等。”
刚走到门口的小厮瞬间僵住,又极快地转身弯腰待命。
“秦淮在做什么?”
听是问二公子,小厮松了口气,同时立马恢复到正常状态。
“回公子,二公子自打除夕被放出来,似是心中含冤,最近一直与几个纨绔混在一处,昨晚去了映月楼,这会儿还没出来。”
话落,小厮隐约听到几声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很快听到大公子下命。
“将人带回来,继续关着。”
“是。”小厮领了命,犹豫着抬头观察大公子脸色,问,“是以您的名义,还是老爷?”
秦眉微笑,“你说呢?”
小厮一个激灵,“小的明白了!”
大公子是公认的圣洁高雅,怎么会因为心情不好就关便宜弟弟禁闭呢?
问就是二公子行事荒唐,惹怒了老爷才被罚的!反正老爷也不会否认。
秦眉抬手让人退下,接着随手捻起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棋盘某个位置。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棋局终于结束,却未分出胜负。
自奕打了个平手,很合理。
秦眉动了动发酸的脖子,目光在房梁某处一扫而过,接着淡声开口。
“今日开始去跟着父亲,每晚子时汇报。”
房梁上的气息有一瞬的停顿,似在犹豫要不要受命,但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地,朝秦眉抱了下拳,接着从窗口飞出,消失在黑夜中。
第133章 秘粉
怀玉上值后, 婉姝又恢复了规律而平静的生活。
打理内宅,核查各产业账目,还要关注鹿城某些人的动向以便为善堂寻主, 以及偶然出门赴约,维护人际关系。
这日, 众人受黎氏邀约再次相聚养生馆,且多了几位生面孔。
据说养生馆开业不满一月便名动贵妇圈,已经有其它县城之人慕名而来。
便是距离稍远, 妇人小姐们不便出行, 也不乏派亲信来买药者,每日都要排队等待。
今日黎氏特意关门清场招待众人, 可见重视。
众人表面不说什么,心中无不赞叹黎氏大气,亦有人被这番贴心之举打动, 对黎氏的态度明显亲近起来。
“呀, 我怎么瞧着自己白皙细嫩了许多, 从前我也用珍珠粉敷面,怎的不见这般效果?”
“哈哈, 我等头一回来时, 也如房夫人这般惊叹,一问才知黎姐姐在其中加了美白秘药, 不过黎姐姐说什么也不肯透露秘方。”
“若是见人便说,如何还算是秘方,我这养生馆还指望这个赚你们的银两呢, 自然不能教你们知道其中道理。”黎氏笑着接话。
房夫人对镜欣赏半晌后,手一挥,朝侍女豪气开口。
“不愧是名医世家出身, 出手不同凡响,先给我拿五十副,等我回府就派人送银子来。”
一副秘粉五两银子,绝对称不上低廉,但对贵妇们来说不值一提。
房夫人并非头一位初次体验后便当即下单的,侍女闻言却面露难色。
“抱歉夫人,库存数目有限,馆中规定每位客人一旬最多只能买十副,不过此秘粉每日一副即可,多用无益,夫人若是担心用完不能及时买到,可以签订长期契约,馆内会派人定期送上门。”
房夫人苗氏,是审刑院右使房惠的妻子,房氏在柳州举足轻重,朝中亦有要职,来到鹿城多受讨好,从未遭到为难。
头一次遇到银子花不出去的情况,苗氏心里不大满意,面上勉强维持着笑容。
“这样啊。”
这时黎氏出声呵斥了侍女一句,“你个没眼力见儿的,今日来的都是贵客,哪能与旁人一样,还不退下。”
接着转头对房夫人笑道:“苗姐姐放心,五十副秘粉一会儿便送到你座驾上,且日后无论何时,只要姐姐想要,妹妹便是打着灯烛,亲手现做也会奉上。”
房夫人心中熨帖,再次笑得开怀,“有黎妹妹这张巧嘴,难怪生意兴隆。”
黎氏叹气,“如今药材短缺,价格飞涨,不怕姐姐取笑,我见识浅薄,半点未料到这般情形,定下限量和契约之法也绝非故意为之,库存确实不多了,若非年前已经将话说出去,怕姐妹们笑话,早就关门大吉了。”
药材价格的变化尚未扩展到民间,鹿城百姓还没受到影响,但在场的夫人们皆非普通身份,对此都有耳闻,故而并不怀疑黎氏所言。
有人当场询问黎氏什么药材紧缺,说自己有些门路或许可以帮忙。
黎氏对此大为感动,并做出承诺,“若能解此燃眉之急,妹妹以及家中姊妹来我馆中做任何项目绝不收费,家中大夫亦随时听候差遣。”
比起美容养颜,自是生命健康更为重要,有黎氏此番承诺,往后遇到疑难杂症,何愁不能请动黎氏名医?
不少人对此心动,纷纷表示愿意帮忙。
房夫人也道:“我虽不能保证寻得多少药材,那什么长期契约就签了,否则真教如花似玉的妹妹为我熬灯油,损了美貌,齐大人怕是要提刀上门。”
一席话惹得众人发笑,气氛瞬间恢复轻松。
“苗姐姐别取笑我了,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哪算的什么花。”黎氏哭笑不得地说道,接着目光一转,看向婉姝。
“像婉姝妹妹这等姿色年纪,才是貌美如花呢。”
众人视线落到婉姝身上,眼中不□□露出羡慕之色,一人忽而感叹出声。
“我女儿今年四岁,常被长辈夸赞白嫩,我却是瞧着楚夫人的肌肤更为雪白透亮,今日见楚夫人对黎姐姐的秘粉似乎无甚兴趣,想来是有更好的美容秘方?”
此话一出,婉姝立刻察觉到众人眼神的变化,其中不乏目光不善者。
再看说话那人,婉姝颇有印象,正是她初次参加聚会时,比她提前到场的郑氏,且此人似乎与许氏有过节,常常说话带刺。
如今看来,似乎不止如此。
郑氏一番话使得婉姝成为了所有人的关注点,倘若她否认有秘方,说自己天生肌肤好,便有炫耀之嫌,容易惹人生厌。
如果承认自己有养肤秘方,她还真有,可若在此公布出来,就是形势所迫,非但得不到感激,还会教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婉姝可不想教人看低了去,当然也不会外泄母亲传授的秘方。
“真的吗?上次从黎姐姐这拿了秘粉后我就回了娘家,没来得及用,回鹿城这几日每日都在用,丫鬟们说我肤色变好许多,我还当是在哄我。
今日得了这位夫人的夸赞,倒是容不得我不信了,黎姐姐,我真的比之前白了吗,不会是两位姐姐联合起来拿我取乐吧?”
黎氏愣了愣,随即笑道:“婉姝天生丽质,用了秘粉更似仙女,往后我看谁敢说我这方子的不是。”
婉姝也笑,并且适当地露出几分羞色,“那,我今日也想买五十副,黎姐姐可许?”
“自然,不过也望婉姝妹妹体谅姐姐的难处,若是有药材商的门路,定要想着我才是。”
黎氏答应的痛快,随后的要求也似随口一说,却令婉姝拒绝不得。
“我定会帮姐姐留意。”
婉姝笑着应下,心里却生出了几分怀疑,因为她的确认识个药材商,正有黎氏所需药材,此人前几日她才见过,正是李狄。
众人不知婉姝内心所想,见二人达成协议,方才不好意思或是不敢跟着房夫人沾光的,这会儿纷纷跟风表示自己也要五十副秘粉,或是签订长期契约。
黎氏一一答应。
郑氏看着众人融洽和谐的氛围,用足了力气,脸色才没铁青。
她原以为顾婉姝就算有几分聪明,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事,面对众人的压迫,左右为难之下必然乱了阵脚。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妇竟然面不改色地,只两句话便躲了过去,且明明认识她,却故意用“这位夫人”的鄙薄字眼称呼她,不就是想让其她人也轻看她?
呵,年纪轻轻便如此圆滑,表面却装的一派天真,果真是有个大族出身的好母亲,小小年纪就养出了这等心机。
郑氏下意识看向黎氏,见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其她人亦然,不禁暗中攥紧了拳头,恨恨地垂下脑袋,不再发言引人注目。
众人一番说笑后,护肤体验也就此结束,黎氏又请大家到客厅喝茶,聊了些家长里短,临近傍晚才散场。
婉姝登上自家马车,掀开帘子便看见一身官府的怀玉坐在车厢内,面上一惊。
“你怎得在这?”
楚怀玉抬手牵过婉姝坐到自己身边,并将暖手炉塞到她手中,这才回话。
“下了值得知阿姐还未回府,便过来等你。”
婉姝闻言,莫名想起上次聚会有人调侃许氏得丈夫痴爱,每次出门都要挂念,十有八九都要亲自接人,非要许氏讲讲驭夫之术。
许氏性子沉静,自是没能讲出什么,不知是不是羞的,这次聚会也没参加。
此时此刻,婉姝心想,或许不需要什么驭夫之术,只要两人真心相爱,懂得爱护彼此,贴心之举便是自然而然的。
心里这样想着,脸却是悄悄地红了。
楚怀玉并未察觉,因为他已经将人揽进氅衣下,用身子为之取暖。
春燕默默缩在车厢一角,下巴贴着胸,半点不敢抬头,只一味地懊悔自己为何没有留在车厢外。
……
回到楚府天色已经暗沉,夫妻二人简单吃了些晚食,便早早洗漱上榻了。
婉姝将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你觉得会是我想多了吗?”
楚怀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意见,“我认为世上没那么多巧合,当你意识到发生了巧合时,八成早已入了别人的圈套。”
婉姝被这番言论惊到,立马支起上半身,凑近怀玉,半是惊疑半是惊喜地问,“你也觉得齐夫人可疑?”
想了想,又皱眉道:“可是她若想通过我们与李狄交易,大可以直接与我说,何必这番大费周章?
而且她今日请的那些夫人,大多有人脉背景,多数人都愿意帮她,她又何必针对我?”
依着郑氏对黎氏的讨好亲近,婉姝自然会怀疑郑氏今日出言发难是受黎氏之事,她只是没想明白何至于此。
楚怀玉伸手抚平婉姝眉间,肃声道:“大概是因为李狄手里有她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出于某种原因,不好宣之于口吧。”
“什么原因?”婉姝瞪大眼睛,好奇追问。
楚怀玉微微一笑,“尚未可知。”
“哦。”婉姝眼睛往上看了一下,立马翻身躺了回去。
楚怀玉无奈地收回手,接着探头过去,笑问:“阿姐不猜一猜?”
婉姝闭着眼道:“你都不知道内情,猜来猜去作甚,还不如早点睡,养足了精神,等明日再教人去查。”
楚怀玉不甘心地又凑近了些,呼吸打在婉姝的脸上。
“我虽还不知其目的,却是得知了些小道消息,或许与其有关,阿姐就不想知道?”
婉姝受不住脸上痒意,直接背过身去,故作不在意道:“不想,等你有了确切消息再告知我吧,唔,时间不早了,睡吧。”
只要她不好奇,就可以轻松度过今晚。
婉姝心中正得意,腰上忽而一紧,背后贴上来个火炉般的身躯。
“才到亥时呢,阿姐明日无需早起,别急着睡嘛……阿姐不想听我说话,我不说便是。”
婉姝猛地睁眼,只觉肩膀一凉,身上的寝衣已然被扯了出去。
“……”
第134章 回击
兵马司练武场
士兵们晨起操练完有两刻休息时间, 精力旺盛或是想要在上司面前露脸的人,会利用这个时间在练武场中比武。
当然,两位指挥使大人甚少观看, 多数时候都是几位校尉暗中较劲,时不时亲自下场较量, 其中以沈、张两位校尉斗的最厉害。
今日难得两方士兵没有发生冲突,因为有人先一步对张校尉发起挑战。
“请张兄赐教。”
张成见说话之人是韩硕,略有些惊讶。
韩硕毫无根基背景, 能从信都一介小兵升调至鹿城, 纯属运气好,为人更是谨小慎微, 从不与人起冲突,是几个校尉中最不起眼的。
今日这人竟敢挑衅他,莫非是被老沈那狗贼拉拢过去了?
张成心中冷笑, 瞬间将韩硕打入敌人的范畴, 心道待他升至高位, 必教此人后悔今日蠢行。
面上笑呵呵地朝韩硕抱拳,皮笑肉不笑道:“难得韩兄有兴致, 自当奉陪到底, 只是在下不曾与韩兄交过手,又是个粗人, 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韩硕咧嘴一笑,“彼此彼此。”
两个汉子褪下外衫, 撸起袖子走到武场中央,对视间,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狠厉。
在小兵们起哄声中, 二人同时双腿一蹬,如离弦的箭般朝对方冲去。
……
郑氏因昨日在宴会上吃了瘪,从早起开始便气不顺,府中仅有的几个仆从,全都被她或罚或骂处置了个遍。
眼瞧着过了饭点,张成还不回家,以为他又出去鬼混,原本已消下去大半的火气迅速涨了回来。
待入夜后听到大门打开,知道是张成回来了,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影,问仆人才知竟去了书房,怒气瞬间达到顶峰。
再顾不得颜面,当即冲出屋子朝书房去,扯开嗓子边哭边骂。
“你个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我辛辛苦苦为你生儿育女,为了你四处讨好伏低。
你不知心疼我就算了,净与那些个遭了瘟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出去鬼混,你可知我今日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张家不大,几句话的功夫郑氏便走到了书房,未等她冲进去,房门便从内部打开,只见鼻青脸肿的张成正一脸阴沉。
郑氏来不及说话,便被一把扯进了屋,随着房门被关上,同时响起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郑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成,也没心思再去关心他脸上的伤从何而来,目眦欲裂地尖叫起来。
“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
郑氏娘家比张成富裕,算是低嫁,在张成面前本就骄纵,自打生了儿子更是挺直了腰板,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一时失去了理智,说着还要扑上去挠人。
奈何张成是个武将,一下便抓住她手腕将她桎梏住,接着低吼道。
“你害我今日在同僚面前丢尽了脸面,刚刚我才得知是你得罪了信都顾家,蠢妇,你到底做了什么?!”
郑氏被张成吃人般的眼神吓了一跳,手腕也被攥得生疼,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瞧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有些心虚,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到鹿城以来,我一直在黎氏面前做小伏低,只差给她当丫鬟了,还不都是为了你的仕途,你自己没本事教人给打了,凭什么怪我?”
张成没想到自己都成猪头了,妻子不关心就算了,反还指责他,被气得脸色铁青。
到底理智还在,他又没法子休妻,只好深吸口气,放软了语气,语重心长道:
“我知你为我,为这个家劳心劳力,可我早就与你说过,便是攀上了齐家黎家,咱们人微言轻,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弃子,你讨好黎氏便罢,得罪顾氏作甚?”
见丈夫软了态度,郑氏委屈地落下眼泪,却记恨着打在脸上的巴掌,甩开张成的手,扭身扑向一旁的椅子坐下。
偏头不去看张成,一边抹泪一边气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会无缘无故去惹旁人?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张成早有心里准备,但闻言还是面色一沉。
“黎氏与你说了什么?”
“顾氏手中有药材,只要搭上这个门路,往后养生馆的盈利可分我一成,只是说两句话罢了,我便……”
张成闻言叹气,郑氏虽说在家骄纵蛮横了些,却非蠢人,在外还是有规矩的,黎氏能说动她,只能说明那一成利润数目不小。
事已至此,只能扒紧齐家了。
张成想了想,道:“你明日便去齐家。”
“做什么?”
“你今日怎么与我哭的,明日就怎么对待黎氏!”
黎氏既然利用他们,就休想轻易甩掉。
*
郑氏去找黎氏的当晚,婉姝便得到了消息。
不必知晓郑氏如何哭诉卖惨,只她在张成被打第二日便登门齐家这个举动,便足以说明其中关系。
对于黎氏的算计,婉姝倒没怎么伤心,只是不大赞同怀玉的冲动之举。
“惩治小人有许多办法,你这般急着动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是你做的?”
楚怀玉见婉姝当真不在意黎氏,将手里剥好放温的烤栗子喂进她口中,随即轻哼一声,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意气用事。
“胆敢欺负阿姐,打他还要匿名不成?”
婉姝口中嚼着栗子,一时没能接话,接着便见怀玉莞尔一笑,又剥了颗栗子放在碟中,话音一转,道:
“诚如阿姐所言,收拾一个人的手段有很多,张家也并非罪魁祸首,所以啊,我这样做其实还有别的目的。”
说完歪头朝她眨了下眼,颇有几分小孩准备恶作剧的神秘作态。
婉姝当即被勾起了兴趣,将栗碟推到一边,凑过去询问。
“什么目的?”
“阿姐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得了些有关黎氏的小道消息?”
前天晚上的事,婉姝自然不会这么快忘记,且清楚记得某人还想拿这点与她换好处。
婉姝立马直起身子远离了些,看向怀玉的目光透着些许羞恼。
“说好的坦诚相待呢,你到底说不说?”
楚怀玉默了默,选择坦诚,“今晚我想与阿姐共浴。”
婉姝:……
婉姝选择甩袖走人。
楚怀玉瞧着婉姝走向盥洗室,眼睛一亮,连忙追了上去,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砰的一声,盥洗室的房门被狠狠关上。
楚怀玉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接着走到门边,期期艾艾地开口。
“阿姐,我与你说笑呢……开开门嘛阿姐,我这就告诉你,保证知无不言……”
良久,婉姝开门出来,便见怀玉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阿姐~”
婉姝扬了扬下巴,“该你洗了。”
说完便朝卧室走去,余光瞧见某人耷拉着脑袋去洗漱,哼笑了声。
待楚怀玉洗漱完回到卧室,主动交代所知消息,婉姝瞬间将方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一脸惊讶。
“白婴的叔叔暗中为黎氏大量收买药材?”
楚怀玉点点头,“已有三年。”
所以谁缺药材,黎氏都不会缺。
“那她还这般急着收药材作甚?”婉姝不理解,但觉得其中一定藏着什么大秘密。
楚怀玉同样有此怀疑,只是尚未查出什么。
“待我查清缘由,定头一个告诉阿姐。”楚怀玉一脸认真道。
婉姝噗嗤一笑,无奈地推了他一下,接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多药材,绝非小事,我都不敢去想黎氏要做什么,想要调查定也不会容易,要不上报谢大人?”
楚怀玉摇头,“谢明元志在商业,比起仕途他更在意到手的利益,难保不会被收买。”
婉姝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觉得周大哥如何?”
楚怀玉沉静的面容一垮,立马翻身躺平,漠声道:“不如何。”
婉姝伸手拉了拉他衣袖,“你考虑一下嘛。”
楚怀玉偏头看过去,脸色有些难过,语气也含着一丝赌气。
“阿姐明知我不喜他,何故提起,莫非这鹿城数十官员,无一人比得上他?”
婉姝心中大喊冤枉,解释道:“这不是谁厉害的问题,而是为着咱们自身安全,必须与可信之人合作。
上次我们帮了他,已有牵扯,再加上周楚两家的交情,他定不会出卖你,职务上也更方便行动。
事成了也有他的功劳,互利互惠的事情,我便是有私心,也全在你身上。”
听到婉姝这般理智的分析,又软声相哄,楚怀玉心里舒服了不少,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来。
婉姝见此,凑过去近距离盯着他的脸,笑问:“这回不生气了吧?”
楚怀玉立刻绷住脸,“还有点气。”
需要再哄哄。
“啵。”
婉姝低头亲了一口,笑眯眯地问,“还气吗?”
楚怀玉点头。
“啵。”
“这回呢?”
楚怀玉抿唇忍住笑,继续点头。
“啵啵。”
……
与楚府的相亲相爱氛围不同,齐家夫妻俩的谈话就要平肃许多。
“夫人心急了。”
“我也没想到那郑氏这般不中用,是我高估了她,事没办好,还有脸来找我哭诉,怕是那张成给她出的主意。”
“此等小人,无需夫人费心,我会尽快将他调走,至于楚怀玉,一个意气用事的年轻人罢了,也好打发,总归不能教他们坏了大事。”
黎氏毫不怀疑丈夫的能力,便不再浪费口舌,转而问道:“到底何时动手?”
“夫人,我们只需备足粮草,其余的不该问,也不能问。”
“我只是担心药材补不上,万一被发现……”
齐善笑了笑,安抚道:“夫人莫忧,药材会有的,我已派人去取了。”
黎氏闻言讶然,但见丈夫眸中的冷然之色,识趣地没有追问。
……
当夜子时,熟睡中的李狄忽闻院中有异动,瞬间睁开眼,起身拿起床头的长枪。
刚走到门边,便见窗户被人捅了跟手指细的木管进来,很快有白烟从中冒出。
李狄默默捂住口鼻,待对方放完迷烟,听着一阵脚步声靠近隔壁存放药材的屋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握紧了手中长枪,并未急着出去制止,等对方几人在隔壁进进出出几次,搬走了全部箱子离开,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开门出去。
那群人运着数十笨重药箱,走的并不快,李狄很快就跟上。
一路跟至城西某处偏僻的私宅,李狄左右看了看相距甚远的邻居,确认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便不会引起骚动后,他提起枪杆便跃墙而入。
半个时辰后,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后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接着脚步如风地消失在街巷之中。
天蒙蒙亮时,夜香郎准时来到此地收夜香,在后门敲了又敲没得到回应,倒是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夜香郎发现后门没拴,惊了惊,见左右无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咽了下口水,壮着胆子将门推开。
很快,一道充满恐惧的叫喊声唤醒了城西的居民。
“杀人啦——”
“灭门啦——”
第135章 智珠在握
李狄的遭遇婉姝尚且不知, 这日一早她便派人给许氏送去帖子,邀她到香水茶楼品茗。
她并未刻意隐蔽行踪,甚而是故意在郑氏找黎氏哭诉的第二日就与许氏亲近, 原因有二。
其一,配合怀玉对外表明, 韩硕暴打张成就是受楚家指使,意在回击齐家的算计,也是宣告两家就此结下梁子, 往后绝无修好的可能。
其二, 婉姝有意将善堂送给许氏,既是回敬韩硕对怀玉的支持, 亦能表示信任。
“听说许姐姐家中有位弟弟生来良善敦厚,自幼便四处行善,对待老人孩童尤为热心肠, 深受邻里爱戴。”
许氏闻琴声而知雅意, 听出婉姝是要帮扶自家二弟, 甚为惊喜,当即压下心中激动, 羞愧道:
“我那二弟只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大好的二八之年,每日书也不读, 就爱到处管闲事。
朋友结交了不少,也不见他作甚正经事,邻里都是宽和之人, 全拿他当孩子哄罢了,当不得夫人这般夸赞。”
婉姝听完却越发满意,擅长与人打交道的热心少年, 正适合做她这善堂的堂主。
“我倒觉得,少年人的不确定性是宝贵的,只不过有时需要长辈推上一把。”
春燕得了眼神示意,立刻将一小匣子置于桌上,打开推至许氏眼前。
婉姝笑着继续道:“我既称许姐姐一句姐姐,便兀自托大为弟弟打算一二,只望许姐姐别嫌弃。”
许氏见匣中有纸张,便拿起看了看,只一眼便赶紧放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许氏娘家只是做小生意的寻常百姓,韩硕亦非富贵出身,他们两家全部家当加起来怕是也换不来这地契,更别说还有染布秘方。
她是真的不敢收。
婉姝掩唇笑了笑,语气轻松道:“这院子可不是白送的,许姐姐不妨听完?”
许氏挪了挪臀,面色有些不安。
婉姝道:“我买下这院子是为了开善堂,奈何府中多事,力不从心,找上许姐姐也是存了死心,便是希望这善堂能开起来,好好经营。”
许氏仍旧不敢收下。
婉姝便让她将匣子拿回家,与韩硕商量后再做决定,若夫妻二人都觉得不妥,她定不勉强。
许氏这才不再推脱。
……
与此同时,李狄的小院被一群官兵包围。
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十数官兵持刀而入,在门内站成两排,齐善从中间走进院子,停在手下保护范围内。
打头的官兵照例朝紧闭房门的屋子大喊。
“兵马司抓人,还不速速出来束手就擒!”
口中叫门,手上却已拿起兵器准备破门入室。
不料话音才落,房门便打开了。
李狄蓬头垢面地快步走出来,手上还在系腰带,显然才起床。
他跑到齐善跟前,带来一阵酒气,在官兵动手之前,那张唬人的硬汉脸竟露出谄媚的笑容来,点头哈腰道:
“官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齐善肃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有人告你行凶杀人,跟我走一趟吧。”
“什么?!”
李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后退一步扑通跪地,嘶声大喊。
“冤枉啊官爷,额就是个本分老百姓,就是冲着中土安稳,这才壮着胆子拉了几车药材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赚几个辛苦钱。
额才来鹿城不到一月,人生地不熟,只愁如何尽快将药材卖了,去杀人作甚啊,额平日杀只鸡都不敢,官爷明鉴啊——”
这一番喊冤,成功引起了左邻右舍以及行人的注意,小院外很快聚集了一些百姓看热闹,偏偏他们站的够远,教官兵找不到理由驱离。
旁人不知内情,齐善却比谁都清楚李狄是凶手。
见他不仅没畏罪潜逃,还如此张扬,想来是有所准备。
齐善瞬间意识到李狄是个难缠之人,但当着百姓的面,他不好妄下定论,只道:
“有人证亲眼目睹你昨夜提枪杀人,兵马司只负责抓人,你有何冤枉到审刑院再说也不迟。”
李狄却不肯罢休,嚷嚷道:“我昨夜与邻居吃了酒,直到方才官爷们进门才醒,难不成梦游杀人?”
昨晚与李狄吃酒的邻居正在围观百姓当中,听到声音立刻小声应和道:“对对,这小子酒量还行,但比我差点,昨夜是我将他扶回家去的。”
身边人听了,好奇道:“这么说,人不是他杀的了?”
邻居虽然吃过李狄的酒,也不敢妄言,只问:“你们醉得走路都打摆子,还能半夜起来去杀人?”
闻者无不摇头。
“真喝大了,便是天上下刀子,脑子也清楚,但身体就是动不了一点。”
最终李狄还是被带走了,不过有邻居热心传说,他被抓时的场景很快在鹿城传开,大显无辜。
同时,城西惨遭灭门的宅院因为备受关注,很快有人挖出其中所住非是一家人,而是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做小生意的老实小伙与整日不敢正事的混混,自然是前者更易得到同情。
再得知宅院背后主人乃是某位不知名的富商,不少百姓猜测,八成是那富商背地里做了坏事遭人报复。
总之,百姓们对此事议论纷纷,关注程度已经到了各司长官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吴翰负责监察一方官员,为人十分低调,也从不刻意为难谁,但不代表他懈怠职责。
在听到风声的第一时间,他便向审刑院左使徐庸传达了重视,敦促其尽快破案。
而徐庸身为审刑院最高长官,事务繁忙,许多案子都是由右使房惠审理,他只需进行最终审核,确认没有漏洞后在结案书上签字即刻。
但事到如今,徐庸也意识到了案件背后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
听着百姓们对官府的怀疑声,他甚至觉得对方有可能是冲自己来的,不得不重视起来。
房惠被请到公房主殿汇报案情,讲述的很客观。
“事发于昨晚子时,亡七人,有一人逃脱,名于泰,于今日巳时到兵马司求助,向副指挥使齐大人清楚说出了嫌犯李狄的身份与住址。
得知嫌犯武艺高强,齐大人担心其畏罪潜逃,立即带兵前去拿人,午时一刻将二人一起押送到审刑院。”
徐庸听出了不寻常,“一起押送?”
“是。”房惠面色微微抽动,表情有些难以言喻,接着道,“据于泰交代,他与死者中三人因赌钱输大了,意外得知李狄手里有几车药材,便起了贼心,不料被李狄反追踪至住处暗杀。”
某种程度来说,于泰几人被追杀也是活该。
徐庸听完也有些无语,不过他当然不能说几人活该。
“就算真相如此,他们也罪不至死,何况还有无辜者丧命。”
徐庸说完,发现房惠神色变得更奇怪了,当即又加了一句询问。
“那李狄是如何辩解的?”
房惠回道:“李狄声称自己昨晚没离开过家门,有邻居做证,昨晚他醉得不省人事。”
“早有杀心,故意装醉制造不在场证明?可于泰等人是临时决定作案的,李狄又如何能提前知晓?莫非是那药材有什么来历?”徐庸听得入神,不禁发出疑问。
房惠轻咳一声,唤回上司心神,语出惊人道:“下官正是从被盗之物着手调查的,结果发现并不是李狄的药材。”
“何意?”
“于泰等人所盗药材多是马蓟、白及,而李狄所运药材在进城时已经登记入册,并无这两种药材。”
“会不会是买通了守城兵?”
“当时是守城校尉亲自过目的。”为防止徐庸继续猜测最后恼羞成怒,房惠赶紧道出后续,“后来下官派人去李狄住所调查,结果发现李狄的药材好好的堆放在原地。”
徐庸当即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他的药材没丢?”
“完好无损。”
“……”
“下官也是才得到消息,正打算请大人拿主意,这李狄,要不要放了?”
“你有不放人的理由吗?!”徐庸声音陡然拔高,接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道,“那个于泰在哪,胆敢戏弄官府,本官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
“是。”
“等等,那李狄当真武艺不凡?”
“据于泰说,那几名死者都是练家子,但无人在他手下挺过两招。”
徐庸听了,怒火消散些许,已在考虑将人收入麾下,面上不动声色,吩咐道:“放人不代表没了嫌疑,在此案结束之前,盯着此人,莫让他离开鹿城。”
“是。”
……
正值傍晚,李狄走出衙门,一眼瞧见立在街对面巷角的周瑛。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女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一层金色纱衣,如神女,似天仙。
略一怔愣后,李狄嘴巴一咧,笑容灿烂地奔了过去,站定在少女面前时,垂在身边的手紧张地搓了搓裤缝,憨态十足。
“阿瑛,你来接我吗?”
下一刻,李狄痛呼一声,抱着小腿蹦了起来。
“踢我作甚!”
李狄的惊呼声在看到周瑛转身离去的背影时戛然而止,顾不上腿疼,赶紧追了上去。
他人高腿长,几步便走到了周瑛前头。
横臂拦下少女,对上她气呼呼的表情,原本理直气壮的少年瞬间败下阵来,垮下脸,十分不理解地问:
“我被无罪释放了,你不高兴吗?”
周瑛忍住再打人的冲动,低声怒道:“别给我做这副委屈样,我找过表兄了,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李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楚怀玉竟然没有帮他瞒下来。
周瑛像是读懂了李狄的表情,怒气更甚,直接将人推开走过去,边道:“日后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离我家远点就好。”
李狄一听,这还得了,想要解释又发现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周瑛身边,商量道:
“额那么做是有由头的,你先别气么,这里不好说话,要不你去额那?额跟你好好掰扯一下。”
“我去你奶奶个腿儿!”
……
与此同时,楚怀玉下值回府,也将李狄被释放的消息告知婉姝。
婉姝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疑惑,“不是齐家做的?”
午时她听说李狄被抓,第一反应就是齐家在报复,但转念一想,以齐家的心计,怎么可能让李狄这么快脱罪。
楚怀玉看出婉姝的想法,笑了笑,道:“是,齐善大概是因李狄与周家的关系,想让我也受一回哑巴吃黄连的苦,便打算只盗药材,没对李狄下手。
但李狄早有准备,提前将药材掉了包,这被盗走的药材还是齐家藏匿的,他们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齐家此刻约莫便如那热锅上的蚂蚁,怕是自顾不暇,就算明知是李狄做的,也拿他没办法,还要防止审刑院查到自己身上,八成会选择自断羽毛为主动顶罪。”
婉姝听完嘴巴微张,一脸惊叹,接着狐疑地打量起怀玉,“你如何这样清楚?”
楚怀玉翘唇,“因为是我出的主意。”
见怀玉智珠在握的模样,婉姝心情也轻松起来,笑赞道:“楚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令人佩服。”
楚怀玉立刻偏过头,抱拳做羞愧状,“娘子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
婉姝好笑地推他一下,又道:“既然他们没打算对李狄动手,何故杀那几人?万一将齐家逼急了,不知又要做什么。”
楚怀玉收起促狭,语气略显无奈,“我也没想到李狄这般勇猛。”
制定计划时李狄说自己会武,也为了避免被齐家人发现端倪不敢行动,拒绝楚怀玉派人保护他。
但顾及着此人是周家未来女婿,楚怀玉还是派了崔黎暗中保护,以免齐家杀人灭口,不成想李狄这小子还真是有够含蓄。
犹记得崔黎在描述他如何不费吹灰之力,一枪挑一人,以为故意放跑于泰时的豪迈气魄后,发自真心的感叹此乃武学天才时,神情是那么的羡慕。
今日才收到李狄的详细信息,其中便包含他在武学上的造诣,楚怀玉看完后表示,他也很羡慕。
这小子竟然没拜过师父,全凭兴趣练就了一套枪法,当真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阿姐也不必过忧,就像我方才说的,齐家比谁都不想让官府继续查下去,近期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见婉姝点头,楚怀玉话音一转,“阿姐今日见了许氏,结果如何?”
提起这个,婉姝有些泄气,“许姐姐好像被我吓到了,不知道能不能成。”
见时辰不早了,楚怀玉揽着婉姝朝卧室走去,安抚道:“这是好事,一定能成的,阿姐信我。”
第136章 撒网
正如怀玉所说, 第二日许氏便给婉姝递了帖子,说三日后弟弟许诚来鹿城,若是方便, 届时会登门拜访。
婉姝见了许诚,亲眼确认是个真诚聪慧的少年, 又以捐赠的名义给了他一些银子。
正月底,善堂正式开门,寄住在庄子里的孩子们搬了进去, 许诚又在贫民区救了几个, 善堂内已有十三个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白婴并不打算尽快回益州去, 她想继续留在善堂,并请求楚怀玉帮她从叔叔手中夺回祖产,事成后愿以祖产以外的全部财产做为答谢。
当然此事是白婴私下找到楚怀玉谈的, 婉姝并不知情。
与此同时, 灭门案也已结案。
据说李狄被放没两日, 于泰经不住审问,承认那几箱药是他伙同另外七人从别处偷来的, 当晚他吃了些酒, 酒意上头想独吞药材,便杀了其他人。
酒醒后受不住良心的谴责, 迷迷糊糊中走到衙门,清醒后又不想受死,临时想起李狄这个药材商, 慌乱之下便诬陷了他。
听着有些荒诞,但查案多年的长官们见过更离谱的,后来存善医馆来报案丢了几项药材, 经过核对,正是于泰等人所盗之物。
且这存善医馆乃齐善夫人的产业,出于同僚之间最基本的信任,没人怀疑医馆报假案,也就没去深入调查药材来源。
最终于泰被判处死刑,秋后问斩。
……
转眼已是二月,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也正是这个美好的时节,周瑛与李狄定下了婚事,来年春日成亲。
之后不久,婉姝收到母亲来信,说王彦青夫人病重,不久于世。
因着寿王府之前的种种作为,顾王两家在近两年少有来往,但情分还是在的,自当该去吊唁。
婉姝没见过魏洵兮,只从王燕茹口中听过只言片语,道是个恭顺娴静的女子,没有半点王室女的高傲。
而魏洵兮身子本就柔弱,这次突发急症,王家以最快的速度寻遍周遭名医,连王燕茹也请了黎氏帮忙,最终都无济于事。
婉姝早有耳闻,但见母亲来信,知晓魏洵兮恐怕时日不多,便与怀玉商量吊唁之事。
起初楚怀玉并不赞同她去。
“有岳母与长嫂去,阿姐风寒才好,不宜出远门。”
换季时婉姝贪凉早几日换上薄衣,咳嗽了几日,都是半月前的事了。
“我哪里那么娇弱了,再说,母亲与嫂嫂代表的是父亲与兄长,你与王大哥也有交情,总得有所表示,我若不去,难不成你自己请假去?”
楚怀玉想起与王彦青的“交情”,嘴角微抽,倒不是他胡思乱想瞎吃醋,而是最近不太平,他担心婉姝遇险。
婉姝看出怀玉有所顾虑,拉起他的手道:“我提前回信都,到时与母亲嫂嫂一起前往,兄长定会亲自护送,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想的这般周到,楚怀玉找不到理由拒绝。
若因害怕未知的危险而不教她出门,怕是还会惹她生气。
最终楚怀玉只能妥协。
“好,到时我与你一起去。”
婉姝见怀玉目光坚定,想到什么,轻声问:“你说,寿王世子会不会借此生事?”
若没记错,浔阳郡主的忌日就在几日后。
楚怀玉默了默,抚上婉姝脸庞,“阿姐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
死牢
夜半时分,蒋昊被一阵锁链碰撞声惊醒。
大抵是封闭太久,加上长期被狱卒无视,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还以为到了放饭时间,麻木地挪向栅栏。
“蒋昊,出来。”
太久没听到自己的名字,蒋昊神情有些怔愣,在狱卒不耐的催促声中,才猛然回神,黯淡的双眸瞬间迸发出激动之色,上前抓住狱卒胳膊。
“是我娘来看我了吗?”
狱卒嫌弃地甩开,接着猥琐地笑了笑,“怎么,你们蒋家男人有半夜找娘的习惯?”
蒋昊被推地撞在栅栏上,若是以前,他必是要让狱卒付出惨痛的代价,如今却半点脾气也无。
他迅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对不住,太久没与人说话,有些过激了,敢问是谁要见我?”
昏暗的灯火下,狱卒没注意到蒋昊藏在眸中的阴毒,也懒得与一死囚浪费口舌,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少废话,赶紧走!”
蒋昊一个趔趄,狼狈地往前扑了几步,险险稳住身形,便不敢再问了。
“是是。”
在狱卒的鄙视中,蒋昊边走边暗暗整理衣裳,最后停在一间十分封闭的牢房前。
狱卒打开房门,示意他进去。
蒋昊感觉有些熟悉,他好像来过这里。
容不得他回忆,便透过打开的房门看见了徐庸,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专门用来审要犯的密室。
之前徐庸威逼利诱让他交代与他一起残害妇女的同伙,就是在此处。
蒋昊不明白自己都已认罪,几日后就要行刑了,徐庸还见他作甚。
他本能地往后退,但身后的房门已被合上,他退无可退。
徐庸瞧见曾经嚣张跋扈的纨裤子变得这般怯懦,温和地笑了笑。
“蒋公子不必害怕,今日本官来此,是有好消息要与你说。”
蒋昊就算变得再怎么迟钝,也不觉得徐庸对他这个作恶多端的死囚做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道:“什么好消息?”
徐庸没带手下,室内只有他与蒋昊二人,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做出请的动作。
蒋昊犹豫了一下,心知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下,看起来很是不安。
待听见徐庸接下来的话,本就没敢坐实的他直接跳了起来。
徐庸道:“林家二公子前不久因食禁、药死在西街,李芸娘已经被捕归案,据其交代,你是暗娼馆的常客。”
“胡说八道,我才不碰那些脏女人!”
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蒋昊连忙收敛起来,低声祈求道:“大人,死刑之罪我都已经认了,何惧这等小错,但我真的没去过啊,请您明鉴。”
徐庸笑了笑,“那李芸娘并未说你去那里是为了嫖,而是与一神秘人商谈要事,还说每次谈完你都十分高兴,打赏十分大方。”
蒋昊眸光闪烁,忽而一脸颓废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正过几日我都要死了,徐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徐庸:“蒋公子急什么,不妨听本官说完,本官还没说好消息呢……只要你说出那神秘人的身份,本官可保你不死。”
蒋昊心中冷笑,面上却痛哭流涕道:“我这一生作恶多端,已经没脸活着了,我亦不知什么神秘人,还请大人让我回去吧。”
徐庸叫来狱卒把人带走,待人走远后,他走进隔壁房间,对里面的人道:
“他一心求死,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贤侄可要亲自见见他?”
俊雅青年摇头,又问:“依世叔看,蒋昊可是真心悔过?”
徐庸哼道:“本官宁愿相信这世上有鬼,许是两日后就要赴刑场,怕了吧。”
青年思索片刻,郑重朝徐庸拱手道谢,又寒暄几句后离开。
……
天将亮时,有个身着粗布麻衣男子从蒋府后门经过,似乎身体不好,靠墙咳嗽了几声,而后迅速走远。
不多时,蒋府后门被打开,小厮确认左右无人,走到男子停留过的地方,在墙缝中取出一细筒,揣进袖中迅速回府。
不多时,细筒便到了太太陆氏房中。
陆氏被心腹丫鬟轻声唤醒,起身靠在床头,她按了按因为睡眠不好而隐隐发痛的太阳穴。
丫鬟用绣花针打开细筒,取出里面的纸条递过去。
陆氏接过,打开一看,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越发阴沉。
“周檀夜访死牢。”
陆氏死死攥紧纸条,眼中杀意与痛苦纠缠,显得有些狰狞。
这些人,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只有两日了吧?”
丫鬟知道太太在问什么,低着头不敢吭声。
……
又是夜半,陆氏买通了狱卒进入死牢。
蒋昊看到母亲,激动地爬到栅栏旁,想问何时将自己救出去,但怕隔墙有耳,便问:
“母亲,家里一切可好?”
“我儿,家里一切都好,你受苦了。”
蒋昊听到一切都好,忍住咧嘴笑的冲动,伸手为母亲拭泪,乖顺道:“儿不苦,是儿不孝,让母亲费心至此。”
等他出去,一定好好孝顺母亲。
陆氏偏头抹掉眼泪,从食盒中拿出几盘蒋昊平日最爱吃的饭菜,一一递了进去,道:
“都是你爱吃的,多吃些。”
蒋昊还想说什么,听到狱卒催促,赶紧端起碗胡乱吃了起来,时不时抬眼看母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