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2 / 2)

表弟怀香 鎏香儿 24990 字 2个月前

陆氏只觉心脏绞痛,最后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对了,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香儿有孕了,已经五个月,大夫说是男胎。”

蒋昊惊喜抬头,“当真,我要有儿子了?”

这时狱卒走了过来,催促陆氏赶紧离开。

陆氏只得收拾好食盒起身,临走时不舍地看向儿子,忍痛道:“我儿,家中一切都好,你且安心去吧。”

蒋昊以为自己母亲是在狱卒面前故意演戏,立马将手伸出栅栏,哭喊道:“母亲~”

直到人走远,蒋昊缩到墙角,从口中吐出一物,是一块折叠多层的油纸,他打开油纸,里面包裹着一颗药丸。

纸上写着:临刑前半个时辰服用。

蒋昊咧嘴一笑,立马将药丸藏好,并将油纸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幻想外头的好日子。

翌日,蒋昊按照母亲的吩咐,在临刑前吃下药丸,没过多久,他的意识便开始变得混沌,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被带到刑场上的。

最终铡刀落下,蒋昊到死都没反应过来,他的亲生母亲亲手递给他的非是救命之药,而是夺命之毒。

……

蒋昊死后,有人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周檀。

“确定是蒋昊?”

“是,咱们的人亲眼查过尸体。”

周檀皱起眉头,他原本以为,以蒋昊的性子,绝不会放过求生的机会,之所以拒绝徐庸的条件,定是已经有了打算。

要救死囚无非两种方法,要么劫狱,要么买通官府中人,用其他人替代蒋昊去死。

对此,周檀做了完全的准备,甚至请徐庸故意放松了对蒋昊的看管。

却没想到蒋昊真就这么死了。

“到刑场时,蒋昊反应如何?”

手下闻言愣了愣,接着稀奇道:“说来也怪,蒋昊那厮竟然没有半点挣扎。”

周檀默了默,幽幽道:“或许是他没法挣扎。”

“您是说有人提前给他喂了药?可行刑过程中所有人都是徐大人的心腹,总不能是……”后面的话手下没敢说出来。

周檀摇头,“是他自愿服下的。”

“啊?”手下不理解。

周檀没有为手下解疑,只道:“继续盯紧蒋家,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手下领命,准备离开时又听主子开口。

“楚怀玉近日有何动作?”

“没发现异常,齐家也没什么动作,不过楚夫人今日离开了鹿城,应是准备去参加王家葬礼,可要派人盯着?”

周檀摆手,“下去吧。”

手下离开,周檀走到书架前,从中抽出一本册子,里面赫然记录着蒋氏所有重要人员信息,以及数年来所发生的各种大小事。

周檀再次仔细翻阅起来,最后停在蒋昊被捕时的相关记录,沉思良久,指尖在周映雪的名字上点了点。

“柳家。”

……

与此同时,楚怀玉也收到了蒋昊的死讯,眼中浮现些许嘲讽,没有丝毫的意外。

“真有母亲能对亲儿子下得去手啊。”

王小唏嘘了一句,而后问道:“蒋昊这里的线索断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楚怀玉很快敛了神色,不以为意道:“接下来的事自有人去做……望月城那边布置的如何?”

王小一个激灵,兴奋道:“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鱼儿入网。”

第137章 失踪

阳春三月, 万物复苏,正是林间野兽活动频繁,适合打猎的好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 望月城王氏早已大开林场,广邀四方亲朋游山春猎, 今年却是静悄悄的,无人提及游玩之事。

原因无它,王彦青的妻子病逝了, 两人成亲不满两年, 说是新婚也不为过。

按理说,新妇病逝本是让人忌讳、不该大办丧事的, 可谁叫这位新妇是寿王之女呢。

寿王世子亲自赶来吊丧,王氏自然不敢触霉头,况且王彦青母亲与王氏太太是亲姐妹, 王氏还要帮着处理丧事呢。

不管是看在王氏还是寿王的脸面, 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这场丧事注定无法匆匆了事。

消息传到顾府已是第二日,婉姝同家人当日便动身, 夜间赶到望月城, 在城中休整了一夜,翌日早上前往王家。

婉姝跟着母亲, 上过香后慰问王夫人。

“节哀。”

王彦青妻子卧病时,楚氏也是出过力帮其寻医问药的,王夫人记着情分, 打起精神应对。

时下葬礼停灵多为三日,王家也请人算好了时辰,原定明早出殡, 故而今日宾客最多。

楚氏也只能短暂安慰几句,便退出灵堂与其她女眷相谈。

丧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临近午时,王家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寿王世子来了!”

众人只见一小厮慌忙跑到灵堂外报信,未等王家人做出反应,魏洵涘已然带着两名侍卫冲进院子,直奔灵堂而去。

魏洵涘一袭素衣,更衬得身形消瘦,面色沧郁,若有人在一年以前见过他春风得意的模样,定会吃惊于他判若两人的变化。

只见他脚步匆匆地冲入灵堂,接着,一道悲痛的声音从中传来。

“妹妹!”

站在外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他们只听说世子与浔阳郡主兄妹情深,却没想到一介庶女也能得这般看重。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人家葬礼上说什么挑弄是非的话。

相应的,在魏洵涘宣布自己请了京城大师批算,要停灵七日,且请数十僧人诵经超度时,亦无人提出质疑。

只不过出殡日延后了好几日,许多远道而来的宾客无法在望月城久留,等不到出殡那日,索性今日便离开。

午时过后,宾客已然散去半数。

余下半数,到底是因着与王家的交情,还是为了讨好寿王府,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趁着魏洵涘应付宾客奉承之时,顾承封靠近王彦青,暗示来者不善,自己愿留下助其一臂之力。

王彦青木然的神情有一丝动容,却谢绝了他的好意,且言辞中亦有提醒之意。

“伯父出征在外,信都城还需顾兄坐镇,今日之事我早有准备,你尽管放心去。”

顾承封见他心有成算,便不再多言。

“我们明早启程。”

若有需要,他知道住处。

王彦青点头,目送顾承封走出灵堂,透过敞开的房门,与等在门外的楚怀玉对上视线,见后者微微颔首,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

自从鹿城动荡后,整个冀州受到影响,各地官员无不谨小慎微,缩起脖子做人。

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无人知晓隐藏地下的巨兽会在何时何地跳出来作恶,大家能做的只有各自守护好自家地盘。

又在望月城度过风平浪静的一夜。

翌日,顾家人早早启程,傍晚顺利抵达信都城。

将人护送到顾府,楚怀玉没有进门,明日上值,他要赶夜路回鹿城。

“我与你一道回去吧。”

婉姝在娘家住了几日,又经一番奔波,就算这两日有怀玉陪在身边,还是有些想念自己的小家了,也不想与怀玉分开,于是才有此言。

楚怀玉看出婉姝的心思,心里高兴,却不忍她再受累,温声劝慰。

“晚上寒凉,阿姐前不久风寒才愈,哪里经得住连番奔波,还是留下好生休息,好不好?”

听怀玉又提起前段时间的风寒,婉姝就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了。

“好吧。”

虽然妥协,嘴巴却微微嘟起,一副失望的样子。

楚怀玉笑了笑,抬手为婉姝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顺势捏了下她的脸颊。

“三日后休沐,我来接你。”

婉姝脸颊微红。

母亲兄嫂还在不远处看着呢!

“知道了!”

瞪了怀玉一眼,婉姝便提起裙摆跑到母亲身边去。

从顾家人的角度,倒是看不清楚怀玉的小动作,见婉姝的反应只当是她在耍小脾气。

楚氏不赞同地看了眼不见稳重的女儿,后者立刻垂下脑袋做老实状。

梁氏用手帕掩住唇角的笑。

顾承封只当没看见,朝怀玉笑道:“趁着天还亮,赶紧上路吧。”

“路上小心。”楚氏道。

楚怀玉闻言称是,朝众人拱手告辞,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婉姝,正瞧见她悄悄瞪他的小表情,忍住笑,双腿一夹马腹,扬鞭而去。

……

望月城

纵然王家人不情愿,也阻止不了魏洵涘为妹妹大半丧礼的决心。

从他出现在王家这日起,数十僧人在灵堂外打坐念经,每两个时辰换一波僧人,夜间也不停息。

偌大的阵仗令王夫人心慌,一夜无法入睡,第二日便忍不住悄悄询问儿子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王彦青清楚亡妻在魏洵涘心里没这么重的地位,他此番行动必是没安好心。

但母亲因着丧事已经心力交瘁,哪能再让她提心吊胆,便安慰道:

“洵兮到底是寿王之女,世子做这些不算出格,母亲不要多想。”

才安抚好母亲,又有人前来吊唁,王彦青便去招待宾客,言行间虽无明显哀痛,但也不曾流露轻松之意,教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直到出殡前一日,王彦青已然面色沧桑,人也消瘦了几分,谁也不能说他不在意亡妻。

在母亲劝说之下,王彦青总算愿意早些回到卧房睡觉,不再如前几晚只在偏房凑合一两个时辰。

疲惫如斯,听着僧人诵经声,王彦青很快陷入了沉睡。

因着出殡时辰在卯时,翌日天还没亮王家便喧闹起来。

丈夫不需为妻送葬,但宾客还是要招待的。

府中只有王彦青一位男主子,自是要他招待男宾。

可眼瞧着宾客越来越多,却始终不见王彦青的身影。

管家一面招待宾客,一面派人寻找,结果莫说王彦青,便是近身伺候的小厮都好似人间蒸发,没有踪迹。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管家再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通知王夫人。

王夫人得到消息,自是心急如焚,奈何出殡时辰将近,仍是找不到人。

就在宾客们也察觉到异常,开始议论时,魏洵涘站了出来,一脸沉重地给出了解释。

“夫妻情深,妹夫悲痛欲绝,撑到昨晚已是极限,而今病倒在床,无法起身,只能由我与王伯父招待诸位,还望见谅。”

王鸿远一脸茫然地看向父亲,表兄与寿王府的恩怨他清清楚楚,怎么会有什么夫妻情深,表兄更不可能为了魏洵兮病倒。

这魏洵涘在搞什么鬼?

王父比自家儿子更清楚王彦青的秉性,此刻没有露面,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令他无法出现。

接收到管家的暗中示意,他来不及多想,立马配合魏洵涘,先保住王家的名声。

“是是,还请诸位见谅。”

安抚好宾客,魏洵涘寻了借口离席,管家赶紧跟上去,恭敬询问:“敢问世子可知我家公子身在何处?”

魏洵涘眉头一皱,不满道:“本世子还想问王家呢,这么重要的日子,王彦青何故久久不露面,听你的意思是人不见了?”

管家面色僵硬,硬着头皮道:“世子方才为何……”

魏洵涘冷哼一声,“王彦青不知礼数,我寿王府还是要脸的,本世子不过是看在兮儿妹妹的面子上才帮这个忙,马上就要出殡了,本世子倒要看看,王彦青是不是真有胆子在今日缺席!”

管家无奈地看着寿王世子甩袖离去。

此时王鸿远凑了过来,狐疑地打量着管家,“怎么回事,表兄真的病了?”

管家苦着脸行了一礼,“有劳表少爷帮着招待客人。”说完匆匆转身离开。

“哎哎?”

王鸿远阻拦不及,叹了口气,怀着满心疑惑回到父亲身边。

王父看了王鸿远一眼,好似没看到他眼中的欲言又止,继续与客人寒暄,始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待到了时辰,棺椁准时出殡,顺利下葬。

王夫人早已得知儿子失踪的消息,派了人暗中寻找,但直到宾客散尽,王彦青也没出现。

魏洵涘和王鸿远一家留在最后,王母也从丈夫那得到了消息,私下询问王夫人。

“大姐,我听说彦青今日没露面,是病了?”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儿子出事了,莫名觉得此事与寿王世子有关,已然心慌意乱,但寿王世子就在一旁,她也不好求助。

“哎,这孩子一贯要强,自打洵兮没了就没怎么合眼,昨晚好不容易听了我的劝,回房休息,谁知…成了这样。”

王鸿远在旁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想要问什么,却被父亲出声打断。

“既然如此,让彦青安心养病,大姐也劳累了几日,我们便不打扰了。”

王父发话,王母也不再多问,只道过几日再来探望。

见王鸿远一家离开,魏洵涘这才开口。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那好妹夫今儿到底为何没有现身,伯母可得给我一个解释。”

王彦青失踪突然,王夫人自是给不出解释,最后只得承受魏洵涘一顿训斥,还要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

魏洵涘一走,王夫人便瘫坐在椅子上,待管家送人回来,也顾不上什么谨言慎行,白着脸道:

“彦青怕是遭了算计,定与那寿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管家生怕王夫人有个好歹,赶紧道:“大爷不可能在自家府邸被人悄无声息地掳走,许是有急事要办,没来得及留信。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找到,老奴已经让人去寻杜校尉,他是大爷的心腹,定然知道些什么,想必很快就会有回复。”

……

魏洵涘从王家离开后直接带着人马出了望月城,一路往西南,顺着来时路朝寿王封地潭州而去。

车马疾行半日,落日前赶到下一座城池,一行人进城后径直去了最豪华的客栈歇脚,一夜寂静,待到翌日早早动身继续赶路。

魏洵涘像是急着回家,白天不停赶路,恨不得将马儿跑死,直到进入下一座城池才肯休整,但有时进城时辰尚早,他们照样入客栈休整,又不像是急着赶路的样子。

几日下来,直教尾随者摸不着头脑,并累个半死,晚上凑在一起探讨。

有人道:“是不是我们暴露了,他们故意耍我们?”

久久的沉默后,一大胡壮汉忽然拍腿。

“糟了!”

“彪子哥,咋了?”

被叫彪哥的壮汉正是王彦青心腹之一,他分析道:

“那狗世子白日躲在马车里,不停赶路,入客栈后就窝在房间不出来,半点不作妖,你们觉得那狗世子是如此低调之人?”

其他人默然,下一刻便见彪子蹭地站起身来,招呼道:“那狗世子根本不在其中,人说不定还在望月城呢,这叫声东击西,二栓和燕子留下继续盯着,其余人跟我回去支援。”

这任务是在魏洵涘出现在望月城时就定下的,彪子一行人早早守在城门外盯梢,并不知道王彦青失踪。

但他们知道最要紧的是魏洵涘的动向,眼见那群人直奔潭州,丝毫没有其他动作,他们便知没必要继续跟着了,于是立刻返回支援。

却不知,魏洵涘早在离开望月城第一日就与提前侯在客栈的替身完成替换,带着两个心腹易容回了望月城。

夜间,他站在一处私宅院中,望着信都城方向,目光越发怨毒。

这一年,每每噩梦都是妹妹质问他为何不为她报仇,越是靠近妹妹的忌日,噩梦越是频繁。

上次连环计算计顾家之前,他便确认了妹妹浔阳被害真相,不必妹妹梦中提醒,报仇已成心结,唯有将仇人挫骨扬灰才可解他心头之恨。

奈何上次有父王帮忙也未能报仇,便是没有父王的怒斥,他也知当下该以大局为重。

他还有大事要做,待事城,莫说小小顾家与那楚怀玉,便是青州楚家也要承受他的怒火,任何与顾家亲近之人都要付出代价。

纵然报仇心切,如今他也只能忍住。

好在还有个王彦青,定能抚慰亡魂一二。

想到此人,魏洵涘神色越发阴郁,妹妹本该畅快一生,享天下荣华,结果死于那般卑贱手段,说到底,都是因为此人故作清高,不识抬举。

既是要送去抚慰妹妹亡魂,自然不能送去个硬骨头再惹妹妹心烦,便由他这做兄长的代劳调、教妥当罢。

魏洵涘垂眸掩下眼中狠毒,回身进了一间偏房。

偏房内,正躺着昏睡已有两日的王彦青。

“弄醒。”

侍卫听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拿下瓶塞在王彦青鼻下晃了晃,很快便教人睁开了双眼。

王彦青在气味刺激下惊醒,蹙眉环视周遭,在看到坐在不远处的魏洵涘时,眼中有一瞬的诧异。

“世子?”

王彦青欲起身,发现手脚无力,丹田滞涩,心中微沉,面上却未表露异样,慢吞吞起身后朝魏洵涘行了一礼,严肃的面容浮现几分愧色。

“可是到了兮儿出殡的时辰?有劳世子过来,是我失礼了,待……这不是我房间,敢问世子这是怎么回事?兮儿呢?”

魏洵涘看着王彦青一系列脸色变化,冷嗤一声,“旁人都道王大人情深意重,却不晓得与你相伴一年的妻子到死还是处子身,王大人不去戏班当台柱子真是可惜了。”

王彦青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这等无礼之语,脸色登时变得难看。

魏洵涘却似玩笑般转言道:“那等卑贱庶女不提也罢,本世子此番为了请王大人出府费了好大的功夫,可不是为了无关紧要之事,而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二人对视片刻,王彦青也没再装低落,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交易?”

魏洵涘嘴角一勾,笑道:“我饶了望月城王氏与你王家上下五十六条命,你与我妹妹浔阳成亲,如何?你也知道,浔阳最喜欢你了。”

纵使知道魏洵涘爱护妹妹,听到这话,王彦青也不禁眼皮一跳,思绪转动间,并不影响冷下神色,以表达自己对此荒唐交易的不满。

“世子这是何意?”

魏洵涘已然没了耐心,冷声道:“自然是,用你一条命换所有亲眷的命。”

魏洵涘脸色黑沉,再不掩饰怒意,“世子如此逼迫,置王法于何处?”

“看来王大人是不愿了。”

魏洵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句,接着朝侍卫使眼色,后者立刻上前将王彦青按倒在地,并强喂了他一颗药丸。

王彦青毫无反抗之力,很快身体越发瘫软,直至完全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明明连指尖都难以动弹,五感却越发敏锐,思绪也十分清晰。

他眼睁睁看着魏洵涘走近,面上带笑,声如恶鬼。

“王大人可知有种刑法,以蜜涂身,让蚂蚁啃食?”

见王彦青瞳孔震动,魏洵涘哈哈大笑。

“别怕别怕,你好歹是我妹夫,浔阳一向看重皮囊,想来也不想要个体无完肤的丈夫,除非你逼我,否则本世子绝不会对你动用这等酷刑的。”

说完看向另一个侍卫,那侍卫便将早就准备长条布袋展开,上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小刑具。

魏洵涘伸手取下一根略有粗度的长针,上下打量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好,可以不留疤痕。”

……

长夜漫漫,烛尽光穷。

魏洵涘走出偏房时天色已经蒙蒙亮,纵然眼底乌青更重,他只觉神清气爽,连眉眼间的郁气都消散了许多。

侍卫见他心情甚好,才敢出声提醒。

“爷,浔阳城一切准备妥当,时间紧迫,王爷交代的事……”

魏洵涘挥手打断,偏头看了眼房门,尚能瞧见门内瘫在地上的男子,血染手足,甲肉模糊,过水般的衣衫紧贴着蜷缩起的身躯,双目无光,状若被主子狠狠教训过的死狗。

魏洵涘好心情地扬了扬唇,“是该去办正事了,记得给他上些好药,否则回程路上就没得玩了。”

“是。”

主仆三人匆匆离去,宅中一切自有忠仆照看。

无人瞧见,王彦青眼眸转动,看着离去的背影,原本黯然的双目竟浮现出些许笑意。

他赌赢了。

第138章 报仇

九华书院

黎梓给学生上完音律课后回到自己的小院, 换做往常,他先要烹一壶茶,或是自饮, 或是某人得空了来此拜访,二人共品。

他时常会想, 若此生这般过去,倒也知足了。

但总会有人提醒他,越是寻常的念想于他而言越是奢望, 譬如此刻正压在茶壶下的密信。

“茗香楼, 速来。”

短短五个字,却是压在他心头的千斤石, 搬不得,拒不得。

黎梓将纸条扔进炉火中,起身离开小院, 朝书院外走去, 途中遇上相熟的学子先生, 只道去买茶叶。

书院人人皆知,黎先生两大爱好:抚琴, 品茶。自然无人怀疑。

黎梓就这样离开书院, 来到茗香楼,他也算这里的熟客, 进门便有侍者将他引至常用的雅间。

不同以往的是,里头等他的人并非那熟悉面孔,而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寿王世子魏洵涘。

黎梓脸色微白,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想,又故作镇定地朝对方行礼,“草民黎梓拜见世子。”

魏洵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黎梓片刻, 才道:“黎先生无需多礼,请坐。”

黎梓顺从地坐到对面位置,才落座,便听对方笑呵呵开口。

“听说黎先生与陈大人有同窗之谊,感情甚笃?”

对方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调侃,令黎梓腾地涨红了脸,有做错事被人挑破的窘迫,又含着些许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面对眼前人,便是黎家家主也得谨言慎行,低微如他,也只能装傻卖痴,只求别惹恼对方,连累了陈同和。

“陈大人面冷心热,确实对我颇有照顾。”

见对方低眉顺眼的样子,魏洵涘无趣地扯了扯嘴角,转而给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将一木盒递到黎梓眼前。

“黎先生打开看看?”

黎梓依言打开木盒,里头有两本册子,他拿出一本翻开,仅第一页,便教大瞪大双眼,心脏狂跳。

他啪地合上账册,不敢置信地看向魏洵涘,被吓得一时说不出话。

却见魏洵涘阴笑着开口:“黎先生很惊讶吧,堂堂太子竟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一国之君受人蒙蔽,乃奸人所害,但哪有让天下黎民百姓受其苦楚,却不知苦从何来的道理?你说是吧。”

“黎家乃医道世家,想来最是明白人间疾苦,医者仁心,当有义举。”

黎梓越听脸色越白,最后颤着声问:“世子,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魏洵涘点点木盒,“黎先生不妨看看另一本?”

黎梓麻木地打开第二本稍薄的册子,只见上头记录着许多人名以及基本信息,其中大部分他都认识,正是九华书院的学子,其中不乏他堂下之人。

黎梓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便听魏洵涘幽幽开口。

“这些都是寿王门下之人,你只负责在三日后将账册中的内容分而告之,他们便知道该做什么。”

黎梓哑然,纵然知晓寿王狼子野心,且黎家正在助纣为虐,也不得不为其谋划之深而感到震惊。

这些学子进书院的时间不同,长的三五年,短的不到一年,竟有这么多人被寿王拉拢,那么更久以前呢?

是了,连他这位授课先生都是早年安插过来的眼线,那册子上的学子亦有他“举荐”之功。

如今朝中该有多少寿王的人,黎梓根本不敢去想。

如此也越发确定,黎家已然绑在了寿王这条船上,若自己行差踏错半分,便有可能让整个家族陷入万劫不复。

就算前路本就是深渊,家族的将来也绝不是他黎梓能置喙的。

他生来就没有拒绝的权力,亦没有反抗的勇气,懦弱如他,除了逆来顺受,唯一可以掌控的大概就只有自己的心。

黎梓心思杂乱,想了许多,连魏洵涘离开时都没能给予多少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再次被人推开,熟悉的声音将他惊醒。

“你何时下山的,怎么没说一声,害得我白跑了一趟书院。”

黎梓倏地转头,看见陈同和含笑的温柔面庞,暗自压下纷乱情绪,扯出个温和的笑来。

“陈大人忙于教务,哪敢随意打扰。”

殊不知,他自以为镇定的面容在心思缜密的陈同和面前可谓漏洞颇多。

而此刻,一向注重黎梓心情的陈同和只是笑笑,好似没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一如往昔地用宠溺目光瞧着他。

“天色不早了,还没用晚食吧,去我那?”

黎梓面上这才多了些红润,自打二人交心后,他甚少留宿陈同和府上,却也不是没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许是心中事情太过沉重,他也想寻处静地逃避一切,至少还有三日时间。

黎梓点点头,起身时方想起桌上的木盒,不禁脸色微僵,好在他早已将木盒封好,其外观又与楼中茶盒别无二致。

他略显慌乱地将木盒拢在怀中,心中已经开始考虑找什么理由悔了方才的应答。

却听陈同和笑道:“瞧把你宝贝的,昨儿我得了些好茶,已经给你送去了,我那还留有一些,足够招待你,不会用你的茶。”

黎梓窘迫地红了脸,瞪他一眼,却没有反驳,也没再想反悔一事。

昏暗的街道上,二人并肩而走,不知为何气氛有些沉默。

黎梓忽而想起,雅间的茶桌上摆着两个人的茶具,以陈同和的细心,不可能没有发觉。

他为何没有过问?黎梓没去深想,亦没有主动解释,也彻底打消了心里那点子本就微弱的求助想法。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在外人看来,相近却不过分亲密,恰如两人此刻的心,若即若离。

……

魏洵涘见过黎梓便打算离开荣县,总归他亲自露过面,料想那黎梓也不敢阳奉阴违,留下一个侍卫足以处理其它琐事。

此行目的达成,接下来便是等待事情发酵,在此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一趟浔阳,亲自送王彦青去给妹妹作伴,也算他这兄长的一片心意。

安排好一切,魏洵涘随口问了句,“王彦青如何了?”

侍卫回道:“已经送出望月城,按照回信的时间算,爷明早启程,傍晚就能在沛城见到他。”

如今明面上身边只剩下一个侍卫,魏洵涘也疲惫至极,便没再做其他打算,晚上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马不停蹄赶至沛城,到了夜间,他还有精神换着花样调、教王彦青,每每都教他生不如死。

到浔阳不过四日时间,对王彦青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好在心中有所支撑,教他挨了过来。

三月二十六,浔阳郡主忌日。

子时才至,郡主府内转白为红,贴上喜字。魏洵涘让人为不能动弹的王彦青换上喜服,只待吉时举行冥婚,将人送入棺椁。

亲自过目后,魏洵涘满意地点点头。

就算受了几日苦楚,面色消瘦苍白了几分,也皮囊尚佳,忽略那空洞的表情,真真是个俊美新郎。

大抵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没太多防备,魏洵涘是单独来见王彦青的,甚至让人减了药量,让他能够开口说话。

对上王彦青那双死寂沉沉的双眸,他愉悦地扬起嘴角。

“吉时还有半个时辰,此后你便是我嫡亲的妹夫了,若有什么遗愿,尽管说来,兄长定竭尽所能。”

良久,那双眸子才微微转动,目光落在魏洵涘身上。

王彦青张了张嘴,似是说了什么。

魏洵涘一愣,没想到一直嘴硬不服软的人在这个时候真开口了,但因着对药性的了解,倒也不惧他临死前有什么咒骂之言,于是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再说一次,大声些。”

死在他手中的倒霉鬼何其多,临死之时骂得越狠,便代表他给予那人的越是痛苦,此般咒骂,如悦耳之音矣。

魏洵涘期待地靠近床榻,歪头附耳作聆听状,却不见榻上之人眼眸闪烁,精光乍现。

“我说,你个废物。”

随着声音入耳,魏洵涘来不及反应,喉咙便已被人捏住,下一刻,太阳穴受到重重一击,他便昏死了过去。

王彦青将人丢到一边,起身时未愈的手指还在发颤,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下僵了几日的筋骨,再次看向歪倒在榻上人事不省的人,眸中闪过讽刺。

亏得这废物是个货真价实的好兄长,为着让他到了地下好好伺候他妹妹,不曾重伤他筋骨,否则一切还不会这般顺利。

不多时,门外响起说话声。

王彦青才走到门口,便听见侍卫敲门。

“爷,出事了。”

王彦青打开门,明显看到侍卫怔愣一瞬,只这一瞬,便足够他出拳攻击对方喉咙。

而这侍卫背后之人显然是怕他失手,几乎是同时用匕首刺进侍卫后背。

前后偷袭之下,侍卫死的毫无防备,接着二人合力将侍卫尸体运进屋内。

王彦青这才探究地看向一脸沉默的嬷嬷,此人正是之前负责为他更换喜服的嬷嬷,亦是给他解药之人。

无人知晓,在魏洵兮去世之前,他与楚怀玉见过一面,对方提醒他魏洵涘可能会趁此时机对付他,且很有可能使用巫蛊之术。

起初他并不太信,据他所知,潭州最近兵力有所调动,肃清上下,颇有准备造反的嫌疑,魏洵涘身为世子,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对付自己。

直到魏洵涘真的现身灵堂,他倒觉得对方利用魏洵兮之死布置造反事宜的可能性更大。

可谁说不能多件事一起做呢?毕竟魏洵涘宠爱妹妹之情如何,在他一而再地对付顾家的手段上便可窥见。

故而当吊唁那日,楚怀玉说风雨将来,问他愿不愿意赌一把的时候,他答应了。

楚怀玉甚至不要半点功劳,唯一的要求便是让魏洵涘死之前多受些极刑。

当时王彦青没什么多余的感触,如今么,呵呵,他必是要魏洵涘享受一下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此时,他更好奇眼前的嬷嬷怎么会是楚怀玉的人。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嬷嬷还留在郡主府,还能够让魏洵涘指使来给他换衣裳的,必然是魏浔阳生前看重之人,必是全家性命都掌握在主家手中的忠仆才是,应当很难被人收买。

正疑惑间,便见眼前原本有些佝偻的嬷嬷忽而挺直了腰板,身高促然拔高两尺,习惯了低垂的头颅也抬了起来,露出一双不符合年纪的精明双眸。

王彦青方醒悟,原来是易容。

想来也不意外,魏洵涘再怎么宠爱妹妹,也不会将太多心思放在她身边的老奴上,而魏浔阳死后还肯在府中为其守着的,也都是是些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家仆。

自负如魏洵涘,下意识中便不会防备府中这些老仆,这位“嬷嬷”再表现一二,便容易有了可趁之机。

总归,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见对方不再伪装,王彦青反而没有多问,只道:“楚大人足智多谋,令人喟叹,不知接下来打算如何?”

“嬷嬷”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声音略粗了些,道:“府中暗卫已除,再无魏洵涘心腹近卫,主子只派在下助王大人脱身,您的人手已经进入浔阳,至于接下来如何,全看王大人心意。”

王彦青闻言挑眉,试探道:“楚大人曾言风雨将至,既是诚心合作,此时也该露些口风。”

却见“嬷嬷”眸中浮现大大的无语。

他道:“我只是受恩于那小子,在他手下做工三年,哪里知道你们口中的什么风风雨雨,这次便是最后一次帮他做事,往后天高海阔我自由,你想问他什么自己问去。”

说完也不给王彦青接话的机会,双腿一弯,塌下身子便回之前的嬷嬷样,开门就走了出去,只是那明显快于表面年龄的步伐,怎么看都显得迫不及待。

王彦青沉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眼前,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并开始怀疑楚怀玉派此人来是手中无人可用,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

可今日就算没有他王彦青,楚怀玉的人好像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魏洵涘,反倒是他自己因着对方相帮可以亲手为未婚妻报仇。

如果寿王真的在此时谋反,他还能趁机立功。

想来想去,王彦青只得出一个结论:他欠了楚怀玉一个大人情。

……

此间发生的一切,并未影响郡主府准备冥婚事宜,只因此事本就秘密执行,用的都是留守郡主府的人。

而王彦青已然与杜岩等人接上了头,并让身形与魏洵涘相近的人易容后取而代之。

世子身边的侍卫换了人?世子身边高手如云,换侍卫又不是什么稀奇事,都是世子心腹,郡主府的下人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儿。

至于那死去了的侍卫,自然是替王彦青做了那新郎官,已经与腐烂的浔阳郡主合棺入土了。

杜岩给王彦青带来了些新消息,出于对眼前局势的分析,王彦青没急着离开,紧锣密鼓地在某些地方布置了人手。

待忙了两日后,他才有空闲想起被关押在郡主府密室的魏洵涘,不过他没有亲自去见人,确认对方正在遭受酷刑,人还活着,他便没再理了,只强调一点。

“别伤那张脸。”毕竟他可能需要拿人头去换功劳。

王彦青在审刑院为官数年,手下自然不乏懂得用刑之人,眼前之人还是其中翘楚,知晓自家老大这些日子受过的苦,自是不会手软。

听了命令,无有不应,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小的保证让他在有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虐身又虐心,日日不重样。”

王彦青无奈,“倒也不必这般。”

下属缩了缩肩膀,以为自己太过狠毒被大人嫌弃了,下一刻却听到:

“莫把他痛觉磨没了,结果他那日,用万蚁食蜜之刑。”

下属:……

下属:!!!

眼见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从震惊到崇拜,逐渐有些变、态,王彦青掩唇轻咳一声,摆手道:“去吧。”

下属点头,脚步飘然地走了。

与此同时。

荣县一众学子声讨太子勾结土匪夺财害命、包庇暗场残害幼儿等一系列罪名,并已聚集上百个读书人朝京城而去,意图将此事闹大,逼皇帝废黜太子,并写下罪己诏。

随之散开的,还有一则流言,当今皇帝得位不正,残害手足,在先帝重病时逼其在自己写的传位诏书上授玉玺印,此举惹怒上天,故而在位期间各地天灾不断。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就连百姓都觉得天下要有大事发生,无要紧事情当闭门不出。

婉姝身在顾府,娘家处处妥帖,她起初并未察觉到城中气氛变化,纵然有些想念自己的小家,也未提离开之事,是怕母亲心寒。

直到楚怀玉休沐之日过去,她未见到人来接自己,只收到一封书信,说鹿城发生案子,他公务繁忙,不能得空。

就算信中解释的再好听,道了多少句委屈与思念,她仍感觉不对劲。

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她就是心不安。

待她借此事说要出去散心,受到母亲劝阻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于是她叫宝妹出去打探消息,并承诺她如果事情办的好,便说明她已经长大了,可带她一起去鹿城。

宝妹果然欣然答应,用心至极,短短两日便打听出了大事。

有人要造反,天下开始生乱了。

婉姝听完只一个想法,她要回鹿城去。

不管鹿城会不会乱,怀玉又想在乱世中做些什么,她都要回到他身边去。

此时此刻,她已经无暇去想怀玉为何不守承诺,又瞒着她行危险之事,因为她心中满满的都是恐惧。

她怕失去怀玉。

她都没有说过爱他,还没告诉他她想生个模样像他的孩子。

婉姝跑到母亲跟前,没哭也没闹,只坚定地道:“我要回鹿城去,即刻就走。”

第139章 造反

潭州

寿王魏暻正在府中湖心亭垂钓, 富态十足的身躯靠在竹椅中,双目半阖,口中哼着曲儿, 一派悠闲自在的样子。

侍卫统领杨峰肃然地守在湖边入口,时不时来回走动观察四周, 看起来并未因在身王府内而放松警惕。

远远瞧着一小厮朝这边急步而来,杨峰当即握着剑柄挡了过去,见是来者眼熟, 便问:

“何事?”

小厮弯着腰, 恭敬答道:“知府陈大人与督尉于大人等求见王爷,说是有要事禀报, 管家将人引至前厅,遣奴来通报王爷,不知王爷可得空见几位大人?”

杨峰闻言便知有大事发生, 当即转身走向湖心亭, 走进了听见王爷正在哼曲儿, 也不敢打扰,只是略显着急地探头探脑。

魏暻哼完一段儿戏曲, 无奈地转头看过去, 不轻不重道:“这多大年纪了还这般急躁,哪天本王死你跟前也不奇怪。”

杨峰脸上一囧, 跪地抱拳道:“属下该死,王爷定能长命百岁。”

魏暻暗自摇头,旁人问安都道他千岁千千岁, 只这杨峰憨憨地祝他百岁,倒是个实诚人,这让人放心。

“说吧, 何事?”

杨峰见王爷没怪罪,心中松了口气,立刻转述了小厮的传话。

“听这意思来的人还不少?这不年不节的,他们来作甚?”

魏暻语气中满是疑惑,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裳朝亭外走去。

“走,随本王去瞧瞧怎么个事。”

待王爷从身边走过,杨峰才起身跟上,高大的身子走在其后,竟也不显壮硕多少。

外人只道王爷饭重体富,只少数亲近之人才知他家王爷乃真雄壮,策马提枪不在话下。

前厅

以陈知府与于督尉为首的几位官员在看到魏暻时纷纷起身行礼,目送其坐上主位,于督尉便急急开口。

“王爷,魏谨那厮已经招了,就是那位派他来秘密调查您的,当初您为了那位立下汗马功劳,连唾手可得的江山也拱手相让,如今那位却要卸磨杀驴,是要逼死咱们大家伙啊,此时不反,就是抻脖子等刀子了!”

一席糙话吼得全厅寂静,就连魏暻都黑了脸。

“魏谨不仅是朝廷中丞,还是皇室宗亲,本王见了也要唤声皇叔,你说话放尊重点。”

于督尉脖子一缩,连忙跪地认错。

他和杨峰皆从少年时就在王爷手下做事,能被王爷提拔到如今的位置,可不仅要懂得看王爷脸色,更能够在适当的时候说出王爷想说又不能说的话。

同样是武夫,他比杨峰强就强在学会了点文人肚肠,譬如此刻,他所言便是抛砖引玉。

便看陈知府,他见王爷只斥责于督尉对魏谨言语不敬,却是避重就轻,好似没听见造反二字,就知道王爷在等什么。

于是上前几步跪在于督尉身侧,双手捧着两份折子高高举起,脸上尽是沉重与悲痛,凄声道: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等死不足惜,只怕王爷手下万千将士受吾等连累,王爷于心何忍?非我等要做那乱臣贼子,实乃储君暴虐不仁,今上昏聩。

臣等有心欲救万民,却无扭转乾坤之力,乱世之象已显,看天下谁能平定此国难,臣等也只能想到王爷一人,还请王爷早做决定,将来若有奸佞质疑王爷圣心,臣等必当言明今日之决绝,身先士卒矣。”

话落,其余人等皆跪地附呼,就差直说魏暻不造反就是对不起皇室,对不起万民,大有魏暻不答应,他们就死谏的架势。

魏暻像是被眼前这些人的决心惊到,久久不语。

杨峰极有眼力地去接陈知府手中的折子,送到王爷手上。

魏暻打开看了看,第一本折子写的是北境开战,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第二本写的是太子这几年来所行恶事,天怒人怨,合起来便是“内忧外患,国将危矣”几个大字。

啪!

两本折子被重重拍到桌子上,力道之大足见魏暻震怒。

厅中再次陷入寂静,良久,便听主座上的人叹息一声。

“天下有诸位这等忠臣良将乃是国之大幸……本王身上流着父皇的血,又岂能龟缩于此,目送魏氏江山这般断送?”

此言落下,便是潭州兵马直击皇城之时。

不过魏暻聪明的很,他要的不是造反,而是反得理直气壮,众望所归,所以他从未明说自己要造反登基,首先便表示自己要亲自去京城劝诫皇上。

至于他带兵去京城究竟是劝诫还是逼宫,等完事后可以再细听。

而今日王府诸位言论,不肖半日便传遍潭州,又很快传至大江南北,引得天下震动,众说纷纭,更不乏借机生事者。

潭州一动,牵动四方,一时之间乱象横生。

最令人震惊的是,寿王带兵直抵皇城脚下,一路竟未受半点阻挠。

而与潭州相邻之地,倒是各自都出兵响应了,只是要么消息闭塞,又不信寿王造反,故而未能及时出兵,要么谨慎过头,打算静观其变,错过时机,要么直接响应潭州军跟着反了。

而距离京城最近,能够护卫皇城的冀州军倒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出兵了,奈何顾督尉调任边境,带走了一批精兵。

且冀州军正逢换帅之变,各方调动稍显混乱,即便很快整肃,对上准备充足的潭州兵也明显不敌。

以上种种,促成了寿王为首的一万兵马畅通无阻,其后更有三万兵马与冀州军鏖战于两州交界处。

待冀州冲出两万兵马追上寿王,其军队已然兵临城下,寿王正在请求皇上开城门让他进去进谏。

皇上又不傻,城门是不会开的,双方就此僵持,谁都不会轻举妄动,亦或者在等待什么。

但冀潭两州交界处却实打实地交战了两日,伤亡惨重,交界处的百姓在官府强压政策下也跑了半数,流至各地,也将战乱的消息散开。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鹿城距离潭州不远不近,尽管官府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安抚民心,下发政令,亦无法阻止那些消息灵通的乡绅富贾提前跑路,引得城中百姓越发不安,更教官员们恨之晚矣。

……

说来也巧,婉姝离开信都不久,两军交战的消息便传了过来,但凡她态度没那么坚决,晚些出发,得到消息的娘家人绝不会同意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路。

好在顾家派了亲信老将护送,纵使担心也没到将人追回来的地步。

待婉姝一行人抵达鹿城时天色已暗,却见城门处聚了许多百姓,有人要出有人要进,无一例外,面上俱是忧愁惊惧。

官府担心百姓奔逃城池空悬,亦怕人满为患,混入豺狼,故而守城兵卫一一严格盘查,稍有问题便拒其出入。

轮到婉姝进城已是半个时辰后,马上就要关城门。

守城长官得知来的是主簿夫人,态度十分恭敬,却也硬着头皮确认了每个人的身份才放行,而后派人速去通知楚主簿。

这位长官倒是聪明,知道这个时候官员们都忙得脚不沾地,约莫是不会按时下值的,于是派人去城令司衙门报得信。

果不其然,楚怀玉正在衙门辅佐谢大人下发一条条政令,正忙得不可开交,衙中小吏便是有心帮忙传话,也要寻到时机才行。

此时谢大人正在为那几家提前跑路之事发怒,上得了台面的官员们都在他跟前听训,个个噤若寒蝉,底下的人更是小心翼翼,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提起私事惹上官厌烦。

况且夫人从娘家归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吏便没有太上心,转头忙别的去了,等到手头事情忙完,终于想起来传话,已经时至亥时。

衙门各处依旧在忙,但比之白日也算松快,些个没有要紧公务的已经下值了。

楚怀玉身为主簿,这种时候自是有忙不完的文书,就连谢大人都在加班,他自然没有歇着的份。

好在府中无需他挂心之事,他已经连着三日夜宿衙门,再多一日也无妨。

就是不知阿姐在信都如何,是否有想他,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吧?

得空喝口茶的楚怀玉如是想着。

小吏就是这个时候进公房的。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闲暇正在思妻的楚大人自是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只当又是来送文书的。

苦涩的茶水漫入喉咙,渐渐温暖腹腔,削了几分疲惫,正如他对婉姝的思念,固然难受,但知她在顾府定然一切都好,他便能心安。

“楚大人,南城门让小的转告您,尊夫人安然回府了。”

“咳咳咳。”

楚怀玉险些被一口茶送走。

“你说什么?!”

小吏瞧着一向泰然自若地楚主簿被茶水呛到,面色难堪,甚至惊得站了起来,总算意识到自己好像低估了楚夫人的地位。

小吏缩了缩脖子,正欲回答,便见楚大人已经反应过来,盯着他又问:

“城门酉时四刻即关,内子何时进城的?”

小吏小声道:“酉时,三刻?”

楚怀玉:……

楚怀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发麻的腿脚,又看向静躺案桌上的罪魁祸首们,默了。

“大,大人?”小吏默默后退半步,“您没什么吩咐的话,小的去忙了?”

楚怀玉颓然坐了回去,无力地摆摆手。

小吏假装没看见上官丧丧的表情,转头溜了。

楚怀玉倏地抬眼,便见公房内其余人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

最后还是季明可怜他新婚不久,轻咳一声,开口道:

“楚大人已经三日未归家了吧,上次休沐也在衙门,今晚回去梳洗一番,谢大人不会怪罪的,眼下应当也没太要紧的事了。”

这公房内最大的就是他俩,季明都这样说了,其余人自然不敢说什么,今夜又不是谢大人明确下令加班的,也没有那眼皮子浅的会在这个时候因为这点小事告状。

正低头书写的楚怀玉只抬了下眼,道:“不必了,公务要紧。”

他这样说,季明便住嘴了,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来。

却见时辰才过去一刻,楚怀玉就放下笔站起了身。

大家默契地行注目礼,看他是不是要反悔。

听说楚主簿与夫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又新婚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都说小别胜新婚。

年轻人嘛,大家表示理解。

楚怀玉脚步一顿,掸了掸衣裳,没说什么便出门了,却是很快便又回来。

坐回位置时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楚怀玉无奈抬头,露出个无害的笑容,道:

“范书吏忙完了吧,过来再拿几本核对一下。”

“……”范律抬起刚刚才低下的头颅,假装一脸茫然。

楚怀玉:“两刻内核对无误,便送去谢大人那。”

范律顺从地起身,心里却在想:潭州军打过来的时候先把这人打死罢,谢谢。

第140章 密信

楚怀玉派了王小回府传话, 他今晚宿在衙门,让婉姝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府中布置也重新做了安排, 确保婉姝安全,倘若所料不错, 只需度过这几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楚怀玉按捺着情绪投入到公务中,更换文书和下笔速度飞快, 看似心无旁骛, 但公房内都是连续加班数日的人,以己推人, 怎么瞧他都透着股急不可待。

果然,撂下最后一本文书,楚怀玉即刻便起身要走, 一直关注他的范律比之更快一步离开案桌, 抱着一堆新折子挡住了去路。

“大人, 城内商户信息核对完毕,有记录不详和异常之处下官已经做了标记, 请您过目。”

楚怀玉看了他一眼, 并没有坐回去继续办公的意思,“放下吧。”

范律眼珠微转, 忙问:“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楚怀玉从其身边走过,像是急着回家,随口道:“其他的明日再说, 时辰不早了,你下值吧。”

范律最近被指使的团团转,眼底乌青深重, 肉眼可见的沧桑,哪里还有往日翩翩公子的样子,活像个饱受压榨的劳工,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目送楚怀玉大步离去,范律也没忘了维持底层书吏该有的谦卑,转头询问季司丞是否需要帮忙。

季明摆摆手,道自己很快忙完了,让他赶紧回家休息。

范律从衙门离开径直回家,只是没过多久,从中走出一个头戴兜帽的黑袍人,在夜色的掩盖下穿梭于街道之间,最后来到蒋府后门,很快被在此等候的小厮迎了进去。

黑袍人被领到蒋府西北角的一处偏院,小厮奉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位穿戴整齐的年轻夫人进了屋,正是蒋昊的妻子陆香。

“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寿王兵临城下,陛下病重,太子无德,唯殿下能救天下,殿下从陇州借了些人马,为避开寿王耳目,已经便衣进入冀州。”

黑袍人抬眼看去,露出掩在兜帽下的面容,正是眼含兴奋的范律,他压低了声音,接着道:

“殿下有令,从前所积兵器粮草,全部交给陇州兵,平此乱世。”

……

楚怀玉回府时已至子时,他并未惊动下人,悄然进入善忠楼。

卧室内,灯如豆。

挑开床幔,便见婉姝侧卧于榻,拥被而眠,呼吸均匀。

为免惊扰妻子,楚怀玉放轻动作和衣躺下,并未靠太近,侧身与婉姝面对着面,光是看着她的睡颜,便令因数日劳累而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

但见婉姝眉头轻蹙,似睡得不太舒坦,他没忍住用指腹将之轻轻抚平。

很快收回手指,正打算闭目小憩一会儿,却见婉姝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

楚怀玉面色一僵,见婉姝双眼朦胧,没太大反应,不知是否真的醒来,他没敢出声。

对视片刻后,婉姝先眨了眨眼,接着伸出被子下面的胳膊,将手覆在怀玉的脸上,似是确定了什么,眼中浮现心疼。

“你几日没睡了。”

楚怀玉任由她的手指轻划眼下,浅浅笑了笑,“每日都有睡,只是衙门太忙,睡得少些。”

婉姝没说什么,主动掀开被子将人包进来,同时挪动身子靠在他胸膛。

楚怀玉下意识将人搂住,没听到后话,心里顿时紧张起来,“阿姐,我不是故意晚归的。”

“我知道。”

楚怀玉正欲解释为何没去信都接她,后背就被轻轻拍了拍,接着听见婉姝道:

“我想你了。”

她不怪他没去接她,只是太过思念,不惧乱世,只想陪着他,所以她回来了。

楚怀玉一怔,瞬间明白了婉姝的言下之意。

夫妻之间固然需要坦诚,但有时候无需解释太清楚,因为心意相通会生默契,故不必谨小慎微。

楚怀玉忽地笑了,如拨云见月。

他低头在婉姝发顶蹭了蹭,娇声道:“我也好想阿姐,阿姐,我好高兴,往后再想我,也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听着头顶传来哼哼唧唧的撒娇声,婉姝噗嗤一笑,用拳头捶了他一下。

“都是快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说话。”

“啊?”因为太过震惊,楚怀玉发出的声音有点呆,然后猛地握住婉姝肩膀,后仰脑袋去看她的脸,呆呆发问,“阿姐你……”

阿姐有了?

可他每次都用药,怎么会……

“没有。”婉姝别开脸,因为太过害羞,又将脸埋到怀玉胸前,好一会儿,才小声道:“等这次乱事过去,我们要个孩子吧。”

楚怀玉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婉姝有了,而是她想为他生孩子。

他清晰的意识到,这次婉姝提起孩子,非是婚姻所困,而是心向往之。

她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想与他一起生儿育女。

这才是真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楚怀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心里只觉比成亲那晚还要激动,恨不得现在就给婉姝一个孩子。

“好,都听阿姐的。”

“阿姐。”楚怀玉低头亲吻婉姝的发顶。

婉姝不知楚怀玉激动的心情,忽然闷声道:“那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丢下我。”

带着浓烈担忧的声音令楚怀玉瞬间顿住动作,脑子跟着冷静下来,也明白了婉姝的不安来自何处。

她懂得乱世危险,也察觉到了他有所筹谋。

纵使不过问,愿与他共度万难,也不曾减半分关心。

这是楚怀玉从未体会过的,被人深深挂念的感觉,令人满足,又心生几分酸涩。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信,阿姐当真与他心心相印,往后万事万物都不能将二人分开。

楚怀玉重新将婉姝揽入怀中,鼻头一酸,哑声保证道:“阿姐放心,我唯一所求,便是能与阿姐长长久久。”

……

天还未亮,一道从京城来的密信进入城令司后衙,将睡梦中的谢明元惊醒。

自打他来到鹿城,时不时就收到家族来信,近几日更是频繁,有敲打有试探,还有不少暗戳戳拉拢的。

两日前他甚至连身居高位的家主也送了密信来,其中没说什么明确的命令,却也令他受宠若惊,有种自己对家族很重要的错觉。

谢元明也不是看轻自己,但他有自知之明命,自己最多算是家族的钱袋子,固然非常实用,却是手无实权。

他也不想争权,只想安生做个小官,默默赚点大钱,然后低调的享乐余生。

可如今怎么就忙成这样了?他的爱鸟都快不认识他了!

谢明元第一时间起床收了密信,却没急着打开,揉了揉因缺少睡眠而胀痛的额角,又喝过一盏茶,整理过复杂的心情后,方将密信拆开。

看完信中的内容,谢明元先是一愣,沉默良久,最后抖着手地将信烧了。

这封信不是谢家传来的,而是太子。

他招来侍卫,问:“送信之人呢?”

侍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如实回道:“跟往常一样,只有信,未见人,大人可是发现哪里不妥?”

也就是说,太子是通过谢家秘密渠道送的信。

根据家主之前信中的内容,谢明元觉得家主并不知道这件事。

那么问题就更严重了。

太子掌握了谢家的信道,还毫不避讳地用了,可见京中局势到了何等紧张的地步,太子这信纯属胁迫。

此时寿王抵达京城的消息还没传开,但终究避不开一场恶战,最后花落谁家尤不可知。

谢家一向是只忠于皇帝的中立派,这是好听的说法,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只要是最后赢家就能得到谢家支持。

可太子不去游说谢丞相,直接送信给他这个小城令司是何用意?他可代表不了谢家啊,莫说代表,就是当场病逝,太子也无法拿此做把柄胁迫谢家。

谢明元在一瞬间想了许多,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小人物没什么值得太子算计的。

不论他是否按照太子的密令行事,或许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那,他还是先活着吧。

回想太子的密令,谢明元很快做出了决断,他没有回答侍卫的疑惑。

“让主簿来见我,本官有事相商。”

楚怀玉回府只为确认婉姝的情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起身,到衙门时天刚蒙蒙亮,没走到公房就遇上了传话的小吏,当即调转方向。

待见到谢大人,便听他道:“上头命令鹿城抽掉两千兵马前去支援攻打叛军。”

鹿城兵力统共只有不到三千,还是算上三司小卒,上头却要抽调两千,可见战事很不乐观。

楚怀玉面露讶然,“大人的意思是?”

谢明元见楚怀玉似乎误会自己找他是为了商量对策抗命,连忙道:“本官有意让指挥使郝大人亲自带队,你随他同去。”

楚怀玉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谢大人这是让他去做“监军”。

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谢家插手了?

“早闻楚主簿文武双全,或可借此机会立功。”

谢明元首先表示自己是个惜才的上司,见楚怀玉面露感激之色,才接着道:“但本官总觉得这次调兵有蹊跷,你聪慧过人,遇事警醒着些,本官会派两名心腹给你,还有一份授权文书,若途中有异,你可应急。”

楚怀玉顷刻间明白了谢明元是不图有功但求无过,又知晓太子曾在信都对他有恩,将他视作太子的人,且已察觉到太子有所谋划,便顺水推舟把他放到明面上。

如此一来,将来太子顺利继承皇位,有理由提拔自己的人,也会记下谢明元这份情,就算寿王谋逆成功,也清算不到他头上。

难怪谢家会让他来到鹿城,果然是个老狐狸。

不过能教谢明元有这般行为,必然是太子做了什么。

楚怀玉想通之后,心中微哂。

所谓帝王之心啊,便是无论臣子做了多少忠君之事,他都会防着你。

这也教楚怀玉明白,不管此前自己暗地里如何支持太子,为他谋划,也难保将来他过河拆桥,倒不如顺势而为,光明正大做些事情,功劳于表,便不可轻易动摇。

嗯,这可不是他自己钻营,全因他只是个小小主簿,无法拒绝上司之命,且他所做一切皆利于江山社稷,太子一定能理解的吧。

诸多想法不过转瞬,楚怀玉当即对谢明元躬身一拜,做足了被上司提拔的感谢之态。

“下官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

京城·皇宫

三日前早朝,有数位御史上书状告太子,罗列各种罪行,言辞间颇有逼迫皇帝废太子的意思,不料刺激过甚,皇帝当场吐血晕倒。

朝中早有皇帝身子不好的传言,如今皇帝三日未醒,人心浮动。

昨晚寿王带兵入京的消息传来,十数大臣连夜进宫,方知皇帝至今昏迷不醒。

中宫皇后体弱多病,早已交出凤印,如今当权的贵妃是五皇子母妃,本就有登高之心,自然不怕局面更乱。

大臣们没受到什么阻拦便聚在了养心殿偏殿,一夜过去,太子和太医们仍在殿内不露面,只有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有大臣耐心告罄,天刚亮就让人请太子出来主持大局。

有官员觉得太子刚被揭露大罪,流言四起,不好当此大任,话里话外表示应让五皇子出面与寿王谈和。

一开始说话还很含蓄,但很快就争吵起来。

太子魏璋从内殿出来,便看到这样一幕。

泾渭分明的两方人剑拔弩张,各执一词,当中最有权势的三位反倒没有发表意见,分站在争执外,既没阻止,也无联合之意,好一番作壁上观的姿态。

“来人,将孙宏、朱谚、曹勉拖下去!”

魏璋面无表情地一声令下,当即有侍卫冲进来。

被点名的三人大惊失色,在被捂嘴之前吼道:“太子这是听不得谏言,要将我等灭口,你要趁陛下病重造呜呜呜。”

侍卫手疾眼快地将人捂嘴,好歹没让他说完指控太子造反的话,冒着冷汗把人往殿外拖。

魏璋冷笑,连个眼风都没给三人,锋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剩下的大臣。

“叛军直抵皇城而来,国家存亡之际,意图趁机挑起事端、结党营私者,当以叛国论处。”

“父皇身体抱恙,命孤监国,诸位可有意见?”

太子方才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自己对皇宫侍卫的掌控力,自然没有不长眼的再敢反对。

三位重臣毫无犹豫地齐齐躬身响应,“请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魏璋收回视线,甚至没有征求众臣的意见,接连下了几道命令。

“没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违者杀无赦。”

“请严大人整集兵马司所有兵卫,宵禁全城,安抚百姓,巡视……”

“调兵三营三千骑兵全速入京……”

最后太子才提及寿王,并且态度十分耐人寻味。

“潭州军叛国,罪无可恕,但皇叔一向忠君爱国,待孤更胜于亲子,必是受人奸人蒙蔽,此来或许有意质问于我,但绝无可能谋朝篡位,只怕皇叔此刻正受奸人裹挟,骑虎难下……为今之计,孤只能厚着脸皮去请勇安侯出面,秘密出城,去救一救皇叔。”

大臣们默默无言。

谁不知道当年勇安侯提前退休就是因为得罪了寿王,太子哪里是想救人,怕不是要勇安侯去行刺。

可再大的密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也不会是秘密了,寿王只要不是个废物就不可能不加强防范。

太子到底想做什么?

魏璋目光划过为首的三位大臣,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孤相信在场诸位都是父皇的忠臣良将,不过事以密成,在救出皇叔之前,便请诸位留在宫中了。”

众臣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是故意说出“密事”,为的就是将他们软禁宫中,偏偏刚刚才有三位臣子被拖下去,他们敢怒不敢言。

待太子重新回到内殿,众臣立刻聚集到三位权臣身边,各自表达担心忧虑。

谢丞相耐心听了半晌,神情却是相当冷静,老神在在道:“太子心有沟壑,乃诸臣之福,诸位听命行事便是。”

御史大夫秦啸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觉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没有多言。

太尉赵元丰更是秉承着一贯的中庸做派,假装看不懂众臣眼中的官司。

与此同时。

皇城四门守卫因为早就收到命令,严加把手,待过了开门时辰良久,有想要出城的百姓上前询问,均被喝退。

后来不知是谁说了句寿王造反,潭州兵就驻扎在不足百里处,不必官府出面,本地百姓便吓得纷纷回家,紧闭门窗。

然京城繁华之地,多的是消息不太灵通的外来客商百姓,听到风声才急急忙忙开始四处打探消息,或是投奔当地亲友去,寻个安身之所。

一时之间,全城乱哄哄的。

某处花楼包房内,一群昨夜喝花酒的醉倒楼中的公子哥被乍起的乱声惊醒,不由得大拍桌子骂道:

“花老板呢,外头怎么个事,吵吵嚷嚷跟西街菜市似地,老子花那么多银子,可不是来找罪受的!”

花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美妇人,很快就来到了这群公子哥房中,涂着厚重脂粉的脸蛋好似更白了几分。

“哎呦诸位爷,都别睡了,外头要打仗了,公子们赶紧回家去吧。”

一句话让脑子还没清醒的几人瞬间跳了起来。

“什么?!”

“什么仗也打不到京城来,花老板这是拿我们寻开心,莫非不想活了?”

一群年少轻狂的公子哥闹起来比外头还要严重,众人你一句我一语的吵嚷着,连带着掀桌子踢凳子,花老板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花老板不由将向角落榻上正坐着从容整理衣襟的美少年投去求助的目光,依她来看,这位才是这群人的领头者。

果然,少年甫一开口,周围便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都是身份贵重之人,想来花老板不是有意危言耸听。”

朱御史家的小公子才掀了桌子,这会儿见大家都停了下来,不满地看过去。

“秦兄不会真信了这老鸨的胡言乱语吧?”

曹睿附和道:“秦淮你不会是在家关小黑屋久了,被吓没了胆子吧?”

大家这次出来相聚便是为了庆祝秦淮出逃成功,他怎么能向着老鸨说话呢?

秦淮嘴角微抽,暗暗吸了口气,浅笑道:“不如先听花老板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咱们再论其它?”

花老板感激地看了秦淮一眼,不等几人再闹,率先开口。

“今日城门没开,全城都百姓知晓了,说是寿王带兵造反……”

花老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顿时将一群没经过什么大事的纨绔镇住了。

“不,不能吧?”

刚有人出声,便见门口突然跑来两个神情慌张的小厮。

“少爷,不好了!”

喊话的是朱家小厮,另一名是孙家的,后者倒是没叫喊,而是走到孙祥身边耳语几句,只见孙祥大惊失色,二话不说便匆忙离开。

朱昀见此面露狐疑,见自家小厮也要上前耳语,当即嫌弃地拂开,“有屁快放,学什么小家做派。”

大家虽然聚在一起喝酒,却也不都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朱昀就惯看不起孙祥。

朱家小厮都快急哭了,也顾不得场合,咬牙低声道:“老爷被下大狱了!”

朱昀愕然,下意识道:“爹不是进宫了吗?”

接着瘫软在地,口中喃喃念叨着,“完了,完了。”

纨绔也非完全不知轻重的,朱昀十分清楚,无论他爹犯了什么事,被抓的地点是皇宫,那就是轻则掉脑袋,重则抄家的大罪。

其他人骤闻噩耗,吓呆当场,并且开始后悔出来喝酒,担心会被连累。

“那个,朱兄家里有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啊。”

有人第一个逃跑,自然有就第二,很快众人一哄而散,期间曹家的小厮也白着脸进屋,吓得曹睿定在原地。

无关人等离开后,秦淮给老鸨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关门离去。

曹睿与朱昀被关门声吓得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就要出去。

“我,我要回家。”

却听秦淮温声开口。

“二位家中突逢大难,在事情尚未明了之前,还是莫回府才是,如此,或许还能在外打点一二,帮家里度过难关。”

二人闻言停下脚步,瞬间明白了秦淮的意思,若是家父所犯罪行累及全家,他们此事回去无异于送人头。

“对,对,不能回去。”

“秦兄救我。”

秦淮眼中划过一抹精光,安慰道:“二位待我如亲兄弟,秦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眼下局势紧张,若花老板方才所言不假,两位叔伯怕是因谏言触怒了太子才……”

曹睿面露惊惧,“前几日我意外听见父亲说太子勾结地方鱼肉百姓,陛下又病重,难道,是太子趁机逼宫?”

“曹兄慎言。”

朱昀急道:“那我们岂不是真的完了!”显然与曹睿是同样的想法。

秦淮引导道:“无论如何,这江山还是陛下的,任何人造反都罪不容恕。”

室内默然片刻,忽听曹睿咬牙道:“为今之计,只有帮忙拿下乱臣贼子,才可洗刷冤屈。”

朱昀茫然,“可,花老板说是寿王造反。”

曹睿横他一眼,“你怎不知是寿王察觉到太子要逼宫,是来救驾的。”

朱昀一愣,是啊,大家都知道寿王与陛下兄弟情深,说不准就是太子自觉暴露罪行,担心被废黜才逼宫的。

曹睿忽然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淮,心里好像察觉了什么,但面临家族倾覆,他才不在乎到底是谁造反。

“陛下有难,秦兄可愿与我等共同救驾?”

秦淮肃然敛目,“忠君爱国,乃我辈本分。”

秦淮原本就想引|诱这些人在京中起祸,助他行事,此刻只想说天助他也,比起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自然是满腔愤恨之人破坏力更强。

不等几人商量出具体如何行事,秦淮便又收到了一个更大的好消息。

今夜勇安侯会秘密出城,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