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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俞伯唰一下打开姜青野卧房的窗户,居高临下地与窗下看书的姜青野对视。

“毅王府送来的礼都是新鲜瓜果,肉禽蛋奶,那蛋你是要搂在屋里孵出小鸡来吗?”

俞伯指了指姜青野身后梗着脖子漫步的母鸡。

“既然没有只言片语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让俞伯拿到厨房如何?”那口气,不像是和十七的姜青野,像是在诱哄七岁的姜青野。

姜青野将那一篮子瓜果和肉递给俞伯,目光落在那红脖子母鸡上,“这个既然还活着,就暂且留着吧。”

行,俞伯也不强求,反正海东青看不过去了,总会把那鸡啄死。

俞伯也觉得奇怪,拎着篮子走的时候还在嘀咕,“毅王府家大业大,怎的送些农家蔬食,礼轻情意重?”

礼轻情意重?

姜青野看向那只仰脖子母鸡,只怕是被换了礼了。

他将桌上那本装样子的书拿开,露出底下的清荷手札。

毅王府,王妃也在翻看悬黎备给姜府的礼。

“文房四宝,布匹绸缎,都是些不出错的寻常礼匹。”

每一件她都翻开仔细看了,没有夹带字条,王妃心下大安,“我就说悬黎不会喜欢上姜家那登徒子。”

团姑抿唇一笑,“那王妃还特意换了果蔬过去?”

王妃深谋远虑,“就是要告诉那郎君,莫要高攀,他与元娘,云泥之别。”

悬黎倒是没防备阿娘有这一手,不过就算

接下来的半月里,大凉全境之中的各路将领陆陆续续进京恭贺圣上万寿,悬黎终于见到了五年未见的许叔。

许叔在福州领兵,他不擅水战,这些年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如意,来信却从来不说这些。

想法子冰了龙眼寄来京城,来信也只说饮食大不相同,近来又吃到了什么新鲜吃食,还送些南边时兴的话本玩物。

好像要替阿爹补上他缺席的那一份疼爱。

从不说自己在福州的难处。

就像今日,许叔进京根本未得陛下召见,而是要随着晨鼓跟京中大臣一起赶早朝。

“许叔。”悬黎问准了许叔归京的日期,在这日特意同阿娘告了半日假,候在宫门外与许叔见一面。

曾经面若好女的许铎,蓄起了长胡,已经与悬黎记忆中大不相同。

身材也魁梧出了两个曾经的自己,面皮倒是依旧白皙。

许铎一眼便瞧见了马车旁的悬黎。

帷帽之下,悬黎眉眼弯弯。

“元娘!”许铎虽是面若好女,嗓门却大得出奇,大步流星向悬黎走来。

“数年不见,元娘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大哥若是看见,肯定高兴坏了。”洪亮如钟的声音,震得悬黎耳朵生疼。

许叔旁边的郎君,与许叔一样的好相貌,还要更英朗硬气些,依稀还能看得出幼时的影子。

“这位是伯言大郎君吧。”许叔的长子许伯言。

许伯言温柔道了一声:“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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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郡主?

抱臂隐在角落的姜青野脸色晦暗不明, 叫这么亲近做什么?

“二郎,”身后一个瘦削的小孩子拿自己匕首柄戳姜青野的后腰,“人家娘子本来就是郡主, 这是尊称, 哪里亲近了?”

“你又知道了?”姜青野把匕首拿开,宝蓝色衣衫小孩儿又孜孜不倦地戳上去。

“二郎,”小孩儿往姜青野身后投下来的阴影里站了站, “阿源不让你出来太久, 咱们回去吧, 这里好晒。”

姜青野虽然没什么耐心,还是和小孩儿聊得有来有往, “等郡主走了,咱们再走。”

“咦?”小孩儿终于收回了自己的匕首,插在腰间,“你不要和郡主打招呼吗?”

听他提到郡主,姜青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温柔下来,随着悬黎的动作移动, 声音也轻了许多,“我现在不能见她。”

悬黎已经起疑了,再见面或许会叫他姜庾楼。

仗节当年分国寄,危楼千古压江浔。

山川风月宜如旧, 疏旷还同庾老心。①

大相公为他取字庾楼,是要他记得北境军军魂,不要困于仇恨。

第一个点出大相公用意的, 是萧悬黎。

在兴国寺,赖志忠的尸首旁边。

姜青野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天儿, 竹影树影,石桌石凳,风中还隐隐有花香,赖志忠死在那里,肮脏魂魄听听梵音,没准还顺手超度了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他以为,小郡主闺阁娇女,是被吓傻了才没第一时间跑走,结果在他拎着尸体准备离开时,萧悬黎还往前走了一步。

“就算他恶贯满盈,也有律法判决,枭首凌迟,都是他的去处。姜都承旨,你是奉谁的令,又是按哪条过了明堂的律来私自处刑?”

悬黎声音不高,也并不激愤,但眼睛里有团火,在安静且坚定地烧。

往日无论是谁,在他面前替他的仇人说话,他都必不会叫那人好过。

可今天,许是那双眼睛亮若晨星,又或许是她没同旁人一般流露出鄙夷畏惧愤恨之色。

他罕见地没有动怒,甚至还生出了一丁点儿隐秘的委屈。

“无需与你解释。”日日锥心蚀骨的破军亡家之痛,谁又能与他感同身受。

却还是将赖志忠的尸首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那姜都承旨觉得谁会要你的解释呢?九泉之下的姜帅与少将军,还有你死伤过万的北境同袍吗?”

姜青野目光摄人,萧悬黎不甘示弱地与其对视。

甚至是火上浇油,“他为官昏懦,为自保坑害北境,罪该万死不假,那你不经公堂,私自施刑,说到底又与他何异?”

这话太诛心了,小郡主身后的两个婢女往前迈了两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她身前。

像是怕他会暴起杀人似的。

小郡主面无惧色,轻轻拨开两个婢女还往前一步,直视着姜青野的眼睛,认真问:“大相公为你取字庾楼,那敢问姜都承旨,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②?”

悬黎也不是真要他回答,问完就走了。

这是第一个面刺他后安然离开的人。

而他,在兴国寺之后,也几乎没再滥杀过,因为每每动念都会想到萧悬黎那句,与他何异。

他总是想要证明,他与畜生不同。

这是萧悬黎在他脖子上套的第一道枷,止杀。

如今想来,引萧悬黎在兴国寺与他相遇之人,还真是老谋深算。

竟然那般笃定萧悬黎能在他这里全身而退。

“二郎二郎,郡主娘娘要走了!”那个面相与姜青野有三分相似的小孩儿又开始戳姜青野后腰。

悬黎上马车时不经意朝姜青野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勾了勾嘴角。

注意到悬黎这举动的许伯言,也朝同一个方向看了看,只看到一片翻飞的衣角。

“许叔,欲速则不达,您在京中先安心住下,恭贺圣上寿诞才是大事。”

窗帘掀开,悬黎行止有矩,是十足世家大族贵女的模样,可许铎就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老大的影子。

老大只留下两件遗物,一是精兵五万的西南路驻军,一是眼前活生生的孩子。

许铎悲从中来,连连摆手,“许叔都听元娘的,你且安心回府去罢。”

陛下早不将被打散的西南驻军副将们放在眼里,这些人哪怕千里迢迢上朝来也只是有个点缀的作用,缀在后头镶边。

陛下听了许铎的朝贺,眼皮都没抬一下,西南路已经安上自己的人,旧人翻不出浪,自然不需过多关心,他有更需要关心的事。

这与悬黎预想一致,是好事。

人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这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表象兜陛下头罩下,他自然沉溺在这一团花团锦簇里,拒绝去听去想任何不好的消息。

北境来人没让他警惕,岭南来人也没让他有所动作。

那就让渭宁的人,给陛下好好上一课吧,无需有多大动作,有不臣之心就行。

陛下卧榻之侧,怎可容得下他人酣睡。

毅王府的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到了英王府,轻车熟路地踏进去。

悬黎绕进英王府后院的时候,秦照山正在练刀,而且是常人不擅用的双刀。

一长一短在秦照山手上能翻出花来,一招一式很有力量,可以想见若是与人敌对该是何等凌厉。

这倒与悬黎想得很不一样,她一直以为这位的桃花眼里尽是些风花雪月的雅事。

秦照山这一身青山一般的鲜绿色飞得眼花缭乱,瞧起来清凉得很。

一旁同色系的云雁在扎马步,像棵被栽种不久的鲜嫩的葱。

在悬黎迈过垂花门的时候,秦照山已经感觉到了,只是他坚持着耍完了一套刀法才看过去。

“郡主,好久不见了。”秦照山搁下刀,随意擦了擦汗。

他冲云雁点了点头,云雁才肩头一垮,栽了下去。

这严师高徒的相处模式看得悬黎直皱眉。

“郡主吃早饭没有?一起用一些吧。”这口吻,俨然英王府的主人。

地上的云雁一骨碌爬起来,没心没肺地鬼叫起来,“吃饭吃饭!”

悬黎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要爆开了,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笑如泥塑磨喝乐,她望着萧云雁,一字一顿道:“本宫吃过了。”

萧云雁脚下一个踉跄,“本王也不是很饿,本王实在是太累了,要回家,咳,我是说回屋去歇会儿,谁都不要来喊我!”

说完拼命给随侍一旁的玉版使眼色,玉版扶着主子脚下生风,走到一半又折回堂里端了一碟鱼糕走。

玉版还欲盖弥彰,“府中野猫太多,奴才去喂喂。”

悬黎这才又笑道,“这会儿又有些饿了,本宫可以同秦家阿兄再用一些。”

听到她又自称本宫,玉版走得更快了。

听到悬黎又叫他秦家阿哥,秦照山露出一丝苦笑。

“请吧,郡主。”秦照山苦哈哈地给悬黎当引路侍者。

才当了引路侍者又给悬黎布菜,夹得都是精致可口的糕点,还添了一碗冷圆子。

“渭宁节度使柘波,你了解多少,他会亲自来恭贺陛下乾元寿诞吗?”

悬黎将碗朝秦照山的方向推了推,直入主题。

秦照山却摇了摇头,“不曾见过,但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身高九尺,极其瘦削,原是老节度使最不被看好的儿子,老节度使崇尚中原儒法,柘波便投其所好,他私下经研儒家典籍,硬是自己闯出了名堂来,在老节度使面前露了脸。

老节度使去世后,他顺利继位,暴露出了自己穷兵黩武的真面目来。

“郡主,”秦照山正色道:“如今渭宁,有穿透重甲的神臂弓了。”

若非有大图谋,要这样的大杀器做什么?西南驻军心都散了,哪里用这样的重器来防身。

“渭宁现下或许还不敢轻举妄动,可谁又能保证,他下一瞬不会胆子突然大起来,万一明日他就觉得时机成熟,可以与中原掰掰手腕呢?”

秦照山有些黯然,“那样的利弓,岭南根本就挡不住,初来京城时,家中负责这方事务的人就已经向陛下陈词,可陛下并未有所动作。”

远在天边的陛下看不见曾经给点渣子就能满足的幼猫已经长大成虎,并且已经开始学着时不时亮一亮它尖利的爪。

秦照山像疏松筋骨一样抬了抬头,不再言语,静静等着悬黎的反应。

屋顶的姜青野和宝蓝小孩儿一齐向后仰了仰头,像两条被鱼线勾着脖子的鱼。

“二郎,你说他看见咱们了吗?”小孩儿怕打草惊蛇,说话都用气音。

“我闪得快,他应该没看见我。”姜青野揉了一把小孩儿的头。

小孩儿生气,但小孩儿深明大义,于是他又问:“咱们可以偷一个神臂弓来吗?慕予在北境呢,让他去偷,他离得近,而且身手快。”

姜青野拍他一下,“你可真舍得,让亲哥哥跋山涉水去偷个从没见过的弓。”

小孩儿还要再说,被姜青野捂住了嘴,小孩儿瞪着一双与姜青野有五分相似的眼睛无声的控诉,姜青野面上毫无愧色,“别叫他们发现了。”

他附耳去听,屋里还是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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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是《庾楼》

②是王安石的《千秋岁引》

第37章

过了半晌, 悬黎提了个与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岭南还会来人吗?比如秦家阿兄能主事的兄长亦或是那位被藏得很好的小世子。”

这回换秦照山默然不语。

“秦家阿兄,”悬黎重提旧事,“你还记得你为何入京的吗?”

此人当时可是斩钉截铁地要求娶段瑛。

“我阿娘避你如蛇蝎, 陛下的面你又见不到, 秦家阿哥,你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秦照山捧着悬黎递过来的甜羹,食不知味。

“郡主娘娘, 段瑛阿姊避我如蛇蝎究竟是谁的手笔?”

可这人是阿姊的女儿, 骂不得打不得, 他只能受着。

悬黎全然不把这带着小刺的话放心上,笑着说:“你说你之所行全然处于己身, 情之所至,可你要求的的人并不是你凭着一颗看不见摸不着的真心就能娶走的。”

就算没有毅王妃的身份,她还是当朝太后的亲妹呢。

一颗真心?

悬黎做不出嗤笑的举动,但谁又拿不出真心来呢?

“所以我猜,令兄一定给你准备了后手吧。”

秦照山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再用本宫,而是用了我。

悬黎继续说道:“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倒不如将令兄为你准备的后路与我说说,或许,比求陛下有用呢。”

秦照山好像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郡主娘娘,有人说过您智多近妖吗?”连他兄长给备的后路要去求谁都猜得出来, 哪里还需要他将这后路说出来。

“你是第一个,希望也是最后一个。”若是拒绝秦家求亲,撒泼耍赖就可以, 可若是要答应,就得费些心思。

秦照山心一横,单膝跪下去, 言辞诚恳,“家兄愿为陛下驱策,除渭宁。”

悬黎握着茶杯的手收紧,心也好似被铁锁紧紧束起来,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所以前世无论何事秦家都紧闭门户,明哲保身,甚至在各方之间左右摇摆。

是秦家主在替在京中受了气的弟弟出气?

所以造成前世那种局面的,是一遍一遍和阿娘说只许惦记着阿爹一个的,“我?”

悬黎喃喃出声。

“二郎!”屋顶上的小孩儿壁虎一样紧紧抱住姜青野的胳膊,“那可是秦家的人,你要杀了他,他哥不会放过你的!”

姜青野抓着那块瓦,却因岁宴阻挠几次都瞄不准秦照山的脑袋。

“你放开!”敢对着悬黎胡说八道,他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管不住嘴的秦照山!

“小叔!”快要被姜青野甩开的岁宴急中生智,“你要是一瓦片把秦照山砸死了,会破坏郡主的计划吧,郡主看着不像是来杀人的!”

姜青野嘴上依旧不饶人,“他这个人死不足惜!”

拿瓦片的手却松了,“虽然他这个人万死莫赎,但还不能扰乱悬黎的计划,先留着他的狗命。”

察觉到他不再那样蓄势待发,岁宴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块瓦,端端正正地码好,这才长舒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心里却暗暗记下,要早日去拜郡主娘娘的山头。

小叔岁数越大脾气越大,刚刚险些将他甩下房去。

屋中,悬黎也缓过来了些,她亲自倒茶给秦照山,“秦氏一门还是真是兄友弟恭,为了你的婚事,都能将整个家族卖给陛下。”

这话一出,等于是家阖家老小的性命都交到陛下手里了,等陛下彻底掌控了岭南,何时要这碍眼的岭南旧主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秦照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哪怕他是那样想同段瑛阿姊修成正果,也迟迟未曾开口向陛下提。

“那我给你指条明路,”悬黎将那杯茶放到秦照山手上,“将原本要表给陛下的那一份决心,表给我,他未必能祝你得偿所愿,我却可以。”

秦照山大喜过望,拳擂胸口便要盟誓,这咣咣砸胸的动作看得悬黎眼晕。

“不必如此,”悬黎摊开手掌,“给我一个足够向你与令兄发号施令的信物即可。”

日头已经漫上来,刺眼的光照在悬黎细嫩的手掌上,秦照山仿佛已经能从其上看到他同段瑛阿姊光明美满的未来。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了头上的宝石蜻蜓,“此物足矣。”

这是秦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见此物如见家主,若非他要远赴京城,兄长也不会让他戴着。

沉甸甸的蜻蜓压在掌心,悬黎合指,像是把蜻蜓关进笼中一般紧紧箍住。

“不过,能不能让段瑛动心,答应给你个求娶的机会,还得看你的本事,我是她女儿,不是她本人,没法做她的主。”

这是不阻挠他与段瑛阿姊的意思了?

秦照山的眼睛亮过被日光照射的蜻蜓翅上的宝石。

“邓妃进宫那日,御街会放鳌山灯,蓦然回首,那人或许会在灯火阑珊处也说不定。”

悬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刻也不多待。

“元娘,”秦照山还维持着那单膝跪地的姿势,在悬黎迈出门去前喊了她一声,“你,”

秦照山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何会改主意要成全我?”

“因为你没有在这段时间里去求陛下。”若是他这样做了,哪怕要走上许多弯路,她也会将秦照山赶回岭南去。

悬黎走了,姜青野将瓦片盖好,一回头,岁宴的眼睛比秦照山的更亮,“悬黎郡主好厉害,三言两语便将秦照山降服了!”

姜青野眼里浮上一点笑意,悬黎自然是厉害的。

他才把岁宴拎起来,便与底下端着一盘鱼糕的萧云雁遥遥相望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萧云雁冲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鱼糕。

姜青野脚尖点瓦,落地时翩然如蝶。

“追着悬黎来的吧,小姜将军。”都追到这里来了,云雁暗忖,改日得问问悬黎用什么力道砸人脑袋可以把人砸得神魂颠倒。

“她前脚进府,你后脚上房,我这英王府也不是纸糊的不是,凭空多了两个人若不见见岂不是显得我这主人招待不周?”

云雁没照顾过小孩子,举着鱼糕对姜青野身旁的岁宴道:“哥哥这里有糕,吃吗?”

才被姜青野放到地上的岁宴,老夫子一样同云雁行礼,直接地拆穿了云雁,“是秦照山告诉你我与二叔在屋顶的吧。”

云雁没有半点故弄玄虚被人发现的尴尬,凤眸一眯换了个讨嫌的口吻:“没人告诉你吗?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

因为上辈子有些渊源,加之云雁对悬黎的维护,姜青野低头对岁宴说道:“这位郎君是郡主的好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

于是岁宴看向云雁的眼中也带了些光。

云雁哼一声,把鱼糕盘子塞进玉版怀里,朝姜青野伸手,“悬黎说叫你把手札还她,她不想见你。”

姜青野别开目光,重新将侄子提起来,“我自会去还她,不劳英王费心,叨扰英王了。”

姜青野三下两下便重新越起,消失在屋顶上。

“还真被他拿了啊?”云雁啧一声,他不过是听悬黎念叨了几声手札不见了,诈一诈姜青野,还真叫他诈出来了。

谁先盯上谁,还真不好说,自求多福吧悬黎吾妹。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云雁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还不是悬黎的后爹呢,操得哪门子闲心。”

论血缘也是他更近些,哪里需要秦照山越俎代庖了。

秦照山走上来,人逢喜事精神爽,面上挂着十分开朗的笑,“他性子变得有些快,我担心元娘招架不住。”

当着元娘和背着元娘的面孔差异实在太大,防备着些总不是坏事。

担心元娘招架不住?

云雁都要笑出声了,悬黎三言两语他连家族信物都交出去了,还担心旁人?

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你既教我两招防身,我也投桃报李,许将军进京了,你不要总往毅王府那边走,不然他一定拿铜锤把你脑浆敲出来。”

云雁可是听悬黎说过许多许将军的丰功伟绩,秦照山这身板,估计扛不住许将军一锤。

秦照山很领情,相处这几日,他已经很能摸清萧云雁的脾气了,平日里嘴巴紧得像蚌壳一样。

若非悬黎授意,只怕连这几句提点也不会有。

看似多情风流,实则冷心冷肺,宫里长大的孩子,都复杂得很,但心地不坏。

“谢了,等来日你到岭南,我也这般好好招待你。”

萧云雁立马变了脸色,谁要去那穷乡僻壤的烟瘴之地,“罪臣流放才从京师到岭南,秦家阿兄还是盼我些好吧!”

萧云雁学悬黎叫他秦家阿哥刺他,在秦照山也变脸前又提点一句,“你没求到陛下跟前去,未必能安然走出京城。”

又谈何回家呢?

秦家主哪里仅仅只是为了自己弟弟的婚姻大事这般大方,更多的是想保全傻弟弟的性命。

不然谁知朝廷会不会为了牵制岭南要秦照山一辈子客居京城英王府呢?

“不会的,”秦照山笑容更盛,“元娘怎会眼睁睁看着我与段瑛阿姊愁困京城。”

萧云雁面色又是一变,颇有些一言难尽,甚至有些后悔提点他,忍不住道:“原来你不傻啊!”

何止是不傻,简直是精过头了,都能反向算计萧悬黎!——

作者有话说:秦二:[彩虹屁][加油][加油][烟花]耶耶耶!我爱鳌山灯

第38章

悬黎回府的时候, 王妃罕见地又去了佛堂。

这么多年,只要阿娘在佛堂,她从不进去打扰。

她寻了个遮阳的回来坐下, 只是不知何时

段瑛哪有什么悟佛的清净心思, 悬黎从她第一日对着佛前红莲默默垂泪便知晓了。

阿娘不过是想阿爹能听见,无论是转世轮回还是魂归来兮,都好。

只不过是未亡人对夫君的一点惦念而已。

失去阿爹以后, 悬黎虽然嘴上没说, 但她讨厌所有带有团圆意味的节日。

三人围坐的圆桌上, 空出来的那把椅子就像是被惊雷劈空的天堑,不仅斩在那空位上, 也斩在她和阿娘心里,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们两个那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但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阿娘可以心中常怀阿爹,却不可沉溺于此。

木鱼佛音,悠扬绵长,催得悬黎靠着廊柱昏昏欲睡。

玉柱轻巧地跳到悬黎腿上, 自行寻了一块舒服地方脑袋一歪翻出肚皮,嗷一声,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悬黎。

悬黎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她肚皮。

“玉柱想阿爹吗?”悬黎恰了掐玉柱的小毛脸,“过些日子替姐姐随阿娘去岭南好不好?”

悬黎絮絮叨叨地, 将从不轻易示人的话,说给怀里的玉柱听,“姐姐定下了六件事, 现在已经完成了一件,姐姐很厉害吧!”

悬黎亲亲玉柱的毛脑袋,“等姐姐把剩下的事做完, 姐姐就去接你,接你回渝州的家,咱们两个,你招个猫夫婿,咱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叫朱帘翠幕做饭吃。”

玉柱舒服地喵了一声,悬黎笑了,“那就当你答应了,击掌!”

悬黎贴着玉柱的粉肉垫认真拍了拍。

乖巧的玉柱耳朵突然支棱起来,戒备着目视前方,从悬黎怀中跃出去,胖身子甩出残影,半空中的鸟嚎出凄厉的声儿,

衔在嘴里的布包被鸟甩了出来,鸟抖着被薅下羽毛的半边翅膀飞走了。

被鸟爪子在脸上挠出三道血印子的玉柱,重新跳进悬黎怀里,气呼呼地舔爪子。

才从这一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悬黎,抱着玉柱捡起了被鸟儿松嘴扔下的布包。

还未拆开便闻到了莲荷香气。

包里是一朵被摧残地不成样子的红莲,绑红莲的绳子悬黎没见过,摸着像是某种皮子。

悬黎捻了捻红莲的花瓣,没有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送礼的人好心思。”王妃不知何时走到悬黎身边了,她仔细看了看悬黎手里的红莲,被磨得发亮的牛肩背革,是做缰绳的好材料,这种绳结打法是北境的制式。

王妃脸色一黑,恨不得自打嘴巴。

“也没有那么好,谁家拿缰绳来绑花,牛嚼牡丹。”变脸之迅速,也算罕见。

悬黎重新将花包进布包里,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道:“阿娘,秦家二郎君,可以嫁。”

吓得王妃直接去捂她嘴巴,“别在佛堂说这些,被你爹听见小心他半夜托梦打你!”

被捂住半张脸的悬黎点头,看着像是听进去了。

午后,王妃在花厅接着绣那件给悬黎的裙衫,悬黎抱着玉柱蹭过来。

“阿娘,”悬黎长指绕着猫尾巴,闲话家常一样提起:“今日我见着了许叔家的伯言大郎君,觉着不错。”

王妃嗯了一声,那孩子他也记得,幼时读书读不过悬黎,会回家抱着娘亲哭,但又很爱同悬黎一起玩儿,是个腼腆有趣的小郎君。

“身高八尺,面容姣好,官职不高,又知根知底,我可以嫁他。”

王妃把绣花针扎手上了,“你可以什么?!”

“同伯言大郎君议亲。”悬黎好声好气地同阿娘又提了一遍。

王妃脱口而出:“不行!”她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全是姜青野那登徒子和悬黎相处的画面。

悬黎挨到王妃身边,低着头把王妃滴血的手指包好,撒娇一样问她:“娘亲是不允许女儿嫁给伯言大郎君,还是不允许女儿嫁给行伍之人?”

“我……”王妃哑口无言。

“我打听过,伯言大郎君一无姬妾二无通房,更未流连秦楼楚馆,洁身自好,加之许叔与婶婶曾与你同阿爹相熟,定是不会做刁难新妇的舅姑,比照京城官宦人家择婿,伯言大郎君可算良配了。”

悬黎神色语气都极其平和,遣词用句也恰到好处。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王妃静静看着悬黎明白分析利弊,没有半分娇羞的坦荡神色,暗自叹息,“你说的这些都很重要,可那不是最重要的。”

王妃揉了一把悬黎怀中的玉柱,语重心长道:“只活当下如我,心智坚定如段瑜,在择定一人时,都曾少女怀春,幻想与夫君情长一世,琴瑟和鸣。”

她至今都记得与夫君定情时的悸动,巨大的愉悦几乎要将她淹没,仿佛前十几年的快乐都攒在当铺,在那一刻一齐兑给了她,什么都是甜的,连做梦都要笑醒。

还有段瑜,那样稳重干练的一个人,议亲的那一段时间,罕见地日日带笑,待人都和蔼可亲了不少。

绝不会是现在悬黎这样子。

“可是元娘啊,”段瑛不轻不重地捏了下悬黎的脸,“你提起你要嫁给许伯言时,连半分难为情都没有,那不像是在说心上人,甚至都与你幼时下学回来说许伯言课业没考过你时的神色没有半分不同。”

固然能嫁,但又有什么滋味呢?

悬黎却不赞同,“没有感情可以培养,但这样登对的人家却不可多得,不过既然阿娘暂时不赞同,那女儿过两日再提。”

“那,”王妃欲言又止,悬黎没说错,她自己嫁了将军,早年丧夫,远人孀居,她不想女儿走上她的老路,所以心底里不是很赞同女儿也嫁行伍。

可悬黎提起许伯言,倒叫她不可抑制地想起姜青野,她是不喜欢那郎君,但那郎君可以叫她这个快把自己练成庄严宝相不动如山的塑像模样的女儿有些别样的情绪。

重新鲜活得如同一般及笄的女郎。

这是她这个娘亲都没做到的事,更多时候,她觉得悬黎倒像是她娘一样。

悬黎揉着猫,幽幽叹口气,蹙眉蹙得恰到好处,既能引起王妃的注意却又不至于过于伤春悲秋,“按理说,阿娘不喜那秦家二郎,我这做女儿的应当是举着大棒将人打出京城去才对,只是如今打不得了。”

“这话怎么说?”王妃想起上次分别时,秦照山那仿佛被人抛弃一般的可怜神色,心底划过一丝不忍,被她拼命压下,是这人先对他信口开河的,这是叫她们母女被人指点呢,活给吃些教训。

“谁叫他脑子一热跑到京城来,还去拜见了陛下,陛下正愁没有把柄拿捏岭南呢,这么大一个质子就这样自投罗网进了京,陛下把他塞进英王府了,要云雁与他同吃同住,这是要将人扣在京城一辈子了。”

悬黎说起闲话来,的确有些街头巷尾传流言的架势,她还压低了声音,“这下只怕秦照山要当家族的千古罪人了,不过也算功在社稷,来日陛下收服了岭南,不知是陛下先容不下他,还是秦家先容不下他。”

王妃忍不住问道:“他也算帮了陛下的大忙,陛下为何会容不下他?”

悬黎凑过去,神秘兮兮道:“阿娘你想啊,如果秦家当真看重他,真心归附,交出权柄,那还好说,若是他成了岭南的弃子,那他自然也就是朝廷的弃子,一颗弃子……”

悬黎言语未尽,王妃已然能领悟其未尽之意,弃子自当被舍弃,被舍弃的人,自然不用存活于世。

“若是岭南不情不愿地归附了,朝廷为了面上过得去,要给岭南一个交代的话,阿娘细想,谁被推出来做这个挑拨离间应被千刀万剐的小人最合适呢?”

那自然是千里迢迢进京来上赶着点陛下的眼,要陛下注意到岭南这块还不完全归属自己的地方的秦照山。

悬黎还像模像样地添上一句,“阿娘可千万不要对旁人提起,擅自揣摩圣意,这罪名也是可大可小。”

“元娘!”王妃心念几转,悬黎都要走出垂花门了,还是叫住了她,“你方才说的这些,你若是秦照山,可有破局之法?”

悬黎笑道:“有啊。”

王妃心头乌云也散去一些,“什么办法?”

话音里还有一丝未被她察觉的急切。

“走啊,”悬黎像是未察觉王妃神色有异一般,“无论他是来做什么的,都抛下去,趁乱一走了之就是了,若是我,就趁乾元诞的时候走,那时四境诸邦皆来朝贺,运作得宜的话,等京中察觉他不见了,没准他都走到渝州了。”

悬黎还细细补充,“天高皇帝远,再派亲信接应,他定能平安回到故地,回家顶多是一顿毒打,在京嘛,那就是要赔上一生了,阿娘,你说这样很傻是不是?”

很傻,傻透了,王妃恨恨地想。

从前看着停聪明识趣的小孩儿,怎么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一根筋了。

可别带累了她们母女!——

作者有话说:段瑛:我可不当千古罪人红颜祸水,给老娘走!

第39章

盛夏的第一缕朝阳照在集英殿屋顶的琉璃瓦上时, 宫禁内的宫人已经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了。

正殿被装饰一新,朝臣着朱衣肃立一侧,宗亲以云雁和悬黎为主, 侍立另一侧, 长长一条红绸铺就的花路拼出来的不是百鸟朝凰,龙凤呈祥,而是月夕花朝。

身着朱锦褕翟, 梳两博鬓, 戴九翚四凤冠的邓韵如, 款步走向月夕花朝尽头的陛下,步步坚定。

青舄①随着她的动作在长裙之下若隐若现, 好似步步生莲,韵如娘子平日不施粉黛已是美人,今日姿容之盛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她缓缓走到御街之下,静听授封。

唱旨官拖着长调子的尾音落了地,邓家韵如便是敕封的贤妃了。

她接过陛下亲手颁下的金册玉印,被陛下扶起时, 不经意地抬眸一眼,眼波流转,宜喜宜嗔,看得陛下也笑意加深。

大娘娘正坐堂上, 受陛下贤妃和百官朝拜。

底下站着的悬黎却看向了红绸的另一边,贤妃娘娘的父亲和兄弟。

今日嫁女,邓宽居首, 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淡眉淡胡,面颊狭长, 依稀能看得出与姐弟三人的微末相似之处,身材瘦削,身长七尺,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面相。

身后站着邓闳轩,父子二人穿着喜庆,满面喜气。

想来不日变会有调邓闳轩入殿前司的恩旨下来了。

明明是年龄相仿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被陛下视作心腹即将拱卫皇城,另一个还拎着个孩子满屋顶乱飞呢。

姜青野的辉煌战绩,她已经听云雁提过一嘴了。

悬黎的眼神又往后飘了飘,渭宁节度使没来,却派了自己的长子过来,戴着夸张金耳环的柘荣,双目狭长,像有人缝了两道黑线在一团白面炊饼上。

只是这两条黑线浸了毒,看什么都乌气森森的。

只可惜她无法回头去看,契丹使者正在宗亲这一列。

今晨一切都匆匆忙忙地,都未来得及在一旁看看。

悬黎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小幅度抬头去看,与来不及收回目光的邓奉如撞个正着,她是送阿姊出嫁,此刻正在韵如身侧,悬黎弯了弯唇。

奉如娘子却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封妃礼成,已封贤妃的韵如娘子由众人簇拥着向陛下赐给她的慈元殿走去,那里已经有各家高官女眷等候,百官也有序地退到一旁,由宫人换膳桌上来。

悬黎绕到一侧上前,站到了大娘娘身后。

“册封礼已成,哀家还以为你会回府去。”大娘娘示意她坐到身边来,悬黎却摇头。

“今夜阿娘会去看为陛下和后妃祈福的鳌山灯,我在家中也是一人,自然是来陪伴姨母了。”

大娘娘闻言笑了声,“那你可好好认认人,明日有演武,听说各方将领都会参加。”

大娘娘朝下望去,拿得出手的青年才俊都在此处了。

只是秦家,只来了一个家臣,人多眼杂,又是陛下封妃的大日子,一时无人顾得上他。

倒是姜家二郎,跟在兄长身后,朝御座上头看了好几眼。

悬黎半垂着头,逃避着与其眼神对上,大娘娘笑吟吟地品了口茶,将年轻郎君女郎的情态收入眼底,却笑而不语。

“晚宴也要在哀家身边吗?”底下的外臣已经被内侍引着坐到位置上等着开宴。

陛下纳妃生辰的宴席,能从午后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坐在太后身边,实在扎眼,临行时悬黎小声说:“如果他想走,大娘娘不要拦,结结实实打一顿就成。”

大凉国宴,自然没有悬、雁这样的闲散宗室说话的份。

两个人的座位被安排在层层官员之后,照楹的位置甚至还要再靠前一些。

“不知道地还当咱们两个是随着哪家大人来见世面的呢,也不知是谁排的座位,将照楹排那么靠前做什么?”

悬黎心事重重地,甫一坐下她就觉得不对头,是啊,将照楹排那么靠前做什么?

皇家大宴,各家女眷为了不失礼于君前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照楹素面朝天都能惹人回首,更别说今日盛装出席。

对面可就是契丹使团,这究竟是谁的意思,又打得什么主意?

照楹的爹温太尉也是忧心忡忡,不时回头嘱咐女儿低些头,再不然就拿手帕和团扇遮一遮脸。

到他家中传信的内侍是宫里的人,初听可携女前来的时候,他还当时百官皆是如此。

如他一般的太尉,朝中不下三个,却只他一人带了适龄女儿来,如此大费周章,他只怕是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这是要拿他女儿做文章呢。

可温太尉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他近日究竟得罪了谁,又是谁想打他宝贝女儿的主意。

温太尉悄悄回头看,看了好几眼才发现远远排在后头的郡主和英王,不知何人排的座位,这两位皇亲再往后挪一排都要和奏乐的伶人一列坐了,礼部不该有如此疏忽,这被人算计的想法更强烈了。

宴席已开,只能暂时静观其变,再见招拆招。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堂下的舞姬着粉白粉绿舞裙衣袂飘飘,翩然欲飞,像池中清荷次第开放,刹那便绽了满园。

乐师操琴拟雨落圆荷之声,驱散了夏日燥热,给人以清凉之感。

悬黎皱着眉,总觉得歌舞升平之下,暗流涌动,有什么东西在她预料之外,要在她眼前失控了。

她不错眼地盯着视线之内的每一个人,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直到这一舞毕,对面契丹使团突兀地嗤了一声,“大凉自风雅自居,便给友邦呈这一曲烂舞,如此庸脂俗粉,是不将为兄地放在眼里了?”

两邦之间偶有摩擦不假,但都是各有胜负,契丹倨傲,竟以兄长自居。

堂上百官乃至御座之上的二圣,无不变了脸色。

满殿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这出言不逊的契丹使者身上。

这人是标准的契丹人的长相,络腮胡,鹰鼻鹰目,面上带着笑也隐不去从内心散出来的狠厉,长得并不恶心,可被他那沁着算计的眼神咬一口,也足够好几天吃不下饭。

悬黎的脸也沉了下来,这一段,似曾相识。

大相公端着四平八稳的笑,站起身来遥遥举杯,“特使此言差矣,契丹疆域水域稀少,自是不知这惟有绿荷红菡萏,舒卷开合任天真的美妙自然。”

韩相公饮尽杯中酒,朝契丹使者亮杯底,“再者,舞姬重舞不重貌,特使舍本逐末了。”

契丹使者充耳不闻,轻佻地抽了腰间的马鞭朝着对面点了点,“若是这位女郎一舞,或许还有些看头。”

他那马鞭指着的方向,正是照楹的位置。

悬黎摁住云雁的手,自己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站的朱帘翠幕联手摁住肩膀起不来。

看清耶律泰所指的方向,姜青野心下一紧,立时看向悬黎,眼见悬黎正满面怒容地回头说着什么,她那两个婢女显然是被悬黎吓到了,却狠狠摇头没有松手。

温太尉已经起身,“特使误会了,这是我家小女,不是宴席的舞姬,不会跳舞。”

那特使不以为意,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过对面一众神色各异的人,凉凉道:“这便是大凉的待客之道吗?大凉这是打定主意与我契丹为敌了?”

照楹回头看了看朱帘翠幕快要压制不住的悬黎,怒不可遏地被悬黎按着的云雁,还有身旁,快为了她替大凉和契丹为敌的阿爹。

照楹拽拽阿爹的官服衣摆,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向陛下和太后行礼,“臣女虽然不会跳舞,可大凉礼仪之邦,有朋自远方来,自是要结善缘,臣女献丑了。”

照楹搁下披帛锦带,一步一步地走到众人中央,一阵激昂的笛声传来,有杀伐之意,这是她听过许多次的西南境的破阵乐。

照楹没有循声看去,勾了勾唇角,骄傲地昂起头来,一个旋身,裙摆绽开灿烂的花,她抽出了一旁守卫腰间的宝剑。

剑光璀璨夺目,舞姿矫健敏捷,剑舞和着笛声,有雷霆之势。

契丹使者眼中闪过奇异的光,长鞭一甩朝照楹的腰间卷去。

这一条马鞭却被另一柄宝剑从中间劈断,一段和缓的琴声与笛声相和,姜青野踩着琴音挽了个剑花,和照楹共舞。

以自己的剑势带着照楹,一藏青一姜红,衣袂翩跹,不同于一般柔弱的舞蹈,二人初次合作,却相得益彰。

众人的目光根本无法从这两人身上移开,温太尉悄悄松了口气,御座上的陛下神色复杂,既有扳回一程的愉悦,又有些无法于此刻显露的愤怒。

隐在人群之后的悬黎云雁,一人吹笛一人抚琴,四个人在这一刻,奇异地心意相通。

一曲终了,琴声止,笛声停。

照楹和姜青野一同收剑势,一同向陛下行礼。

陛下高声道:“赏!”

并不理会被砍断了马鞭的耶律泰,而耶律泰也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挑衅的话。

舞乐声再起,玉盘珍馐一盘盘被送到各位贵人桌上,仿佛方才的插曲不曾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①是一种鞋

第40章

天家久未有幸事, 不仅宫里歌舞升平,宫外也热闹得很,御街上鳌山灯前, 围了好几层盛装打扮的年轻娘子郎君, 俨然将今日过成了上元节,御街两侧挤满了卖精致物件的小贩,段瑛漫步其间, 都闻到了炙烤食物的香气。

这样的热闹与她并不相宜, 所以年节里她都甚少出门, 若非今日有事也必不会来凑这热闹。

段瑛沿着鳌山灯的外围走,不时四下张望, 还回身与一旁的团姑吩咐,“秦郎君向来穿得张扬,你若瞧见了,知会我一声,我自去寻。”

回头便撞上了一片宽阔的胸膛。

秦照山伸手虚虚扶了一把,谨慎且矜持地没有挨到段瑛半分。

“真巧, 段瑛阿姊也出来看鳌山灯,我从未凑过京城的热闹呢!”

秦照山今日不再披头散发,而是用青玉冠将头发竖起,穿着京城男子钟爱的衣衫, 高大挺拔像是雨后青松,引得周围许多小娘子交头接耳地偷偷打量他。

段瑛却没心思关注这些,她将人拉到一边更加昏暗些的地方, 单刀直入:“不巧,我是特意为你来的。”

特意,为你。

这四个字撅住了秦照山所有的心神, 无形无迹的四个字将他整个人砸得找不着北。

周身都轻飘飘得,好像没人拽着脚就要离地飞起来了。

秦照山正美滋滋地恍惚着,手心里被塞了个捂得温热的铁牌,“这是西南境的通行令,可保你进入西南境事畅通无阻,你过西南境时将此物留下,自会有人传回来还我。”

这是什么意思?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是他的一颗心如灌了铅一样拽着他往下坠。

段瑛眉眼严肃,不再拒人于千里,却仍旧客气疏离,“你如今的处境我已经听说了,此事若是因我而起,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困在这里,成为你家的罪人,你走吧。”

没有动容和羞涩,只有划清界限和仁至义尽。

“只是因为这个?”秦照山不知道自己时刻用什么语调将这话问出口的,乍喜乍悲之下,仅剩的力气和心神都用来凝视段瑛了。

段瑛避过这让人心里难受的目光,看向被众人围绕的鳌山灯,鳌山灯的光是暖的,只可惜她的心早冷了,一盏灯是照不热的。

“秦照山,我有女儿,余生也只会有这一个女儿,或许我不是个称职的好母亲,但我想永远陪在她身边。”

段瑛转过头来,没有半分波动的目光直视秦照山,“哪怕你穿得再像我夫君,你也终究不是他,所以你不要给我造成困扰,也不要试图带累我女儿。”

段瑛看着面软可欺可说到底这么多年也只让段瑜一个人欺负罢了,对着旁的人,她什么面目都能拉下来。

段瑛扯这秦照山又往暗处走了走,暗处便有一个仆从牵着一匹枣红马静静等候。

段瑛不由分说地将缰绳塞进秦照山手里,“此时正乱,你这就走吧。”

秦照山推拒着与她僵持,段瑛绝情道:“你若还想与我做朋友,赶紧走!”

秦照山顺从地爬到马背上,从头到尾盯着段瑛的脸。

第一朵烟花炸在二人头顶时,秦照山深深看了段瑛一眼,五光十色的烟花在他的眼底流转,他夹紧马腹,沿着御街,朝出城的南熏门而去。

段瑛想收回视线,却一直看着秦照山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溶进夜色里。

说不上来此时心里是个什么心思,明明是她让人家走的,可秦照山临别那一眼,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了。

像是委屈又像控诉,但更像是此生最后一眼,所以才要认真看看,以期不忘。

思及此,段瑛心里又好受了些,哪有什么永志不忘,时日久了,她自会被秦照山抛在脑后。

状如十丈珠帘①的烟花绽开在夜幕上空时,悬黎和云雁被请进了垂拱殿。

跟在高德宝身后的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宴席将散,大家都去观星台看烟花了,再者就算陛下不去,好歹也是洞房花烛,不去陪伴贤妃,召他们两个做什么?

行至殿门前,高德宝止步了,对着二位贵人指了指内殿,“这奴才不方便听了,郡主王爷,陛下等着您们呢。”

才刚一迈进殿门,有两块青砖厚的书册便迎面砸来,云雁眼疾手快地带着悬黎闪向一侧才堪堪避过。

“两个蠢货!”

官家怒不可遏,“你们两个以为自己在集英殿上英雄救美很讲义气吗?”

陛下气到失去理智,怒气冲冲走过来伸长指头就要戳云雁的脑门,悬黎在一旁像是看失心疯病患一样看他,那目光实在太过直白,陛下恨恨地收回手。

“白白为姜青野做嫁衣,那温娘子会记得你们与她伴奏?她只会记得有那么个郎君与她殿前共舞!”

他最讨厌的便是底下臣子相互勾连,文官私交好些尚且要左右朝局更遑论是武将之间相互勾连。

“殿前司与北境军联姻,你们两个这是要看着臣子提着刀斧在朕榻边酣睡吗?”

陛下拎起汝窑的天青盏子,想起这一炉才出了这一个,又气急败坏地放下。

云雁嘟囔,“那万一契丹蛮子看上温娘子怎么办,和亲是多屈辱的事!”

“你说什么?!”官家脑袋上若不是有个冠子压着头发,只怕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根根冲天。

悬黎义无反顾挡在云雁身前,保护意味不言而喻。

尽管悬黎挡在前头,还能露出云雁半张脸来,云雁半垂着头,只把目光落在悬黎后脑上簪着的一朵秣陵秋色上,怕陛下看见他感动庆幸的神色气厥过去。

“陛下,”悬黎心平气和地说,“今日照楹随温太尉赴宴坐席,是您安排的吗?”

“朕疯了吗?”念及悬黎毕竟是个姑娘,陛下不能戳她脑门,没好气地回。

这两个人能不能动动脑子,他把温照楹排到那位置上做什么,怕她不被人看见?

他的宴席是给温照楹选婿的吗?

“那我与云雁阿兄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悬黎的神色太过认真,陛下都要气笑了,他重重把天青盏磕在桌上,倒是要好好听听,萧悬黎还能怎样为自己开脱。

“陛下,”悬黎神色冷冷地,“您在御座可能看不真切,我与云雁阿兄在后头看得真真儿地,文武百官在前,仅有温太尉带了婚龄女儿赴宴。今日宴席是何等规模,若不是有上峰授意,温太尉怎会如此?”

陛下的大掌缓缓合在盏口处,悬黎敏心里明镜一样,这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所以她轻声细语地继续铺排,“悬黎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明面上的,还能看几分。”

她转而提起,“我幼时在西南境读过两年学堂,文官武将家的孩子都在一起读书,彼时有个孩子极其好学,先生布置任何课业,她都一丝不苟的完成,课业之余也从不同我们一起玩闹,所以我们都不大喜欢她,时日久了,有了什么新鲜玩意都是背着她完,从不与她分享。”

铺垫够了,悬黎明目张胆地上眼药,“那情形和今日的极其相似,能让百官这样有志一同地排挤他,若非您的授意,那便只有一个原因,温太尉不属于任何阵营,拉拢不动,就会碍眼。”

悬黎兜了这么一个大圈,最想说的,便是这最后一句,她是想告诉陛下,不属于任何阵营的温太尉,是纯臣。

既然是纯臣,那便是只忠于陛下。

陛下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这样不被任何阵营接纳的纯臣,是要拢在自己身后的。

再者,不论他从前是不是,陛下处置得当,便能叫他死心塌地追随陛下。

几息之间,陛下也想到了这一层,却也并没有一味地被悬黎牵着鼻子走,“即便如此,前些时日叫你们二人去结识姜青野,也没个章程,反倒还助了他们二人一把,功过相抵。”

见陛下陷入沉思,云雁赶忙出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出来,赔着笑脸道:“陛下,今日是您纳妃的大日子,花前月下与臣弟和悬黎消磨,这多不合宜,贤妃娘娘还在宫里等您呐。”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映得悬黎和云雁的脸花花绿绿地,确实是很碍他的眼。

“朕听说姜家办了家塾,朕会同姜家大郎说一声,将你们二人塞进去,同那姜青野去做同窗。”

陛下这次决心甚重,“无论想什么办法,你们两个,给朕将他们二人这段孽缘掐灭!”

吩咐完,陛下不耐地摆摆手,“退下退下,为了你们两个扶不上墙的宗亲,朕都没见到今日的烟花。”

云雁绷紧了面皮,想遍了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伤心事,才没在陛下面前笑出来。

倒是悬黎皱着眉,瞧着真像不情不愿地。

云雁扯着悬黎的袖子,飞快地消失在陛下眼前,还陛下以清净。

走在离宫的甬道上,月亮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云雁伸脚踩了悬黎的影子,“你说陛下不够聪慧吧,他年幼登基,如今大娘娘也渐渐放心将一些政事放权给他。”

云雁趁着夜色暗,挤眉弄眼地,“可你说他聪慧吧,他竟然怀疑照楹和姜青野有些什么。”

姜青野只差没把他喜欢悬黎写在脑门上了,陛下究竟是什么眼神?——

作者有话说:秦照山:段瑛开门,我是萧大哥[彩虹屁]

①是一种长相夸张的长瓣菊花[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