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悬黎被姜青野托出水面, 小心翼翼地搁在岸边石鲸的背上。
悬黎眼睛随着姜青野的动作而动作,目光直勾勾,木愣愣地, 执着而执拗地追着他。
“悬黎?”姜青野温柔地拂开她面颊上的碎发, “萧悬黎?”
姜青野拧了拧她的裙摆上的水,也没听见她有声音这才慌了神。
“你不要吓我,悬黎。”姜青野肉眼可见地慌起来, 抬手便要抱她走。
这样的焦急慌乱和温柔珍视, 是枢密使姜庾楼没有的, 那时候的姜青野,好像被人挖了心的人形冷刃。
若真有什么感情, 也只有仇恨和愤怒。
悬黎双手捧住了姜青野的脸,湿漉漉地但很温热,她没碰过前世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热。
她强迫姜青野与她四目相对,“姜青野,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不知道是问今生这个, 还是在问前世那个。
姜青野任由她箍着脸,才从水里出来,眼圈红了也瞧不出来。
“我怎么可能看你有半点陷入危险的可能啊萧悬黎。”姜青野一开口便带上了鼻音。
他前世今生,仅有两次逾制闯过宫禁, 两次都是为了,萧悬黎。
前世是明令二十二年的五月,他大仇得报的那一日。
樊楼一角可望大内, 这是汴京乃至整个大凉都有的共识。
姜青野喜欢在那一处喝闷酒,家里没人,冷清的很, 还不如白日在朝堂与同僚唇枪舌剑来的热闹,即便白日里的热闹也叫他厌恶。
他在樊楼翘檐上自斟自饮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大内藏书楼,藏书楼整夜灯火通明。
太后身边的长淮小郡主,总是在那儿看书。
头一次见着人的时候,他拿千里镜照过。
那位蔫声不语的老实郡主,会安安静静地看上半宿的书。
身边两个侍女歪在一边打盹,他记得一个叫朱帘,一个叫翠幕。
喜庆得很。
今日也是不是什么大日子,只不过是他碰巧想雪耻,碰巧撞上了他自己许多年未过的生辰。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很想看看这表里不一的小郡主萧悬黎在做些什么。
藏书楼鲜少人光顾,只有那位郡主,褪去浮华喧嚣,卷在翰墨书香里,窃一份安宁。
姜青野随手摸了千里镜出来,往那藏书楼一瞧,千里镜里头一遭闯进了不速之客。
白日被他下了面子的当今天子,瞧着面色不虞,像是去寻晦气的。
那一刻说不准是什么心思,姜青野面色一变,搁下酒壶,飞身下了楼拔腿朝藏书楼奔去,生怕慢了一点儿。
他隔着倒下的官家和悬黎对视时,萧悬黎也是一句:“姜青野,你为什么会在宫里?”
而后,明面上永远循规蹈矩的小郡主,如今生初见时那般,三言两语之间做好了遮掩,将他送出了宫。
那次分别之后,再见便是在高阳关。
高阳关前,他的梦里是以身殉国的父兄同袍,高阳关后,他的梦里永远是血染濯衣的萧悬黎。
梦里的萧悬黎,眉眼温和,一如生前,一直在替他着急,“契丹有两个能开六石弓的人了。”
他从诏狱里爬出来之后,再也没有人关心过他。
这句话比佛偈好用,将他长久地困在了高阳关下,但他甘之如饴。
他在高阳关下听到萧悬黎唤他小姜将军时,胸腔里的那颗心好像又会跳了,自己也重新像个人了。
他在朝堂作威作福数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死在他手下的朝廷命官不知凡几,只有萧悬黎一个还记得他是北境的小姜将军。
送归她的灵柩后,他便返归北境,召集旧部。
枢密使姜庾楼自此再也没回过京城。
世上再也没有枢密使姜庾楼了,只有北境的小将军姜青野,背负着萧悬黎的期待,一头扎在北境。
上不听封,下不受降。
领着收拢回来的北境军旧部与契丹不死不休。
眼前的萧悬黎,化作了北境昏黄的天,凛冽的风。
姜青野还记得自己死那日,他身中数箭,永夜关冰凉的界碑撑着他,没叫他狼狈地倒下。
“永夜关大捷!”喊完这一嗓子,他仰靠着界碑,大口喘粗气,两鬓已经染霜,却露出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来。
黄昏飞沙,日照界碑,这一切,都与十年前那个场景相似。
更让他怀念起碧血染濯衣的那个人。
你叫我应承太后,可太后与你同日而逝,你叫我保全温照楹,可她在得知你的死讯后落发出家,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你叫我照拂你母,可她闭门不出,没两月郁郁而终。
你的同宗好友,入北境军中,奋勇杀敌,瞎眼断手。
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大半都没能完成,对你不起,但只有一件,我自觉做得很好。
姜青野从怀里摸出那对镯子,翡翠环上的金莲被摩挲地发亮,“萧悬黎,你能不能再回来,重新看看这盛世,是不是你期盼的样子。”
能不能也再看看我,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小将军。
“萧悬黎!北境军元帅姜平钊麾下一路先锋姜青野,收复幽云十六州,于国尽忠了!”
这一悲声之后,他握紧了那对镯子,溘然长逝。
再睁眼时,萧悬黎像在高阳关下被他掀了盖头时那般,虚张声势地对他喊放肆。
真好啊。
萧悬黎还能对他喊,他还有很多很多事都要说给她听。
姜青野一颗心坠得满满当当,全是萧悬黎,睁眼再见时,便已经决定此生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姜青野柔肠都要化成水了,然后就看着萧悬黎被推入水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姜青野说了许多遍,好像只会说这四个字了似的。
她都在水中闭眼了,不敢想自己入水晚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那娘子我给拘住了,就等你去发落。”姜青野看她仍没反应,横抱起她便要走。
回过神来的悬黎松了自己搁在他脸上的手,“你方才说你把谁拘住了?”
“与你一同游太液池的那女子。”姜青野看她终于有精神了,脚下加快。
却被悬黎勒了一下脖子,被迫停下。
“你说,”悬黎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把思芃扣下了?”
姜青野不明就里,直觉这不是悬黎想看见的场面,小幅度地点了个头。
“我要的就是她六神无主慌不择路将此事闹大!”
姜青野面上有一瞬空白,反应过来后,单手抱着悬黎,另一只手撮指成哨,长长一声哨响。
他当宝贝养着的海东青振翅飞来,爪子上还有许多碎步,悬黎定睛一瞧,正是思芃穿得那身衣服的布料。
“你用它把思芃拘住的?”那可真是对症下药了,“思芃最怕鸟了,不会将人啄伤吧?”
“不会,”姜青野赶忙保证,“它能听懂人话,不叫它伤人的时候只是那翅膀扇人。”
只是前世的鸟儿了,重新磨合费了些功夫,不然它连衣服都不会抓破。
朱帘翠幕紧随这鸟追过来,二人追到跟前齐齐停住欲言又止时,悬黎才后知后觉地从姜青野怀里下来。
朱帘翠幕围上来将悬黎裹住,朱帘口齿清晰地回禀:“我同翠幕在一旁瞧着,杨娘子本是要走的,这鸟来将她围住,她没走成,刚刚才离开。”
翠幕补充说:“她见主子迟迟不上来,心里也慌,想跳下去寻你的时候,姜郎君便跳下去了。”
悬黎点点头,事情还没脱离她的掌控,姜青野是从另一头带她上岸的,这与她的盘算不谋而合,勉强算他帮了自己一把。
“你会水?”姜青野站在一旁身上还滴着水,有些滑稽,头发凌乱地像是刚从太液池爬出来的水鬼。
思及他是为了自己才弄得这样狼狈,悬黎分了他一块长布巾。
“而且思芃知道我会水。”不然怎么能这么用力地将她推进水里去。
在姜青野疑惑的目光里,悬黎笑了声,直到此刻,他才觉得悬黎终于有了些二八年华的小姑娘的模样。
“我要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叫她这辈子都不敢再随意同人动手。”
同时斩断思芃入宫的最后一丝可能。
“主子,这边走吧,都准备好了。”朱帘扯了扯悬黎的袖子。
“去寻一身衣服给姜二郎君替换,将他藏好。”悬黎吩咐完朱帘又转头看向姜青野,“不论你是为什么进宫来的,你此刻都不能露面,乖乖藏着,等我去寻你,若天黑我还不能来,自会有人引你出宫,不许流连。”
姜青野本来就是偷偷潜进宫来想见悬黎一面的,这会儿跟在悬黎后头听她安排。
亲眼看着她喝了一碗安神茶之后躺到了早就备好的担架上。
一个圆脸的小内侍走过来,笑眯眯地同姜青野说:“郎君跟咱家走吧。”
看悬黎困倦地冲她点点头,这才跟人走了。
“一会儿你们两个该哭哭,该怒怒,一定要添油加醋将情形说得严重些。”
朱帘翠幕的脸色已经拉下来,从杨娘子推主子入水她们两个就已经有些忍不住了。
“您放心睡,剩下的交给我们就是了。”
悬黎才闭上眼,思芃便哭着引人回来了,悬黎听着远处时大时小的哭声,心想,还不算无可救药。
那她也不算白折腾一遭——
作者有话说:姜二:好险,差点给搞砸
悬黎:有你我有时候也有些服气
第32章
悬黎那一碗安神汤的药劲上来了, 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压,她勉力去瞧,也只看到了一大群人的衣摆。
睡过去前, 她恍惚看见了为首那人裙上傲然绽放的金边牡丹。
好像闹得太大了。
大娘娘看着悬黎在她面前合上了眼, 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多年执政处变不惊的大娘娘惊慌失措,快步走上前来将湿漉漉的悬黎揽进怀里, 厉声道:“传太医!传太医!半刻钟太医署所有太医都要过来。”
圆荷姑姑指挥人将临近的殿清了出来, 一众人都挪了进去。
大娘娘一个眼锋, 潇湘姑姑便把思芃制住了。
太医脚程快,真的赶在半刻钟全聚齐了, 四五位资历深的太医接连把过脉,众口一词说是落水引起风寒。
昏睡中的悬黎已经开始发热,像是在印证太医的诊断。
大娘娘看着悬黎在睡梦中都蹙起的眉,肃声问道:“真的只有风寒吗?”
为首那白胡子才要回是,便瞧见太后狭长的凤眸一挑,不带任何感情地扫了他一眼。
而后不轻不重地压了句:“嗯?”
老太医心头重重一跳, 躬下身去重新回道:“回太后,落水本就凶险万分,水质不澄会阻塞呼吸,部分人落水后会抽筋哪怕是熟识水性也可能会游不上来, 脏腑何种损伤,还需等郡主醒了再做定夺。”
迫人的视线不再压在身上,太医仍旧捏着一把汗。
又过了须臾, 大娘娘才高抬贵手,“下去煎药吧,你们知道该怎么说。”
太医们如蒙大赦, 鱼贯而出。
大娘娘却没有一同出去,亲眼盯着婢女给悬黎换上干净衣物,才走出内殿。
宫人们在惠馥阁进进出出,提热水熬热汤,拿换洗衣物,殿门偶尔打开,可以瞧见门口站了好几列的禁军。
若是悬黎醒着,见这情形便会明白,她姨母是打算有了论断再通知旁人。
需动用禁军来阻挡的旁人,唯有陛下。
大娘娘挥退了给她送衣物的宫女,一身水渍端坐外殿,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跪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思芃。
她跪伏在地,根本不敢抬头和太后对视。
大娘娘点了点一旁侍立的朱帘,“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朱帘没有哭丧着脸,只是明显能看出心里有气,她行了个礼,语气沉重,“回太后,杨娘子今日过垂花殿邀殿下同游,还特意交代说有事要单独同殿下说,奴婢们没敢上前,只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太液池旁,杨娘子好似与殿下起了争执,殿下好心去握杨娘子的手,却反被杨娘子推进了太液池。”
朱帘到此刻才落下泪来,也依旧不影响她口齿伶俐地向太后告状,“太后您知道殿下是懂水性的,可迟迟都没从太液池里游上来,奴婢与翠幕寻了许久才寻到,我们主子险些无法活着见您了。”
朱帘没哭出声,但泪潮汹涌,不比思芃哭得秀气,但比思芃更能哭进太后心里。
大娘娘的心也被揪起来,不论悬黎是不是段家血脉,那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更何况还是那样贴心的孩子。
大娘娘眼神一凛,身侧的潇湘姑姑替她问道:“杨娘子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吗?”
思芃颓唐地摇头,平复了几次,才将呼吸缓下来,弱弱问潇湘姑姑:“元娘她,醒了吗?”
潇湘姑姑随侍太后多年,此刻能说句旁人不敢说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娘子。”
“从前你与悬黎争执,哀家从来不插手,女儿家今日吵架明日和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还没个执拗性子呢。”
大娘娘话锋一转,“可你这算是行刺皇室宗亲,你让哀家如何容你,如何允你进宫侍奉君侧。”
萧悬黎,除了是皇帝手底下的受气包,还是上了皇家玉牒,有封地食邑的郡主,毅王府的独苗,论起身份来,大凉独一份的贵重。
是她从不拿架子,所以叫人都忽略了她尊贵无匹的出身。
思芃泪眼婆娑,说不出一句话来,凄惶无助我见犹怜。
“母后,母后息怒。”官家挣开重重守卫跪到思芃身边。
陛下跑乱了幞头帽,龙袍也因要闯开禁军而皱皱巴巴。
难得的失态。
大娘娘面色未变,挥退了殿中婢仆,“那依官家的意思应该如何处置呢?”
“悬黎躺在床上至今未醒呢皇帝,”大娘娘看向陛下的目光也不带丝毫感情,理智地与他分析利弊,“从前西南境诸部将领心甘情愿痛痛快快地交了兵符被安置四方是因为宫里养着西南路驻军统帅的遗孤。”
“如果悬黎有个三长两短,皇帝要如何同西南旧部交代,又如何安四境驻军的心呢?”
陛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理智也一点点回笼。
思芃眼瞧着自幼青梅竹马的官家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耳边突兀地想起了悬黎语重心长地那番话。
“你若为妃,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丈夫与另一个女人举案齐眉,终生跪伏在另一个女人膝下;你若为后,也不免要看着他为平衡前朝后宫,纳重臣之女进宫,还是要与其他女人平分一个丈夫,即便如此,你也要嫁吗?”
今日之前,她都会斩钉截铁地说她要嫁,即便是南墙,她也要撞一撞,有陛下的那份心,她愿意撞得头破血流。
可此刻,她的心被这冰冷的余光割得四分五裂。
她便是为了这人这样的目光伤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吗?
今日陛下可以为了四境驻军默不作声冷眼旁观,那来日她在后宫中与旁的比她家室高的嫔妃冲突,陛下又会如何裁度呢?
思芃不再看他,朝大娘娘重重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时,头上红了好大一片,泪也止住了,“臣女愿意给殿下一个交代,自请离宫入家庙修佛,终生不再踏出家庙半步,以平息事端,为郡主祈福。”
大娘娘看向陛下,“官家以为如何呢?”
官家不可置信般看向思芃,思芃却只看向地面毯子上复杂的图样,不再与陛下对视。
“一切,”陛下缓缓吐出这句话,“但凭母后做主。”
思芃一颗心彻底坠了地,不再指望。
陛下遮掩一般向太后辞别,“垂拱殿还有政事,儿子先告退了。”
临行时想同思芃说些什么,顿了一顿还是走了。
思芃的余光看见陛下的黑靴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毫不留情地走了。
“来人,”大娘娘吩咐了声,圆荷潇湘并福兴一齐进来静听示下。
大娘娘点了下思芃,“带她下去梳洗。”
圆荷领命带思芃离开。
大娘娘目光朝梁上一扫,沉声道:“还不下来?”
姜青野拎着那圆脸小内侍飞身下来。
弯下腰去,乖乖认罪,“臣私闯宫禁,私自窃听大娘娘训示,甘愿受罚,一切与福安公公无关。”
圆脸小内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回太后,都怪奴才没拦住姜郎君,奴才甘心受罚。”
“你是该罚,让元娘醒了自行罚去,哀家才不事事替她操心。”大娘娘看似在嗔福安,实则在嗔悬黎。
福兴替他谢恩,“猴崽子还不快谢大娘娘恩典。”
福安公公忙不迭地谢了恩。
大娘娘这才回了姜青野,“怪小将军什么?怪小将军救了哀家的悬黎?”
福兴会意带着一干宫人再次退下,将大殿留给了大娘娘和姜郎君二人。
“小将军起来说话。”大娘娘的目光不时落在姜青野身上,鬓发湿透,却已经换过衣衫,自是她膝下那小郡主胡乱安排的手笔。
太后暗忖,姜郎君与上次见时,气质的确大不一样,却也一时没能参透此人身上究竟何处不妥叫段瑛畏他如虎,防他如防川。
只可惜,段瑛失算了,大娘娘心底笑她,天家宫院也没能防住姜青野自由来去。
姜青野顺从起身,目光规矩地落在距离自己三块砖之遥的织毯上。
“小将军看到了,长淮郡主,下手没轻没重地。”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连带着自己一把老骨头跟着操心。
姜青野却心疼她事事亲力亲为,置自己于险境。
“她只是心太软了,想救身边的每一个人。”不愧她的名字,悬于四境的美玉,想周全所有人,却独独漏了自己。
这话太后深以为然。
“不过小将军无召私闯宫禁,总该有个章程,这可是大罪。”
姜青野心里明白,大娘娘是要轻拿轻放,不然不会在禁军和陛下走后才叫他下来。
因此实话实说道:“消夏宴后便没见到郡主,她向来是周全的人,不会将臣一人扔下,臣担心她遇上难事,这才找了过来。”
也不光找了宫里,还私闯了毅王府,听了王府下人议论,这才找进宫里来。
少年人的心意,笨拙炽热且直白。
于是太后赐了座赐了茶,“召见你后,哀家听元娘提过你。”
听到悬黎同太后提起过自己,姜青野眼睛都瞪大了些,不经意地侧了侧头,想仔细听听悬黎都同大娘娘提过他什么。
大娘娘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她说你与邓家那二娘情深义重。”——
作者有话说:姜二:清汤大老爷!我冤枉啊!
第33章
邓奉如?
此生见过寥寥数面, 张扬恣肆,像是个被家中宠坏的娘子。
与前世一样。
姜青野努力地回忆了一下邓奉如,那不是恍如隔世, 那是真的隔世了。
姜青野记得阿爹说她上马能战, 下马能打,若非是女儿身,是个能入军中行走的好苗子, 阿爹同他说, 已与兖州节度使有了默契, 过两年替他去提亲。
不是为他求妇,是为北境寻求一个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盟友。
他不赞同。
邓家娘子他见过, 是个齐整的人,但他心中没有涌起半分男女之情,不过是寻常世交看待。
爹和兄长都是娶了自己真心爱慕的女子为妻,他知道面对心上人该是个什么模样,没有感情强扯在一起,只怕会是怨偶。
况且, 以此换去北境片刻喘息,和他最不齿的和亲何异?
而后两家还是不顾他的意愿放出了结亲的风声,而这风声是他在高阳关下领兵时听到的,还听说阿爹替他向兖州送过两次礼物, 是他缴来的骨朵和契丹弯刀。
他都要气笑了,阿爹怎竟也开始走这样不顾孩儿意愿的大家主作风。
如今想来,阿爹可以如今生这般, 送他入京为质,这样他就能早早遇见悬黎。
彼时他还未及给兖州写信说明家中所为,非出自愿, 劝邓家娘子另觅良人,高阳关和庆州便接连出了战事,他家败破,邓家将他家送的东西全数送了回来,立场鲜明地割席。
他在诏狱时便知晓去看他的人不是邓奉如,也与邓家全无干系,因为在他被押解回京的途中,邓闳轩便潜进押送队伍里来与他分说清楚了。
莫提前尘,各自珍重。
不仅说两家长辈那虚无缥缈的默契,更是说往后姜邓两家,再无瓜葛。
如此甚好,北境姜家,没有欠任何人情,干净来去。
恶人恶事,都交给他这个没死成的凶煞来做。
他杀人无数,心上仅剩一点良知,惦记着那份雪中送炭之情,却到今生才知那是萧悬黎。
冒天下之大不韪用尽智计保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想也知道那究竟有多难。
而在萧悬黎的立场上,她拼命去保的,还是个心有所属的心上人。
萧悬黎是以为他与邓奉如两情相悦才会对他三缄其口吗?
那萧悬黎该是抱着怎样难过的心思熬了那么多年啊。
还高风亮节地将所有的功劳推到了邓奉如身上。
他们两个真是蹉跎了好多年。
姜青野不可抑制地心痛起来,原来会有想到另一个人曾受过的苦便会肝肠寸断的时刻。
“大娘娘,”姜青野屈膝跪下去,“罪臣姜青野,从未与旁的女子过从甚密,从始至终都只惦记过一人,那人——”
大娘娘打断了他,“莫要说与哀家听,你思慕谁,便去说给谁听。”
大娘娘顺着他方才的话说道:“若是有人惦记哀家的掌珠,哀家也不会插手,哀家会要她自己选。”
明明白白地说给她知道,那她便要考虑赐婚,想娶她的掌上明珠,只有几句漂亮话可不行。
“私闯宫禁罪无可恕,但念在你救护郡主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你六十板子,你可有异?”
姜青野欣然领罚。
“不过,”大娘娘话锋一转,“哀家准你在宫里养好了伤再回去。”
姜青野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甚至想立刻写信给阿爹叫他向太后表忠心,以后都效忠太后,肝脑涂地。
然后才令他萌生投效心思的主上,唤了人进来将他拖到后头去打。
还笑吟吟地安抚他,“若是痛了尽管喊出声来,一碗安神茶能叫萧悬黎一觉到明日天亮,这期间,即便有人拆房她也不会醒。”
姜青野心念几转,不愧是两朝掌权的大娘娘,未知全貌却拿准了所有人的心思,还能主持大局坐收渔利。
恐怖如斯。
怪不得能教出那样□□聪颖的萧悬黎。
负责行刑的竟然是那位被悬黎安排来带他走的福安公公。
他举着板子对姜青野歉然一笑,“郎君得罪了,整个垂花殿惟奴才一人是司刑的,只能奴才来动刑了。”
这小内侍会武,见面时他就知道了,武人的内息与脚步声同不会武的不一样。
全殿功夫最好的人,派到了萧悬黎身边伺候,大娘娘在朝雷厉风行,在内何尝不是一片慈母情怀。
一板子下去也叫姜青野领教厉害了,很有分寸地打法,伤皮不伤骨,伤肉不伤筋。
但是疼,是能叫人记住的那种疼。
这刑罚好,北境军也可以学一学。
“郎君若是疼,可以喊出声来。”福安公公颇为贴心地说。
姜青野坚决地摇头,大娘娘那般说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他出声。
弦外之音,他能听得出来。
“公公接着打吧,我受得住。”从前比这狠辣百倍的酷刑都挺过来了,区区六十板子而已,大娘娘有分寸,不会真的废了他。
福安公公暗暗点头,姜郎君有点血性,勉强配得上他家郡主,也不再客气,一板子接一板子地打下去。
前殿的太后没了和姜青野叙话时的好模样,目光较处理思芃时还要冷上三分,“去将杨妃请来,哀家要先发制人。”
圆荷领命去到杨妃殿中时,杨太妃正在殿中不安踱步,看清来人是圆荷时,脸色都变了。
“看来太妃娘娘知道婢子会来。”圆荷弯了弯腰,“那还请太妃娘娘屈驾随婢子走一趟吧。”
靛蓝衣衫的圆荷姑姑与大娘娘相处久了,也有了大娘娘不怒自威的模样,叫杨太妃后脊生凉。
圆荷姑姑拍了拍掌,两列禁军挟制着一位形容狼狈的郎君进来,那郎君看见杨太妃,眼神热切,却并未出声。
圆荷姑姑一本正经道:“此人在太妃宫外探头探头,禁军帮太妃拿了,正巧一齐给太后过目。”
杨太妃的面色几遍,最终呈一片灰败之色。
入惠馥阁时,已经平静下来,见着太后,纳头便拜。
不要与段瑜耍花招,是她后宫多年悟出的道理。
既已事发便听凭发落,横竖长淮郡主无事,那便翻不过天去,一切都还有得谈,有得挽回。
大娘娘与杨太妃一照面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开口便断送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杨思芃将长淮郡主推入太液池,长淮郡主如今生死未卜,哀家要问责杨家。”
这每一个字杨太妃都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她实在是不明白。
大娘娘只消一眼,禁军便干脆利落地劈晕了他们带上来的郎君。
训练有素地退下去,将外殿留给大娘娘和杨太妃两人。
“自然,那是明面上的说法。”大娘娘看死人一样瞥了地上躺的郎君一眼,“杨家和你打得什么主意,你与哀家心知肚明。”
大娘娘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从前先帝选你入宫,也是看你温柔识礼不争不抢。”
“难不成养了陛下几年便觉得前朝后宫你都能做主了?”谁给她的定心丸让她膨胀至此?
“你想将侄女塞进陛下的后宫,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你计较。”
家世摆在那里,杨家能插手的朝堂事十分有限。
后宫的人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但你敢把主意打到哀家的悬黎身上,哀家决计留不得你。”大娘娘面无表情地宣判杨家的没落。
“谋害皇亲国戚,始作俑者难辞其咎,念在你服侍先帝又抚育陛下,哀家留你一命。”
大娘娘审视着面前相识数十载的女人,鬓边重簪也遮不住白发,敷厚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纹路,曾经也是花一样的人,娇憨明媚。
最终也还是在这一角宫墙内,消磨得面目全非。
“只是你的母家,哀家实在不能容忍。”大娘娘在杨太妃惊异的目光里,残忍地断了她所有的指望,“你说,是叫他们流放好,还是罚为官奴好呢?”
“太后,”杨太妃想磕头却被圆荷姑姑拉住,“您与妾相识数十载,求太后饶妾家人。”
大娘娘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算计悬黎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与哀家相识数十载的情分呢?”
“连孩子都比你看得明白,”大娘娘此时才有些情绪外露,“这登徒子守在你宫里是打着什么龌龊心思你敢说吗?”
不仅想让自己的侄女入陛下的后宫,还想让自己的侄子当长淮郡主的郡马。
内殿被罚完的姜青野正由福安搀着朝外看,听到此处,看杨思危的眼神更是冰冷。
“呸!”福安在一旁重重地啐一口,“什么癞蛤蟆也敢动这恶心念头,奴才定要求大娘娘,亲自去拔这狗杀才的舌头!”
福安公公顶着一张圆脸,说这杀气腾腾的话实在有些违和。
姜青野拍拍福安的肩,声音喑哑,“我也去,也叫福安公公瞧瞧北境军中的刑罚。”
和他这个前枢密使的手段。
外殿的大娘娘还在往杨太妃心上扎刀,“思芃已经认罪了,自请入家庙终生祈福,陛下点头,板上钉钉。”
“哀家的性子你知道,若是你再求情,哀家一定将杨家人全部处死。”
大娘娘言出必行,从前先帝在时,大娘娘已经参政,某些手段比先帝还凌厉些。
她这样说了,便真的会这样去做。
杨太妃几番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敢赌。
“圆荷,送杨太妃回宫去休息,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还是得给一个体面。”
至于地上这郎君,太后与杨太妃一齐看过去,一轻蔑,一悲戚,太后淡淡道:“哀家会押他进皇城司,至于能抗住几道刑,就看他的心志了。”
想靠裙带关系成为皇亲国戚,自然也就没什么心志可言了。
后头的福安公公跃跃欲试,“郎君,咱们一起护送这赖皮蛇去皇城司吧!”
姜青野摇摇头,“咱们去皇城司看他!”
避免这一根舌头胡乱说话,空口污人清白——
作者有话说:大娘娘:手拿把掐!
第34章
汴京的天, 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夜半时分, 雷声大作, 大雨倾盆,雷声雨声声声入耳,吵醒了本该酣眠至天明的悬黎。
房内四处放了遮光的纱幔, 也没熄掉一盏烛火, 想来是怕她在陌生处醒来心下不安。
惠馥阁, 太液池旁的一处观景楼阁,其实根本不陌生, 但大娘娘的一番好意,她自是感动。
悬黎披衣起身下床,推开窗去,雨声陡然增大,墨染的夜色仿佛也被洗得微微发亮。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①, 诚不欺我。”
伴窗而立的她,漫天的雨奏出声势浩大的曲调,她很喜欢此刻天地之间仿佛惟己一人的静谧安适。
仿佛白日还没收拾的烂摊子并不存在,她这将计就计的最后一步才是被大娘娘知晓, 没想到大娘娘会亲自找过来,提前叫她知悉了一切。
是她低估了大娘娘对她的关心和在意。
杨家,怕是要有大麻烦。
陛下要杀的人, 求大娘娘或许性命能保,可大娘娘要处置的人,只怕陛下也不好插手。
正胡乱想着, 余光瞥见外廊下的柱子好像动了。
悬黎心下一惊,手暗自握紧了窗棂,气沉丹田预备大喊一声什么人在那里的的时候。
姜青野的脸闪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窗前,身上还带着水汽,不知究竟在外廊下站了多久。
姜青野温柔询问,“大娘娘说你会一觉到天明,怎么才这个时辰就醒了?”
萧悬黎疑惑不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异口同声,而后各自咀嚼了一下对方的话。
悬黎心想,竟然一点点都没瞒过姨母,她什么都知道了。
姜青野则是笑着开口解释,“大娘娘准我逗留宫中几日。”
隐去了挨打受罚一事不提。
“你与大娘娘照过面了?”悬黎声音拔高而后想到此时夜半又迅速压低下去。
外男入宫禁,竟没被大娘娘扒一层皮,北境军质子的身份也太好用了些。
悬黎的目光直白,姜青野轻而易举地看懂了她内心的弯弯绕绕。
于是他道:“感念大娘娘宽仁。”
“我死在高阳关后你做了什么?”萧悬黎出其不意。
“我……”姜青野没防住她这一问,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姜青野飞速找补,“你什么?”
“没事了。”悬黎神色未变,“雨停了小姜将军尽早出宫去吧,勿要滞留宫中。”
悬黎说完便要关窗,姜青野眼疾手快地欺进半个身子来,他一手撑住窗框,漆黑的眸带着与小姜将军不符的幽深难测。
“悬黎,”他低下头去让自己出现在悬黎的视线里,幽深的目光转为清澈,“你为何会死在高阳关?”
“闲来问问,”悬黎半真半假地回:“自然是觉得死在那里比较壮烈,能全我忠烈之后的名声。”
“小将军请回吧,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于礼不合小将军不羁,我却还是要嫁人的。”
悬黎窗也不关了,转身欲走。
姜青野慌乱地抓住了悬黎的胳膊。
悬黎平静地与其对视,姜青野讪讪地放开。
“你不需忠烈之名,你只消与我说一句,刀山火海我都去。”
姜青野缓缓退了出去,将窗户关上。
悬黎才走出两步,窗户又被叩响了,姜青野的声音透过厚厚的窗户传来,“悬黎郡主会平安康健,长命百岁,百福并臻。”
悬黎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回床躺好,闭眼胡思乱想,她其实闻到了姜青野身上的血腥味。
恍惚如回前世,她见过他拿在北境练出来的杀敌卫国的本事眼皮不眨地手起刀落结果了一个朝廷命官的性命。
甚至还能精准地将溅出来的的血拿那人官服截住,没让自己染上半分。
其实藏书楼与官家争执时,她说谎了,她在那一刻动摇过。
百官众口铄金,以阳谋算计杀了北境拼死保家卫国的小将军,她救起了排除异己,党同伐异的姜庾楼。
于己无愧,于国有瑕。
胡乱想着,安神茶的效用又上头,悬黎又睡过去了。
姜青野听着屋内的呼吸平稳下来,这才离开。
他看到悬黎皱眉了,那个瞬间,与悬黎的一切,又清晰了一些。
他在兴国寺手刃赖志忠的时候,一回头便瞧见了瞪大了眼睛的悬黎。
他那趟行程是大相公默许的,还特意清了场,悬黎不该在那里出现才对。
如今看来,是有人故意安排她到那里目睹这一切的。
要她看见,自己究竟是何等凶神恶煞,是如何的草菅人命。
姜青野眼前闪过大娘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不愧是两朝掌权的太后,只是不知前世她有没有后悔将悬黎拘在身边。
前世悬黎在御前领了个掌书女官的闲职,他偶尔能见到悬黎领着婢女抱着奏章往返于垂拱殿和垂花殿之间。
大凉有律,女官年逾三十不得离宫,又不知是谁乐见其成。
姜青野看着袍摆溅上的点点血迹,耳边还能听见杨家那郎君被拔舌时候的惨叫声。
他心里起起伏伏地却在想,罗浮春后的事,她果然不记得了。
无妨。
姜青野眉眼松快,脚不沾地地冒雨离宫去了,他与悬黎来日方长。
第二日王妃亲自端着早膳过来,好一番长吁短叹,末了认真对悬黎说:“段瑜这个人,我大部分时间虽是看不过眼,但对她的决定也都是佩服没有异议的。”
悬黎忍俊不禁,难得听见母妃夸姨母一句呢。
王妃摸摸悬黎的脸,“母妃会带着你离开这漩涡的。”
她再是爱与段瑜作对,也不能不承认段瑜说得对,京城里就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王妃心劲上来,这宫里也是住不下去了,立时便去垂花殿收拾东西。
王妃走了,悬黎立马搁下了被她拿勺子戳了半天的甜羹。
长睫垂下去叫人看不清眸中颜色,“思芃现下在何处?”
朱帘立刻捧了外衫出来,“大娘娘恩典,午后遣到京郊慈净寺去带发修行,主子现在去,还能见上一面。”
说是带发修行,竟只剩一头乌发,思芃最爱步摇珠坠,如今只剩一条素带盘发。
与平日里满目哀戚不同,今日的思芃面目清朗许多,经雨的荼靡掉了些枯萎的花瓣,反而有了更多的养分供给自身,开得比昨日明媚了。
思芃探了探悬黎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热,不然我真的无法原谅我自己。”
昨日那大鸟拖了她的脚步,不然她早就找到人来救悬黎了。
“其实你带我过去,我也有办法自保,何须出头做杨家的罪人。”
思芃摸了个砌香梅子塞进悬黎嘴里,“青梅酿里捞出来的梅子,你尝尝是不是比糖渍的梅子好?”
悬黎含着那颗梅子,丝丝缕缕的酒味已经慢慢渗了出来,酸得人心头发涩。
“那样腌臜的人事物,和不入耳的话,不必叫你见到,也不必传进你耳中。”
这是真心话,家里底下应当还有别的动作,她不常在家,知道地不多。
但看杨思危那嘴脸,想来也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能知道,陛下选妃的消息出来,家人待她,再没有从前宽容慈爱。
如果家不能遮蔽风雨,那她,掀了这片破瓦,另寻安心处就是。
“你走一步看五步,我从不担心你会被谁算计,只希望你日后别那么累了,天下之大,不是只有一个萧悬黎顶着,也该丢开手要他们狗咬狗去。”
悬黎眼眶红了,倒不是被酒渍梅辣的,而是杨思芃,还是那个杨思芃。
前世和亲前夕,是向来甩手,万事不管的思芃寻到了她。
“马车在西华门外,你现在就走,门口有人接应,自有人在此处替你。”只在陛下的事上忧心的思芃,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悬黎执扇,定定看她。
“我知你怪我对姜青野的事袖手旁观,那我告诉你,哪怕此刻他身陷囹圄你与我求救,我也不会管。”朝中几方博弈,她无论何时她都不赞成萧悬黎去蹚浑水。
可她不能看着萧悬黎去送死。
“快走!”思芃上手来拽她,恨不能背着她跑。
“思芃,”悬黎握住思芃冰凉的指尖,“不是我也会是旁人,那还不如是我。”
最起码她有周旋于契丹王室的决心和毅力,肩负使命,不会轻生。
璀璨华灯之下,思芃的愤怒简直要烧着整个喜堂,“你心疼你的朋友要替嫁,我自然也心疼我的朋友要送她走!”
“萧悬黎,”思芃没有一次哭得这样难看,“天下之大,不是只有一个你顶着,也该丢开手要他们狗咬狗去,凭什么要你来承担所有啊!”
前世最后一面,思芃拼命擦泪眼泪却越淌越多,今生只有轻快的笑意了。
“你坏我姻缘,我推你入水,咱们两不相欠了,没事莫来寻我,我静心祈福可不是说说而已。”
思芃已经收拢好了最后一箱衣物,没有去抱悬黎,而是拍了拍她的肩。
她敢当杨家的罪人也是知道哪怕所有人都背弃她,她身后也还站着一个萧悬黎来给她兜底。
她昨日喊出了杨思危的名字,也是卖大娘娘一个人情。
“陛下我强迫自己放下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你的担子?”
思芃盈盈一拜,“后会有期,萧悬黎。”——
作者有话说:①来自苏轼的诗
第35章
是啊, 悬黎也这样问自己。
她何时能放下这担子。
“快了。”悬黎用思芃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已经走到轿前的思芃嘴角微微上扬,“真到那时你才可以去慈净寺寻我,没准那时我已经能唱一整本的妙法莲华经, 能为人讲经了呢。”
雨后暖阳下的清风, 带着拂面的暖绒,重新将两个险些离心的娘子温温柔柔的圈回一起。
“好。”悬黎的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主子,”朱帘前来扶住了悬黎, “婢子认识杨娘子这么些年, 觉得她今日最美。”
悬黎笑了, “那她日后会更美。”
“着人打点一下,叫慈净寺的人不要拜高踩低。”悬黎低声吩咐, 她现下也只能为好友再做些微末小事。
“主子,”翠幕快步过来,贴耳回禀,“王妃收拾好东西了,大娘娘正在垂花殿等你。”
悬黎抿了抿唇,神情无辜。
翠幕在后头推她, “我的主子呀,这神情留着摆给大娘娘看,说不定她一看就心软,决定既往不咎了。”
垂花殿上, 大娘娘为首,端坐中央,右手边侍立着圆荷姑姑和福兴公公, 左手边站着潇湘姑姑和福安。
这简直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缀在最角上的福安眉毛乱飞,恨不得替她来跟大娘娘陈情。
悬黎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悬黎叉手行大礼, 维持着那恭谨的姿势,不知怎样开口,一心等着大娘娘问责。
大娘娘也没有晾她太久,朱樱蔻丹涂抹的薄唇吐刀子一样臊她,“咱们长淮郡主真不愧女中诸葛之名,这两三个月的政绩,抵得上大相公一整年了。”
悬黎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吧,从什么时候起谋划了思芃今日出宫的局面。”大娘娘慧眼如刀。
萧悬黎刀枪不入,一板一眼地应答:“从她来垂花殿寻我哭诉时起。”
“那陛下怎么就在桑家瓦子开新戏时出了宫,怎么就那般凑巧遇见了邓家娘子?”
悬黎这下挺直了腰杆,语带骄傲,“神有神道,人有人途,悬黎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
群山先生,内宫包打听,和陛下身边的高德宝,缺一不可。
潇湘姑姑身边的内宫包打听也挺直了胸膛,预备随时与主子共进退。
“大娘娘,能不能严诛首恶,宽容从犯?”悬黎小心翼翼地抬头试探。
“还跟哀家讲条件?”大娘娘睨她一眼。
“悬黎不敢,只是恰巧放了几个风声,并未多加干涉,陛下与邓娘子缘分天定。”无论谁来问,她都这么说。
悬黎坦荡和大娘娘对视,像个一条道跑到黑的倔强小牛犊。
侍立的四位依次退了下去,末尾的福安不安地回头瞧悬黎,悬黎连连暗暗摆手让他走。
“猴崽子!”走出大殿五步,福安迎面挨了福兴公公一拂尘。
“咱们郡主都没将你供出来,你在大娘娘眼皮底下出什么洋相!”福兴公公笑骂一声。
“干爹,你是说——”福安捂着脑袋,试探着问。
“垂花殿什么事能瞒过大娘娘去,她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帮着郡主呢!”都说明白了以后还怎么继续帮。
福安喜形于色地嗷一嗓子,又挨了福兴公公一拂尘。
“垂花殿上,庄重着些!”
福安又小声嗷一嗓子。
潇湘姑姑和圆荷姑姑笑而不语。
殿内
大娘娘收起了方才似笑非笑的神色,“那你给姨母一句准话,你还有多少事要做?”
萧悬黎才不会布这么大一盘棋只为给陛下换个妃子。
悬黎心里算了算,“五件。”
而且是要在陛下乾元诞落定时,结束这五件事。
“秦家那小子算一件,”大娘娘促狭起来,“姜家那小子算第几件?”
悬黎尽量绷着脸,“于大凉,算第五件吧。”
于她,是意料之外的旁逸斜出。
不过无妨。
她自会剪掉这些出长出园外的歪杏,叫他只在自己应该待着的地方迎光疯长。
大娘娘敏锐地察觉了悬黎说的是于大凉。
口是心非,大娘娘也不戳穿她。
递了一道手谕给她,“许铎上了折子,进京来了,哀家写好了御令,到时你可领着手谕去见他一面。”
许铎,是随她父亲驻守西南的副将,陪着父亲一起从底层小兵走到掌一方军权。
而在她父亲的一众副将里,她也与许叔最熟。
她殿上献西南驻军军符后,第一个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的西南驻军副将,便是许叔。
悬黎高高兴兴地领了御令回家去了。
下过雨后接连半月的大晴天,悬黎嫌晒,窝在府里消夏。
倒也没真闲着,书信联络了云雁和照楹,还给姜府送了礼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