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问所居 他们既可以,为何你们不行?……
“……病了?”
元嘉停下写字的手, 一挑眉看向黄翠娘。
那日谭思文领命而去,元嘉便再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倒不是自觉有人替她鞍前马后,只是谭思文既能在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其思其行当不必她操心, 已然是必赢的局面, 她就无所谓时刻提调着了。
“什么病, 可请太医去瞧过了?”
元嘉饶有兴致。
“没呢,只去外头的医馆拖了个大夫诊脉, 说韩侍郎五志过极、肝火亢盛, 又说他连日来胸喘肤汗,本就强弩之末了, 还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胡言,是以生生被气病了。”
黄翠娘坐得端正,偏嘴角往下撇,一副被迫吞了蝇虫的恶心模样。
这两年, 黄翠娘和官眷们打交道的次数多了, 整个人内敛了许多, 说起话来也含蓄了不少, 只是仍不喜欢穿红戴绿,便是被叫去参宴, 也至多簪几枚银饰。虽为一些贵妇人所不喜,但在文官清流中的口碑却极好,谭思文也跟着受益不少。
元嘉听到此话, 先是一怔, 随即以袖掩唇,到底从指缝间漏出几声低笑,手中狼毫也跟着一抖, 笔尖饱蘸的墨珠险些溅到纸上。
“……竟没有吵上两句?”
元嘉笑意不减。
“吵了,还吵了好几次呢。”黄翠娘拧着眉,“谭郎不知怎的,近来总抓着韩侍郎不放,好几次都被人瞧见与他争执,听说在宣政殿时也是如此……可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人,却是决然没有的!”
黄翠娘愤愤握拳锤向膝头,“定是他被谭郎说中了,这才恼羞成怒,想要倒打一耙!他还想对谭郎动手呢,好在没两下就被身边人拦了下来。可当时的场面太混乱了,谭郎躲闪不及,最后还是挨了他一拳头,到现在嘴角都是青的!”
这倒是出乎元嘉意料,她搁下笔,又连忙问道:“人无事吧?”
“没事没事,”黄翠娘赶紧摇头,“只是点皮肉伤,没伤着内里,也都请大夫来看过的,女君放心。”
“这还怎么放心,”元嘉怪罪一声,“回头我让人去太医署取些药膏,你一并带回去……这个谭思文,怪不得自己不进宫,只借你的嘴来给我说这些,原是伤了脸不敢见我。”
想了想,尤嫌不够,干脆道:“让医女也跟着去一趟,放心,是我信得过的人。至于韩侍郎那边,我也会找个太医再去瞧瞧他的。黄娘子,你家谭郎脸上的伤,不会白挨的。”
黄翠娘惊怪般咦了一声,“女君竟和谭郎说了一样的话,我还以为她只是在安慰我呢……”
“人若有错,便须罚过,韩侍郎也当如此。”
黄翠娘一下子便笑开了,“有女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元嘉似乎也被眼前女子的勃勃生气所感染,少顷后方道:“上次托黄娘子去问的事情,可有着落了?”
“问了问了!”
黄翠娘连忙道:“入苑坊、胜业坊,还有崇仁坊、安仁坊,我全部去瞧过了,大的小的都有,是租是售也都能商量……只是不知道是哪位贵人要置办宅院,喜好又如何,是以不敢深问。”
“……是我的一位故人,”元嘉柔了神色,“她答应了要回来,可似乎并不想住回家去,也不想住回……我便自作主张,想替她寻一个暂时的落脚地,又想她过的清静,又想她能和相熟的人毗邻,彼此间有个照应。倒难为了你,替我跑这一趟又一趟的。”
元嘉口中的故人,正是柳安沅。
虽跟穆怀英说的是回宫后再写信,可她自己也是等不及的,便干脆在路上便使人送了封信去,费了好几匹快马,才赶在元嘉回宫前后送到了地方。柳安沅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当日在场者不止一二,燕景璇、靖安郡主,还有谢家人……零零散散的,只怕都去过信了,谢四娘子当也在其中劝说了不少,这才得了柳安沅的一个点头。
可也不是即刻就启程的。柳安沅在信上说,会继续在村镇停留一段时日,待翻了年再随谢四娘子一路游学回来,真等到回上京那日,怕都要夏末了。
“……那、那我再多去些坊市,给女君的故人寻多些好屋舍,待她回来了,慢慢挑就是了。”
黄翠娘也不细问,只朗声又应一句。
元嘉笑着颔首,余光瞥过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逢春,继续道:“这倒不急,离我这位故人回来且有段日子呢,慢慢找就是了……我之前还说要购置几间屋舍,那几间有着落了吗?”
“那一间倒好找,”黄翠娘点头,“您头先说想临着谭宅,我便把方圆几里的空置屋舍全打听了个遍,价格也问了一圈。主人家都是些爽利人,屋舍若选好了,银钱上也是能再商量的。”
元嘉唔了一声,忽而道:“逢春,我记得再两日便轮到你休沐了,今年便不要留在宫里了,带上敛秋和拂冬,你们三个一块儿跟着黄娘子去瞧瞧,看中哪一间,便留哪一间。”
“是……啊?”
逢春面露茫然,而后自觉悟出了元嘉心意,又道:“那女君将喜好告诉奴婢,奴婢到时依着您的喜好去选。”
“不是我的喜好,是你们的。”
元嘉粲然一笑,“这屋舍,是我托黄娘子给你们置办的。敛秋是家里无人了,虽也在季府认了个干娘,可脸皮却薄,十次里面有一次回去便不错了。至于你跟拂冬么……那地方可算不得什么家,是以不管在太子府还是皇宫,你二人不当值时从来是不出去的。如今正好,给你们一人置办一间。来日休沐时,便不必将自己挤在小小的耳房里了,去看看宫外的风光,人也可更自在些。”
“可、可这不合规矩……”
逢春喃喃道。
“规矩……什么规矩?我只知道先帝身边的江时海、太后身边的陆时英,还有伺候陛下多年的申时安,一个个的都在翊善坊里置了私宅,但逢休沐便一定会回去住着……他们既可以,为何你们不行?”
元嘉反问道。
逢春眼眶微红,鸦睫颤了又颤,才堪堪逼回眼底的湿意,强稳住声线道:“三位内官俱是劳苦功高之辈,又悉心服侍贵人过年,得此恩赏亦属常理之中,奴婢们年轻不懂事,也还有许多要学的东西,哪里能厚颜接下您的这份好意……便是几位兰姑姑也没有这份荣耀啊!”
“我身边虽有内侍,可吩咐他们做事的次数远不及你们。若要嘉奖,自然该嘉奖到你们头上。”元嘉语气不改,“至于她们的主子为何不给她们这份荣耀,想是有别的思量吧,我也不好在私下里议论。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打小跟在我身边的贴心人,必然是担得起这份荣耀的……我看谁敢置喙!”
“逢春姑姑,这般好的女君,我看了都羡慕呢,姑姑便不要再推辞了,伤了女君的这番心意。”
黄翠娘亦是笑道。
“谢过女君……”
逢春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又迅速抿唇压下,“还有敛秋、拂冬,奴婢代她们一并谢过您的恩典。”
说罢,又是深深一俯身。
黄翠娘连忙将人拉了起来,又搀到自己身边坐下。
元嘉也道:“不许掉眼泪珠子,都是做了几年姑姑的人了,若这幅模样叫外头的小宫女瞧见了,可就要跌面子了!”
“诶!”
逢春破涕为笑。
“自然了,我也不是白白给你们这些,”元嘉观察着逢春神色,故意道,“只当是我要收买你们,叫你们余生都死心塌地的替我办事……或是认为我想让黄娘子松泛些也可。如今宫外若有事,我泰半都是请黄娘子替我奔波,可她就一个人两条腿,还有自己的私事要办,我如何好次次耽搁她的时间?干脆叫你们领了我的好处,往后便多多的为我办事,也好叫黄娘子多陪陪她家谭郎,再不要出今次的事情。”
“女君浑说什么!”
黄翠娘嗔怪一声,“您在我心里,从来是与谭郎一样的,都是一等一的重要!”
“您自来厚待奴婢们,便是没这些身外物,奴婢们也是愿意为您肝脑涂地的……您说这话,分明是轻贱了您的心意,也轻贱了咱们对您的忠心!”
逢春也道。
听着倒有几分怪罪元嘉之嫌,可前者却听得高兴,眼里含着笑,又道:“要的就是这股气势!日后在人前,若被人问起什么、疑了什么,只拿你今日说我这态度去说他们,看谁敢驳你们……对了,买屋舍的银子我一早便给黄娘子了,之后怕还能剩下不少,你们便拿着它添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到时候择吉日搬进去,我便不给你们再添东西了。今后临着谭宅,你们无事时也可彼此间上门做客,总好过住在翊善坊,出了宫也还要和宫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才是没意思。”
“是,奴婢记下了!”
逢春又诶了一声,抬手用袖角迅速抚过眼角,那隐隐的水色便立刻荡然无存。
元嘉笑着颔首,又问起黄翠娘上京城里近来还发生了什么事,直等着小宫女从太医署取回药膏后,才放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眼看存稿日渐稀少→手,你快写啊[愤怒]脑,你快动啊[无奈]
第132章 引风波 还真是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果如元嘉与谭思文所预想的一般, 韩通海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动手,立刻便惹来了非议。加之两人近来连连争吵,好事者根本无需打听,便知韩、谭二人因何事至于此, 第二日便有御史于宣政殿上分别弹劾两人。
为韩通海说话的, 大半是在朝上为官多年的老臣, 他们自知前者打人一事越不过去,便只抓着谭思文言行无状来说, 又指责其恃宠而骄, 自以为在玉阳行宫得了帝后的青睐,便可以不把栋梁之臣放在眼里, 又以此向燕景祁请旨,要求将人撤职查办。
至于站在谭思文一边的,除却她早前提到过的一众朋僚与学兄,过半数的御史竟都在为其说话, 更有不少武官帮腔鸣不平, 抓着韩通海怠慢圣旨的恶行不放。
而身处风波中的两人──韩通海仍被气得卧床不起, 谭思文却顶着嘴角尚未散尽的淤青, 一如往常般站于宣政殿一众朝臣之中,任谁来问, 都只说无事,亦不提自己的伤因何人而来,全然保全大局的隐忍模样, 又惹来不少人的顾怜。
当日在玉阳行宫定下的三桩事, 燕景祁自觉五窦进宫有元嘉操办,添建学舍也有旧例可循,料想没有大事, 便将泰半精力投在了学宫之上。哪曾想会闹出今日这桩事,当场沉了脸色,先命谭思文回府闭门思过,跟着又让人去韩宅训斥了韩通海一通,随即拂袖而去。
“……陛下的身子可还康健?”
元嘉歪在榻上,由着红玉、红珠往自己十根指尖上裹满凤仙花汁,又朝过来送药的章辛夷如此问道。
她后来也揣摩出了燕景璇的意思──医女们为贵人侍药是要记档的,用了什么药、每味药的分量是多少,又是拿来治什么的,桩桩件件都需要录记封存,一旦发生错诊的事情,也可以及时翻阅补救。
而这些记档,最次也需要得了允准的掌级才能查看。至于章辛夷,一则她医术人缘都不差,另则也是烙了个元嘉的印子在身上,这才在几番斡旋之下被提拔成了掌药,也才给了元嘉一条探听燕景祁身体状况的途径──但这些,章辛夷大抵是不清楚的,元嘉也希望她永远都不清楚,就这样抱着治病救人的初心,一直到出宫那日就好。
章辛夷正好奇地打量着元嘉被浸满凤仙花汁的丝绵包裹着的指尖,闻言头也不抬,“陛下康健如初,女君放心就……”
却只说了个开头,便突然顿住了。
“错了,这两日送去紫宸殿的药,分量倒比之前多了不少……但都是些补药,所以应当还是无恙的。”
章辛夷两手撑着下颌,皱着一张脸想了又想,这才重新答道。
“是宫里惯来用的补药,还是陛下那次不好以后,独独为紫宸殿新添的补药?”
元嘉又多问了一句。
如今倒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燕景祁当日头风发作的突然,前朝后宫都传了个遍,私底下的议论亦是不少……所患何疾虽不曾明言,但也已经是不宣之秘了。
“……我瞧过记档,两种补药都有,但这两日却是送后一种补药的次数多些。”章辛夷回忆道,“但也只是如此,并没有特意让太医署比着前次陛下休朝半月的药方去熬煮,所以才会猜测无事。”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多了。”
元嘉笑着点头。
说话间,红珠、红玉也已取下了裹着元嘉指尖的丝绵。凤仙花汁抹了几层,殷红似血的颜色才终于染上了她的指甲。元嘉审视般打量了几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满意。她如今是愈发喜欢这样艳丽的色彩了,一如她喜欢的另一件物事般,璀璨而令人着迷。
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只是颜色还是太单调了些,下次或许可以试着再往上面点些金箔。
元嘉在心底喟叹一声,抬手接过已然放凉的汤药,仰头几口饮尽,这才将空了的瓷碗再度搁了回去。
“去知会窦尚书一声,就说予今日另有旁的事情,不必她过来授课了。”元嘉将十指掩回袖下,又朝红玉道,“还有她上回说的……想在闲暇时去集贤馆翻阅典籍,这事儿倒简单,你到时领着她们姊妹五个去一趟内侍省,再将腰牌领了给她们,说清楚下钥的时辰也就是了。”
当初虽许的是女尚书的衔,可在元嘉嘴里,她们从来都只是窦尚书、窦学士,与燕景祁称呼外臣时的态姿态别无二致。
“是,奴婢记下了。”
红玉起身答应一句,后退两步便转身离去。
元嘉又朝章辛夷道:“趁着这会儿天色尚早,我还要再去趟紫宸殿,今日便不多留你说话了。”
“那辛夷也告退了。”
章辛夷也跟着起身,先将瓷碗收回托盘上,这才轻巧一屈膝,与红玉一般消失在殿外。
“……去问问敛秋,头先让她预备的点心做好了没,”元嘉吩咐道,“若好了,便快些取了来,咱们也好出发了。”
“是。”
……
元嘉乘着辇去了紫宸殿。
“敬问皇后殿下康安!”
祥顺笑着躬身请安,又恭敬地搀着元嘉上阶。
“今日怎不见你跟在你师傅身边,倒在这外头候着了?”
元嘉任他挤过来替了红珠的活计,睨了人一眼,又随口问道。
祥顺小心翼翼地扫了四周一圈,方才压低声音道:“陛下才发了通火呢,奴才哪敢再待在里头哪,师傅便打发奴才出来守着了,里头如今就他跟兰华姑姑呢。”
“那予可又赶上好时候了?”
元嘉故意道。
“哎哟,哪能呀!”
祥顺这两年也与元嘉熟稔不少,自然听得出前者与他玩笑的语气,当即咧开嘴一笑,“您分明是救奴才们出水火的活菩萨呀!回回您一过来,陛下就是再动气,过后也都不气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殿门前。
祥顺小心将殿门推开一条缝,又退后两步腾出地方,“殿下,那奴才便送您到这儿了。”
“油嘴滑舌。”
元嘉小声笑了祥顺一句,便带着徐妈妈和敛秋跨步走了进去,一如燕景祁当初所说的那样──皇后入内,无须通传。
“……陛下。”
元嘉绕过屏风,几步停在距燕景祁三步之遥的地方,敛目向男人请安。
身后的徐妈妈和敛秋紧跟着屈膝,又与申时安、兰华两相见礼。
“起来吧。”
元嘉从容起身,抬眼迅速从燕景祁面上掠过──果如祥顺说的那般,男人绷着一张难看的脸,眉宇间的怒色未退,下颌如刀削般凌厉。
“小厨房新做了些可口的点心,妾尝着味道还算不错,便想着让陛下也尝尝。”
元嘉一面说着,一面从敛秋手里接过食盒,“……你们都先下去吧,予还有事情和陛下商议。若有吩咐,会再召你们进来的。”
徐妈妈和敛秋自然听从,申时安和兰华则先看了眼坐在书桌后的燕景祁,见前者不做反应,方才跟在两人身后离开。
待诸人退出殿门,元嘉这才将提在手里的食盒搁到不远处的方桌上,又笑着请燕景祁起身,像是全然没发觉男人尚且不虞的神色一般。
“……你又是来做谁的说客的?”
燕景祁虽这样说着,却也没避开元嘉伸过来的手。任由前者将他拉到稍远的软榻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女子从食盒中取出数碟点心,又一一摆放至他面前的小案几上。
“妾还一句旁的话都没说呢,陛下便已认定妾要帮谁开脱了……既如此,那妾也只好顺着陛下的心意了。”
元嘉转身坐在燕景祁对面,丝毫不因男人的话而动容,只盈盈笑道:“日前谭思文和韩通海闹出的那桩事,三郎便不要再迁怒前者了吧?”
已然改换了称呼。
燕景祁扫过案几上摆放的点心,随手捡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入肚后才看向元嘉,“你就这般笃定,我对谭思文是迁怒,而不是真的动气?”
“三郎何等睿智,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元嘉笑着替人斟了盏茶,“您让谭思文闭门思过,不就是恼她分明能想出更妥善的办法,却偏偏选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事情捅破,反将难题抛给了您,又显得您任人有失了。”
“那你还指望我对她高举轻放?”
燕景祁轻笑一声,仍是反问,却听不出任何问罪的意味。
“因为,三郎也觉得她做的没错,只是这先斩后奏的习惯实在不好,若再不回去反省反省,其他人怕也要有样学样了。”
元嘉笑盈盈道。
“嘉娘如今是愈发懂我了,”燕景祁喟叹般将视线从元嘉脸上掠过,“去韩宅的太医和去谭宅的医女都怎么说的?”
元嘉并不意外燕景祁会知道这些,只顺着男人的话答道:“谭思文是皮外伤,抹几日药膏消了肿,人也就无大碍了,倒与她自个儿找的大夫说法一致。至于韩侍郎么……这五志过极一说倒是含糊,肝火亢盛的原因也有许多,太医也不敢说韩侍郎这病就是因谭思文的话气火攻心所致。”
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带着几分难忍的笑意,继续道:“不过他家中仆婢照顾主人倒有一手。这才过了几日呀,太医去看时,便发觉韩侍郎比之前更显壮硕了,看来是修养得极好。”
“……”
“还真是觉得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少顷,燕景祁发出一声冷笑——
作者有话说:搞事情搞事情!
第133章 病则退 “眼盲心瞎,到底是不中用了。……
“到底是先帝在时的老臣了, 为大周费心竭力多年,纵无功劳,也是有许多苦劳的。”
话虽如此,可元嘉却知道这话燕景祁未必乐意听——男人未承继大统前, 便已奉命监理国事多年, 朝上的大臣们是何模样, 只怕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时候,光熹帝对跟了自己多年的臣子常有厚待, 燕景祁也总是宽以接下的。这两年脾气虽莫测了些, 可到底称不上喜怒无常,只怕也是因为如此, 才给了人一切俱如往昔的错觉吧……
果然,燕景祁眼中的冷色愈重,少顷感叹一句,“眼瞎心盲, 到底是不中用了。”
元嘉却道:“这因何病的且不论, 但太医既去看过了, 也不曾说他假病, 便也谈不上故意欺瞒。只是这身子骨委实太弱了些,您身为一国之君, 要操心的事情远比他多了去了,便是那一次……也不曾真的误了一件国事。这韩侍郎倒好,说病就病了, 手里的事情也不管了, 这不是成心添乱吗?”
“看来还是户部侍郎的差事太累人了些,竟生生把人给熬出病来了……唉,既病了, 就让他好生在府里休养吧,往后也不必再上朝了。”
燕景祁叹了口气,语气平常到像是在与元嘉谈论天色一般,可就这么短短一句话,便已定下了韩通海的来日。
闻言,元嘉也只应了声是,并不多附和什么。而燕景祁,也不需要她在这件事上继续附和。
殿内一时寂然,只偶尔传来盏碟轻触间发出的泠泠脆响。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各自抿茶不语,但元嘉却知道这事还没有了结。
视线从两人手边空了大半的杯盏上扫过,元嘉复又开口:“这俗语有言,道‘军不可一日无帅’,三郎既已不再属意韩通海留任户部侍郎,总要再填上一个得力的才是。户部辖管我朝户籍财经,是一刻也离不得人的……且,还有修造学舍这桩要紧事呢。”
“他手下有个叫邓伯山的,我记得是员外郎的职衔,便提为户部郎中好了。”燕景祁一个个回忆起来,“至于户部侍郎么……让郭义康转迁过去,刑部侍郎的位置让他下头的郎中,叫齐方的那个补缺。”
元嘉只一想便明白过来,不免笑道:“那邓员外郎似乎正是韩通海一力提拔上来的,陛下贬了韩通海,却把他的人升了一级,这是要叫他二人生隙哪!”
“邓伯山才干一般,也是靠资历熬到现在的,跟个墙头草似的没有什么主见,上峰怎么说,他就怎么办,做不得牵头办事的那个人,给他个户部郎中的位子已是抬举了……若他此后安于本分,待到致仕之年,也不是不能给个体面荣休。”
燕景祁不置可否,却顺着元嘉的话又评点了两句。
“……就如、项侍郎一般吗?”
元嘉眉心微动,忽而道。
“项方海?”
燕景祁反应了一下,“我险些把他给忘了,今次的事情,也有他疏忽不当的原因在里头……不过这人也是聪明,一看情势不对,便借着给家中老母侍疾的由头告了假,还真被他避过了这场风头。”
“项侍郎年纪也大了,哪还有精力耗在这些事上。”元嘉只一笑,“说到底还是韩通海公私不分,又打量着您近来心思不在他们上头,这才胆大包天,竟也敢拖延起您吩咐下来的事情了。六部各司其职,户部不办的事情,这工部也不能硬逼着他们去办哪。”
“项方海是真的老了……”
燕景祁搭在杯盖上的指尖一顿,跟着长叹了口气,“宁州水患那次,一开始也是处处受阻的,不少灾地还激起了民愤。项方海过去后,当着一众灾民的面,直接用先帝所赐的斩马剑杀了两个延误灾情的官员,这才挽回了民心,也才镇住了其他包藏祸心的人……当时何等的果决,如今是再看不见了。”
元嘉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也才明白这人为何会深受光熹帝信任,此举此行,果然不负纯臣之名。又想起项方海家中的老母和夫人,便也对前者如今的选择了然于胸了。
她道:“项家老夫人年逾九十,已是旁人想象不来的高寿了。项家夫人又为使项侍郎安心在外尽忠,多年来一直留在家中操持,对上侍奉公爹婆母,对下教养数名子女,无怨无悔。而项侍郎外放多年,又为皇命各地奔波,身上添了不少病疾,亦觉得亏欠家中良多,时有不安。后来虽调回了上京,可仗着自己体格尚健,仍是哪哪都去的,一直到宁州那次回来后,积劳成疾,大病一场,这才修身养性起来。”
元嘉提起来也是感慨,“如今身上带了一堆的陈年旧疾,没了年轻时的果决也是寻常。毕竟自己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不陪在家里人身边,哪日就真要天人两隔了呢。”
“可惜,这样的老臣还是少了些。”
燕景祁面露少许憾色。
是可惜,也是憾事,却不该这时候提起,又引去燕景祁太多的关注。
元嘉本端着杯盏,忽的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呼,像是被滚烫的杯壁灼到了指尖一般,手腕陡然一颤,杯盖便“嗒”的一声跌回盏上,荡出脆亮轻响。
“可无事?”
燕景祁拧眉问道。
元嘉顺势搁下杯盏,蜷了指尖,又姿态从容地放回膝前,却朝燕景祁笑道:“在此先恭喜三郎了。”
“……此话又是何意?”
燕景祁挑眉问道。
“谭思文今次虽冒失了些,却也替三郎试出了不少问题呢。”
元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兴奋,又很快被藏在细密的鸦睫之下,只将语调放得又轻又缓,“那些替韩通海说话的老臣们,其中有些人固然是看在旧日的交情……可同为三郎尽忠,既知韩通海有错,又怎能因私情故意偏帮呢?至于剩下的,或许年轻时都颇有功绩,先帝亦看重他们,可如今您才是天下的主人,他们却要仗着自己年纪大了,倚老卖老,为您、为国朝尽忠的心已然淡了,实不堪再居此位上。”
“……三郎何不趁此良机,直接撤了这一堆伴食宰相,另换些能做实事的。便是年轻些也不打紧,只要在其位谋其事,也算是不辜负三郎了。”
元嘉笑盈盈地望向燕景祁,看似在等着男人的一个首肯,心底却早已清楚这人的回答会是什么──燕景祁断不会就这样赞同她这番话,而她的目的本也不在这番话上。
果然,燕景祁略一沉吟,便利落地摇了头,面上毫无踌躇之色。
“不成,且不说他们如今尚无过错,便是要清理掉,这般数目也太醒目了些,怕是会招来朝野议论。职衔低的还好说,京中有的是候缺的官员,但要撤掉韩通海这样的,谁来接手便是个大问题,总不能次次都用转迁的法子……底下人也还没磨炼出来,要想续上也是难哪。”
燕景祁如今在元嘉面前也不避忌,对着人随口便能说出朝堂上的大小事──横竖知道元嘉不会泄露出去,此前的几次争执也只是为给自己一个稳当。
至于旁的,这两年,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元嘉在某些事情上的试探,可那又如何呢?他身边从来不缺有心思的人,又不是庙里供的菩萨,哪里会真的无欲无求无所图谋,捧着一颗心唯他命是从呢?
所以他便也只是看着,若觉得有趣,便从指缝间漏下一星半点的恩赏,任由底下人如饿狗扑食般冲在他面前匍匐讨赏。手伸得太长也不打紧,不过是些胡乱攀长的杂草叶,一剪子下去就能了事,便是这株死了,再换上一株新的也就是了,无非麻烦些罢了……可他总是嫌恶麻烦的,尤其在头疾发作的更加频繁以后。
元嘉的好处便在这时候显出来了。
她的试探总是合乎分寸,既不会越过规矩礼法,也不会让燕景祁生出不悦……也因此,很多事上他也乐于顺着前者的心意去办——既有人替他操心,又一并给他省去许多无谓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而他如今,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在他头疾肆虐时,可以暂时替他担起一切而无后顾之忧的人,就如同当年的他之于光熹帝一般。大臣们各怀心思,几个兄弟又尚在壮年,他膝下如今只一个燕明昱,年岁却又太小,指望不上……思来想去,也只有元嘉最合适了,或者说,是她这个身份最为合适。
元嘉是大周的皇后,燕家的儿媳,也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一层又一层的身份,都在驱使着元嘉只能与他站在一处,他荣则荣,他损则损,元嘉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供选择……所以,她注定是要维护自己的。
果然,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元嘉又一次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几分恍然,带着愧意的声音随即响起——
“……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这法子确有不当之处,好在有三郎提醒,不然便要出大错了。”
多悦耳的话啊,谁会不爱听呢……
“无妨,不过几年工夫,嘉娘便能想到这一层上,已是很好了。”
燕景祁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带着彼此间的心照不宣,又道:“只是,嘉娘说的也不无道理,确实不能再让尸位素餐之徒一直霸着位子不放了。”
跟着,又卖关子似的停了下来。
这是在等着人递出话头呢。
元嘉自然明白,便也不绕弯子,只顺着男人的心意接过话茬──
“那,三郎可有什么好法子?”——
作者有话说:周一周一,精神归西。
第134章 议考改 虽登高必跌重,也得先让她站上……
“这岁末一过, 就又要到吏部考课的时候了吧?”
燕景祁忽的问道。
元嘉先一愣,随即了然,“是,今次正好轮到大考, 只怕考功司的这会儿就开始头疼考课的标准了。”
“四善二十七最①, 几代皆是如此, 有什么好头疼的。”燕景祁轻啧一声,“但吕长青是不管这事的, 过两日我让耿如来一趟, 每年都拿官德和官责去考课,这些人都快能背出答案来了, 还得再添些旁的才行。”
元嘉眼珠一转,立刻便接上了燕景祁的话,道:“何不添一个以量定人?”
“以量定人……作何解?”
燕景祁饶有兴致。
“唔……”
元嘉沉吟一瞬,很快便道:“譬如, 司农寺的司竹监, 除了要给宫里和各官署供送竹器以外, 还要打理皇室竹园, 再将时鲜的笋供给尚食局,那对他们的考课, 何不从这上头细论?不管他们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咱们只看他们做出些什么──每年种了多少竹子,活了多少死了多少, 活的里面良竹有多少, 劣竹又有多少,供给尚食局的笋是否足够,每一颗是否鲜嫩……只叫考功司的翻看下旧年记档, 取个折中的数,优则升,劣则黜,三郎以为如何?”
“……倒是可取,”燕景祁不吝赞了一句,“也不必再商议了,就让耿如按照你说的法子,带着考功司的重新去定来岁考课的内容。黜可严,升却要再多些约束,若只与去年持平的,不升不黜,守本禄。往上每进一等,则加禄一季,反之则夺禄一季,黜一等。若定为上上,加禄之外,再升一等。高官厚禄的好处近在眼前,想来他们也会严阵以待的。”
元嘉笑着称是,可很快便露出沉思的神色,少顷接过男人的话,道:“却是还想漏了一桩事……若依此法,来日升黜、俸禄都要与考课绑在一起了,再由考功司的来定等,怕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若一开始便把路堵死了,他们又如何愿意爽快施行呢?”
燕景祁轻笑一声,又开始挑起碟子里剩下的点心来,“便是有这些弊端,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如今且要他们习惯这些新的东西,便又要费去几年工夫了,到时或许已有更好的对策了呢……嘉娘,日子还长着呢。”
这便是在教她了。
元嘉自知在朝政事上的见解还远不及燕景祁,男人如今既有心提点,她便也坦然接下,想了想,又带着笑意开口──
“这考课说的是老臣,是来日事,暂且不论。那这近呢,新臣们又该如何呢?”
这句话里有她的私心,可大抵也是燕景祁想听到的,或者说,是借她口要说出来的──因为,男人的神情中多出几分明显的愉悦。
“距离上次科考,也已有几年了吧。”
燕景祁将点心细细嚼了,又端过茶盏啜饮几口,这才朝元嘉感慨了一句。
元嘉立刻了然,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上次科考还是您刚登基那年。除却谭思文,也出了些可堪重用的人才,如今大半外放为官,也留了些在六部当差的,倒是各有各的去处……说来,等这一轮的考课过去,他们当中该有不少能被提拔的。”
“……也该再进一批人了,”燕景祁微眯起眼睛,“照例,让吏部员外郎范士远任今次省试的主考官,其他的,待到殿试再看吧。”
元嘉低声应是,“那、可要这会儿命人进来?叫中书省拟诏,若门下省无异,也好发给尚书省往下传办了。”
“倒也不急,明日去宣政殿时再议也是一样的。韩通海、考课、科考……零零散散一堆事情,也不差这一点儿工夫。”
燕景祁另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手肘搭着软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几,一派成竹在胸的闲适。
少顷,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重又看向元嘉,道:“你阿兄、元泓的任期是不是要满了?”
“……若从阿兄离京的日子起算,似乎确实要满四年了。”
元嘉想了想,很快便又摇头道:“可惜家里人进宫请安时,甚少提起阿兄在外的情况,问起来也只说一切都好,反劝我不必担忧……一晃竟都几年了,连我那小侄女都快到进学的年纪了,却只在襁褓中见过自家爹爹数面,便是阿兄如今站在她的面前,怕都认不出来了吧。”
闻言,燕景祁不置可否,只道:“我若没记错,你阿兄的外放只到明年夏末,入秋时便该回京述职了,之后该又是在六部轮转了。”
“三郎说的可真?”
元嘉先问了一句,见燕景祁颔首,又跟着笑道:“那便再好不过了,阿兄归期有盼,嫂嫂很快就能与夫君团聚,侄女也能有爹爹陪伴,真真是个好消息!”
“你就不问问我,你阿兄回来后的去处吗?就不怕他又在京中候缺吗?”
元嘉只道:“三郎既提起了兄长,想是已对他有了安排。不管去何地、在何处任职,总归是为大周、为三郎尽忠,我又何必多问呢,一切都听三郎的。”
“你阿兄在宁州的风评颇好,领着当地官员为宁州百姓做了不少实事,水患时遗留下来的许多问题,也都被他处理得差不多了,年年考评也都在中上……我记得他外放以前,任的是吏部的官员?”
燕景祁也不遮掩,当着元嘉的面便夸起人来,话毕又不确定般问了一句。
元嘉点头,“兄长当时正跟在吕尚书身边修撰《律疏》呢,不曾想还没等到修成那日,便被外放出了京,倒成了件憾事。”
“你阿兄本事不错,出去的这几年,吕长青也还一直记着他呢,在我面前也提起过好几次。有一回正赶上冯家正也在,他也记得你阿兄这个人,难得没有反驳吕长青的话,还跟着夸了几句,倒是难得。”
燕景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只可惜你阿兄赶不上吏部的这次变动了,虽也能剩些空缺,可也都不适合他了……既跟着吕长青修撰过《律疏》,又是从国子四门博士入的官,来年回京,你阿兄便先进太常寺吧。”
闻言,元嘉笑盈盈起身,作势屈膝一拜,口中道:“谢过三郎。”
也不问燕景祁意欲给人安排什么官。
男人轻啧一声,将元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还是不问?”
元嘉佯作不解,但很快便克制不住般笑出声来,仍是道:“为何要问,兄长有几分本事,三郎是看在眼里的,方才又特意说给我听了。若兄长回来去了高处,那是三郎对他的嘉许和看重;若兄长做回了六部小吏,那便是自身还有不足,还有许多待进益的地方,三郎要让他再磨砺,再学着别人好的地方……不管是什么,都是三郎的好意,我又何必要问?”
燕景祁显然很是受用这番话,闻言畅快一笑,“嘉娘可还记得我当年在季府时说过的话?我说,你阿兄来日也是个不缺前途的,这话放到如今仍是管用……礼部侍郎宋西华的年纪也大了,先让你阿兄去太常寺待个两年,便可去礼部替我分忧了。”
说的正是当年发生在归宁宴上的事。
“是,”元嘉仍是从容,“但想来兄长不论在何处任职,都一定会克尽厥职,为三郎分忧的。”
男人咦了一声,满含深意的视线从元嘉脸上掠过,“嘉娘就这样应下了,也不替你阿兄辞上一辞?若来日被人诟病,他季元泓是靠着皇后长兄的身份得来的侍郎一职,你们又该如何分说呢?”
元嘉丝毫不惧,任由燕景祁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不断逡巡,只弯起一双笑眼,口中道:“何须分说?不论是兄长,还是族中的其他子弟,若他们无才无德,三郎便是想给,我也是不答应的,哪怕会因此惹了您不快。可若他们本就不缺才干,不论我有没有皇后这重身份,他们早晚也会被您任用。既是结果无差,又是靠自己得来的官位名声,我也好,季氏全族也罢,有什么受不起的,旁人纵想诟病,也不能只凭一张嘴哪……便真有那日,三郎难道还会叫我蒙冤受屈不成?”
诚然,她曾因燕景祁为娄家和薛家赐婚疏勒王姬一事而心生忌惮,也想过让自家人不争不抢、恪守本分度日,可日子一长,她却又开始不满足起来。
寻常人家终日为生计奔波,无暇顾及其他,她季家却早不缺这些了,又为什么要囿于原地,不敢再进一步呢?太后的娄氏一族也是代代相承,才有了今日的世家望族之名声。而她身后的季家,如今也已是皇后母族,又为何不能进而求其上呢?
这样的念头,自密云围场与燕清忞一番深谈以后,烧得更加猛烈。曾经不安分的三叔一家如今业已仰赖他们鼻息,自家的两个兄弟、二叔家的几个堂兄弟,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亦不曾有过行差踏错的时候,只需再推上一把便能站稳脚跟……而她本也乐于推上一把,使他们不必靠恩荫这一条路走到头。
饶是登高必跌重,那也得等到她站于众人之巅以后再论……须知娄氏一族如今尚且鼎盛呢,她又有什么好惧怕的?
元嘉与燕景祁的视线交织又错开,彼此皆是一脉的心知肚明——
作者有话说:①参考了唐代的官吏考核标准。
——
另,今天开会真是一刻不停……
第135章 不相类 这两人,分明是一点都不像的………
“倒是我问错话了……嘉娘最是知礼守矩, 季家虽为皇后母家,却也从未闹出过什么丑事,朝臣们又怎会无端诟病呢?”
燕景祁看着眼前女子的笑颜,和眼底再不遮掩的野望, 良久喟叹一声──
“自然, 我也不会叫你们被人诟病。”
本是谈议正事的, 怎么就又变成了彼此试探了……他如今可愈发没有精力放在这上头了,还是早早摊开来说明白为好。
燕景祁看着元嘉因这话笑得愈发明艳的面容, 又在心底这般想道。只是眼前却陡然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身影──他那位早逝的发妻, 登基后被追封为温穆太子妃的薛神妃。
只可惜,他如今已快要记不清薛神妃是何模样了, 连带着这个名字,也成了记忆深处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有三郎在,我总是能安心的。”
“……嘉娘又何时变得这般小心了?”
两人打哑谜般来回了几句,元嘉方才重新垂下眼睫, 执壶替燕景祁新添了满盏的茶水, 神情也柔和了许多。前者只无声注视着, 少顷在心底发出一声喟叹──
他当年怎么会觉得元嘉会是个如薛神妃一般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呢?这两人分明是一点都不像的。
薛神妃太容易被身边人的话左右, 以至于乱了分寸,最后死于自己的焦躁不安和急于求成之下──明明他已经无视了发生在太子府的许多事情, 可前者还是一日日的生忧生怖,全然被惊惧害怕牵着鼻子走,实在令人失望……万幸不曾毁了她生前经营许久的名声。
元嘉却相反, 任周遭如何议论, 她自岿然不动,由始至终都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谁都左右不了她……哪怕是在他这个皇帝面前, 也只是看着谦恭,从来也不曾真低下了头去。
但这也已足够。
元嘉将这副表象维持得很好,如今满朝谁不说皇后是个和善人,又有谁还记得曾经有个以温良贤淑显名的先太子妃呢?
“……三郎?”
元嘉端起斟满了茶的杯盏,又小心递到正瞧着她微微发愣的男人眼前,笑盈盈发出一声疑语。
燕景祁骤然回神,不免在心底嘲笑起自己这莫名涌出的思绪来。
“说了这样久的话,三郎怕是累了,不若我先行告退,再命申时安他们进来服侍三郎用药?”
元嘉只当不觉,又关切般问了一句。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跑到你跟前多嘴了?”燕景祁掀了掀眼皮,从元嘉手里接过杯盏,口气却颇为随意,“不过是些补药罢了,喝不喝的又有什么打紧。”
元嘉一脸的不赞同,“能在三郎跟前伺候的,都是经年的老太医了。便是寻常补药,也是他们给三郎诊脉后,几番斟酌才开出来的药方。三郎喝了,总归是对身体有益处的。”
燕景祁垂着眼帘,正用杯盖拂去面上的那层浮沫,闻言轻嗤一声,“都是些白拿俸禄的废物,我让他们好生请脉,对症下药,却个个都瞻前顾后、缩手缩脚的。一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只敢让医女熬煮些调养用的补药。如今可倒好,在前朝被大臣们气得头疼,回来喝了他们的药,头是不疼了,却多了个眩晕的毛病,当真是些饭囊衣架……嘶!”
燕景祁正说着话,托盏欲饮的动作却陡然一顿,而后将杯盏重重搁回案几。空下来的那只手随即抵住额头,又克制着力道摁压了好几下,那股仿若被人拿着匕首刮擦颅骨的疼痛才缓和了少许。
“三郎!”
元嘉发出一声焦急的呼唤,神色却如常,身形更是纹丝不动。只等到燕景祁僵直的背脊重新松泛下来后,方才微微前倾了身子,又扶住男人手臂,低声询问起前者的情况来。
“……朕哪日非得革了这群太医,当真是无用至极!”
大抵是刚才发作的一下有些厉害,男人一时克制不住,又在元嘉面前称呼上了朕,声音中隐隐带些躁闷。
元嘉却听得眉心一动,身子又往前凑了些,道:“三郎消消气,能在宫里当差的太医,医术上的造诣定是不差的……谨慎些也不是什么过错。”
“治病无能便是他们最大的过错。”燕景祁抵在额间的手仍没有放下,神色却较方才好转了不少,“当年医治先帝时便不得力,这才使先帝缠绵病榻多年,最后被拖垮了身子,衰弱病亡。如今又拿这些补药糊弄朕,莫不是也嫌朕活得太长了!”
看着因自己的话对太医署的人愈发不满的燕景祁,元嘉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又低声劝了两句,而后才道:“宫里的太医无用,三郎不若命人去宫外寻访名医,将他们召进宫来留用?”
“走方郎中?这些人,当了两年学徒便自觉可以给病患看诊了,他们比宫里的太医更不如。”
“可也有如华佗、皇甫谧一般的名医呢,他们不也没有入仕,只奔走在乡野民间吗?”元嘉仍是温言,“宫里的太医各有家学流派,本事自然是不差的,可若有那医术更精湛的,三郎何必要放任他们流于民间,召进宫来替皇室奉差岂不更好?”
燕景祁总算放下了手,面色趋缓的同时也显出几分思索,当是还在斟酌元嘉的话。
“三郎若有顾虑,可先让亲近者去民间暗访,等他们真找到了避世不出的名医,届时随便找个理由把人召进宫来也就是了,也不怕会传出什么流言……三郎莫不是忘了,我如今也还吃着药呢。”
元嘉笑盈盈补上最后一句。
“……嘉娘总是这般贴心。”
少顷,燕景祁喟叹一声,又将手覆在元嘉的手背上,嘉许般拍了两下。
“我也只是想为三郎分忧罢了。”
元嘉应答如流,顿了顿,又道:“药只怕都要凉了,还是让申时安他们进来,先伺候您用药,再略略小憩一会儿。三郎被我耽搁了许久,想是已经很累了。”
燕景祁却摇了头,手下略一施力,便将意欲起身的元嘉又拉了回去,“不急,我这头且还要疼一阵呢。你去,坐到书桌后头去,替我把剩下的奏章都看了。”
闻言,元嘉遥遥瞥去一眼,见书桌上果然堆放了一摞未及翻阅的奏章,约莫还有个小二十本的样子,面上难免露了丝异色。
可等到视线再收回来时,神色却已如常,更噙了一抹浅笑,道:“三郎这是捡懒呢,这会儿气色分明已好了许多,却还要推到我的身上……三郎还是自个儿批了它们吧,我替三郎研墨。”
燕景祁却只攥着元嘉手腕不放,说话声里又多添了三分恣意,“这回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在这里坐着呢,若遇上拿捏不准的,再拿过来给我看便是。”
说着,又把元嘉往外一推,下巴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催促意味明显。
元嘉这才起身,却先停在了燕景祁的跟前,半无奈半嗔怪般道:“下回再来紫宸殿,我可得带上阿昱才是。三郎瞧在孩子的份上,便不好意思使唤他的母亲了。”
“阿昱啊……回来后我还没去瞧过他呢,”燕景祁啧了一声,“这小子自出生后便没同咱们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如今只怕已经在心里怪上我了。改日去清宁宫,还得先哄上一哄,再叫他快些长大,也好早日替你我分忧才是。”
“小孩子气性大,忘性也大,只怕瞧见了爹爹的脸,便高兴得什么也忘了。”元嘉顺着男人的话又说了两句,随后才道,“我先替三郎将请安的奏章捡了去,余下的还得三郎与我同看才是。”
提到燕明昱,燕景祁的心情显然好上不少,闻言笑意未减,只又朝元嘉抬了抬下巴。
元嘉这才依言去到书桌后头坐下,信手拿了最上头的一本奏章翻看。又是几刻钟工夫过去,方才带着两本奏章重又坐回燕景祁对面。
“……这般快?”
燕景祁眼睑半阖,半倚半靠在软枕上作假寐状,听见有脚步声走近,遂抬眼望去,眸底却不见任何倦意,“看来他们最近悠闲的很哪,怪不得能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宣政殿不停闹腾。”
“分明是三郎自己已批阅了大半,余下的这些才都是小事情。”
随手将奏章搁在案几,元嘉又道:“这两本是替韩通海说情的,还有几本是指摘谭思文恶意污蔑的,可里面的话实在不好听,我便放着了。至于剩下的,全都是叩问三郎身体康健的请安折子。”
燕景祁摇头叹息,“到现在还有人看不清局势,自以为洒两滴眼泪,再摆出一副忠烈模样,就能让我全然遂他们心意办事了……竟还不如那些上折子请安的。”
“是啊,从前只当武官们都是些不拘小节的粗犷汉子,今日才知道他们中也不乏细针密缕的贴心人。”元嘉笑道,指尖不经意间从案几上划过,“这些请安折子里,十之七八竟都是武官们上的,也不曾说到谭思文与韩通海争执的事情,倒是知道轻重好歹的。”
燕景祁只哼笑一声,并不多作言语。
元嘉看得眉心微动,被细密鸦睫遮去大半的眸子极轻微地转了转,复道:“可也不知道是否是我记错了,总瞧着这些人名格外眼熟。三郎继位时便是这些人了,如今都过去几年了,留在上京的文官也换了好几批了,这武官们的职衔竟似乎无一个变动的,也是安稳。”
“无一个变动……”
燕景祁指尖敲击着案几,闻言不紧不慢地抬头,用余光睨了元嘉一眼,又将视线一点点钉在前者脸上。
“嘉娘是想到了什么?”
他问道——
作者有话说:周五啦周五啦周五啦
第136章 尝挫意 顾好自己的分内事,本末倒置便……
元嘉只一摇头, 又露出几分难色,“倒不是想到了什么,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燕景祁问道,带着似有若无的引导。
元嘉一听这话, 便知道男人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再盯着前者打量了几眼, 心中更是笃定,遂干脆直言──
“这文官入仕, 须得先经科考, 便是有幸中选,也得老实留在京中等着候缺。再有那得幸者, 能速速就补了缺位的,也得历数轮考课,在京内京外任职流转。如此经年,才有往昭勋阁挂画像的资格, 可也得是那政绩卓越、才干俱全, 能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
“……可轮到武官了, 怎么这些却通通都没有, 又如何为三郎拔擢人才呢?”
“如今倒是有军功和恩荫两条路可走,也不算是报国无门。”燕景祁不置可否, “且除了烽火乱世,历朝历代也是重文多于重武的……听嘉娘的意思,是想要兴武, 再选出个武状元?可若武人过甚, 难免会有恃武压权的祸患,届时再闹出个藩镇割据,清平盛世立时不存, 再等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嘉娘与我可都是后世的罪人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虽不沉重,却仍叫元嘉的神色暗了暗,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燕景祁的声音里并不见怪罪,听着不像是生气,或是觉得她僭越。
她便也若无其事般一笑,“三郎思虑深远,倒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只念着要文武相平,又想着不止一朝是设过武举的,竟这样思前不顾后的问出了声,真真是胡言乱语、多嘴多舌。”
“嘉娘出身武家,既知道不乏一朝有过武举,便该同样知道,这武举设了废、废了设,参试者寥寥无几不说,更难与科考比肩,可见是作用不大的。”
燕景祁语气平淡。
“这作用大不大的,咱们哪里知道,各法各异罢了。咱们也不是活了几百岁的山野精怪,随便就能洞悉前人所想。”元嘉却不认同,“若依我说,废设武举不过是与当政者的喜恶勾连,看的也只是有无必要。”
大抵是没想到元嘉还会反驳,燕景祁被勾出了几分兴致,遂坐直身子,单手撑住下颌,复问道:“……噢?那嘉娘说说,何为有必要哪?”
“自疏勒战败纳贡、又得夷安长公主出降辅佐以后,我朝边疆太平,再无敢挑衅大周的蛮族,此为外。”
“各地藩王忠心不二,百姓安居,近来连流寇作乱的事情也少有听闻,可说是四海升平,确没有再打仗的必要,此为内。”
“如此,便该是没有必要了。”
燕景祁接口道。
“恰恰相反,”元嘉直视着燕景祁,“如今才该是最有必要的。”
“三郎方才也说,如今武官入仕,靠的是军功或是恩荫,”元嘉垂下眼睑,“倒不是说官眷和咱们宗室的子弟本事不够,可恩荫一途,重在嘉赏二字,并非真要他们行职衔事。至于军功,那更是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搏命换来的,眼下四方太平,又哪来的军功叫他们入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