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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妇升职手札 夜眠溪山 17872 字 2个月前

“天下太平,士兵卸甲,岂非好事?”

“将军迟暮,后继无人,也非好事。”

燕景祁神色微冷,“……所以嘉娘还是觉得,本朝开武举,是必要的了?”

元嘉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做足了谦恭的姿态,仍是道:“未雨绸缪也不是错。如今朝上的武官大半仍在壮年,又有早年间打仗练兵的经历,自是能替三郎、替大周分忧的。可年轻一代里,却只有欧阳将军上过战场,青黄不接之象已然浮显。若不再添些法子拔擢人才,武官中人早晚会用无可用,到时再抱佛脚,怕也是晚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元嘉便紧紧合上了齿关,唇瓣抿成一条不甚笔直的细线。

“罪人”二字甫一脱口,她便开始后悔了,可大抵是被男人似有若无的放纵冲昏了头脑,更以为自己重要到足以左右前者的决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在这股劲儿下被推到了燕景祁眼前。此刻被殿内的死寂激得醒了神,混沌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大半。

元嘉盯着裙摆上用金线绣就的展翅欲飞的凤凰有些出神,恍惚间只觉得那双细长凤眼灼烫得吓人,直叫被她攥紧的掌心都沁出了微汗。

“……嘉娘啊,”燕景祁喟叹一声,“有些事情虽对,却不是立时能做、也不是立时要做的。若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捏在手里,最后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如此聪慧,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分明身处门窗紧闭的殿内,元嘉却仍觉后背有一瞬间的发凉,险些维系不住面上的平静。好在从开始到现在,燕景祁不论说什么,仍是用私底下的称呼唤她,她悬在半空的心也能安稳不少,哪怕藏在袖下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月牙似的血痕。

“三郎的教导,元嘉记下了。”

她道。

燕景祁嗯了一声,眼睑半阖,“今日就到这里吧,让申时安他们进来奉药。方才说的几件事我会择日与朝臣们商议的,至于旁的,嘉娘回去再细想想吧,莫要辜负了我这几年的期望才是。”

元嘉撑着案几站起身,缓了缓,又朝燕景祁一行礼,正欲告退,却听身后又响起男人的声音──

“这段日子在外头,母后替你操持了不少后宫的事情,连嫔妃们受了委屈也是找她老人家诉苦的,可母后已辛劳半生,如今还是颐养天年为好。嘉娘是皇后,纵然需要替我分忧,也得先顾好自己的分内事才行,本末倒置便不好了……我也不想有一日对嘉娘失望。”

元嘉猛地回头,眼中惊疑不定,“……嫔妃们受了委屈?”

“嘉娘不知?”

燕景祁重又睁眼,勉强用余光瞥了人一眼,“前两日去给母后请安,闲聊时听她提了几句……说来,嘉娘不是回来的当日便去过兴庆宫了吗,还陪着母后说了许久的话,她老人家在你面前连一个字都没提起过吗?”

元嘉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少顷又朝燕景祁一屈膝,“想是件小事,又念在咱们才回宫,车马劳顿,所以不曾提起,但确是我的疏忽……回去后,我会传人来细问清楚的,若真有谁受了委屈,也定会替她做主的。”

“嗯,去吧。”

元嘉这才退出殿外。

……

“申内官,药可凉了?端进去吧,陛下等着呢。”

元嘉停在阶上,偏过头朝申时安和兰华吩咐了几句,见两人垂首称是,脚下方才重新动作起来,坐上辇,又带着身边人离开。

一路无言。

回到清宁宫,元嘉本欲立刻传人过来问话,不想正撞上奶母带着燕明昱在殿内嬉闹乱窜。这小小孩童一瞧见自家阿娘的身影,便忙不迭地跑过来,又将人抱住不放。元嘉只好压下满腹的思绪与怒意,先凑近徐妈妈耳畔低低吩咐了几句,见前者应下后离去,这才耐着性子陪燕明昱玩耍了几刻钟工夫。

少顷,殿外传来宫人请示的声音──

“殿下,贤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知道了,请她去侧殿稍坐,再命小厨房备些茶果点心送去,予一会儿就到。”

元嘉吩咐道,这才将意犹未尽的燕明昱交还到奶母手里,又笑着叮嘱了前者几句,这才示意奶母带着人下去。

“女君可是累了,或是心里不舒坦?奴婢瞧您倦乏的很,不若先缓上一会儿,再去侧殿见贤妃娘娘?”

一旁静候的逢春这才上前,习惯性扶住元嘉手臂,又小声询问道。

“……很明显吗?”

元嘉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又朝逢春问道。

逢春摇头,“女君的脸色倒还好,说话也与往常无异。可、或许是奴婢跟在您身边伺候的日子久了,总觉得您从紫宸殿回来后便不对劲了,像是在心里装了事……”

元嘉沉默了一瞬,很快便道:“你随我一起去见贤妃吧,之后或许还有些事情要让你去办。”

“是。”

逢春并不多问,只应了一声便又等着元嘉吩咐。前者揉着眉心,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携了人转道往侧殿的方向走去。

……

“本是我把你叫来的,却还让你在这里等着,实在是我的过错。”

元嘉甫一进殿,见倪娉柔手边的茶盏已空了大半,还来不及说别的,便先朝人道了声歉。

“我在自己宫里也是坐着,到你这儿还有吃有喝的,谢你还来不及呢,说什么过错不过错的,没的伤了情分。”

倪娉柔嗔怪道,又笑着起身,将元嘉拉到自己对面坐下。一旁的徐妈妈也紧跟着上前,先替两人斟满了茶水,又命其他宫人退出殿外伺候。除了她,倪娉柔身边只留了个芝兰,元嘉的身边也只剩下了逢春。

“你让徐妈妈来找我,这会儿又屏退了左右,可是出了什么棘手事情?”

倪娉柔有些担忧地看向元嘉。

“我也不绕弯子了,阿柔,你近来可有在宫里听到什么流言……”

元嘉道——

作者有话说:开始为明天上班做心理疏导[化了]

第137章 无妄灾 “可这后宫只能有一个主人!”……

“……什么?”

倪娉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今次也是去了围场的, 按说我也不该来问你,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元嘉露出几分惭色,“也是我自个儿的疏忽,回来后满腔心思都在旁的事情上, 竟不察嫔妃间有了龃龉……我想着, 你是最不耐烦一个人的, 不管是从前在东宫的旧人,还是陛下继位后选入宫的新人, 你大多是有过往来的, 我这才腆着脸让徐妈妈将你请了来,想着你或许能听说些什么呢?”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倪娉柔的神色便有些微变,执盏欲饮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也跟着闪躲起来,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在你面前, 我也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只问你一句, 阿柔, 今次是谁和谁有了龃龉?”

元嘉一看便分明,又追问起来。

倪娉柔长睫低垂, 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模样,表情也有些为难,少顷搁下杯盏, 先‘哎呀’了一声, 又叹着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大抵也只是宽慰元嘉的话罢了,盖因倪娉柔接下来所说的,全然在元嘉的猜测之外──被牵扯进这件事情里的, 竟是卫妙音。而与她争执一场的,却是正怀着身孕的宝林金氏。

“……宝林?”元嘉看着倪娉柔,“我记得,金氏只是个御女哪。”

“就为着这事,太后给升的位分。”

元嘉不说话了。

倪娉柔便也继续方才的话,“……你该是清楚的,她只有四品的位份,所以没跟着咱们去秋狩。自然了,她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一场车马劳顿,留在宫里也是好事。”

随行的人选本就是她定下的,元嘉听到此处自是点头,可随即涌出的却是更深的疑惑,“卫美人不爱出门,除了偶尔被咱们硬带着往御苑、太液池晃上几圈,大半时间都窝在含凉殿逗她那只猫儿,跟后进宫的这批人更是没有往来,又如何能与金氏起了争执?”

“她那性子,能跟谁起争执哪……”倪娉柔扁着嘴,“是她那只猫儿。”

见元嘉面上惑色更浓,倪娉柔又连忙补充道:“自然了,我也是听说的,且这也只是金氏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

说着,又别过脸去,“反正,就是咱们还在玉阳行宫的时候,突然某日她便去了兴庆宫,只说自己在御苑赏景时,花丛中窜出只带了毛的畜生,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脚边,险些惊得她摔在地上。过后虽请了太医来看,太医也说无事,可她心中实在后怕,这才去到了太后跟前,想求太后再给她多拨几个人,以得万全。”

“所以太后便给她晋了位份?”

元嘉问道。

“是啊,一说是安抚,也是对她怀了皇嗣的嘉赏。”倪娉柔撇了撇嘴,“还下赐了许多物件,就差把人供着了……娄婕妤当时怀胎的时候,也不见太后如此上心。”

“那是避嫌呢,”元嘉扯了扯嘴角,很快又问起卫妙音的事情,“所以真是卫美人的猫惊了金氏?”

她仍有些不信。

“我觉得不是,”倪娉柔摇头,“可距御苑最近的便是含凉殿,那附近养了猫的又只有卫美人一个,她们便都觉得是。”

“……她们?”

“金宝林,还有太后。”

倪娉柔露出几分难受,“太后娘娘直接命了宫人去含凉殿,先是斥责卫美人连只畜生也管教不好,险些害伤皇嗣,跟着便想拿了猫儿去问罪。卫美人一开始还老实受着,一听要把猫儿从她身边带走,立时便和人争执起来,那猫儿便在一片混乱中跑出去了,到现在都还不见踪影呢。”

“……什么!”

元嘉气极反笑,“这宫里又不止含凉殿一处养猫,凭何就能断言是卫美人的猫惹出来的事端。且那猫儿在太子府时便养在卫美人身边了,这么些年过去,早就是只老猫了,平日里见着我们都懒洋洋的,哪还有窜出去吓人的本事……分明就是桩糊涂案!”

“可不是么!”倪娉柔说到这里也是生气,“先帝朝时养猫的嫔妃也不少,如今长生殿和观风殿里都还有好些只呢,太妃们惯的厉害,平日里也不拘着它们,任它们满宫里乱跑,还生了几窝小猫崽,谁知道是不是……左右我是不信的。”

元嘉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可说出口的话仍带着几分难掩的冲意,“连你都知道的事情,偏我回来到现在一无所知……旁人瞒我就算了,怎的连你们也一句话都不透给我。”

倪娉柔看着元嘉难得外显的情绪,一时有些微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又连声宽慰起人来──

“你这两年愈发的忙碌,从前光是宫务便要将你缠得脱不开身了,后来陛下那里也有许多要你操心的地方,更遑论今次在玉阳行宫定下的那许多事情,桩桩件件哪能离得了你……且这事发生在咱们回来以前,太后也已经拍板定调了,旁人还能再说什么?便是卫美人自己,那日之后也再没提起过一句,我们又如何好替她将事情求到你的面前。”

听到这话,元嘉似乎笑了一下,可很快便克制不住般站直起身,动作大到连杯盏被自己的袖角扫翻也不曾察觉,兀自在原地踱了几圈,方才带着冷意回头,又看着倪娉柔道:“你道我是如何知道的──”

她急急收回尾音,顿了顿,又道:“说出口也不怕你笑话,我才从紫宸殿请完安回来,本是去问陛下康健的,却反被他问起了这桩事情,若非如此,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语气却和缓了不少。

“陛下怎么知道的?”

不解的人换成了倪娉柔。

元嘉仍是站立,“自然是咱们的太后娘娘在陛下面前提起的,如今便成了我疏忽后宫事的实证。”

“荒唐!”倪娉柔愤愤打断,“出这事的时候,咱们可都还在外头没回来呢,又有太后坐镇后宫,谁会想着快马加鞭去围场报给你决断呢……什么疏忽不疏忽的,真是、真是──”

倪娉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张嘴开了又合,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去驳斥,又或者说,她下意识里不敢去驳斥说这话的主人。觉察到了这一点,倪娉柔不免有些怏怏,不甘心地咬紧牙关,到底只别过脸坐在一旁不再吱声。

元嘉又来回踱了几圈,这才在逢春的搀扶下坐回座上,“……阿柔,你刚才说卫美人自己也不提了,那猫儿呢,如今可被找回来了?”

“还没呢,”倪娉柔摇头,“但也没听说太后那边找着了。也算是件好事吧,至少那猫儿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活着呢……就是卫美人一直放心不下,到现在还满宫里找呢。刘姊姊也陪了几回,可到底被太后发了话,谁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如今就只能卫美人带着叶兰在私底下找呢。”

元嘉沉默片刻,只道:“知道了。”

倪娉柔却从这句简短的答复中品出了些许别的意味,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金宝林身怀皇嗣,这几个月是金贵些。陛下的子女本就不多,太后怕也是为此才斥责的卫美人,元娘,你还是不──”

元嘉却道:“皇嗣金贵,我心里自是有数的,但这事若不是卫美人之过,她和她的猫儿便也不该受此无妄灾。”

“……那你、是有法子了?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少顷,传来倪娉柔极轻的一声问。

“这事摆明是冲我来的,你在里头掺和个什么劲,回去吧。”元嘉却拒绝了倪娉柔的好意,“过后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我是叫你来问宜恕的近况的,旁的事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倪娉柔却忧虑更深,“元娘,你这是想和太后娘娘对上吗?”

“左右我不会是站不住脚的那个。”

元嘉不置可否。

“元娘……”

倪娉柔还欲再劝,却被元嘉温和而坚定地推却了,“阿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孝礼在前,我若和太后起了冲突,难免会惹来朝野议论。真闹将起来,或许连陛下也不会站在我这边,保不齐还要废了我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所以你何必——”

“可这后宫只能有一个主人!”

元嘉截断道:“后宫是陛下的后宫,后宫的主人便该是陛下的身边人。太后娘娘身份再尊贵、地位再崇高,那也是如今的陛下给的,她为皇后时的一切一切,都已是明日黄花,该随着先帝的崩逝一同消散了。”

这话说得直白,更显出说话者的“大逆不道”,可倪娉柔却只默然注视着元嘉,少顷发出一声轻笑,“……这才是我在太子府时见惯了的模样哪。自你做了皇后,我就几乎没瞧见你在人前发过火,宫女内侍们私下里提到你,也多是说皇后是个菩萨心肠,和善到都快叫我忘记当年在府里惩治温穆太子妃旧仆时的你是什么样子了。”

元嘉亦是一笑,“倒是以讹传讹了,我却不觉得自己慈悲过。”

倪娉柔没有再接话,只摇着头从座上起身,转身欲离时才跟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着人道:“总之,若有什么需要帮把手的,你让人过来知会一声就是。咱们领了你许多的好意,没道理这时候作壁上观,便是给你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好,我记下了。”

见倪娉柔面上尤带着担忧,元嘉不免又道:“真的,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那我可真走了?”

“嗯,去吧。”

元嘉笑着目送人离开,视线在瞧不见前者身影后彻底转冷。

第138章 谁为主 便是掉一根尾须,予都是要论你……

次日晨起, 元嘉用罢早膳,先命人去各宫传话,免了一众嫔妃的请安,而后召来了内侍省的内常侍翁时瑞、尚宫局的尚宫杨俞珍问话。

“……内常侍素日繁忙, 见陛下的次数也远比见予这个皇后的次数要多, 连后宫的许多事情都安排给底下人去做了, 予实不该在这当头请内常侍过来的。”

元嘉的语气一贯的随和,可听在翁时瑞的耳朵里, 却有如催命符一般将他惊出了满身的冷汗, 当即请罪道:“可是哪个不长眼的怠慢了清宁宫上下,奴才回去后定狠狠发落了他们!”

“内常侍言重了, 他们哪里敢怠慢予哪,”元嘉柔柔一笑,又为难般一蹙眉,“可须知, 这宫里的主子娘娘们远不止予一个呢。”

翁时瑞立刻跪在了地上, 连连磕头道:“不知是哪个瞎了眼的混账东西误了娘娘们的差事, 竟惊动到皇后殿下这里。还请殿下告知奴才名姓, 奴才回去就剥了这个人的皮!”

元嘉余光瞥过正有些站立不安的杨尚宫,话锋陡然转冷, “含凉殿的卫娘娘丢了爱宠,急得数日不得好眠,怎的你们竟无一人陪着去找, 就任由卫娘娘自己满宫里奔走, 真是好一个内侍省,好一个尚宫局哪!”

跪在地上的人又多了一个。

杨尚宫伏在元嘉脚边,垂着脑袋与翁时瑞对视两眼, 试图分辩,“……奴婢们、奴婢们找过的,只是那猫儿怕人,一下子就窜了出去,这才弄丢了踪影。”

“找过?你们派了几个人去找?”

元嘉不为所动。

“这、这……总之,是命人找过的,内侍省那边也派了不少人呢,翁内官,你当时也在场,该是清楚的吧!”

杨尚宫答得有些支吾,随即又将话头引回了翁时瑞身上。

前者不免恼恨,却只得接话道:“杨尚宫说的是,该是有几人的,只是那段日子宫里的事情太多,实在抽调不出更多的人手,这才……”

已是在为自己开脱了。

元嘉嘴角缓缓上扬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这词倒新鲜,予只知道连陛下都在抱怨养在宫里的人太多,却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人不够用的说法……”

说着,也不管底下人骤变的脸色,只唉唉一声叹息,继续道:“看来内常侍与尚宫大人还是不明白予的意思,那予便说得再直白一些……你们都是经年留侍宫里的老人了,自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该听什么话、做什么事。”

“卫娘娘是主子,是从东宫时便跟在陛下身边的老人了,含凉殿有什么缺的、少的,你们都该一等一的上心,更遑论是丢了陪在卫娘娘身边多年的爱宠!予从密云围场回来都多少日了,你们却还是一点踪迹都没找到,当真无用!一人找不到便十人,十人不够便百人!你们管不住金宝林的腿,任由她挺着肚子在御苑和兴庆宫两头的跑也就罢了,如今连只狸奴也管不住了吗,还能由着一只老猫在宫里跑得没了踪影!”

杨尚宫身躯一震,强撑着扯出一张笑脸,抬头朝元嘉道:“殿下说的是,太后她老人家也是发了话的,本是要把这只猫儿抓回来论罪,幸而金宝林只是虚惊一场,不曾真的伤到皇嗣,如此这猫儿也无大过,待下头人把它找回来,再送还去含凉殿也就是了。”

“杨尚宫怎的总爱曲解予的意思,”元嘉失望地睨了人一眼,“予要这只猫儿活着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它从含凉殿里跑出去时是什么模样,回来后也得是什么模样,便是掉了一根尾须,予都是要论你们罪的。”

说着,又垂目看向杨尚宫因这话惊疑不定的脸,“从前还不觉得,近来听杨尚宫说话的次数多了,倒是叫予生出一股错觉,好似太后娘娘才是这宫里的主人,什么事都要以太后的意愿为先,杨尚宫也更在乎太后的话……既如此,杨尚宫不若卸了这尚宫的职衔,去到兴庆宫里,与兰佩一般长侍太后左右,方才是全了这份情谊。翁内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尚宫彻底白了脸,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请罪。翁时瑞也彻底收了心思,亦不敢再与人推诿,只将头死死埋进臂弯里头,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着元嘉开口。

元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终是施恩般抬了抬下巴,“得了,再磕下去,尚宫的额头怕就要带伤了。到时顶着脑门上的青紫走出清宁宫,也不知要被多少双眼睛瞧见,又要被多少人暗地里议论,说予是个刻薄不容人的,予纵有十张嘴也难说清哪。”

杨尚宫一下子停住了,饶是个极别扭的姿势,也不敢再动弹分毫。

元嘉的目光在两人的头上打了个转儿,又无趣般收了回来,只道:“都下去吧,先替予和卫娘娘把猫儿找回来,至于其他的事情,咱们从长再议。”

两人又是一叩头,方才敢佝偻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

像是要挽回元嘉对她的信任一般,杨尚宫又跟着承诺道:“殿下吩咐,奴婢定会将猫儿完好无损地送还到卫美人手里的。”

“错了,”元嘉淡淡瞥去一眼,“召你们过来以前,予便已经向陛下请旨了。含凉殿卫氏,即日起晋为正三品婕妤,想来这道旨意午后便能晓谕六宫了。卫婕妤身体不好,所以册封礼一应从简,但你们回去后也得给底下人交代清楚了,往后可别再错了称呼。”

“……是。”

杨尚宫与翁时瑞暗暗对视一眼,心道这后宫的天怕就要变了。

元嘉嗯了一声,又朝外一摆手,“予的耐心有限,二位动作可快些,别叫予等的久了,心烦了……去吧。”

两人这才退下。

与此同时──

观云殿侧殿,金宝林住处。

“……实则是月份尚浅,太后亦千叮万嘱妾身要顾好腹中皇嗣,是以晋位后未能向皇后殿下行礼谢恩,还请季姑姑代我向皇后殿下告罪,只说我胎像安稳后,再去清宁宫向她请安。”

金宝林敷衍般一屈膝,实则连膝盖都没弯一下,便忙不迭的伸出手,以便左右宫女上前将她扶住,自己则慢慢坐到铺了厚厚一层褥子的软榻上。才过了三个月的肚子还瞧不出多少圆滚的弧度,却在金宝林刻意扶腰的动作下显出几分将要临盆的怪异感。

“宝林的话,奴婢都记下了,回去后会一一说给皇后殿下听的。”

逢春两手交叠放在身前,面色平静。

金宝林抚着肚子,视线从屋子里多出的许多人脸上划过,最后又落在一直盯着她不语的逢春身上,试探着开口:“姑姑今日特意来我这儿,可是皇后殿下还有其他的吩咐?”

“皇后殿下问宝林的话。”

逢春道。

闻言,金宝林眉心微蹙,像是被吓到般颤着眼睫,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是,妾身定知无不言。”

“皇后殿下问宝林的话。”

逢春又一次重复道。

金宝林同样答了声是,却迟迟未听见逢春的下文。少顷不解抬眼,顿时将前者漠然的表情收入眼底,跟着便听逢春身后的一名女官冷声道:“金宝林,皇后殿下问话,你就这般坐着吗?”

“妾身、妾身的胎还没坐稳,不久前又受了惊吓,太医说了不让乱动的,太后娘娘也是再三叮嘱,这才──”

金宝林分辩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逢春毫不留情地打断,“皇后殿□□谅宝林怀胎艰辛,亦为腹中皇嗣着想,便不叫宝林跪着回话了,起身站立即可。”

“这如何能行,若伤了皇嗣,可怎么是好,妾身也担当不起哪……”

金宝林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可还是像忌惮着什么般不肯起身,只强撑着面上镇定,嘴里说着半真半假的话,试图得逢春一个顾及松口。

逢春仍是平静,只抬手拍了两下,身后便又走进一名提着药箱的太医,和数名作医女打扮的年轻女郎。

她道:“宝林不必担心,皇后殿下早有准备,太医和医女们就在此地候着,宝林若有什么不适,立时叫他们给宝林看诊熬药就是了,定不会损了腹中皇嗣分毫。”

金宝林的神色一点点难看起来,抚着肚子的手不自觉收紧,可终是想不到第二个理由,只得在身边人的搀扶下,不甘不愿地站直起身,道:“妾身听教。”

“皇后殿下问,那日在御苑,是何物惊了宝林?”

金宝林语气生硬,“妾身一早便回禀太后娘娘了。惊着妾身的,是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带了毛的畜生。”

“皇后殿下再问,那畜生是猫是狗,是兔是狸,宝林可有看清?”

金宝林绷着一张脸,“妾身倒没听说宫里头有谁养兔子的,狐狸也是皇后殿下从围场带回来的,想来只能是猫啊狗的了。”

“是猫是狗,还请宝林想好了再答。”

逢春又问道。

“是猫,是猫,是猫!”

金宝林接连重复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躁烦,“妾身再不济,也不至于连猫和狗都区分不开。若那日窜出来的是条狗,妾身只怕早就被撞得小产了,如何还能等来皇后殿下如今这一连番的问!”

“宝林孕中难免急躁,奴婢也不是不明白,可还请宝林懂些分寸,不要自恃肚子里怀着皇嗣,便可以在言语中对皇后殿下不敬了。”

逢春不为所动,只看着金宝林骤然苍白的脸,继续道:“再请宝林答话,那猫儿品貌如何?是大是小,是胖是瘦,毛色又如何,叫声可脆亮,宝林想好了再答。”

“……我没看清。”

金宝林别过脸,一副抗拒的模样。

“宝林想好了再答。”

逢春又一次重复起来。

“你!”

第139章 论错罚 “宝林想好了再答。”

“宝林想好了再答。”

逢春一字不改。

金宝林闻声看去, 见逢春面上仍是平静,咬了咬牙,忽的将手搭在腹部,踉跄两步跌坐回榻上, 哎呀叫唤了起来。

“季姑姑, 我肚子疼得厉害, 还请先让太医替我诊个脉吧,待我略微好转些, 再答皇后殿下的问, 可好?”

说着,又落下两滴眼泪珠子。

“钱太医, 你去替宝林娘子瞧瞧吧。”

逢春垂目扫了几眼,像是在观察金宝林的反应是真是假,而后同意般往侧边走了两步,静立多时的太医这才上前。

搭了脉, 又看过金宝林面色, 细问了几句, 方重新回到逢春身前, 道:“宝林诸事无虞,脉象也搏动有力, 瞧着比寻常人的身体都还要强健三分呢。”

“这位太医此前并未替我诊过脉,过来前怕是连脉案也没看过,如何能断言我身子是好是坏?”金宝林盈盈欲泣, “太医说我身子强健, 可那也是为着腹中皇嗣,靠着一碗又一碗的补药养出来的……且眼下本就该到服药的时辰了,姑姑带着人来问话, 我如何敢怠慢。实在是有双身子的人了,真是撑不住了,还请姑姑开恩,让他们去取了药来,求您了!”

逢春听得皱起了眉,“宝林慎言,奴婢人卑位轻,实在担不起您的这声恳求,至于您说的药么──”

“宫女每日都要往观云殿提药的,司药司和太医署也该是清楚的!”

似是唯恐逢春不信一般,金宝林连忙打断,“季姑姑,我既不敢骗皇后,更不敢拿皇嗣开玩笑哪!”

“宝林在害怕什么?”

逢春微微一笑,“奴婢一早便说了,您如今身怀有孕,是金贵人,万事自当以您和腹中皇嗣的康健为上,该服的补药也是一顿不能落下的。”

闻言,金宝林稍微镇定了些,连忙朝身边人厉声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将我的药取回来!仔细放凉了,药性散了,你们到时候可担待得起吗!”

挨了骂的小宫人垂头应下,转身就想朝殿外跑,却在即将跨出门槛前被拦了下来。

“宝林身边的贴心人,还是留在宝林身边伺候吧……药,奴婢已命人取来了,方才略放了会儿,此刻温热正好,宝林快些饮了吧,咱们也好继续未尽的事。”

逢春朝身后一招手,立刻便有医女奔出殿外,不多时又捧着托盘走进,其上正是金宝林口中的补药。

金宝林脸色更加难看,整个人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眼看那医女将药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手微微抬起又放下,正举棋不定之时,忽听逢春问道:“方才确实耽搁的久了些,宝林不愿饮,可是觉得这药放的太凉了,难以下肚?”

虽不知逢春何以突然松口,可金宝林显然松了口气,忙顺着前者的话道:“不敢欺瞒姑姑,实则是侍奉我的许太医有过叮嘱,熬药的火候、盛药后搁置的时辰都是有讲究的。我从前倒是不在乎这些,可如今……万事小心总是没错的。”

顿了顿,又迫不及待道:“所以,还是让我的宫女去司药司另取一碗药吧,姑姑的好意我这厢心领了。”

那小宫女一听,立刻便想推开人跑出去,却又一次被拦了下来。

“……季姑姑?”

逢春又是一笑,“奴婢说过了,宝林的身边人,留在宝林身边伺候就够了。至于宝林的药,奴婢过来前已打发人问过侍奉宝林的许岱太医了,也从他那里取了药方和药材。宝林若有需要,奴婢这就让医女们去院子里架上炉子,重新熬煮便是……还是说,宝林根本不是为了取药,只是想出去找人。是谁呢,太后吗?”

金宝林听得冷汗涔涔,“太后”二字既出,再不敢提让宫女取药的事情,只颤着指尖接过医女递来的瓷碗,两眼一闭,赴死般喝了下去。

逢春一直看着那瓷碗见了底,方才满意地一点头,又朝医女抬了抬下巴,前者便托着空碗退回原处。

“宝林的身子是弱了些,既如此,接下来的话便坐着答吧。”

金宝林勉强道:“谢过季姑姑。”

“方才的问,宝林可还记得?”

“……记得。”

逢春遂道:“便请宝林说说吧。”

“季姑姑,我说过了,”金宝林强撑着笑脸,“我没看清,真的没看清。”

“宝林莫要同奴婢打趣了,”逢春面露难色,“若连您都没看清,那太后娘娘又是凭什么去的含凉殿,又为何独独要拿卫婕妤的猫儿论罪?”

“……卫婕妤?”

金宝林一下子盯住了逢春的脸,试图从前者脸上看出些许端倪,而后不死心般询问道:“含凉殿何时多了位婕妤娘娘,咱们却不知?”

逢春笑盈盈道:“宝林该知道的呀,含凉殿从来都只住了一位姓卫的娘娘,便是从前的卫美人哪。皇后殿下心疼她受了委屈,是以一大早便去请了陛下的旨,想来午后便会晓谕六宫了。”

“可是太后她……”

金宝林喃喃道。

“什么?”

逢春只当没听见,复问道。

金宝林一下子闭了嘴,微垂着脑袋再不看人,只抚着肚子的手从一只换成了一双,像是溺水者抓紧救命的浮木般,用力到指尖都有些发白。

“卫婕妤大喜,宝林想来也是替她高兴的,”逢春盈盈带笑,“便请宝林早些将皇后殿下要问的事情答了,也好早些去含凉殿道贺哪!”

“……是,妾身听问。”

金宝林一下子瘫了身子,只强撑着不在人前失态罢了。

逢春丝毫不嫌麻烦,又笑着重复了一次方才问过的话。

而后,总算等来了金宝林的回答──

“好像是只棕黄色的猫儿,可其中有没有杂色,我是真记不得了……”

“个头、个头也不小,圆滚滚的跟只小老虎崽子一样,叫声也刺耳,咻的一下窜出来,妾身是真被吓得厉害。”

“……我,季姑姑,我是真被那猫惊着了,可当时皇后殿下和高位的娘娘们都陪着陛下去围场了,我也是找不着做主的人了,这才去求了太后娘娘哪!”

“我、我是真没说过那猫儿是卫娘娘养的呀!”金宝林越说越慌张,一度想下榻走到逢春身边解释,被左右的人拦下了才作罢,“可御苑附近,就一座含凉殿,里头也确实只住了个养猫的卫娘娘哪……我当时还只是个小小的御女,哪里敢冤枉四品的美人呢!”

金宝林说着,又想去扯逢春的袖子,“姑姑、姑姑!还请您将这些话带给皇后殿下,也、也替我说些好话。天神在上,我是真不敢有坏心思哪!”

逢春不为所动,只退后两步,避开了金宝林胡乱伸来的手,又朝身后人一示意,立刻便有宫女去到殿外,不多时抱回一只体型硕大的猫儿,此刻正抗拒地在人怀里乱动——正是金宝林方才形容的模样。

“这、这是……”

金宝林面露茫然。

“宝林请先细瞧瞧,看是否就是冲撞了您的那只畜生。”

那怀抱猫儿的宫女便又走近了几步。

金宝林不自觉缩了缩身子,只瞧了一眼便害怕般收回了视线,口中含糊道:“……瞧着、瞧着倒是有几分相像,想来应该是吧?”

逢春又是一抬手,那宫女便会意地退回人后。

“宝林不必着急,多看几眼,想清楚了再答。”逢春从容道,“若这只猫儿不像,咱们便再换只猫儿来认,总能找到冲撞了宝林的那只。”

“姑姑的意思,我听不懂……”

金宝林迟疑道。

“皇后殿下也是怕再冤枉错了人,所以在命奴婢来观云殿以前,已先去各宫抱了所有有主的猫儿,想着若是宝林记不清了,便一只一只的看,总是能想起些什么的……好在宝林自己还有些印象,倒免去这许多的无谓工夫。”

逢春笑着解释。

“……这也是只有主的?”

金宝林颤着声音问道。

“也算是吧,”逢春瞥了一眼,“这猫儿原是某位太妃养的,因素日溺爱的紧,便将性子也养的天不怕地不怕了些。前些日子抓伤了照顾它的宫女,之后便跑的无影无踪了,这两日才自个儿回来了呢。”

“太妃爱护,这才能将它养的如此圆润,”金宝林神色稍定,“想是在外流浪了多日,饿着了,这才冲到了人前,想讨口肉吃,谁知却遇上我这么个胆小的,方才惹出这之后的许多事端,还累得卫婕妤失了自己的猫儿……实在是妾身之过。”

一改初时的态度,又将过错揽回了自己身上。

“宝林也是担心皇嗣有损,这才谨慎了些,何错之有哪?”逢春亦缓了态度,“幸而这猫儿没有真的伤到您,否则纵有九条命也不够它赔的。奴婢稍后会将它带回太妃宫里,猫儿不慎冲撞了您的事情,也会一五一十地说给太妃听,请她好生管教这只畜生,叫它再不能出来攀咬吓唬人,宝林安心便是。”

看着因自己的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金宝林,逢春又继续道:“至于卫婕妤的猫儿,宝林更无须牵挂了,宫里头还没有主子想要的东西找不回来的道理。”

“是、是……”

金宝林嗫嚅道。

“如此也算事毕,那奴婢便不打扰宝林安胎了,这便回去向皇后殿下复命。”

逢春笑着一屈膝,转身便欲离开。金宝林连忙从榻上起身,顾不得周围人伸过来搀扶的手,只几步停在逢春身后,似乎想送上一送,却见前者又跟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偏头朝钱太医望去──

“太医方才替宝林娘子搭了脉,真就一切安好,再无其他需要小心了的么?”

“只要宝林身子无虞,腹中皇嗣便也安稳,若说还有什么要小心的……便请宝林静养些日子,如此就更好不过了。”

钱太医拱手道。

“这样哪……”

逢春沉吟一声,转身看向已意识到不对劲的金宝林,道:“那便只能委屈宝林一段时日了,还请宝林为腹中皇嗣着想,生产前就不要再出观云殿了。”

而后,又环顾了殿内一圈,“你们务必要照顾好宝林,若叫皇后殿下知道你们纵着宝林随意出门,宝林是主子,身子金贵罚不得,你们的命却是难保的!”

“是!”

地面立刻乌泱泱地跪了一群人。

“那奴婢便告辞了。”

逢春看着彻底失了分寸的金宝林,敛目又是一屈膝,这才带着来时的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开始出去玩耍啦,因为有存稿,下周应该也能保持隔日更,但如果哪天玩太晚了,正常更新的时间没更,第二天也会补上哒,给各位仙女比心[比心]

第140章 心不甘 “……皇后也病了?真是巧了。……

那之后几日, 宫里明里暗里议论的便只剩下了一件事情──卫婕妤遭了通无妄灾,受了泼天的委屈,连陪伴自己多年的猫儿都给丢了,好在有皇后殿下做主, 这才不至于哭诉无门。

至于这通无妄灾从何而起, 却是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 提起来也只说是金宝林自己恃宠生骄,仗着怀了皇嗣, 便忘了宫规仪礼、上下尊卑, 如今只留在观云殿内静养,已是皇后殿下慈悲厚待。

正是流言四起之时, 兴庆宫与清宁宫却先后传出太后与皇后病倒的消息,此举无疑是在这份热闹上又泼了桶热油,火愈烧愈烈。

“……皇后也病了?真是巧了。”

娄太后眼睑半阖,斜斜倚在绣葫芦双喜纹的金丝软枕上, 保养极好的细长指尖倦累般搭在额际, 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失去了。

逢春站在几步开外, 闻言答道:“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皇后殿下的身子自当年难产后一直算不得康健,从围场回来后更是一日未得休整。偏前两日又听说了卫婕妤的事情, 整个人更是自责深重。几番查问下来,好容易才捋清了前因后果,又等到这两日内侍省和尚宫局腾出手来帮忙, 方才得了片刻安歇。可这一放松, 强撑许久的身子便扛不住了。殿下本就日日离不得药,如今更是拿它当水喝了,奴婢瞧着都替殿下难受──”

“咳, 咳……”

娄太后以帕掩唇,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一副同样深受病疾困扰的模样。可等到那方绣着万字纹的丝帕从唇边缓缓移开后,逢春却分明瞧见娄太后嘴角噙着的一抹笑。

“吾就问了一句话,你便能说出这么多的道理来……诶,继续说呀,吾听着呢。”

逢春面色不改,“实则是殿下病的起不来身,否则定是要过来日夜侍奉,给太后娘娘您侍疾的。奴婢临出门前,殿下还千叮咛万嘱咐,叫奴婢一定给您请罪,宽宥她不能亲至问安的过错。”

“难为皇后还记得吾这个人,”娄太后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吾还以为她近来贵人事忙,一会儿管教嫔妃,一会儿又是满宫里找猫的,噢,皇帝那里也离不得她,早将吾这个太后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得了,吾是病了,可你家主子也一样,吾若再不体谅些,岂不就要被说是不容人了。”

娄太后说着,又闷声咳了几下,方才施恩般看向逢春。

恰逢医女捧着托盘奉药而入,兰佩正要伸手去接,逢春却比她更快一步──从托盘内取过玉盏,又快走几步跪在娄太后榻前,十足恭敬地请娄太后服药。

“……你倒是懂规矩,”娄太后由上至下扫视了逢春一圈,“皇后把你教得如此知进退,却不知道她自己是否也如此,还是说宽以待己,严于律人呢?”

说着,又从前者手里接过玉盏,看也不看地一口饮尽。兰佩示意了一眼,医女便垂着眼睛上前,以便娄太后将空了的药盏重新放回托盘。

逢春默不作声地收回手,起身退后两步,又站回了原处,眼看娄太后挥退了医女,方道:“殿下与陛下一体同心,都是敬重、孝顺太后娘娘您的,只盼您能无忧无患、千秋长乐呢!”

“是么?倒是吾眼盲心瞎,不识皇后好意了。”

娄太后似笑非笑。

“太后娘娘是慈悲心肠,又素来疼爱孙辈,只说今次去往密云围场一事,若非有您看顾大皇子,咱们殿下只怕一路上都得挂心牵怀的……偏宫里就是有那起子不省心的人,瞧着您宽和仁慈,便起了蒙蔽您的歪心思,殿下如何能纵容?这才安抚了卫婕妤,又对金宝林小惩大诫。”

逢春笑盈盈道。

娄太后面色微冷,“皇后有心,可若非外头流言四起,吾还被蒙在鼓里呢!”

“实则是殿下知道您心肠软,瞧着金宝林年轻不晓事,又大着肚子的份上,或许不忍苛责,这才自己做了恶人,揽了所有的事情。殿下宁肯自己累些,也不叫您为这起子糟心事出面呢!”

逢春满脸的真切,“至于那些无根由的话,等殿下养好了身子,过后也是要一一查办的,怎能让这样的流言污了您的清听呢!”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孩子。”

娄太后嗤笑一声,神色晦暗不明,“皇后、真是愈发长进了。”

逢春姿态更是谦卑,“那都是太后娘娘疼惜,多年来又不吝教导的结果,殿下自己也是感激您的,什么事都惦着您,什么事也都想着您呢!”

“……是么?”

娄太后微眯着眼,似是不甘,“看来吾是真的老了,这宫里有皇后、有皇帝的一众嫔妃,还有称吾皇祖母的孩子们,可这兴庆宫却一日比一日冷清了……到底是比不上皇后的寝宫。”

逢春敛目不语。

“行了,你回去吧,回去告诉皇后,她的意思,吾清楚的很。如她所愿,今次的事情到此为此,她若把身子养好,吾的身子自然也跟着好了。”

娄太后重又倚回了软榻,抬手向外一挥,倦懒地再不肯看人。

“是,奴婢这就回去,定一字不差地说与皇后殿下听。”

逢春屈膝应下,很快便消失在殿外。

娄太后抬手揉着眉心,眼中神情复杂难辨。殿内的迦南香依旧燃着,只是还来不及重新聚出一条香线,珠帘便又发出一阵脆响,兰佩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敬问许太妃康安。”

娄太后未回头,手却顺着眉梢一路滑至鬓边,抚着自己齐整依旧的发髻,语气平淡,“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竟值得你们一窝蜂地都往我这里跑?”

“方才进门时,正好瞧见皇后身边的逢春离开,她可是专程过来探望阿姊的?说来这皇后也真孝顺,自己都还病着呢,却还是记挂着阿姊你的。”

许太妃毫不在意娄太后的态度,更轻车熟路地挑了个地方坐下。朝兰佩示意了一眼,前者便会意离开,只剩下许太妃留在殿内与娄太后独处。

“你若是来说这些的,我可就不留你了。”

娄太后睨了人一眼,口气仍是不佳。

“都说病中人最忌生气,阿姊这般,怪不得病得下不来榻呢。”

许太妃慢悠悠道。

娄太后眉心拧得更紧,“你专程跑我这儿一趟,就是为了来调侃我的?”

“我就是不明白,阿姊为何突然与皇后争起了长短,还闹成眼下这般模样。”

许太妃收了笑意,正色道。

“你也觉得我是在和她争?”

“不管阿姊是为了什么,今次的事情在旁人眼里,就是争。”

许太妃摇头。

娄太后猛地坐直身子,“我便是争了又如何!这宫里过往十数载俱由我做主,六局二十四司,如今的掌职者更大半经我提拔而起,她皇后不费吹灰之力便接去了我的一切,我还不能争上两句吗!”

娄太后狠狠挥落手边的器物,人前维系了多年的温蔼在此刻荡然无存,只露出淬了毒的憎怨。

“阿姊……”

许太妃柳眉微蹙,看着娄太后近乎宣泄一般的举动,眼中似有些心疼,良久方道:“可妹妹还是觉得,皇后没错。”

她定定注视着娄太后,“任何人坐到这个位置,都得有与之相当的权力才行,否则凭何让底下人信服?阿姊不要拿什么品性、德行来搪塞我,这宫里的女人,最不缺的褒赞之词便是它们。皇后若想做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掌权的就必得是她……阿姊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娄太后的指甲在金丝软枕的绣面上刮出几道浅痕,她盯着倒映在许太妃眸底的自己──威严依旧,人却已经老了,此刻表情扭曲着,多年来保养得当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疲态……真是,一点都不像她了。

“我……太不甘心了。”

她喃喃道。

许太妃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反避了开来,又与娄太后打趣道:“要说,如今的皇后也不容易呢。阿姊当年,可没有什么太后在上头管着,日子过得不知道多逍遥,先帝也是由着阿姊的。”

娄太后似乎笑了一下,“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拿把刀子往我心口上戳……真就不怕我治你的罪了?”

脸色却好了不少。

“我与阿姊未进宫前便认识了,又一同在这四方天地里浮沉多年。那些阿谀逢迎的假话,我便是说了,阿姊也是不信的。”

许太妃坐得近了些,“就是为着我与阿姊的这份情谊,所以有些话便是阿姊不乐意听,我今日还是要说……阿姊,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何必再在这些身外物上争个长短高低呢?”

“我、也不是一定要──”

许太妃截断道:“皇后还年轻,想争权、想地位稳固无虞,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咱们做嫔妃的时候,不也是整日里争帝宠、争位份高低么?可即便如此,卫婕妤的事情发生以前,她也从未在明面上驳过阿姊你一句话,每逢请安的日子,更是第一个来兴庆宫等着的……阿姊当年不也是满意她的么,怎的这两年就变了呢?”

“我本以为,她是个乖顺懂事的……”

良久,娄太后怅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