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换魂
“怎么一早上都没有看见谢玦?”
小童边研墨边回道:“许是知道公子不待见他, 到家主跟前请命去别的院子了。”
耀酌搁回毛笔,像是受到了打击,“我虽不待见他, 可也没有让他干什么活,这么清闲的差事去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个?”
丫鬟接话回道:“公子莫听他诓你,是家主一早派人传谢玦去议事堂了。”
“有说是什么事吗?去这么久。”
丫鬟摇头道:“没有, 公子若实在好奇, 不妨亲自去看看。”
“那你们给我打水, 我净一下手就去。”耀酌将手指上沾染的墨汁洗干净, 试探着问,“你们觉得会是什么事呢?需要去议事堂?”
小童道:“许是关于无极门的入门测试,剩下不到几天了。”他说完, 停顿了一下看着耀酌一副纯澈天真, 忧虑道:“家主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为公子好,公子万不可意气冲动。”
“知道了。”耀酌随意应了一句,“你们好好待在院子里, 等我回来。”
耀酌一个人悄声悄息地摸到了议事堂,议事堂建在耀府正院, 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小殿, 耀酌不常来这里, 记忆中, 除了府中有比较重大的事件需要各个旁族相商外, 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用到议事堂, 在爹爹的书房里就能商讨定下来。
他过去时, 里面的交谈并没有结束, 偶尔飘出一两句零散的字句, 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将一枚窃听符从关闭的并不严实的门缝里传了进去。
堂内的说话声逐渐在耳边清晰。
首先传出的是父亲的声音,沉缓且不容置喙,“利弊已经给你说清楚了,你考虑一下,谢玦。”
静默了许久,谢玦才回道:“我若拒绝,家主会怎么做?”
“耀府之内死个人很平常,即使无极门拿走了你的玉简,也不会对你的生死上多少心,你信不信?”
耀酌勉力稳住施术法的手式,他不敢相信这样冷肃的威胁话语,竟然是从一向端雅的爹爹口中说出。
另一位声音熟悉的叔伯接话道:“拿你菩提骨,给你耀府本家弟子的身份,这买卖你亏不到哪里去,你真以为你身怀菩提骨,能平安活到今日,是因为你运气好,命大?怀璧其罪的道理你知不知道?莫要吃里扒外,以怨报恩?以为自己攀上了无极门就可以一飞冲天,每届过了入门测试但经不过考核,被退回玉简的天姿惊世之人不计其数,你有多少把握,觉得自己过的了测试就能过的了考核 ,还能顺利留在无极门,只要中间行差一步,就是空欢喜一场。到那时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你了。”
里面的人不知做着怎样的挣扎,半刻之后哑声问:“你们想怎么取菩提骨?”
“一劳永逸,换魂。”
“与谁换?”
“公子。”
耀酌忽然听不到堂内任何声音,他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就打算逃跑,议事堂的门却在身后敞开了,耀家主沉声唤他,“小酌,既然来了就进来,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耀酌脚下步子凝滞,他转身视线穿过内堂,与主位上父亲的目光刚好相触,语无伦次地焦急解释,“我就刚刚路过,没有偷听……什么也没有听到……”
耀家主将那枚窃听符夹在指间,又说了一遍,“进来。”
堂内左右依次摆放着十几个座位,有几个空置,但大多都坐着人,有的面貌熟悉,有的却也毫无印象,叔伯看他跨进了门槛,笑吟吟道:“既然什么都没有听见,可需小叔给你再重复说一遍?”
耀酌瞬间垮了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听见了。”他着急给爹爹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不要换魂,我也不要菩提骨,更加不想去无极门!”
耀家主并不生气,只是冷声道:“换不换,去不去,什么时候由得着你来做决定。”
耀酌鼓足勇气道:“我不要他的身体,也不想修佛,你不能任何事情都罔顾我的意愿!”
一边有旁族出声接话道:“这若进了无极门,修不修佛其实都不重要,百年前还有修魔的呢?你最终想习什么都……”
“耀暝。”耀家主低呵了一声,那人立马止住了话头,“失言,等下我去领罚。”
耀家主没再多说,转眸便对耀酌道:“压下去,再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不准让他踏出寝院半步。”
最终耀酌还是被强行与谢玦换了魂,耀酌总是违逆不了爹爹的任何决定,他清醒后摔碎了屋内所有能摔碎的陈设,身边有丫鬟小童,但早已全部换了新的人,全垂头站在屋内,任他生气发火。
耀家主推门进到房间,摆手让丫鬟小童退下,中午端来的饭菜瓷碟碎了满地,他毫不在乎地径直踩在上面,迈了过去,“脾气发完了,就给我换衣服去昆仑墟。”
耀酌眼睛都哭肿了,看到父亲走近,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毫无气势地坚持道:“我不去!我不要用这副身体见人。”
耀家主侧步让开了一步,不见发怒,语气冷寒入骨,“你今日若不愿踏出这个房间,以后就永远别想踏出去。”
耀酌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爹爹,止了抽噎,脸色虽已经一寸一寸变得煞白,但仍残留最后一点期冀和固执,“我不出去!”
耀家主低头看着耀酌,唇角缓缓化开一抹嘲弄至极的笑意,“我觉得我对你不舍得动手?”
耀酌踉跄一步,直接跌坐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连连摇头否认,“你不是我爹爹!”
耀家主蹲下来,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确实不是你爹爹,我养不出来这么不堪大用的儿子!”
耀酌看着父亲完全冷下来的失望目光,这时却突然慌了,伸手过去抓耀家主的手,眼泪鼻涕满脸,“我错了爹爹,小酌知错了,爹爹不要生小酌的气,我去无极门。”
耀家主抬手将男孩脸颊上的泪水擦净,一闪即逝的疼惜被他完全隐在眸底,轻声道:“别哭了。”
耀酌试探着环手抱住了父亲的脖颈,虽心有余悸但仍努力蹭过去撒娇,“爹爹。”
耀家主的神色已经完全软了下来,他将男孩抱住,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无奈道:“我要拿你怎么办?”
海风清爽,耀酌抱膝坐在前往无极门的云舟上,云舟上除他以外,还有十几名通过无极门入门测试的男孩以及耀府公子——与他换魂后的谢玦,他们隔的很远,两人似乎都不太想看见对方。
负责护送的无极门仙长,依着玉简在认人。
耀酌盯着船板发呆,面前忽然走过来了一个人影,俯身落下了一大片阴影,那人捏着玉简细细地打量他,“耀玦?”
耀酌侧过头没说话,他不太想认这个名字,似乎不认,他就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还是耀酌,那人并不在意,顺势靠坐在了他旁边的船壁上,“难得看见一个进无极门这般不开心的,有眼光。”
耀酌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闷声问:“为什么有眼光?”
那人眸中像璀了繁星,神秘道:“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认识一下,无极门留芳仙君座下亲传弟子杜康。”
耀酌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袭白衣,五官英俊逼人,手握白玉剑,束发稍显散乱,极为落拓不羁。
杜康抬手给他指不远处的另外一袭青衣的男子,男子腰间挂着一把青玉剑,清隽儒雅,“雁回春,虚壶仙君座下弟子。”
耀酌扫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一个女孩的身影,他问,“你们不收女弟子吗?”
“谁说的?”杜康道:“分开不在一处而已。”
耀酌哦了一声继续发呆,他不知道蓝渔有没有通过入门测试,袖中藏了许多符箓,还有传音符,但第一次不知道要怎么联系问她,以什么身份?
杜康看他表情,立马就心领神会道:“有同伴?”
耀酌道:“沧澜宗通过入门测试的弟子都有谁?”
杜康答得毫无心里压力,“你若问的是女弟子,那我不知道。”
杜康陪了他一会,便离开了,耀酌踌躇了许久,走到了谢玦跟前,问:“你能帮我个忙吗?”
谢玦的眸色很冷,耀酌实在不想看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甚至从未设想过,自己的脸上会露出这般压制不住的冰冷与厌恶,他隐隐明白,父亲的行为,虽然确实经过了谢玦的同意,但胁迫与威胁占据了太大的地位,他低声先道歉,“对不起。”
谢玦表情里的烦躁似乎又升了一层,耀酌尝试设身处地的想,自己用谢玦的身体来道歉,似乎也不妥当,他咬了咬唇瓣,不纠结这个问题,道:“你能帮我用传音符问一下阿渔吗?”
谢玦克制住,“我不会用传音符。”
耀酌拽了一下谢玦的衣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的身体要比谢玦的身量高,他竟然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我教你,很简单的。”
女孩轻快的声音从传音符里传出来,“阿酌,你怎么现在才传音?你们什么时候到啊,我们都已经先到无极门了。”
耀酌刚要开口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求助地看向谢玦。
“你到了就好,没事了。”谢玦的敷衍和不耐烦几乎可以化为实质。
“阿酌……”蓝渔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玦就燃尽了符箓。
耀酌膛目结舌又忧心忡忡,“阿渔会生气的,你怎么能话还没有听完,就把符箓烧了。”
谢玦一点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你不是说只想知道她过没有过测试吗?过了。”
耀酌几乎下一秒就要被气哭,“但你不能不听她把话说完。”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谢玦捏在袖中的手指根恨攥紧,低声警告他,“你以后不准用我的脸,在我面前哭。”
耀酌更委屈了,“我的脸也露不出这么凶的表情,你以后也不准在我面前这么凶,更加不许对阿渔也这样。”
耀酌不想倒好,一想谢玦以后都有可能用自己的脸对阿渔又冷又凶,胸腔里就涌进了无尽的心酸,哭的更大声了。
谢玦一边气的要死,一边毫无办法,“给我闭嘴!”
第32章 无极
云舟刚落下, 不远处的女孩跺了一下脚,提着裙子便小跑到了近前,拦住谢玦, 劈头盖脸就是责问,“你干嘛不听我说完话?”
谢玦抬了抬眉,没应腔, 耀酌倒是连忙挡在了他面前, 着急解释道:“不是有意的, 当时突然有事。”
蓝渔将信将疑地看向耀酌, 转头对上谢玦,不解道:“阿酌,你今天怎么了?是因为刚离开家, 不舍耀叔叔吗?”
蓝渔见谢玦表情依旧冷谈, 本来的一点了恼意逐渐换成了担忧,她伸手似乎想拉谢玦的手,声音都跟着温柔了,“没事, 你若想家了,我便来找你玩。”
但手指还没有碰到谢玦, 旁侧便出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 耀酌忍不住, 瘪了瘪嘴就想将这两个人隔开。
蓝渔脸颊微红, 急急撤回手, 缩进了衣袖里, 轻咳一声道:“我不能离开太久, 先回去了, 该天再找你。”
蓝渔一离开, 耀酌就拽住了谢玦,控诉道:“你怎么能这样?”
谢玦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又怎么了?我怎么没有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谢玦撤回衣袖,鄙夷毫不掩饰,“才多大!”
耀酌说不出来太重的话语,气的全身都有点抖,“哪里乱七八糟了,你真的太过分了!”
谢玦没心情搭理耀酌,抬步便越过了他,每年无极门通过入门测试的弟子有两百名,其中包括云殿的女弟子和风殿的男弟子,但最后经过入门考核能真真留在无极门的却仅仅只有十三人,无极门每届录取弟子都是极其严苛,从千万人里挑其一,资质心性悟性无一能差。
浮云缭绕间,是星罗棋布的琼楼玉宇,中间是一条笔直宽阔的长道,玉石铺地,金玉雕灯,虽极尽铺设与华丽,但因为脚下飘渺的云雾,耳畔沉穆的钟鸣,又让任何站到此处的人都不会怀疑,这里就是仙京,凡尘仙门世家不计其数,修炼百年若成不得神,这里便是他们最高的去处。
无极门不属仙门百家,它本身就是仙人之所,除帝尊帝君外,还位列十二瑶仙,每一个都是凡尘之人修炼几生几世都有可能永远企及不到的人。
一群小萝卜头,站在仙道上,举头遥望,眼里闪着光,有个孩子问,“我们现在去哪里?去拜见仙君吗?”
雁回春道:“不去。”
“拜见什么?”杜康回头扫了一眼,轻飘飘道:“你们现在还没有资格。”
他低头摩挲着剑柄漫不经心接着道:“等下会有人带你们去风殿,今日一路劳顿都辛苦了,都早些休息。”他抬了下下巴指了指雁回春,“在考核结束之前,遇到的所有小事都找他,大事找我。”
有男孩仰头问,“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大事?”
杜康注视着男孩,温和道:“坚持不下去,想讨回玉简退出考核是大事,剩下的全是小事。”
男孩转头去求助雁回春,“我饿了,到那里找吃的?”
雁回春平静道:“这里没有食物。”
杜康轻笑了笑,“你们身上带的东西我嫌费力又麻烦,也都没有收,相信有人身上带了吃食,不过我建议,你们今晚最好什么也别吃,之后也是一样。”
男孩震惊地瞪圆了眼,“我们都没有辟谷,不会饿死吗?”
“会。”杜康认真道,说着就抬手排开了一列玉简,“要不现在就退,少受些罪。”
男孩连连摇头,坚定道:“我不退。”
杜康重新收回玉简,“明天见。”
一众男孩看着杜康快速变了神色,嬉皮笑脸地去揽雁回春的肩膀,“去喝酒吗?”
雁回春拍开他的手,“你少打那几坛桃花酿的主意,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他们脚底白光一闪,两人已从眼前消失。
仙侍引他们去风殿,各自都分配了暂时的寝屋,房间内除了桌椅床柜以外,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简奢素雅到了极致。
耀酌坐在榻边,摸了摸肚子,他总感觉从踏入无极门开始,胸腹处便汇聚了一团暖流,温暖柔软,缓缓往四肢百骸流淌。
无极门建于昆仑墟,此处灵力最是充沛纯澈,耀酌隐隐可以猜测出身体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原因,有菩提骨加身,就是得天地造化的天生灵体,即使什么也不用做,在这样一个地方,经脉也能自行充愈洗涤。
许是这样的感觉像陷在棉花里,他迷迷糊糊倒在了床榻上便睡着了,到半夜,却听到屋外有混乱的哭嚎吵闹声。
他被吵醒,简单披好衣袍,便推门走了出去,与他同院住的是一个药谷的弟子,身形微胖,样貌生的圆润可爱,耀酌对他有些印象,就是开始便同雁回春说自己饿了的男孩。如今却脸色惨白,抱着一个玉盂,坐在台阶上,吐的天昏地暗。
耀酌走过去,低头看他,“你还好吗?”
男孩向他摆手,“不好,特别不好,胆汁都快吐出来了。”随后突然不可置信地抬头盯着耀酌,“你怎么……能一点事没有?”
耀酌没明白,茫然问:“什么?”
“灵力……淬体啊,”男孩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下,“忘了……你……你有菩提骨,今晚除了像你这样的……天生灵体,应该都不好过。”他抬手艰难地给自己喂了一大捧五颜六色的药丹,放下玉盂,盘腿开始打坐纳息。
耀酌匆忙燃了符箓没有联系到蓝渔,这个时间点又无法过去找她,原地着急地转了数个圈,才退而求其次,进了同院谢玦的寝屋。
谢玦屋子的房门禁闭着,里面悄无声息,耀酌手抖了一下,才掐了一个诀,强行打开了屋门。
入目便见谢玦盘腿坐在床榻上,额头布满汗水,濡湿了全身的衣衫,自己原本的身体是什么修炼资质耀酌很是清楚,虽然不能说差,但放在整个修仙门派里,最多混一个中庸。
耀酌手脚都乱了,他能看到谢玦几乎被四周的灵气淹没,耀酌知道身体无法吸收也无法承受这样充裕的灵气,强行吸收只会撑破经脉,爆体而亡。
“谢玦,谢玦。”耀酌已有哭腔,他不敢碰他,强行打乱纳灵入体后果只会更严重,只能竭力祈求,“这样你会死的,别继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杜康的声音依旧随意,“今晚淬体不成功,只能退出考核。”
耀酌急声便道:“退出也比死在这里强!”
“说的有理。”杜康赞同道:“他只要点一下头,我就帮他。”
“谢玦,别继续了。”谢玦对于耀酌的着急呼唤没有丝毫回应,周侧汇聚的灵力还更加多了。
杜康看着谢玦,只要谢玦不开口求他,似乎爆体死在这里,他也不打算出手。雁回春也迈进了房间,杜康问,“其他都没事了吧?”
雁回春轻扫了床榻上的谢玦一眼,无波无澜道:“嗯,将近一半都没有熬过去,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
杜康退开了一步,“你劝劝吧,好歹是耀府公子,真死在这里,蛮麻烦的。”
雁回春看了谢玦半晌,道:“慢慢来,若暂时无法吸纳,不如先尝试运行少许灵力拓宽经脉。”
杜康眸色微变,嗤笑了一声道:“就这么看重他?觉得他熬的过去?这种资质若非是耀府公子,基本连通过入门测试的资格都没有。”
耀酌手心里渗出了些许薄汗,他突然不敢再去看谢玦,如果不是如今情况不允许,他想谢玦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雁回春没接话,只注视着谢玦,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内只剩下呼吸声,谢玦四周的灵力慢慢一寸寸变薄,直至完全被吸收,他身体上的力道一松,径直便滑摔在了床榻上。
雁回春上前一步,搀扶住了谢玦的胳膊,手指尖捏了一枚丹药,喂进了他的口里,“含着,不要咽。”
耀酌急忙询问,“雁师兄,他没事了吧?”
雁回春松开手,退开道:“无碍了。”
耀酌接住谢玦,将他平放在床榻上,再转头,杜康与雁回春已经离开。
虽然雁师兄说了无碍,但是谢玦昏睡后的呼吸总是时断时续,他又生怕他无意识间将口里的丹药咽了,后半晚上再也没有心思睡觉,陪的提心吊胆。
谢玦睁眼就将耀酌一掌掀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沉着惨白的脸色穿鞋下榻,屋外撞响了钟声。
耀酌亦不知道说什么,道歉似乎只能让他脸色更差,气更不顺,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谢玦出了院子,昨日来的男孩全部站在风殿主殿内。
杜康与雁回春站在最前面,杜康将玉简退还给昨晚淬体失败的男孩,耀酌略略数了一下,来时一百名男孩,如今殿内只剩下五十四名,一晚上的时间,刚刚到时的兴高采烈与志得意满全部没有了。
杜康看着他们,眉眼之间皆是笑意,说的话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笑出来,“还有谁要退?你们昨晚有多少人的淬体借助了丹药,灵器,外力我都不说了,毕竟是第一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当没有看见,不过今晚就别继续故技重施了,实在觉得自己熬不住就别硬撑,无极门的考核即使退出也不丢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受这种罪呢?”
“你们早些退得只剩下六七个人,我们也好尽早结束这差事,省的和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其中有男孩似被吓到,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我昨天还觉得雁师兄冷冰冰的不好相处,原来真真可怕的是杜师兄……”
杜康的视线扫了过来,旁边急急撞了他一下提醒,“别说了,他能听得见。”
杜康夸张地伤心了一下,“为你们好,果真是不识好人心,好了,昨天折腾了一晚也该都饿了,领完灵丹便选择宫殿去听课。”
小胖墩温良紧盯着手里的灵丹,恨不得盯久了就可以变成别的东西,“昨晚吸收的灵力,身体根本就没有完全适应,再吃灵丹真的会死人的。”
杜康道:“知道自己身体承受不住就退出考核,不甘心退便挨饿。”
温良讷讷着不说话了,雁回春接话道:“此次授课是十二仙君亲自传道,所教导的术法皆不相同,不论你们之前修习的是剑孺道佛还是其他,都尽力选择一位自己最适合的仙君到他哪里听课,可以多听多习,也可以专跟一位仙君。每七日会有一次擂台比试,淘汰排名最末尾的十名弟子,直到最后只剩下十三名,与云殿的女弟子进行一对一比试,胜则留,败则退。望各位谨慎选择,勤习修炼,不论最终能不能成为无极门弟子,都能有所收获。”
第33章 归处
耀酌低头看着手心的木牌, 上面详细写着十二位仙君所传授的道术,只要用一点灵力,再集中注意力, 它就可以引他到目地的。
耀酌还没有想好,四周的景物已经改变,他独自处在大殿中央, 殿台之上立着一座金身佛像, 宝相庄严, 双手合实立于目前, 并不睁眼,有梵音响在耳畔,“听说他们给老衲寻了一个修佛的好苗子, 非得让老衲亲自来瞧瞧。”
耀酌看不到人, 只能听到几乎环绕于整个大殿的苍老声音,脚下凭空变出了一张蒲团,那人继续慈爱道:“请坐。”
耀酌依言盘腿坐下,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遂问:“阁下是哪位仙君?”
“老衲法号若梦。”
耀酌伏身跪拜,“弟子见过禅师。”
那人似愉悦般轻笑了一声, 便有一道柔和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道:“老衲今日只是来看看你, 不必多礼。”
佛像的黄金瞳刹那睁开, 倏忽之间又阖目道:“菩提骨加身却是千载难遇的佛缘。”
耀酌捏着衣襟没有接话, 刚刚一眼, 几乎让他无所遁形, 他的菩提骨从何而来他太清楚, 因为清楚, 在佛祖面前便弄不得假,撒不得谎。
似是看出了耀酌的三心二意,若梦问,“施主在想什么?”
耀酌摇了摇头。
若梦倒也不恼,道:“老衲虽不如白释,不会他那探魂入梦的术法,看不到你的前尘却看得到你的归处。”
“你与我佛有缘亦无缘,尘劫不渡,皆是虚妄,望施主看清已道,莫生痴念。”
耀酌迷迷糊糊听明白了他的话,“弟子不适合修佛?”
若梦却不答反问,“你因何来此?可谓求佛?”
耀酌再次摇头,“弟子不知。”
若梦喟叹了一声道:“菩提骨不过只是一块骨,与三千万物本无不同,它不该左右你的选择,也不能左右。”
耀酌仰头问:“弟子不明白,世人皆竭力放大自身优势来选择所修之路,无极门也是先以资质为准来选择弟子,为何禅师认为我不适合习佛?”
若梦道:“那是无极门的标准,并非是老衲的标准,世人若对一物太过执着而生了痴念,便成枷锁,便易酿错。放下菩提骨放下无极门,你才能找到最适合你自己的道。”
“没有菩提骨亦可成佛,拥有菩提骨亦可能成不了佛,入了无极门未必是仙,不入无极门未必就不能是仙。”
耀酌垂头怏怏道:“我也这样觉得,可很多人不这样觉得,我未曾想修佛,也没有想过来这里。”
“你们耀府的弟子果真都有趣。”
耀酌没听清,抬头茫然,“?”
“你若想习,老衲自当尽力教你。”若梦的声音逐渐变轻,直至消失,周围的陈设再次破碎汇聚,变了模样。
耀酌依旧盘坐在蒲团上,只是眼前的金佛变成了一位正在讲经传道的白衣袈裟老僧,周围还有其他弟子与他一样合掌闭目静听,敲击木鱼和低吟的梵音,在殿内缓缓流淌。
许是若梦的话起了作用,又许是耀酌压根没有努力修习留在无极门的雄心壮志,也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用谢玦的菩提骨修炼,不论是修佛还是修习其他,他盼望着无极门的考核早日结束,甚至计划着能再次换回身体。
每七日的擂台比试总是如期举行,他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离开,直至剩下最后二十三个人。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谢玦的耐力与强大的意念感,震惊了所有人,夜夜的淬体对他而言每次都是涅槃新生,本该在最初就会离开的人,每一场比试看似都是毫无悬念必输的局,却都被他一次一次地反胜留了下来。
资质不如人他便认真对待每一次淬体,改变资质,以前任何术法都没有学过,他便比更多人刻苦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学。
擂台之上,谢玦又一次被对手击着半跪在了地上,唇角鲜血如柱,他似不知疼痛般,满不在乎地擦了一把,提剑又迎了上去,刀光剑影,兵器相撞,术法相击,谢玦似乎把每一次的比试都当成了殊死搏斗,执着到近乎偏执疯魔。
耀酌侧过了眸,不太敢看擂台上那般惨烈的场景。杜康按剑站在擂台下,道:“如果每次都要靠拼死才能获胜,真的没有比的必要,也没有赢的意思,这里不管怎么说也是正道仙门,不是魔界的幻花谷。”
谢玦似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一个字,猛然抬手握剑将对手捅了个对穿,他摇摇晃晃地抽出滴血的剑刃站起来,白衣破烂浸血,眼底乌青,形似罗刹。
周围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四起,杜康啧了一下,竟然有些见怪不怪,,摆头吩咐道:“抬下去看救不救得活。”
他迈下来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杜康笑看着谢玦,“你这样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说实话真挺像。”
雁回春打断道:“杜康。”
杜康转身对着剩下的零星几个弟子,意有所指道:“擂台比试生死不论,但如此杀性过重的心性即使最后能勉强留下来,亦不知那个仙君敢收。”
谢玦眸中浸的情绪太浓重,耀酌走过去想扶他,被他一个眼神便吓得止住了所有动作,耀酌深吸了一口气,质疑道:“既然不收杀性过重的弟子,又为何要设这擂台比试还注明了生死不论?”
温良刚刚亦比试完,鼻青脸肿地连话都说不太连贯,“对啊,那个……登上擂台的不想赢,都上去了,生死面前,谁有心思顾及对手的死活,你们无极门不诚心想收弟子……就算了,何必玩我们。”
此话一出,被这半个月来高强度的考核比试,逼得濒临崩溃的弟子全部哗然,“你们到底要收什么样的弟子?验完资质查悟性,现在还要看心性。”
有弟子突然将剑猛掷在地上号啕大哭,“这无极门我不入了,我在宗内连个妖怪都没有杀过,如果不是来这里,我怎么可能会伤人……”
雁回春将剑捡起来,递还给扔剑的弟子道:“不看心性,只要过了考核都可以留下,既留下便是无极门的正式弟子,十二仙君皆是其师。”
弟子极懵的抬头,“什么意思?”
杜康插话道:“什么意思?就是无极门的入门考核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惊才绝世的异类,考核的规矩为他一个人做过更改,原本通过考核的十三名弟子,如果没有拜任何一个仙君为师,他便还是算考核失败,理当退出无极门。”
雁回春接道:“但他实在难遇,虽未拜师,但无极门还是留下了他,甚至不惜为他更变了入门考核的规则。”
“十二仙君皆是其师?”
雁回春微微蹙眉,像是思考了一下才道:“不止,门主副门主亦在期内。”
弟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一个人怎么可能所有都学,不怕学混入魔吗?”
雁回春道:“所以他是异类。”
这般闻所未闻,玄之又玄的介绍,激起了很多弟子的兴趣,“他是谁啊?叫什么名字?怎会如此厉害?”
杜康眸中划过一抹烦躁,“够了,他的名姓在无极门内是禁词,也早死了,不该是你们可以打听的。”
雁回春侧头看了杜康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道:“这些时日待你们确实严苛了些,晚些我们会带一些酒食去云殿,你们也借此放松休息半日。”
各种珍馐果蔬佳酿摆了满桌,剩下的所有弟子围坐在长桌上,他们太多天不说吃,见都没有见过这些原本稀疏平常的东西,眼睛都有点发绿光,温良没有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礼数,掀起衣袖就拽了一条鸡腿大块朵颐,随后所有人都开始动手,果真是像一群饿了几十天的饿狼。
杜康灌了一口酒,靠着座椅的姿势,随意潇洒,欣赏了一会儿之后,唏嘘道:“还真是生的好,不如生的巧?把你们看久了我都心疼?”
有弟子塞得满嘴油污,还是礼貌地接话问,“杜师兄不是这般过来的?”
杜康轻笑道:“本来应该是和你们一样,但我们确实没你们惨。”
雁回春执着茶盏,喝的斯文儒雅,道:“我们考核时,帝君和帝尊还在,帝君的桃源花榭里埋藏了许多桃花酿,帝尊的灵昙水榭里有厨房。”
这么多天,第一次在雁回春的脸上,看到了很浅的笑意,许是那段记忆对他来说真的很美好,他的语气温柔,“会有师兄偷酒回来我们一起喝,我们也会潜进厨房里做些东西吃。”
虽然这样的考核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每天都有人离开,但也可以有互相扶持和鼓励,只要在这段暗黑的时间里有那么一缕光亮,一个人就足以温暖照亮所以人,如果那个人还优异到你只能仰望,可能确实会有人被他的光亮照花了眼,嫉妒到恨不得摧毁他,但更加会有人诚挚地感激敬慕过他。
杜康亦沉默半响。
温良好奇问:“那桃花酿还有吗?帝尊水榭的厨房还能进去不?”
杜康斜扫了一眼,不无嘲讽道:“别想了,帝君仙逝,帝尊失踪之后这两个地方全被封禁了,即使开着又有几个人敢冒着犯门规受罚的风险进去偷酒,那样的人千百年就出了一个,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屡次犯戒还不被扔出无极门。”
第34章 退简
杜康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 起身拍了拍衣袍道:“明日是与云殿女弟子的比试,都不要轻敌。”
弟子问:“怎么选择对手?相互选吗?”
“想什么呢,抽签。”
弟子中发出抗议的哀嚎声, “这也太不公平了……”
耀酌其实蛮理解他们的质疑,云殿风殿各十三名弟子,在此之前都没有比试过, 实力修为各不相同, 如果原本自己的实力正常排可以顺位排在前十三名, 本来是可以通过考核的, 但抽签选择对手就太随机了,万一恰巧抽到一个刚好比自己实力强的,因此输掉比赛自然不甘。这就像田忌赛马, 两方比试只要筛掉下等马就可以, 但如果让中等马比上等马,中等马输了被筛没有道理,上等马对上等马比试,其中一方输了被筛也没有道理。
这种比试机制与规则, 某种方面来说,谈不上公平, 就是在比运气。
迭声的抗议与反对越来越多, 杜康却点头道:“就是在比运气, 修仙此途, 想要走的远, 机遇运气道心缺一不可, 不要在这里跟我讨要公平, 有人出生便大富大贵, 有人资质远超常人, 甚至是天生灵体,这种情况又有什么公平。”
雁回春温声道:“你们今日能够走到这里,已经足够幸运,都是天之骄子,无极门的考核机制却有许多问题,但在创立之初,也诚心的希望即使你们其中某些人最后没能顺利留在这里,此行也能从这里学走一些东西。”说着,他拱手弯腰行了极为郑重的一礼,“天远路长,日后再见,诸位自当道途坦荡。”
杜康拍了雁回春肩膀一下,“行了,跟他们说这么多累不累,走,陪我再去喝几杯。”
雁回春皱眉推开杜康的手,“破戒了。”
杜康拉他跨出了门,口里叨叨着,“我喝酒你喝茶算什么破戒。”
杜康与雁回春离开后,落在耀酌身上的视线也陆续消失了,气氛并不轻松,甚至是有些凝重与伤怀,脚步响动,很快殿内只剩下他与谢玦两个人。
谢玦手中捏着一只酒樽,似有微醉,侧头凝视着他,讽刺道:“确实,这世界上没什么公平。”
即使耀酌特别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在昆仑墟,这样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他根本就没有怎么修炼,因为菩提骨的关系,修为亦是一日千里,毫无瓶颈,他甚至觉得他离结丹都不远了。他也并非没有因为如此轻松留到如今,听到过一些讨论与微词,但在绝对的天赋碾压之下,根本不值得注意。
耀酌对着谢玦每次开口似乎只剩下道歉,“对不起,我会想办法把我们的身体换回来。”
谢玦垂着眸,耀酌没有听到谢玦对他冷言相向,却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少女的声音欢快清脆,提着裙摆跨进了门槛。
蓝渔今日打扮的漂亮,应当是为了见“耀酌”特意换了好看的裙子还描了妆,眉眼如画,娇俏灵动,人未至声已至,“阿酌。”
耀酌手脚僵硬,看着蓝渔拉了一个椅子熟稔地凑近到谢玦跟前,轻嗅了一下,询问道:“你喝酒了?”
谢玦往后扯开了一些距离,摇头道:“不多。”
蓝渔似乎已经熟悉谢玦下意识的动作,继续道:“喝就喝呗,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才不管你。”
耀酌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像要哭,蓝渔转头这才注意到“谢玦”。少女眨了下眼,对他微笑道:“这么晚了,明天还有比试,你不去休息吗?”
“我……”耀酌卡了一下,“这就去。”脚下的步子却移动不开半分。
谢玦歪侧了一下身体,哑声道:“我醉了,走不回去,他得留下送我。”
耀酌整个脑袋都被这一句话给击炸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谢玦。
谢玦却根本没有看他,对蓝渔道:“你怎么这个时间点过来了?”
谢玦的一句话确实很有效果,蓝渔不再纠结耀酌,自然地问,“你是不是特别想留在无极门?”
谢玦没有迟疑,缓缓点了下头。
蓝渔眸过闪过了一抹困顿,“你以前不是说你不想留在无极门吗?耀叔叔逼你了?”
谢玦继续点头,“嗯。”
蓝渔垂头想了想,再次抬眼时,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我帮你。”
“不行!”耀酌不知道蓝渔要怎么帮谢玦,但本能的已经喊了出来。
耀酌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了蓝渔,少女奇怪道:“和你又没关系,你怎么这么大反应,你便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谢玦亦没有问蓝渔要怎么做,却乖顺地道:“好,我信你。”
“不行!不行!”耀酌动作比脑子快,一把就上前抓住了蓝渔,“你不能帮他。”
蓝渔豁然站起,冷呵道:“放肆。”
耀酌赶忙退后了数步道歉,“对不起。”
少女的怒容这才缓和了一些,不解道:“你身怀菩提骨,进无极门理当胜券在握,我帮他又不影响你,你如此阻拦是为什么?”
耀酌回答不出来,直到少女离开,耀酌才颓然地抱头坐了下来,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连哭都做不到,他以前哭是确实觉得自己委屈,但现在一件一件的事情好像都是他的错,除了道歉以外,似乎根本就不配哭。
谢玦那还看得出醉意,跨过他抬腿就要走,耀酌抓住了他的衣衫,近乎祈求,“我们换回来,换回来,让一切恢复原样。”
谢玦微微俯身,盯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想进无极门,那么在乎那枚菩提骨吗?”
耀酌感觉有一条蛇在耳侧吐出了蛇信子,身体因为极度害怕都在颤抖,“为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件东西是真真属于我的,我是奴是仆,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耀府赏赐给我的,给我什么我便有什么,想毁什么就毁掉什么!很小的时候我捡了一条白斑狗,只是因为有一次它跑出来无意吓到了你,府内掌事便下令烧死了它。这些如果都是命,那我都认了。我有菩提骨,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天,有多开心,让我相信,天道总归是公平的,一个人再卑贱凄惨,也会得到一点儿垂怜,可结果呢,耀府又拿走了它。”
耀酌眸内涌出眼泪,胸腔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来。
“你哭什么。”谢玦眼里的烦躁毫不掩饰,揪着他的衣领,低声咆哮,“你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耀酌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换了身体之后,他爱哭的毛病早就好了很多,可如今莫名涌出一股巨大的哀凄,几乎要将他笼罩,他说不清楚是为自己,还是替这个身体哭出来的。
谢玦一拳便砸在了耀酌身侧的桌面上,“不许哭,我告诉你,耀酌,你的身体,身份我一点儿也不屑,你们耀府的所有东西,我多沾一点儿,我都觉得厌恶,你想换回去,我求之不得,但我要你,用我的身体拿到进入无极门的弟子名额,否则我绝对不会称你的意。”
这个要求实在说不上过分,耀酌微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不要利用阿渔,我的身体不需要进无极门。”
谢玦振袖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你先拿到名额再跟我来谈条件。”
距离考核的时间不过一晚,耀酌以为蓝渔就算想帮谢玦,最多不过是多给他一件灵宝灵物护体,或增强战力,但蓝渔却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帮助方式,她与谢玦分在了一组!蓝渔不战而退,将名额留给了谢玦。
抽签,比试,退出,一切发生的太快,耀酌直到他们结束,似乎都没有理清,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懵懵然拿着抽签的结果,上了擂台,他对面与他比试的同是一位女弟子,手中握剑,白衣蹁跹。
但双方的剑刚交锋,天空突然开始电闪雷鸣,一大团浓重的乌云覆盖淹没了整个擂台比试场。
人群中有人低骂了一句,“艹,这个时候谁的雷劫呀!”
耀酌连忙撤剑退后了一步,对面少女盯着他头顶的面色一寸寸变白,“是你的……雷劫吗?”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问题,就是他的雷劫!
天生灵体会比旁人在修炼一路上走的更加顺畅,但毕竟祸福相依,雷劫亦会更强,他没有预料到,这个祸,既然连结丹也要渡雷劫。
雷声轰鸣,头顶乌云的颜色越聚越深,似乎随时会从那翻涌的云层之间劈下一道裹着雷电之力的闪电。
耀酌匆忙盘腿坐下结阵,他长这般大除了听说之外,也是第一次见这般阵仗,因为慌张,连结了数次阵都没有结成功。
原本和他比试的少女这时竟然没有下去,而是同他一起坐了下来,似乎也要抗雷劫,耀酌焦急阻止,“你快离开,都离开这里!”
少女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结阵的手势却很快速熟练,口里声音极低地爆了一句粗口,“你安什么心呢?是不是存心的!这还没比呢,从这擂台上下去我就等于认输了!”
耀酌劝不动她,情况紧急,他也没有多余的心神管别人,第一道雷劫毫无准备骤然劈下,将耀酌刚刚结的法阵瞬间击穿,强悍恐怖的力量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体上,全身的骨头刹那间似乎都被全部震碎了。
耀酌根本就没有抵御的任何胜算,仅仅生抗下了第一道雷劫,经脉里的灵力便已经完全混乱冲撞,不受控制。
可还有第二道,第三道……七道雷劫,要么全部抗下,要么神魂飞散。
脑海一时间闪过了无数声音,但只有一个声音叫嚣的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一股无名的力量用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心脏的跳动完全脱离了躯体可以承受的频率,“抗不过去的,抗不过去的,他抗不过去!”
瞳孔中出现了一大团金光,宛如咆哮巨龙,俯冲而下。
他认命地刚要闭上眼,天边却突响起了一缕清悦的琴音,银白弧形光锋突破重重黑云与闪电,与已经近在咫尺的天雷碰在了一起,天雷被光锋拦腰斩断,刹那如烟四散。
黑云退散,天际放晴。宽袖白衣,怀抱玉琴的青年,从半空中落回地面,脚底踏雾,缓步行来。
周围迅速跪地俯身,此起彼伏皆是叩拜,“拜见门主,拜见尊者。”
那人玉颜温润,眉目却冰寒,他未抬手让众弟子起身,而是移走到了耀酌面前,垂眸凝视着他。
耀酌在这样冰冷如刺的目光中,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那人开口声音比眸色更加冷绝刻薄,“连自己雷劫都渡不过去的废物,菩提骨在你身上简直是糟践!”
杜康飞跃到容繁身旁,恭敬道,“门主。”
容繁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吩咐,“退玉简。”
杜康微微讶异,还是尝试劝道:“他毕竟身怀菩提骨,也算天姿绝世,难得一遇。”
“天姿绝世?”容繁侧头盯向杜康,问:“你没见过天姿绝世之人?他也配这四个字?”
“杜康失言。”
第35章 回府
耀酌握不住退回的玉简, 他甚至无法完整回忆自己是如何从无极门再次回到耀府。
他原本明明从未想留在无极门,是那般渴望回来,可真真回来了, 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不仅是与谢玦换回身体,变得可能飘渺, 更加是以为可以胜券在握的事情以这样潦草的方式结束失败, 还被从头至尾打上了废物的标签。
耀府亦如他离开时一样, 表面并无变化, 但某些地方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身侧有耀府弟子经过,瞄了他一眼, 毫不避讳地窃语道“:我早就说仆就是仆, 天生的卑贱无能,即使有菩提骨,也不可能和我们公子比。”
“我要是他一头都撞死了,竟然还有脸回来, 那么大的机缘加身都留不在无极门,可见根本就不是修仙的这块料。”
“要我说, 菩提骨放条狗身上, 说不定都比放他身上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轰笑着渐行渐远。
耀酌掩在袖中的手指几乎将手心掐出了血来, 才堪堪稳住面上的无恙, 他一直都知道也承认自己的天资确实不行, 但不该是这样, 从他们口中变得一无是处, 连修炼都不配。
引他的小童, 在书房前停下, 对着他极不耐烦地翻了一个白眼,趾高气昂地道:“家主现在有事,你站在这里等吧。”说罢,径直转身离开。
耀酌一直从天明等到了天黑,中间再无一个人过来与他搭话,绝大多数都是匆匆瞟一眼,避他如瘟神。他从前并不是没有独自一人被父亲罚跪从天明至天黑,每次都觉得每一刻都难熬至极,却都不如今日的度日如年。
炊烟升起又渐渐消散,晚膳过后,耀酌才看到了父亲的一片墨色衣角,他和人一边交谈,一边从游廊拐出,“家主客气,蔡某一定尽心竭力。”
耀家主颔首道:“有劳了。”
他们走到了近前,似乎才看见书房门前候着一个人,耀酌等了一天,这会儿猛然看见父亲熟悉的面容,满腔的埋怨生气都变成了委屈,“爹爹。”
耀家主看都没有看耀酌一眼,倒是与他同行而来的商贾问:“这位是?”
耀家主平静道:“一个奴才罢了。”
耀酌全身僵立,商贾笑得满面和善,瞬间便心领神会出了耀酌的身份,道:“奴才就是奴才,即使再有机缘,得到厚遇,也比不上真真金尊玉贵的主子半分,还是家主宅心仁厚,若得是蔡某,早便打他出府了,怎么还会留他在这里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耀家主道:“说得极是。”
商贾见耀家主赞同,越发说得起劲,天花乱坠地将“耀酌”夸了一遍,“谢玦”贬低了数遍,才作揖离开。
只剩下两个人后,耀家主推开了书房门迈进去唤,“进来。”
耀酌站着没动,他怔怔地注视着父亲,几乎感觉不到手脚的任何温度,仰头期冀地问:“爹爹也觉得小酌很差劲吗?”
耀家主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温和,又重复了一遍,“先进来。”
耀酌缓慢地移动步子,刚跨进门槛,身后的木门便被关上了,书房的书桌上只点燃着一盏灯火,照得耀家主的面色晦暗不明。
耀酌的心往下沉了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本能地跪在了地上。
父亲没有动怒,似乎才更加可怕,极度的失望面前,才会无话可说,连指责都觉得多此一举,白费气力。
耀酌声音慌乱地完全听不出是自己的,“小酌错了,爹爹不要我了吗?”
耀家主满是疲惫地望着跪地的耀酌道:“是我无用无能,才把你教导成这般懦弱无刚的模样。”
耀酌伸手试图去抓父亲的衣摆,连连摇头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是小酌无用,与爹爹无关。”
耀家主任耀酌抓住了他的衣袍,并没有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蹲下来安抚他,只是轻轻道:“你走吧,离开耀府,离开我,或许还能成长一些。”
爹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既然这样说了 ,便不只是这样说说,耀酌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为什么啊!”他泪流满面,接近垂死挣扎与歇斯底里,“我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会因为我没有完成你要我做的事,你就不要我了,这没有道理!而且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想要菩提骨,没有想进无极门,今日事情变成这样,不该全是我的错!”
耀家主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冷静地问他,“你想怎样?你想要什么?耀某补偿给你。”
耀酌径直跌坐到了地板上,脑袋一片空白。
耀家主往后撤了一步,视若无睹地继续道:“耀府家谱上从未有过耀玦,不管你离不离开,耀府都没有你的位置了。”
耀酌瞬间似乎想通了什么,他震惊地望着父亲问,“是不是从一开始,你让我与谢玦灵魂互换进入无极门起,你就打算把我从耀除名?”
“是。”
“为什么!”耀酌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因为不可置信在战栗,“为什么要这么做?”
耀家主一字一字道: “耀府不需要一个会辱没门楣的本家弟子,耀某更加不需要。我冒着天大的风险连菩提骨都换给你了,可是你交给了我什么?你太令我失望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耀酌连连摇头,“血浓于水,我是你的儿子,不管我是好是坏,愚钝还是优异你都会爱我,你都不会不要我,父亲那又不要儿子的道理!”
耀家主闭眼缓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许多,“父子相弑,兄弟相残,从小至今,你听到的看到的还少吗?”
耀酌找不到任何思绪,脑子一片混乱,他只能抓住父亲口中一两个字眼,“那是别人,那是故事与话本,真实不该是这样,你不会如此待我。”
耀家主直腰站了起来,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走!若还想留最后一点父子的体面,便别逼我着人赶你出府。”
耀酌滚在地上,突然开始毫无形象地撒泼,“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就算你要打死我我也不走!”
耀家主因为用力,攥紧在衣袖里的骨节捏的咔嚓响,字句从牙缝间挤出,“你真就驽定了我不会对你动手?”
“我不驽定。”耀酌还轻轻抽噎着,但神色变成了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坚定,道:“你可以不要我不爱我,但小酌永远不会不爱你,你是我爹爹。”
耀家主被儿子气笑了,在屋内来回踱步,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我耀某人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了你这么个天真愚昧的蠢货!”
耀酌已经把跪换成了坐,他乖巧地坐在地板上一边抓着衣袖一边看着父亲,“爹爹。”
耀家主转头瞪向他,暴怒出声,“你别叫我!”
耀酌轻“哦”了一下,便静了声。书房内便只下耀家主气极的喘气声和脚步声。
有弟子在书房外传报说有急事,耀家主心情似乎极为烦躁,不再管耀酌,便出去了。
没有父亲的命令,耀酌也暂时不敢离开,他保持着半跪半坐的姿势候在书房里,忽然半敞的窗户外闪过了一抹黑影,屋内的烛灯明灭摇晃,耀酌瞬间从迷糊的状态中被惊醒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父亲去而复返,匆匆推门跨了进来。
耀酌连忙唤,“爹爹。”
屋内的光线实在是不好,耀酌没有注意到父亲阴沉的脸色,更加没有注意到他墨绿色锦袍上的血迹,耀家主急步走到耀酌跟前,抬手便落下了一个隐身结界,语气严肃道:“今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给我出声。”
耀酌有些懵,一时之间也破不了结界,已经被拉过屏风挡在了后面,他焦急想询问,再迟钝,也发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爹爹,发生什么了?”
书房外有脚步声接近。
耀家主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总归是对你永远不能完全狠下心,如此也好。耀某作为弟弟,丈夫,父亲失败至极,便在最后教给你一点东西,这个世界上伤你最深的往往不是旁人,而是你身边至亲至近之人。”
跨进书房门槛的人影着一身华丽的橙红,面貌熟悉至今。耀酌慌忙捂住了差点溢出口齿的声音,“小叔父。”
耀家主握紧了手中银白长剑,道:“我想你歹毒,没想到你能歹毒到这般地步,你怎么敢给府内所有人下毒?”
耀明夸张道:“所有人,不是吧,你这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他逼近耀家主一步,“我再歹毒能比得过你狠心,耀辰!”他突然暴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耀魄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奉天剑下,神魂俱灭,你看的清清楚楚,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死咬着这件事不放,还试图把他再次翻出来,对你!对整个耀府有什么好处?”
耀酌呼吸凝滞,却见自己父亲决绝道:“为什么!那是我的兄长,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坦然让他蒙受这么多年的不白之冤,甚至将他从耀府家谱上轻松除名,但我做不到,你们对他做过什么,如何背叛如何污蔑,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让他们都曝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