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明却低嗤出了声,“你真的以为你拿走了我的留影珠知道的就是真相?你真的以为你能将留影珠里你以为的真相顺利交给云间楼?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半分长进?你连你真真在与谁作对你都不知道,还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兄长,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他的人就是你。”
“你闭嘴!”
第36章 神罚
耀明丝毫不在乎耀家主的动怒, 继续道:“他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天资惊世,就可以救所有人, 将所有不公和暗黑都斩在剑下,可最终结果是什么?他不但没有救下百年前关月城的百姓,没有找出转罪阵的真相, 还几乎搭进去了耀府所有的弟子和他自己的性命。我不站出来, 不将所有错误都归结到他身上, 你以为现今还能有耀府, 你还能站在这里,当你的耀家家主。”
耀家主赤红了眼眶,“即使如此, 那他也没有错, 这不是他被误解污蔑,整个仙门除名的原因。”
“他怎么就没有错!”耀明嘶吼道:“他那里没有错!那都是他应得的,是他认不清自己,是他妄图当救世英雄的代价。他如果自己一个人当英雄没有人怪他, 但他最不该让我们跟着他拿性命,陪他成就他的一腔孤勇, 他救那些无关紧要之人时, 可想过后果, 可在乎过我们的死活。”
耀家主弯腰按着胸口, 已经撑到了极点, 唇角鲜血殷红, 他苦笑着问, “这么多年了, 这就是你们的心里话, 他何时没有在乎过我们的死活,他拼了性命才将我们送出关月城,自己几乎被狸猫撕咬吞食,你都忘记了?”
耀明道:“可他不是没死吗?他是谁?无极门都愿意为他一人更改考核规则,我们连通过测试的资格都没有,那是他应该做的!”
耀家主缓缓地半蹲了下来,“我与你无话可说。”
耀明像是受到了刺激,他跨步上前一步,用力揪住耀家主的衣领,逼问道:“什么叫无话可说,我说的有什么错,你知不知你这次一意孤行的举动,会害死耀府的所有人,你除了和耀魄一样,惹怒那个人以外,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耀家主却轻轻撕开了耀明的手,凉声道:“你们不是都背叛他了吗?既然我更改不了什么,就都下去给他赔罪。”
耀明震惊地退后了数步,“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为了一个死人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耀家主抬头轻声问:“那你呢?为了隐瞒真相,不惜给我,给耀府所有人下毒,又值得吗?值得你如此认贼作父,丧尽天良吗?”
耀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不下毒,他们就活得了了?你跟耀魄一样永远认不清自己的错误,永远自负!”
耀酌耗时许久,终于解开了父亲落的结界,他身上并无武器,赤手空拳便袭向了耀明。
耀明毫无防备,倒真被他有模有样的几掌侧劈击在了身上,连连败退。
“小酌,住手!”耀家主瞳孔收缩,一句话还没有呵斥完,便猛然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撑剑在地才勉强稳住的身体,这会儿脸色煞白,似乎立刻就要滑倒下去。
耀明生挨了耀酌几招,倒不见生气,他一边躲避,一边兴致昂然道:“在无极门果然学了些东西,也不枉费你父亲为你如此耗尽心力。”
“但是还是太绵软迟缓了。”耀明侧头躲过耀酌砸到耳侧的劲拳后,豁然抬手,一掌就掐在了耀酌的脖颈上,猛然翻转,将他的整个身体都紧紧禁锢在了自己怀里。
耀酌脸色憋得赤红,竭力挣脱,掐着他颈项的五指便越用力。
“你放了他!”那毒药的药效猛烈,将耀家主折磨的痛苦不堪,即使抓着剑尝试了数次也无法从地上站起来,明晰自己无能为力之后,近乎祈求,“你到底要做什么?都冲我来,放了他。”
“爹爹,别管我。”耀酌的挣扎并没有减缓,他袖中藏着符箓,开始便没有用,耀明也便没有注意,这会儿被擒住紧贴着耀明,才悄无声息地掐了一个诀,将指尖的符箓燃尽。
一张普通的引火符,跳跃出火苗,瞬间便烧灼吞噬了耀明华丽的衣袍。耀酌趁小叔父分心,挣开了他的禁锢,瞬移到父亲跟前,挡在了他面前。
那火虽起的迅速,但灭得也快,耀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去无极门这么久,就学会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不止,你也中毒了,最好不要再动用灵力,不然毒性会蔓延的更快。”耀酌竭力稳住颤抖的声音,冷静道:“解药呢?把我爹爹的解药给我。”
耀家主喝问,“你那里来的毒?”
“他本来就中毒了。”耀酌观察的仔细,他被隐在结界里,外界所有事情本来就一览无余,又因为震惊紧张幻灭,几乎紧绷着自己所有的神经,耀明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与父亲争吵时,还是无意识地抚胸,微弯了数次腰,他其实本来也不确定,但经过刚刚一番打斗,现今已经完全确认了。
耀明啐出了一口鲜血,道:“没有,我若真有能跟着你爹一块中毒。”
耀家主脸色骤白,满是不可置信,“你为何给自己也下毒?”
“我给自己下毒?”耀明讥讽出声,“我疯了吗?给自己下!”他抬手用力擦了一把唇边血迹盯着耀家主问:“家主,你满意了吗?所有人都要为你的莽撞愚蠢不知天高地厚接受惩罚。你那儿来的自信觉得耀魄都招惹不起的人?你招惹得起!”
“耀魄已经死了,被整个仙门除名了,你勉强帮他洗清怨屈又能如何?除了你这个世上没有人记得他,无极门不需要一个叛门的弟子,魔族更加不需要一个失败的帝王。”他狠声道:“事实如何?真相如何?就那么重要吗?一个死人能比这么多活着的人重要?”
耀家主后知后觉地瞪圆了眼,他呼吸急促,只剩下最后的一线生气,“不可能……不能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耀酌匆忙将父亲揽进怀里试图抱他起来,声音颤抖,泪如泉涌,“爹爹,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解毒。”
耀明坐下来按住了耀酌的手腕,道:“别白费力气了,走吧,这是一场迟来了百年的屠门,逃不开的,你离开,不要学你爹。”
耀家主伸手想抚儿子的脸颊,终究是没有触到。
耀酌感觉怀里的身体逐渐冰冷,哭嚎到不能自抑,“爹爹。”他不管不顾地抱紧父亲刚欲出门,门外迎面撞上沧澜宗弟子,为首的是蓝渔。
她来时一路已经知道耀府发生了什么,劈头便着急地问,“耀酌回来了吗?你看到耀酌了吗?”看清他怀中之人时,踉跄一步,不敢确认,“耀叔叔?”
耀酌的声音已经哑了,“他中毒了,给他解毒,再不解毒就来不及了。”
蓝渔怔愣地看着耀酌,不知是察觉出了什么,想问什么,终归是情况不允许,他连忙转身让随行而来的药修查看耀家主的毒势。
药修搭完脉,轻摇了下头,便退下了,耀酌跪在父亲再无生气的尸体旁,表情木讷。蓝渔张了张口,还是橫下心问,“耀酌昨晚从无极门突然消失,他可有回耀府?”
耀酌反应迟钝,他抬头望着蓝渔,思考了许久,才慢慢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再见过他。”
蓝渔咬了下唇,安慰道:“你节哀,我已经传信给无极门了,是谁下此狠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耀府内一具一具尸体被从屋子里抬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皎洁月色下,大多数尸体的神色安详恍如睡着。
耀酌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眼泪是有限的,哭多了就没有了,他摸了一下肿胀疼痛的眼眶,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一名沧澜宗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混乱焦急道:“耀……耀公子找到了,在祠堂!”
祠堂内一片赤红,鲜血躺了满地,飘荡的黄色垂幕内,隐约显出一个端跪在蒲团上的人影,人影高昂着头,举望着他面前一座神龛,胸口掼入了一柄银白色长剑,长剑穿身而过,背后尖端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着血。
场面妖邪诡谲至极,耀酌喉中咕噜了一声,嗓子艰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面前场景在一寸一寸破碎,但他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脸,不是旁人,正是自己。
“耀酌!”蓝渔哭嚎出了声,跌跌撞撞冲进了祠堂。
“救不活了吧?”
“失血太多了……”
“耀府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死法是神罚吧?我记得一百年前有家仙门被屠门,他们少主也是这样。”
“低头见苍生,抬头见神明,多半是不敬鬼神。”
“胡说八道什么!没话说就闭嘴,罚神之战后,神明全陨落了!”
耀酌伸手扶住了门框,他身体颤抖几乎站不住,一抹白影落在了台阶上,旋身便入了祠堂,堂内瞬间只剩下叠声恭唤“尊者”的声音。
数十名无极门弟子紧跟而至,握剑候在了院内。医修颤颤巍巍回话,“筋脉俱损,内脏皆碎,恐怕没救了。”
“谁说没救了!”容繁冷硬的声线从身后传来,“只要有一缕残魂在,就能救!”他手心浮出一枚莲瓣状鳞片,柔和的光晕完全笼罩住了谢玦。
银剑被逼出体内,身体上的伤痕缓慢愈合如初,最后,莲心鳞纳入了谢玦眉心,在额头上幻化成了一枚妖冶的赤金莲花钿。
容繁弯腰将谢玦从地上抱进怀里下令,“耀府所有事务,暂由无极门接管,等你们公子醒了,无极门会转交给他。”
无一人有异议,全部恭敬从命。
第37章 信任
苏译将放在桌面上的留影珠拢进了袖中, 认真凝视着白释问,“帝尊看完了,便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释轻摇了一下头, “没有。”
苏译似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并未失望,眨了眨眼问, “那帝尊猜猜, 我告诉你这些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白释低眸看向苏译的眼睛, 眸色明亮, 并无祸心或恶意,停顿了许久才道:“我想你是有的,什么目的?”
苏译从座椅上起身后, 缓慢地蹲在了白释脚边, 他仰头温和道:“帝尊,两百年的时间并不短,不论是仙门还是魔界都有很大的变化,对于任何一个人的态度也都在随着时间更改, 包括你。”
白释神色微动,“什么意思?”
“耀府屠门仙门怀疑是你。”
白释下意识攥紧了手指问, “为何怀疑是我?”
白释的茫然之色不似作假, 苏译缓了口气继续道:“除你之外, 没有人能一夜之间几乎屠尽耀府满门, 还能从无极门掳走耀府公子, 你若一直困在妄生秘境里不曾出来, 这件事也只能止步于谣言, 但现在你出来了。”
白释蹙紧了眉, 像是不能理解, “只是因为这个吗?”
“不止。”苏译道:“先魔帝耀魄是被帝尊斩在奉天剑下吗?”
苏译的话题虽然跳的快,白释却仍旧没有犹豫道:“是。”
“师祖为何杀他?”
“罪孽深重。”
苏译半蹲在白释面前,是一个弱势甚至虔诚的姿势,但这句话却问得逼人,“只是因为罪孽深重吗?还是为了罪诏?”
“仙门千年间若问谁已修到陌路,最想成神,除帝尊之外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人,所以三百年前转罪阵一出世,仙门内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师祖你。先魔帝已经答应将罪诏还给仙门,是帝尊斩杀了他,不但引起了仙魔之战,而且你就此连同罪诏一起消失,即使有人说你进了妄生秘境,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证实,百年后,耀府打算说出当年转罪阵的真相,却无辜满门横死。”
白释眼帘微垂,他就这样沉思了许久,抬手握住了苏译的胳膊,欲扶他起来,“我知道了。”
苏译按住了白释的手背,保持着半蹲姿势不变,近乎执拗地问,“师祖就没有什么要说吗?”
白释倒不强迫他,他不打算起身,白释便由他去了,道:“某些方面来说,有一些确实是事实,我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也不欲解释。”
苏译倏忽之间却是笑了,“我不清楚师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弟子告诉你这些,也并非是强人所难的问询,实话说,不管是转罪阵还是先魔帝,还是耀府与我都毫无关系,弟子只是希望师祖能对如今的仙门和魔界有所了解,知道自己的处境,能够多些防备与警戒。师祖知不知道,这些天,我若想对你不利,早不知道得逞了多少次了?”他在白释抽回手之前,反手就掐住了他的手腕,竟似不悦地抬头问:“你对我就这般不设防吗?还是说,换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叫你一声师祖,你就能这般全然信任?”
苏译指尖的力道并不重,白释稍用力便缩回了袖中,道:“我猜测到你有目的?”
“既己猜测到,为何还信我,我刚给你所看,对你所说,亦可能也有假。”
白释道:“我知道,但我想作为人,即使想修道成神,目的也不是为了对所有事情都洞察明晰了如指掌,那并非我所求。”他道:“你可以对我不利,便当是我的劫,我认了。”
苏译的手心几乎要掐出鲜血来,才勉强维持面上的无恙,“如果师祖全然信任的人,欺你骗你伤害你,你也认吗?”
白释道:“认,那是他的错,并非我有错。”
“可……”苏译哑声再次问,“可那个人若利用你的信任伤害你在乎的人呢?师祖也能认?也能毫无所谓?”
白释想了很久,道:“即使如此,信任本身也当无罪。”
“不是这样。”苏译急声道:“不是任何事情都是除了对就是错,不是这样分明的。”
“我知道。”白释侧身,转过了视线道:“我不愿揣度怀疑,这仅仅是我的处事准则,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不同的准则,起来吧。”
白释的语气平静冷淡,苏译缓了一口气道:“师祖是不是对弟子蛮失望?”
苏译站起后,便需要白释仰头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两人之间气氛逐渐凝重诡异,白释抬了一下手,并没有触到苏译,便收了回去,略微茫然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与师祖相对,弟子似乎做什么,都会落于世俗。”苏译的心上像压了一团棉花,不沉重却也憋闷至极,他纠结折磨了那么多天,才说服自己不该对一个帮助过自己那么多次,甚至是自己师祖的人有欺骗和隐瞒,他今日几乎把话全部说开了,白释不论有怎样的态度,他都能接受,但绝对不该是这样。
白释道:“你觉得我的处事便对吗?”
苏译愕然半刻,才摇头否认,不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对任何人都毫无芥蒂的全然信任。
“既如此我有什么立场对你失望,我只是对于很多事情辨不清楚,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我明白了师祖。”
“你不需要明白。”白释见苏译就打算转身离开,近乎焦急开口,“苏译,我的话不是金规玉律,你没有必要接受明白。”
苏译顿住了步子,他花了些时间平复好凌乱的心绪才重新返回到了座位上,认真道:“师祖,弟子走到至今,自有我的认知和坚持,但亦深知信任要比不信更需要勇气,你所说弟子并不觉得哪里不对,但我因畏惧怯懦,也确实做不到。”
白释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觉得畏惧怯懦或顾忌猜测有什么不妥,甚至从某一方面来讲它们不仅是人之常情,也弥足珍贵。”
“帝尊这样觉得?”
白释轻轻颔首。
苏译道:“看来弟子自认这些天来对师祖有些了解,却原来还是误解偏多。”
白释疑惑道:“什么误解?”
苏译道:“弟子以为师祖待后辈应当严苛,品性规矩稍有差池,不惹你生气也当令你失望。”
“不会。”白释道。
苏译低头轻笑出声,“弟子忘记了,师祖其实对师父说过,于后辈并无期待,怎样都算好。”
白释似乎是有些窘迫,“是这样,但不是这个意思……”
“弟子这次明白师祖的意思。”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伴着轰鸣的雷声,裹着雨滴的狂风吹开了窗户,风雨全部灌进了屋内。
“师祖,我去关一下窗。”苏译还没有走到窗前,地面突然开始震颤,白释手边的杯盏被震下了地面,摔得粉碎,白释脸色已变,抬头问苏译,“怎么了?”
明明正当中午,窗外却乌云压顶,昏黑一片,只有偶尔的闪电在浓厚的黑云间闪出一刹光亮,极远的天际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迅速向前推进吞噬,海水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全部倒灌向了神女岛。
苏译口齿间声音都有点咬不稳,“海啸!”
客栈内传出急切呼嚎的奔逃声,脚步凌乱密集,互相推搡撞倒,混乱一片。
苏译快速旋身到白释跟前,把刚刚自己仅一眼看到的场景告诉他,“除了海啸外,伴随海水涌进岛的还有海妖,他们藏身在水中,随浪潮伺机而动。”
如果说只是海啸,如果善水运气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若海中还藏匿着大数量的凶残海妖,恐对任何人而言都将是十死无生。
白释已经祭出了奉天剑,夺目的金剑浮在白释身侧,他起身走到窗前,举目遥望。
高可百丈的巨大浪头,宛如庞大妖兽,遮天蔽日,完全笼罩在神女岛上空,随时会扑涌而下,将整个岛屿吞吃入腹。
浪头之下人们无妄奔逃,跌倒被海水吞没,或被突然出现的海妖拖拽进水,瞬间只剩下一点血红。
白释低声开口,“去。”
奉天剑瞬间夺窗而出,飞至天幕的过程中剑身缓缓增大,足与那百丈浪头一般长度,似是岛屿之外有神衹执剑,奉天剑身金光流转,雷电跳跃,剑落浪断,骇人潮浪刹那化成千万雨滴,坠落人间。
白释也已飞了出去,手中结阵,以奉天剑落之处为界,生生在神女岛上起了一道金色屏障,一边是汹涌扑撞的海水,一边是残垣断壁的神女岛,半截身体浸泡在水中的人们皆震惊抬头。
奉天剑退回了一般大小,悬在白释上空,将连绵不断的金光汇进法阵,一起维持着屏障的稳定。
被截在另一半的海妖像是忽然没有了控制,不再继续隐匿,全部显了出来,冲扑向了白释。苏译一刀飞掷而出,掼穿了一只齿牙就要碰到白释衣摆的海妖。
海妖半人半鱼,全身覆盖生锈的青铜鳞片,一张脸上辨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道开到耳根的巨口,口内无舌,生满高低起伏的密结齿牙,所以无声不会嘶吼,随浪潮而行,极难被发觉,一但被他撕咬住,绝对没有松口的可能,最轻也得断条胳膊或腿。
苏译落到白释身旁,从已经毙命的海妖额头抽回杀生刀,迎面便于更多的海妖厮杀在了一起。
雷声不停,雨越下越大。
逍遥携了一众耀府弟子,全身湿透,握剑也加入了这场战局。苏译又将离白释较近的一只海妖拦颈斩杀,逼近到逍遥面前,“他我能护,不需要你管!护送岛上所有人离开,这结界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白释面色沉静,实在是看不出来他维持这屏障,是费力还是不费力,逍遥的视线在苏译手中握的杀生刀上犹豫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正上空的奉天剑,迟疑不定。
苏译心下朗然,奉天剑这么大阵仗,想不认出帝尊几乎不可能,他退回到白释身后,解下了异行换貌的术法,显出自己真实的样貌,暗红宽袍,黑发金冠,容貌昳丽到了极致。
虽已猜测到几分,但猛然确认,逍遥还是震惊不易,“苏……廖生魔尊!”
话音未落,天边成百仙门弟子御剑而至,以莲山君为首,另有两位仙君分列两侧 。原本昏暗的天色,被他们手中法器与身上光辉破开了一道曙光。
苏译攥紧了杀生刀,仰头讥讽道:“你们无极门这速度是越来越感人了,再来迟些,就可以给着一岛人挂白幡了。
虚壶仙君沉声开口,“你蓄意跟在帝尊身边,是何目的?还不即刻从帝尊身旁离开,今日还能饶你一条生路。”
苏译并不理会,转身很轻地唤了一声,“帝尊。”
白释灵力消耗巨大,勉力维持屏障,几乎不能分神,但听到苏译的声音,还是下意识侧头看向他。
苏译身上亦有伤,但因为穿着红衣,看不太明显,如今突然纵跃向上,才能看见有淋漓的鲜血顺着袖口滴进了水里。
天边有人着急呵斥,“阻止他,不要让他拿到奉天剑!”
苏译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奉天剑剑柄,剑身上游走的万千雷电全部涌进了苏译体内,金色屏障再也维持不住,应声而碎,奔涌的海浪没有结界阻挡,再次以毁天灭地之势吞扑向了整个岛屿。
那样浩瀚的雷电之力,苏译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一场绝无生还可能的雷劫,剑柄脱手,他缓缓下坠,沉进了一片蔚蓝。
第38章 悬剑
呵斥与潮涌消逝, 四周逐渐变得寂静,苏译手心里握着一枚沉水珠,用尽了全力还没有捏碎, 头顶视线所及之处,却划开了一道光亮。
有人同他一起坠进了海里,将他环到怀中, “苏译。”
莫名的怒意完全压制不住, 苏译抬手便想将人推开, “管我做什么!”
拥着他的人身体似乎有一瞬僵硬, 却并未说什么,而是覆住了他的手背,将沉水珠缓缓捏碎, 淡蓝色的光晕从碎开的珠子中散开, 汇聚成了一个透明泡泡。
数条彩色游鱼顺着光亮围了过来,摆着尾巴亲昵地触一下泡泡,又迅速逃开。
白释按着苏译坐在泡泡里,神色难得变得郑重严肃, “这里不还是外面,是秘境。”
“我知道。”苏译摆开了白释的手, “帝尊怎知我不是有意进来?你明明知道进到秘境里有多难出去, 你还跟进来做什么?更何况我是因为觊觎奉天剑被反噬, 才跌进了秘境, 算咎由自取, 你不生气被欺骗就罢了, 还管我死活!”
白释盯着苏译看了许久, 才道:“既是你有意进来, 便是我多虑了。只是奉天剑虽然无主, 但剑已生灵,脾性霸道,我想要完全控制它,也不容易,你勉强夺去,恐怕也很难为你所用,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苏译深缓了一口气,“帝尊,我不理解你,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你怎么能一点儿也不生气?”
白释蹙眉道:“还是生气的,你不该抢夺奉天剑,致使结界破碎,如果无极门救助不及时,会造成多少伤亡。”
苏译不依不饶道:“除此之外呢?”
白释道:“我也不太能理解你,你为何如此执著我对你生气?”
苏译破罐子破摔,“我骗了你,帝尊生气我能好受点。”
白释叹气道:“我若不想被骗,没人骗得了我,我若想知道什么,也无人瞒得住我。”
苏译怔愣半刻,“探魂入梦?帝尊的探魂入梦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白释的瞳眸中有一刹金光闪显,他似困顿又似痛苦道:“我不愿触及的境界,与我所求之道背道而驰的境界。”
苏译道:“背道而驰?与成神之路背道而驰?”
白释见苏译面色奇怪问:“算是,怎么了?”
苏译摇头道:“没怎么。”
白释并不继续追问,有一只老龟随着鱼群游到泡泡跟前,音色苍老,“帝尊,他来了。”
白释起身从泡泡里面跨了出去,对老龟道:“先带他离开这儿。”
苏译毫无预料,着急仰首,“你要去哪里?帝尊。”
白释道:“我进来亦不全是担心你,也有我的目的。”
不及苏译继续询问,便有强大的声波从四面八方层层递过来,给了他答案,“白释,你竟然还会回来?”
苏译感觉自己的鼓膜都要被震碎,每一个字都像回响在耳侧,游鱼群推着泡泡迅速往远处逃离,苏译抬眼已经看不见白释的身影,“刚刚出声的是什么东西?”
青鱼小妖畏惧道:“鲲鹏。”
苏译不明所以,“它是这秘境里的大妖,与帝尊有仇?”
一群彩色游鱼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答,“不算有仇,帝尊还帮他挡过雷劫。”
“只是之后他靠残杀其他妖族增进修为,被帝尊制止过多次,甚至打伤过,便有些不愉快了。”
老龟叹气道:“帝尊在时,在这秘境里有帝尊压制,他倒也安生并未犯多少恶事,但自从帝尊离开秘境,他便大肆吞杀大妖,引发水患,搅得秘境生灵涂炭,不得安稳,如今幸是帝尊又回来了,不论是镇压还是除掉他,于这海里岸上的生灵而言都是好事。”
小鱼妖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我们都以为帝尊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四周海水向一个方向汇涌,携带着珊瑚礁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大,宛如海中飓风,彩鱼群顾不得继续回话,惊慌失措地逃跑,但仍然有不少鱼族被卷进了飓风,瞬间吞没消逝。
苏译心下骇然,有小游鱼边逃边哭啼着问:“帝尊能赢吗?”
青鱼小妖驽定道:“帝尊一定能赢,帝尊不可能输。”
小游鱼还未及舒缓神色,老龟忧虑道:“不一定,帝尊与他的修为差距并不大,而且这短短半年时间,他靠抢夺大妖妖丹,修为增进迅速,已经化鹏,不再算妖兽而是神兽了。”
妖与神虽然一字之差,但却是云泥之别。
数道强悍的攻击落在了海里,地动山摇,将眼前之地眨眼间便夷为平地,苏译即使待在泡泡里,身形也不稳当,被余波震的几乎摔倒,他看不到战况,更无法准确得知谁略胜一筹,但可以确定,这场战斗有断山平海之势,谁输谁赢,两方都不可能有人毫发无损。
被推着离海岸越来越近,苏译越来越无法平静,他转身掐了一个诀催动泡泡往回返。
老龟抬颈挡住他,已猜出他此举的目的,严肃道:“他们都是近千年的修为,不是我们可以掺和的。你年纪小,修为浅,即使去了,与老夫也无区别,都是帝尊的累赘。”
小游鱼点头,“对的,帝尊分心护你还会更危险。”
苏译毫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我知道这些,但你们说那鲲妖已经化鹏,早已不同往日,而且师祖刚刚在外面损耗灵力巨大,他如今到底是以什么状况在迎战,谁能知晓?我放心不下,必须去看看!”
小游鱼面色也变了,“帝尊在外面消损过灵力吗?那怎么办?”
老龟阻止住打算随苏译再次返回的所有小鱼妖,强硬道:“当初要不是帝尊帮他挡雷劫,他百年前就身陨了,哪还有今日这些祸孽,帝尊即便不抵,与你们也没有关系,何必跑过去送死。”
老龟的话未说完,苏译的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刀刃出鞘,虚虚一招,围拢在泡泡周围的鱼群便全部散开了, “和你们都没有关系,与我有关系。”
游鱼群还想阻拦,苏译已义无反顾地向战况光波最盛得地方游了过去,老龟收回视线道:“要去便让他去,这秘境里本就不该有人族进来。”
小鱼妖犹豫迟缓半瞬,也都停下了跟随的动作。
苏译在翻涌的海浪和飓风中穿行艰难,一条庞大的鱼尾从海面直直拍到了海中,击起千仞白浪,“白释,你明明清楚这秘境封印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即使没有本座它也是要破的,何必跟我在这里耗了百年?如今好不容易出去了,还要再次回来。”
白释声音平稳,“秘境封印毁坏,对这秘境里的万千生灵而言,算不得好事。”
鲲鹏毫无耐心地动怒道:“本座管对他们是不是好事,本座只想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这封印,只想出去!”
“冥顽不化!”
“哈哈哈哈哈哈哈。”鲲鹏大笑出声,“本座说过甘愿向你俯首,只要我能出去,本座助你成为这三界之主,秘境内秘境外除你与本座之外都是蝼蚁,本座都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白释持剑站在海面上,金色光晕渡满全身,奉天剑上雷电嘶鸣跳跃,他缓慢开口,“既如此,我今日自当除你。”
鲲鹏刹那间便收了笑声,低狠道:“白释,你之前帮我渡雷劫拼死救我,今日又要杀我,你不觉得矛盾吗?”
白释道:“我当日帮你时你不该亡,我今日杀你是奉天命,你罪孽滔天,不容于世。”
“你总是这么坚定清晰,但你真的辩得清对错吗?你当初若不救我,我也到不了今日天地不容的地步。”鲲鹏似是感叹道:“白释,你好狠的心,予救予杀全在你的一念之间,你若真成神,才是整个天地间最大的灾祸。”
苏译被浪潮冲到了坚石上,目之所及之处,不是毁塌散落的碎石,就是刺目强大的蓝光与金光,苏译完全到不了白释身前,连稍微再靠近一些都难如登天。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战场,方圆百里除苏译之外,恐再无生灵。千年前神明全部陨落至今,这怕是最接近两神相战的一场殊死战役。
不及苏译震撼,从海面上径直坠下来一抹白影,掉进了一片红色的珊瑚丛中,灵力余波从那人身下散开,汪洋肆意的珊瑚丛瞬间全部被震断,或化为碎末。
庞大的蓝色鱼鲲紧跟着破开海水,俯冲而下,鱼鳍摆动间,便是万千海涛巨浪,“白释,你早灵力不支,却还说要除本座,简直不自量力,今日到底是谁除谁,还真不一定!”
苏译握刀,在鲲鹏迫近到白释身前最后一刻,从侧面骤然出招,用整个身体挡在了白释面前,刀刃抵上鲲鹏庞然的鱼吻,竟真将鲲鹏逼退了一寸。
鲲鹏看清之后,勃然大怒,“哪里出来的?竟然敢拿这么一把破刀来挡本座。”
四周海水全部向苏译奔涌而来,施加在杀生刀上的威压强大汹涌,源源不断,甚至越来越强,鲲鹏嘲笑道:“蜉蝣撼树,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杀生刀上缠绕的白骨便碎裂了一根,震断的声音在苏译耳侧清晰可闻,威压与灵力通过杀生刀丝毫不落地全部传递到了他体内,断掉的并不仅仅是杀生刀上的白骨,苏译身体里的骨头似乎都在跟着一起碎裂。
白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根断裂,暗红古刀上也显出了一道明晰的裂痕。
下一刻,海水扑涌而至,杀生刀应声而碎。
鲜血不及从口齿间涌出,苏译便被海水吞没了,铺天盖地全是深蓝,他闭眼等待着身体砸向岩石或海底,或者只要鲲鹏再出一招,他都不需要沉底,就能立刻身陨毙命。
他感觉自己等待了很久,或许也可能只是一刹,没有等到坚硬冰冷的岩石,却被紧紧地拥进了一个怀抱。
苏译伸手触到了一片冰凉柔滑,白释一头的黑发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白,束簪遗落,白发在身后随着海水漂散,唇瓣紧抿,一双瞳眸亦成了不可直视的纯金之色。
白释一手将苏译紧环在怀里,一手向着鲲鹏缓慢抬起,天地间风云变色,黑压压的乌云汇聚到了上空,电闪雷鸣,在浓黑的乌云与闪电之间显出了一柄金光无垠的巨剑。
奉天剑悬在鲲鹏头顶,白释低沉的声音在苏译耳畔轻轻落下,“降罪!”
刹那之间,鲲鹏连逃跑抵御的任何反应都不及有,奉天剑急坠而下,掼穿了他庞大的身体,□□与神魂全部消散于天地,只留下最后一句不甘的咒骂,久久不息,“白释,天道无常,你不可能永远都对,奉天总有一日,也会悬在你的头顶。”
第39章 涅槃
“师祖。”
环着苏译的手臂突然失力, 甚至松开了。
苏译在白释松开的瞬间,反应迅速地将他反手回抱住,惊乱地呼喊, “师祖,师祖……”
怀中的人那样轻,贴近他胸口的体温冷寒如冰, 甚至连颈项都没有了脉搏的跳动。
“怎么会这样?”苏译将额头几乎都抵在白释的颈边, 不死心地一遍一遍确认, “师祖, 师祖你说一句话,你别这样……”
他唤了许多遍,他叫不醒白释, 不知何时起, 已经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手指轻颤着抚过白释鬓角,苏译低下头, 想将身体里残余的最后一丝灵力全部渡进白释体内,护住他微弱到几乎没有的一点生命体征。
可是失败了, 灵力渡不进去, 唇瓣相触, 唯余苦涩, 他绝望地祈求, “师祖, 你醒醒啊, 你告诉我, 我要怎么做?你这样, 我要怎么救你啊……”
四周本该寂静无声,却从远处传来沙沙的声响,目之所及,便有几十只海妖向这边围拢了过来,一边迫近,数量还在一边快速增加。
苏译重新捏碎了一枚沉水珠,将泡泡的结界加固,他环顾四周,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寻找逃出这场围杀的可能。
除了杀出去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其余的路,他收回视线,将额头抵在白释的冰冷的肌肤上,决绝偏执,“师祖,我即使死在这儿,你也不能尸骨无存,丧生于此。”
他将白释背在背上,从泡泡中站了起来,杀生刀已碎,他再无武器,以血肉之躯对抗成群的妖兽,注定九死无生。
但并非丝毫没有一线的生机,杀生刀本来便是他用前任廖生的臂骨所铸,前任廖生的骨血可以重铸杀生刀,他的也可以。
自断一臂,于绝境处求一线生机。
并不需要犹豫,这样的决定他做过太多次,可挥掌还没有劈到自己的手臂上,一抹刺目的金光从上空急落而下,停在了他的面前,周围的海妖惧于那骇然的雷电之力,纷纷往后退了数丈。
古老的奉天二字便篆刻在剑柄处的剑身上,熠熠生辉。苏译对刚刚不久前触到剑柄时,身体承受过的雷电之力还心有余悸,他犹豫再三,才伸手慢慢地再次握住了奉天剑。
柔和的灵力漫进了体内,如春风化雨,源源不尽,苏译已经做好了再次因为承受不住松手的准备,但没想到这次会是这样的结果,心惊之余道谢道:“谢谢。”
苏译本以为他此生再也不会使用剑了,他自从离开青华峰,也再也没有勇气握住任何一把剑,可即使过去了许久,他刻意遗忘,剥离他与青华峰的一切。但再次握剑时,记忆里的一招一式仍然清晰如昨。
时隔百年,他又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了丹田里元丹的存在。困了他许久,让他不能再增进寸步的心魔劫似乎也跟着一起解了。
修为恢复,夔纹腾步进了一个全新的境界,魔族功法与仙门元丹亦能相辅相成。
他耗费了大量气力摆脱海妖,找到海岸,举目是一片茫茫林海,郁郁葱葱,走近了似乎有一股逼人的潮湿寒气往人身体里钻。
苏译松开了奉天剑,让他浮在自己身侧,而他空出手将白释抱在怀里,白释仍然没有丝毫气息与灵力的变化,他紧紧的抱着怀里冰冷的身体,甚至不太能确定白释还活着吗?
他不愿再确认,也不愿意承认,只是近乎执拗地将人抱着。
深谷密林中偶有野兽的低嚎声,脚底树根与灌木错综复杂,他走的艰难,荆棘枝叉划破了他的衣袍,甚至皮肉,血迹蔓延了一路,他能感觉到尾随接近的妖兽,喘息沉重染满血腥味。
奉天剑突然向侧面飞出,在一只白虎妖兽还未及张口之前,揽颈划断了妖兽的颈项,白虎妖兽身体坠地的瞬间,□□与神魂全部消散不见,它重新飞回苏译身侧,剑身金光烨烨,纤尘不染。
苏译听到地动山摇,其他妖兽踯镯不前,甚至往回退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再往前走多远,找到了一棵参天古树,枝叶繁茂翠绿。
他靠在树下,将白释拥在身前。奉天剑插进地面,几乎将整棵古树包裹,设下了一道透明结界。
夜色沉重,只从繁盛的树叶间洒下几缕皎洁的月光,落在白释银白的长发上,触手的柔滑成了渗骨的寒,他将头轻轻埋在白释怀里,压抑坚持许久,终于哭出了声,“师祖,我错了,我不该进来,更不该偷取奉天剑,你不为护我,不是担心我也不会这样。”
他抚着头发,几乎想将白释揉进身体里,呜咽道:“师祖,你给我一点救你的希望好不好?”
他一遍一遍尝试,一次一次失败,不论是魔气还是灵力于白释都是毫无效果,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探知他的生命体征,清晰地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体温心跳逐渐消逝。
他抱着白释在树下靠坐了许久,树叶落了他满身,在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再无希望时,他恍惚间感知到了白释很缓慢的脉搏跳动,他抓着这一点微弱的变化,几乎喜极而泣,白释的身体开始愿意接纳苏译的灵力。
白释感觉自己似乎被人很紧的拥着,整个脑袋都埋在他的胸前,颈边的皮肤能感觉到很温热的湿意,那人的情绪很激动,但也很克制。
他伸手缓缓抚了抚怀中柔软甚至是有些凌乱的乌发,嗓音嘶哑地制止,“别哭,别哭了。”
苏译不知是这两日熬的,还是哭的,眼眸通红又憔悴,他小心翼翼地抓住白释的手,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像是确认又像是不敢确认。
白释轻蹙了下眉,并不知道要怎样应对这般灼热殷切的视线,依着本能反应,轻轻地碰了一下苏译低下来的额头,温声道:“我无事。”
苏译只怔愣住了一瞬,下一秒便熊抱住了白释,声音里满是一颗心终于落下的欣喜,“我便知道师祖定当无事。”
白释被抱的几乎不能呼吸,他本该想阻止或推开,但这样的拥抱实在是太过温暖与真诚,苏译的欣喜传递给了他,他不自觉地笑了,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无事,吓到你了?”
苏译坦诚地点头,“是有些。”
白释与苏译拉开距离,往后移了移,靠在树身上,侧头道:“我若灵力消耗严重,经常会如此,你不必害怕,稍微休顿一下,就能恢复。”
苏译略略震惊,“经常?”
白释回答的很耐心,一边思考一边道:“我以前也不太明白为何会如此,但现在,大概是猜测到了一点,可能因为我是灵体,肉身本来便是灵力所塑,若损耗过大,受创严重,会自行锁灵护体。”
白释说的很自然,对他可能是灵体的事实接受的也很平静。他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如今散发,侧身依着,整个人几乎被白发笼着,五官被隐在阴影里,不近人情的冷漠被消减,甚至透出一份很浅谈的温柔,瞳眸早已恢复了曜石般的漆黑,但头发依旧还是银白。
苏译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白释这次竟很反常地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苏译竭力克制着问,“那师祖的头发呢?是因为这次比往常损耗都严重?”
“不是。”白释摇头,“早便白了,以前一直是幻术,与这次并无关系。”
苏译喉结滑动,眸色变了几变,才将胸腔中莫名涌起的情绪压下去,他感觉白释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能接受,但这样的接受和不在乎,让他有些难受。
他得寸进尺般,问:“师祖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执意要进秘境吗?不管怎么说,没有我不计后顾一意孤行,师祖也不用经历这一遭?即使师祖现在性命无忧,可毕竟也曾命悬一线过。”
白释凝视着苏译,皱紧了眉,他很多情况下不太能理解苏译的所思所为,缓了口气道:“你想说可以说,不想说也无碍,这个并不重要。”
苏译仍坚持道:“师祖只要问,弟子便告诉你。”
白释顺着他问,“为什么?”
“为了罪诏,师祖知道罪诏吗?”苏译道,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白释的神色变化,他已经确定罪诏确实是在帝尊身上,可他并非没有找机会寻找过,但也确实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只是现在他看着白释已经恢复漆黑的瞳眸,有了另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猜测,仙门魔界为了找寻罪诏,几乎把一切能找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可至今无人知晓罪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是神器,是一段卷轴,一本书,还是说根本都不是,而是一个人。
灵化人形艰难异常,甚至是天道所不容许的,可即便如此,也并非没有先例,更何况若真是神器,一切不可能便皆有可能。
白释思考道:“听说过,但你为何要找它?即使找,也不该进秘境来寻?”
苏译稳住表情,温声问,“帝尊只是听说过,没有见过吗?据传说罪诏原本是在前任魔帝手里,可魔帝陨落后,罪诏便随帝尊一起消失了。”
白释驽定回道:“罪诏并不在耀魄手中,是谣传!”
苏译了然道:“这点我也猜测到了,罪诏也不在魔界,可仙门跟魔界要,我们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和态度。”
白释沉默了许久,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道:“是无极门跟魔界要吗?”
苏译摇头,“准确来说,是整个仙门。”
“所以你不惜抢夺奉天剑,让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跌进妄生秘境,只是为了向无极门表明魔界也在协助仙门竭力寻找罪诏,罪诏并不在魔界。”
苏译朗然道,“差不多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白释道:“不过之后或许还会有其他理由,弟子突然并不希望仙门拿到罪诏,找到也不行。”
第40章 鸟巢
“弟子倒有些好奇, 罪诏一事,仙门趋之若鹜所有人几乎都在找寻,帝尊怎么似乎对它一点儿兴趣也无?”
白释道:“罪诏也算是神器, 不属魔界,也算不得属于仙门,如此大费周章, 非得给它争个归属出来, 本便没有什么道理。”
苏译眸中似有讥讽, “不说神器, 一座城池,一条河,即使一花一草也是要争个归属出来的, 若所有人都明白万物无主的道理, 会少很多纷争。”
苏译起身,拢了拢身侧的树叶,将绿叶铺平,又解下外套盖到白释身上, “师祖刚醒,其他事情等你恢复些再说, 你再休息会儿。”
白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赤红的外袍, 有片刻迟疑。
“对了, 师祖。”苏译补充道:“师祖是灵体的事情, 除弟子之外不要对任何人说。”
“并没有人敢来直接问我。”
苏译闻言, 整理叶子的动作有片刻僵硬, 他回头, 见白释保持着动作一直未曾变, 很专注地看着他忙, 他似被噎了一下,“那也挺好。”
白释并无睡意,看苏译用叶子在傍边铺了一张绿油油的床出来,似乎觉得神奇。苏译手臂有伤,是杀生碎裂时跟着被灵力震伤的,算不得严重,他没有处理也没有刻意隐藏,便被白释看出了不妥,“你右手怎么了?”
“老毛病。”这话也并不假,他真真的右臂很早之前便被廖生砍断了,如今的右臂是生骨花重生,毕竟是外力重生的手臂,再怎么适应,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点的差异。
看出苏译不愿多说,白释也不继续追问,转了话题道:“你的杀生刀呢?可还在,给我看看。”
苏译皱了下眉,“师祖刚醒,还是不要动用灵力得好。”
白释已经向苏译伸出了手,“只是查看一下无碍。”
苏译犹豫半响还是祭出已经断成三节的杀生刀,接到白释手里。
刀身上缠绕的白骨已经化成齑粉,消散不见,也没有了萦绕不退的魔气,如今在白释手里的杀生刀,就是最普通的三段黑铁薄刃。白释的指尖抚摸过刀身,刚将三段残刃组在一起,刀身上突然爆出一股黑色力量,白释毫无预料,竟然被这股古怪的力量逼得使出灵力阻挡。
“杀生!”苏译也没想到会突然有这样一幕,他着急扑身,一掌将已经浮到半空的杀生刀击回了地面,杀生刀落地重新断成了三节。
他心跳未平,便听到旁侧白释极为低沉的声音,“手腕给我。”
白释明显有愠怒的前兆,相处这么久,苏译第二次切实感觉到白释不容丝毫反驳拒绝的威压,“师祖。”
不给苏译拒绝的机会,白释抬手已经准确抓住了苏译的手腕,他被拽着,几乎半跪在了白释面前。
“你已修炼到六缕魂识,可如今体内只有三缕,还有三缕呢?”
“我寄在了杀生刀上。”
“你可知杀生刀能够吞噬魔族魂识?”
苏译依着白释的力道,靠近到他跟前,乖顺地承认,“知道。”
白释拧眉问,“既知道为何还要如此做?”
苏译把自己的手腕从白释手指下抽回,道:“我控制不住杀生刀,不以魂识为饲,便用不了它。”
“魔修魂识何其重要,想要修成真魔,七缕魂识一缕都不能少,若少一缕,再怎么修,也没有修成的可能。而且就算你以魂识做饲,杀生刀的真真威力你仍是连十成一都未必使得出,就算想要用它,也不该尝试这样的方法。”
苏译轻声接道:“弟子以后不用了。”他微垂着头,白释看不清苏译脸上的表情,但莫名觉得有些颓然和落寞,他缓了一口气,手掌抚在了苏译的发顶,道歉道:“对不起。”
苏译仰眸看向白释,有片刻的不可置信和懵,“师祖何故突然道歉?确实是弟子不该用这种邪魔歪道来控制灵器。”
他在魔界许久,并没有人会管他用什么方法增进修为,但如果还在青华峰,渊和知道,免不了还要再被逐出师门一次。
白释道:“我想你应该有不得如此的理由,只是以后别用了。”
苏译自嘲般否认,“所有理由和苦衷都是借口,做了就是做了,也没有人逼我如此做,弟子很早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白释察觉到苏译眸底极为浓重的偏执之色,他微蹙了下眉,不论修仙修魔,大忌都是对于某事过于执著,走向极端,他本该劝告一句,但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怎么说。
苏译抓住了白释放在他发顶的手,往白释跟前凑近。
白释身体僵硬地任苏译把他抱了个满怀,听他闷声道:“师祖与师父很像,但又完全不像,若师父还在,与师祖定当是仙门中最令人艳羡的师徒。”
白释无奈叹气,“与我眼中,你与渊和并无不同,修仙修魔也无区别。”
天幕繁星闪烁,月色皎洁,白释将苏译往怀中揽了揽,“睡吧,别想这些了。”
黑夜中苏译的眸子明亮,“嗯,师祖以前在秘境,住在哪里?”
白释半梦半醒间,迷糊糊糊地回答,“你若想看,我明日带你去。”
苏译将下巴靠在白释的肩膀上,在月光下,他清晰地看见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那条鲜艳的红线,慢慢消失褪色。
他牵了下唇角,没有意外之色,似乎早已在意料之中,唇瓣擦过白释的白发,近乎低喃,“师祖,弟子大逆不道的罪行,似乎又多了一条。”
*
山路很是崎岖,两侧都是高树和灌木,正值初秋,漫山遍野一片金黄,苏译随白释走了许久,才看见不远处的高坡上,出现了一座简陋的茅屋,夕阳从树隙间洒下来,整座茅屋都被浸在暖红色的晚霞下。他们二人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还没有走近,从茅屋后面突然飞出了一只巨大的灰鹰,面前本就简陋至极的茅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坍塌成了一堆废墟。
苏译被击起的灰尘,呛得往后退,下意识往白释身前挡。
灰鹰本来极为激动地在往他们二人近前飞,听到声响,猛然回头便无可置信地愣在了半空,它看了看茅屋,又回头看白释,如此来来回回几遍,才敢确认茅屋确实因为它没有控制好起飞的力度和方向被震塌了。
尾随了他们一路的松鼠兔子全从山林间显了出来,有的原本藏在草丛里,有的隐在树叶间,这时都好整以暇地往这边探头望。
苏译感觉白释似乎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灰鹰转身一头便扎进了背后的废墟里,底气十足道:“啁啁,没事帝尊,俺很快就能重新给咱搭起来。”
白释并不见恼,似乎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他熟练地边往近前走,边弯腰捡起了散落一地的茅草。
苏译看他的样子,倒是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走到白释跟前,将他怀里的茅草接了过来。
白释盯着他看,表情有些茫然。
苏译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笑来,“师祖旧伤刚愈,我来帮忙把茅屋重新搭起来,你休息一会儿。”
白释思考了半响,认真道:“我无事,不必如此。”
苏译语气里带了些哄的意味,道:“弟子知道师祖无事,便当是弟子孝心,好不好?”
白释还想拒绝,苏译已经先他一步拉着他坐在了一旁天然的一块圆石上,在弯腰起身时还顺手将沾在白释衣袍上的稻草拍干净,“弟子既在,这些事便无需师祖来做。”
“苏译,不必如此,我……”白释的话还没有说完,旁侧突然显出了一个尖嘴的毛茸茸脑袋,“帝尊,这人谁啊?”灰鹰拢翅蹲在白释与苏译中间,从头到脚将苏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疑惑问道。
苏译没出声,同样侧头看向了白释。
“弟子。”白释并不犹疑。
这个答案苏译却并不满意,他跟着便略显委屈道:“只是弟子?”
白释顺口便斥道:“莫要胡闹。”
灰鹰从苏译身上收回视线,怅然般自顾自嘀咕,“又来了个狐狸精,帝尊的体质是真招狐狸精。”
苏译磨了下后槽牙,笑眯眯地将灰鹰与白释隔开,问:“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灰鹰不假思索道:“你当俺在夸你。”
苏译微微弯唇,“晚辈恐怕做不到。”
灰鹰乌黑明亮的眼珠非常快地转了好几圈,似乎觉得很难办,最后破罐子破摔道:“俺没别的意思,你要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俺去重搭茅屋了,没时间和你多说。”
白释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苏译,秘境妖族的交流体系与人族并不完全一样,你费心适应一下。”
“好,师祖。”苏译应道。
第一遍重建茅屋,苏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直到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出现的茅屋,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鸟巢,苏译实在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他严肃地对灰鹰道:“前辈如果希望最后建成的……”苏译又看了一眼,艰难道:“屋子。帝尊可以住,晚辈建议再拆一遍,我来。”
灰鹰扇着翅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诚恳地问:“这个不能住人?”
苏译笃定,“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