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想跟你做。”
关谈月忽地愣住了。
在她荒谬奢侈的二十五年岁月里, 她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无论是老师口中、书上写的、还是电视剧里播的,都在时刻向她传输女人要独立自强。
可是人在幼年时是听不出来的, 在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前也是听不出来的,小时候被父母捧在掌心,像朵用心呵护的娇花, 吃穿用度都是父母给的, 能接触到的价值观也是父母想给你传输的,倘若再没有一个人天天在耳边耳提面命, 只怕没有人会把这些当回事。
关谈月小时候被灌输的最多的是金钱观,把从父母那学到的“有钱即是万岁”践行到底,常年处在一个安逸奢靡的环境, 全然忘了对自己的切身培养。
更别提旁人那些随口一提的道理,都像碳棒在地上划过,对她根本起不到实质性作用。
可是现在, 她风也吹过了, 雨也淋过了。
经历过父母背刺、仇人逼迫、前任抛弃。什么好话坏话在她眼前都泾渭分明, 突然一下就能分辨出个真假。
她才觉得这话特别真, 比她二十多年来听过的道理都真,像一个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好一个忠言逆耳。
她终于意识到, 自己浪费了二十五年的时间在吃喝玩乐、炫富攀比上,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等真遇到事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应对的能力,只能把希望投给身边人。
关谈月止住了泪,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尖划下痕迹,不浅不淡却足够有用。
她慢吞吞咽下口中的面,等终于吃完, 默默地把手链摘下来,放在碗的背侧。
她不能白吃这顿饭,可又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抵,只能背着老板,偷偷把这根手链留下。
等到她准备离开时,视野突然被一片阴影缚住,她抬起眼,看见了魏赴洲。
墨青色的雨天里,男人沾满血渍的手握着伞柄,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头顶上的伞罩住她大半,细密的雨珠顺着伞檐往下滴。
他的气质总是神出鬼没,像个幽暗诡秘的死神,悄无声息地就来到她身边,又能随时把她带去绝望的地狱。
关谈月吓了一大跳,四目相对,她看着他一点点微弯下身子,直至阴影将她全部笼住。
“关谈月,你叫我好找。”
男人的嗓音微哑,跟雨一样,很轻。又像一颗颗玉珠滚落在耳边,可眼里的光分明要把她拆骨入腹。
关谈月甚至能猜到后面面临着什么,眼睫止不住颤抖,不敢和他对视,仓皇把眼睛垂下。
“上车。”他道,“别让我在这里跟你算账。”
这一声像从天外传来,待关谈月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转身离开了。没了男人遮挡,数不清的风和雨劈头盖脸砸下,她用手遮住额头,只得跟着他走到马路对面。
来到宾利车旁边,魏赴洲却把副驾驶的门打开,勒令她坐进去。
关谈月没了办法,只能钻进去,系好安全带。魏赴洲替她把车关好,自己绕了一圈,坐进主驾驶。
也是这一瞬间,关谈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发现方向盘套上全是暗红的血迹。
魏赴洲不说话,也不开车,受伤的那只手就这么搭在方向盘上,他垂着眼,不知想些什么。
关谈月一眼瞥见那只手,几乎被鲜血浸染,手帕干涸黏在上面,绝对伤得不轻。
怎么伤的?她胡乱想着,他怎么没死了呢。
有时候,关谈月居然会想象如果他来找自己的路上,不小心被车撞死,该有多好。这样她就不必时刻提心吊胆,琢磨着如何逃离他的魔爪了。她还想恶人自有天收,自己当年确实做过不好的事,如今受到这样的惩罚只怕也够了,怎么魏赴洲没遭报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脑子很乱,想了一堆不该想的,魏赴洲就是没动。
空气中凝固着死亡般窒息的气息。直到关谈月再也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魏赴洲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来。
那目光太过晦暗,关谈月只消瞧上一眼,就呼吸凝滞,忘了喘息。而男人的眼里又带着浓重的欲望,极具侵略性,从她微湿的头发一直望到下巴,最后定格在她眼上。
关谈月无法忍受这样的打量,壮着胆子道:“魏赴洲,你想怎么样。”
魏赴洲低低笑了声,双眸潮红:“你就那么爱他,抛下一切也要跟了他?”
这话问得很直白,关谈月一愣,几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自小骨子里的高傲让她不愿屈从,张口便道:“我不爱他,难道爱你么?什么叫抛下一切,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个曾经让她留恋的家再也回不去。而魏赴洲,不过是一个会把她往死里折腾的恶魔。
魏赴洲眼色一沉,他实在不喜欢她这副模样,总是傲慢、厌恶、嫌弃,好像他是块令人作呕的污物,连她关小姐一个正眼都不配。
他眸中染上近乎偏执的疯狂,再也忍不住,猛地捏住她的脸,吻上去。
两唇相碰的瞬间,关谈月懵了,打死也想不到,魏赴洲竟会做出这等举动。
他的吻带着浓烈的恨意与不甘,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强硬包裹她的小唇,连一丝一毫都要索取。
关谈月那会儿被吓傻,停顿了好几秒,直到对方试图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她才彻底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她拼命挣扎,用手狠狠捶打他,用脚踹他,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关谈月顾不得那些,只想快点挣脱。
魏赴洲感受到她的抗拒,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腰,将她狠狠禁锢在自己怀里,趁其不备将舌头伸进去,贪婪地吮吸每一寸,跟动物留气味划下领地,恨不得将其彻底占有。
他想要她——如果不是因为在前座,只怕早就把她的衣服扒光——他想要她想得简直发疯。
许多个日夜,她躺在他身侧,搞得他一整宿一整宿睡不着觉,心里的欲望与日俱增,除了自己疏解没有任何办法,本不想在这方面强迫她,她却偏要一再刷新自己的底线。
她居然背着他跟闻钰跑了。
她居然敢在他面前说爱别的男人。
她怎么敢。
魏赴洲越想越气,许是太过用力,掌心好不容易凝固的伤口又裂开,鲜血顺着关谈月的脖颈往下淌。
在雪白的皮肤上,一抹殷红的血迹尤为扎眼,像雪地里盛开的玫瑰。鼻尖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关谈月气得直掉眼泪,豆大晶莹的泪珠滴落到二人唇齿相依的吻间。
魏赴洲被这冰凉的泪一激,短暂顿住,也是这时,关谈月逮住了空隙,猛地把他推开。
她眸中含泪,抹了一把脖子,看到是一手的血,大喊:“魏赴洲,你就是个禽兽!”
她眼神幽怨,怒不可遏,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耻辱。
魏赴洲眼里的欲色尚未褪去,似是还在回味嘴里湿滑的感觉,这姑娘连吻都是香的,像喝到一口清甜的汽水。他淡淡瞟了她一眼,哂笑道:“你跟他跑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也有今天。”
关谈月狠狠瞪他一眼,脖子一梗,把脸扭过去,不看他。
魏赴洲把车子开出去,一路上,关谈月都在回想那个吻,膈应得不行,恨不得把刚吃的拉面都吐出来,对魏赴洲的恨又加重几分。
他没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医院,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好。关谈月能猜到他要干什么,魏赴洲也没解释,下车后将车门全部落锁。
等魏赴洲再回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他手上的伤不好处理,创口很深,又是彻底清创,又是缝针,还打了破伤风。
关谈月看见他那只手,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这要是她,只怕要哭天抢地成个废人了,而魏赴洲却跟没事人似的,启动车子,该怎么开怎么开。
二十多分钟后,魏赴洲到家,把车停进私人车库,下车。
起初,关谈月坐在里面不肯出来,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和魏赴洲单独相处的今晚。她感到切身的恐惧,并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反正他想羞辱她,关谈月想,自己最讨厌什么,他就要拿那东西来恶心自己。只是有一点关谈月可以肯定,他恨她,比她恨他更甚,这里面绝不可能有爱。
“还需要我请你么?”魏赴洲对着半开的车窗,道。
关谈月幽怨地瞥了他一眼,终是说服自己下了车,跟着他再一次走进那栋如同凶宅的张牙舞爪的别墅。
室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魏赴洲把客厅的灯打开,登时明亮一片。关谈月慢吞吞的把鞋子换了,走进屋里,看着魏赴洲把门关好。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室外的碧青梧桐和林间幽径被隔绝在外,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彻底禁锢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凉,仿佛奔赴一场必死的刑场,还是终身缓刑——眼圈都有些发红,悄悄把脸背过去,走到沙发旁,疲惫地坐下。
客厅的水晶吊灯垂下,把惨白的光投射在她身上。女孩头发上的雨水未干,像个失去心力的毫无生气的公主。
“去洗澡。”魏赴洲走到她跟前,道。
关谈月起初不动弹,停顿两秒,才缓缓起身,听从他的号令。
她觉得自己是斗不动了,一整天折腾下来,浑身骨架像是散了,于是妥协地起身,先把一脸妆卸了,礼服脱下,然后老老实实去洗澡。
等她洗完后,关谈月在浴室门口看到魏赴洲,听他道:“进屋。”
如同使唤一个傀儡,每一步举动都要在他的掌控之下。
关谈月以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要时刻被人当公主捧着才能活下去,现在看到魏赴洲,她突然明白了。
不能被他所掌控的人生,他也活不下去。
她只得遵从,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他的房间。
待魏赴洲洗完,他走进屋,才发现关谈月已经累得睡熟了。小姑娘满脸的疲惫,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是睡前又哭了么?还是做了梦。梦到了什么呢?闻钰,还是他?
他无端猜测着,认定她梦到闻钰的时候,一定是悔恨为什么没有出逃成功,毕竟她那么爱他;而想到自己,魏赴洲笑了笑,不用猜都知道,会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他一时间感觉心里又闷又燥,被自己的想法左右,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被人厌恶,被人抛弃。小时候父亲是个混蛋,对他非打即骂,母亲带着他逃跑,穷得吃不上饭,几次三番想把他这个拖油瓶给卖了——是他有什么问题吗?他们一个个都要把他丢掉。
可是现在,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毫无钱财地位的魏赴洲了。他什么都有,想得到的都能得到,就连她也不例外。
不管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都只能属于他。
魏赴洲眼神在黑暗中近乎扭曲,伸出一根手指,替她擦掉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只要你听话,我就会待你很好。”
他附在她耳边说,最后在浓密的黑发间落下轻轻一吻。
关谈月已在熟睡,全然不知道。第二天醒来,魏赴洲已经去上班了,她睡得浑身酸痛,因为昨晚哭过,早晨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先去洗漱,随手用鲨鱼夹把头发夹起来,紧接着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大门。不出意料她又被锁在里面,关谈月叹了口气,只得认命,转身上楼,把魏赴洲的笔记本抱了出来。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开电脑,然后才想起早饭没吃,也不知道魏赴洲给她准备没有。她总感觉今天肯定是没饭了,毕竟昨天把他气成那样,结果一进厨房,看见放了个蛋炒饭,旁边还写着一张字条,叫她别忘了放微波炉里热。
关谈月不愿意吃蛋炒饭,从冰箱里随手拿了个三明治,热了几秒钟,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一边啃三明治,一边打开网页。
这姑娘居然一反常态地没玩游戏,而是浏览各大合唱团、剧院的招聘信息。昨天老板的话深深印在她心中,她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清醒过,已经决定要找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再跟魏赴洲玩猫捉耗子的游戏了。
然而她实在对找工作这方面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弹钢琴还能干什么,但是她对自己有股莫名的自信,拿着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留学学历,准能吊打一众普通人,还怕没有单位要?
也是这时,她搜索申城大剧院合唱团的官网,正好看到了其招聘信息:声乐八名、钢琴演奏一名,编制岗。
那会儿关谈月对编制还没概念,根本不知道这俩字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岗位的竞争有多激烈,成百上千竞争一个钢琴编制,别说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毕业,就是伯克利硕士,也不一定真能选得上。
不过初生牛犊不怕虎,关谈月胜就胜在压根不知道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也不算坏事,信誓旦旦地投了简历——当然,大小姐写简历又用了一个上午,成品出来那叫一个简单草率,随便从网上下载了个模板,写的都是大实话,一点欺骗性的善意的谎言都不会编。
关谈月自我感觉良好,下午的时候,又根据招聘要求,录了一段钢琴独奏视频。她左思右想,实在没想出来到底弹哪首,想弹个能彰显自己实力的,可是她又好久没练琴,速成也不太可能;弹个简单的,投到人家那只怕让人笑话。
关谈月最后还是选了个难的,一练又是一下午,等魏赴洲回来的时候,堪堪把简历和视频打包发过去,而中午秘书送过来的午饭,她一口也没动。
魏赴洲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个电脑,忙成一团,桌上的饭也没吃。他也不可能二十四个小时一直盯着摄像头,看她一个举动不合心意就电话伺候,虽然他很想那么干。
他不禁皱了皱眉,问:“你忙什么呢?”
关谈月一看见他就没有好心情,心说他怎么又下班了,头也不回地道:“找工作。”
魏赴洲以为自己听错了,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边上,微微俯身朝电脑屏幕望去,果然看见是申城大剧院的招聘信息发送页面。
他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她又整什么幺蛾子,还以为她这种大小姐只是一时性起,说说玩玩,没管,然后问:“我差人给你送的饭,不合胃口?”
关谈月是故意不想吃那顿饭,无声地跟魏赴洲较劲:“我忘了。”
“……”
中午的饭搁到现在,早已不新鲜,魏赴洲没说什么,把饭扔了。他走进厨房,发现她早上的蛋炒饭也没吃,有些微恼地瞅了她一眼,把饭都倒掉,然后从冰箱里拿了点菜,准备开始做饭。
清脆的刀声和油炸开的声音刺激到关谈月,她回过头,从透明落地玻璃看见魏赴洲忙碌的身影。
她懒得看他,又把头扭过来,视线落到投简历的页面上,心里顿时有个念想,发誓一定要从这里走出去,不再受他的掌控。
连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被他管着的人生,她真是受够了。
魏赴洲今天做的是三菜一汤,特意做了关谈月爱吃的。他太了解她,九年前她喜欢什么他一桩桩都记得,而她恨什么,他也记得很清清楚楚。
关谈月有些震惊,但也只当是巧合,还是只肯吃那一小碗饭,无论他做得有多好,都不肯多吃。一方面是为了保持身材,另一方面是因为仇人做的饭,再香她也咽不下去。
二人全程无话,临近末尾,关谈月才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说一下,打破沉寂,开诚布公道:“下周二我得去考试,你得让我出去。”
她盯着魏赴洲的眼睛,紧接着又说,“而且以后我也是要上班的人了,你没有权利关我。”
她这样讲,魏赴洲把筷子撂下,静静打量她的脸。女孩白皙干净的小脸透着倔强,像是真下定决心似的,眼里某种幼稚在悄悄隐退,变得坚定又执着。
“你真要找工作啊。”他道,倏地笑了声,带了讽刺。
养在温室里、连最真实的社会都没见过的大小姐,说要找工作。
谁信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关谈月看出他的不信,对他鄙夷的眼神表示非常气愤,两只杏眼瞪起来,像只发脾气的小白兔。
魏赴洲挑了下眼,并不打算打击她的自信心:“你想怎么折腾我没意见,就是别哪天受了欺负,跑回家哭就成。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