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然而她还是算错了一步。……
一切都顺利得吓人。
关谈月大步往前跑, 像逃离一个压抑的牢笼,头都不回地来到马路上,立即打车离开。
车辆在一片人流繁杂的商场停下, 关谈月走进一家手机店,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认为关机就能解决魏赴洲给她安装定位的问题, 因此没把旧手机扔了, 等弄好这一切,又马不停蹄赶往机场。
她不知道的是, 那会儿,明洲集团十九层总裁办公室内,魏赴洲几乎推掉全部工作, 盯着电脑屏幕里的监控录像和实时跟踪定位,目光阴冷。
把他想象成理性到极点、妻子跟别人跑了都能镇定自若的男人可太高看他了,魏赴洲这辈子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就是在关谈月身上屡屡碰壁, 栽了大跟头。
这跟他小时候总能在她面前出丑其实是一个道理, 人越在乎什么, 就越容易把这件事搞砸,也越容易得不到。
少年羞耻心很强, 强到明明不在意,却会在关谈月笑话他脏时把头发梳板正,衣服洗净,用打工存下来的钱给自己买一身没有补丁的衣服;会在她最看不起自己的时候,发愤图强考一个好大学,用九年时光混出一个光鲜靓丽的名堂给她看。
所以,她对他的看法改观吗?
他掏空心思对她好, 不计前嫌地把曾经一切都当没发生过,他得到她的爱了吗?
没有。
她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她有多厌恶他,一次次地逃跑,一次次触碰他的底线,还是跟别的男人。
魏赴洲被她伤了个彻底,心里氲着的全是失意,连怒火都发不出来,乌青的下眼眶黑眼圈浓重,眼里布满红血丝。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绞着痛,一下又一下,他抽痛得喘不上来气,几乎快把身子弓下去,拳头砸在桌上,伏在案前。
关谈月。关谈月。
他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
为什么?
魏赴洲是不会放过她的,她也永远别想逃离。就是互相折磨到死,他也要跟她死在一起,黄泉地府一道走,来世还做一对怨侣。
他几乎立即叫了保镖跟上,让他们暗中盯着关谈月,不要打草惊蛇,想看看她到底能扑腾到什么程度。
自己则收起满身的伤痛,阖眼冷静片刻,随后起身离开。
只是可惜了关谈月这傻姑娘,还以为自己即将逃脱成功,正在前往机场的车里暗自欣喜,想着接下来该去哪。全然不知已经有人悄然跟上,就像鬼魅一般,在不远处时刻盯着她。
她左想右想,最后还是选定去她当年留学的地方——伦敦,那是她大学四年生活的地方,是她除了本土最熟悉之所,她一定能在那活下去。
这次,她要自己走,绝不会再依靠任何人。
关谈月坚定了心中所想,这便朝机场方向赶去,并不感觉内心惶恐。好像脱离了魏赴洲的掌控,外面的阴天都是蓝的,冷雨都是暖的。行人匆匆而过,人生茫然如一叶扁舟,漂泊不定。
却如同在心里下了根定海针,最是难得是心安。
她紧赶慢赶地抵达机场,巡视了一圈周遭,怕有魏赴洲眼线,又把帽子压得低了低。她通过安检,立刻来到人工售票窗口,询问最近飞往伦敦的航班是几点,还有没有票。
工作人员道:“晚上六点五十,有一趟申城飞往英国的航班。”
关谈月:“没有再早的?”
“没有。”工作人员冷声说。
关谈月的心一下坠入谷底,不行,这个时间太晚了,她不敢拿自己的未来去赌。关谈月又问:“最近一躺飞往欧洲的航班还有没有?随便什么地方。”
工作人员道:“有十点到瑞典的航班,正在检票。”
关谈月:“给我来一张吧。”
她想的是,大不了先逃出去,等彻底脱离了魏赴洲的掌控,后面再辗转不迟。
她把证件交过去,然而就在即将被对方拿走时,一只手突然把她拉走,她毫无预兆地被那个拽到一处拐角。
关谈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是苏玄,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她震惊问。
苏玄状态不是很好,晨起胡子没刮,头发没理,昨晚也没睡好,一直撑着精神留意门外动静,担心魏赴洲赶来而关谈月来不及求助。
迷迷瞪瞪地撑了一宿,却还是在清晨忍不住睡过去,可等他出门,却发现女孩已经不在了,问了前台工作人员才得知她已经离开,早早退了房。
天知道那会儿苏玄有多急,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短息,都石沉大海,关谈月的手机到后来干脆直接关机了。
就连她是被魏赴洲抓走,还是自己偷偷逃走都不知道。
他找不到她,只能守株待兔地来机场碰碰运气,因为昨晚确实没听见隔壁有动静传来,猜测她自己逃走的可能性大。却没想到真让他等着了。
苏玄:“你是不是要这个?”
他把两张机票递过来。
关谈月接过去,看了眼票面,居然是十点多飞往英国的航班,现在已经开始检票了。她有些震撼,虽说自己同他讲过自己的留学经历,但却没想到他一直记挂在心上,还猜得这么准确。
“票是找黄牛买的,这是最后两张了。”苏玄道,语气点了些怒火,“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走掉,不告诉我?我就那么不让你信任?”
“……”
关谈月看着他疲惫的眼神,忽然承受不住他这样的质问,愧疚道,“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
她看了眼手里的两张票:“你把这张票退了吧,不要为我做这样的事。”
鉴于上次和闻钰逃跑的经验,害得他父亲到现在都在重症监护室住着,成了植物人,关谈月后来多次想起总觉得对他不起,这回她不会再连累任何人,更不会再把别人当成依靠。
“可是我愿意。”
“这不值得。”
“没什么值不值得。”
关谈月急了:“你是不是傻……”
“月月。”苏玄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忽然说,“我喜欢你。”
“……”
关谈月愣住了,没想到他这样直接告白,而她全然没做好任何准备。也许纵然知晓他或许有这样的想法,也只以为他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不曾想居然真动了心。
她听他说:“你以为我三十了,不找对象不结婚,是单纯陪你玩么?别搞笑了,我年纪不轻了,没有玩的资本,但是月月,你是我第一眼看见,就想这辈子都拥有的人。”
“我不在乎你成家,也不在乎你跟别人有什么过去,我只看当下。哪怕现在拥有你片刻,我也是心满意足,所以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给我个机会,无论结果好坏我都接受,无论你是否爱我我也不强求,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
关谈月身子晃了晃,这才明白他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支吾了半天才道,“……我又不喜欢你。”
她说话总是这样狠,全然只顾自己感受,不给人一点转圜的余地,说出来自己居然也觉得伤人,埋下头,不好意思看他的眼。
苏玄的手僵了僵,苦涩地笑了声:“这我知道。”
她虽然什么心事都跟他说,不藏着掖着,可苏玄又何尝不明白,她只是把他当成了倾诉对象,就像一个情绪发泄口,被压抑久了,一股脑儿地把生活的不如意全倒给他。
他也知道关谈月娇纵任性,和他走得近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跟魏赴洲较劲。她同他一样,亦渴望真切的自由,而根本立足点不同,偏在这时他跳出来,说了些关乎自由的言论,像个诡辩家,确实也让关谈月有些心动。
但若说是爱,她是绝对没有的,这姑娘对男女之情最是冷淡,被太多人爱过所以不在乎。她也没有为谁真正伤过心,就好像左胸口那里天生缺了一味药引,让她这辈子注定不会受情伤。
“你爱不爱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苏玄哽了一下,说,“你就当我是自找的,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一切,我就回来,保证不再缠你,行么?”
他语气近乎恳求,关谈月垂下眼,还想拒绝,却知再不抓紧时间,就连着趟航班也赶不上了,最终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二人说着便去准备检票,也是在这时,关谈月突然望见人群之中,有两个戴墨镜的黑衣人朝这边走过来。
她吓了一跳,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浑身血流上涌,二话不说拉着苏玄就往反方向走。
苏玄还没明白过来,正要张口,被关谈月堵住:“别说话。”
两个黑衣人很快锁定目标,朝着对讲机说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此时人潮拥堵,源源不断地有人从机场进出,严重影响关谈月的逃跑速度。她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连帽兜上,带着苏玄左逃右窜,结果在前方,又蓦地看见第三个黑衣人。
这可真是前有老虎后有豺狼——关谈月顿住脚,冷汗从后背上冒出来,只能带着苏玄又往两侧躲。
苏玄也终于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拉住她的手:“这边来。”
关谈月一愣,跟着他走去。
二人顺着北四门来到机场南广场,此处这里有好多地下通道,四通八达地连着地铁。
很多外地人初来乍到都会在这迷路,苏玄把女孩往下推:“我去引开他们,你看他们跟我进了地道,就赶紧登机,知道么?”
关谈月愣住:“那你……”
“我没事。”苏玄说,声音因为奔跑剧烈而喘息,“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难道还能犯法不成,你赶快走!”
关谈月对魏赴洲是不信任的,这男人常年游走于灰色地带,在错综复杂的人情市场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早有所耳闻,虽不知深浅,但肯确信他绝对做过恶事。
资本想对付什么人,需要什么法律约束吗?
当然不,有钱人远远不会仅满足于有钱,他的人脉之广也绝不仅限于这个商圈。
“他这个人一向狂妄,我怕……”你会遇到什么危险。
“走啊!”苏玄急红了眼道。
眼看着保镖就要追上来,关谈月不得已往通道走去,藏在墙后看着苏玄孤注一掷,挥手跑远。
紧接着,保镖纷纷朝他涌去,跟着他进了另一处地下通道。
关谈月有泪锁在眼眶,在心里默数十个数,心一横,牙一咬,从通道冒出来,头也不回地往机场跑。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彻底离开这里。
然而她还是算错了一步,远远望着检票口,没看清前路,忽然撞进一个人怀里。这一下撞得她头脑昏沉、两眼昏花,鼻间却闻到一股好闻的薄荷烟草香,冲垮几丝混沌的神明。
她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想这熟悉的体味是来自哪里,来不及看那人的脸,就被其拽入一间后勤控制室,口鼻紧接着被捂上。
刺鼻药味袭来,关谈月挣扎两下,下一秒失了神智——
作者有话说:挺不考究的,饶我qwq
什么真不真实、刑不刑的,各位自行忽略
第42章 (修文) “关谈月,你到底有……
关谈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前十年的光景, 那会儿魏赴洲还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从一两岁大话都说不利索长到八九岁亭亭玉立的小美人,是所有人艳羡的公主。
那时祖父也还没去世, 家里把她宠翻了天,致使她娇横跋扈,蛮不讲理, 一点不如意就掉眼泪, 好像那眼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非黑白也得是她有理,她可不管这世上有什么公道。
她就那么一路折腾着作到大, 八岁那年,关谈月第一次收到情书,是班上早熟的男孩子写给她的。她看见笑话了好久, 讽刺了半天,还把这封情书传阅给班里人看。小太妹的本质从那会儿就已显露出来,害得那男孩被全班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遭受了大半学期的调侃。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反正有的是人喜欢, 便是这样的坏脾气也有人巴巴地凑上来求着受。直到她十岁, 魏赴洲来到关家,这男孩又脏又瘦, 实在让人厌恶,承担了她大部分恶意。
她在梦里突然被丢回十岁那年,隔着数年岁月又看到那瘦弱的男孩,只感觉他像一棵树,笔直挺拔,长大了只怕要遮天蔽日。她忽然就看不清他的五官,不自觉一点点靠近, 却被一张恐怖的脸侵占,男孩生出青面獠牙,掐着她的脖子,用利爪划破她的脸。
关谈月吓得大喊,从睡梦中惊醒。
她摸向自己的脸,发现没有毁容,才安下心,然而还没来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巨大的昏沉感击溃。她脑袋太晕,浑身麻木,拼命挣扎,动弹不得,刚离枕一公分又跌回去,阖了好半天眼才看清周遭。
灰黑的的格调,简约复古的装饰,熟悉的环境……
这不是魏赴洲的家,还能是哪?
关谈月不敢相信,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门外走,结果拉开门,就看见魏赴洲站在门口,想不信都不行。
可是,她不是都已经离开这了吗?
她不是都已经逃离他了吗?
她还记得那会儿自己就离安检不过几米,左右用不了半分钟,自由近在咫尺。怎么一睁眼,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又回到他身边了呢?
一股巨大的绝望笼罩在她身边,她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你对我做了什么?”
魏赴洲脸沉得可怕,像是好久都没好好休息过,面色发青,胡子拉碴,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颓唐的不修边幅。他的双眼几乎与充血无异,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能从中看出一种腾腾的肃杀与诡谲——他想杀了她。
偏远的别墅,知名企业家亲手杀了她的妻子,以此泄愤,应该没有媒体会爆出来。他在警局那边应该也有关系,所以她死了,谁会知道?
那一刻,关谈月居然没有感到害怕,反正她也不想活了,抱了必死的决心,泪水含在眼眶,晕红了双目。
魏赴洲不回答她,忽地把她扛上肩,将她整个人丢在床上。
他动作毫不费力,倾身压下来,将她锁在身下,力气大到关谈月施展不开。她捶他,拼命挣扎,男人却轻轻松松攥住她一双手腕,将其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摁住她的腰。
“为什么背叛我。”
他一字一句说,附在她耳边,生冷的字眼一个个蹦进她耳朵。
关谈月瞪着他,咬牙切齿:“因为我恨你。”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持之以恒地做过什么事,偏在恨他一事上,宛如源源不断的活水,恨意经久不息。
“恨我?”
魏赴洲荒唐地笑了,从来没听过这么没道理的话。她不是一贯会把自己的暴行伪装起来,装成一个无辜可怜的弱者,可是那些年,他受的辱、挨的罪、遭受的谩骂,哪一样和她没有关系?
怎么有一天,制造恶行的始作俑者还能倒打一耙了?
“关谈月,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眼尾通红,像浸了血,“你怕不是忘了,自己当年对我做过什么?不如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他猛地加大手上力度,好像真的要掐死她,全然没了往日那般怜惜。关谈月瞬间喘息不上来,脸色涨红,拼命拍打他的手:“你放开我……你疯了,你真是……”
“我当然疯了。”
魏赴洲表情扭曲,笑容比地府的幽魂还要恐怖,“有你在,我也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啊。你且同我说说看,咱俩到底是谁该恨谁。”
“……”
关谈月张了张嘴,想说却说不出,脸越憋越红,眼看就要背过气去,魏赴洲却倏地松手,女孩捂着脖子,大声喘息几口。
求生的本能让她感到畏惧,她吓得浑身发颤,强撑着身子往后躲,却又被魏赴洲拽着一条腿拉下去。男人扳过她的脸,捏得她白皙的小脸上全是青红的指印。
看她满脸是泪,魏赴洲怒气翻涌,再也忍不住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敢说,还是觉得不屑于和我说。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低贱的家仆,任你折辱打骂,那个一贫如洗的穷老师,还有那个道貌岸然的闻公子,他们都比我高贵,对吧?”
他把关谈月的肩带撕断,白花花一片露出来,男人吻上去,吓得女孩直哭。
他只是觉得老天爷对他不公平,明明他都要忘了,什么都不在意了,却还是连一丝一毫的温情也不愿给他。
他可以当那些都没发生过,也不奢求她的爱,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他就会对她好一辈子。
他甚至还为了她学着如何去爱——他又何尝不想做个正常人,奈何他这一生痛苦不堪,六亲缘浅,爱这东西没人教他,对爱的本能反应也是偏执和占有,他却愿意为了她克服本性,学着去改。
但是为什么,她还是要舍下他,爱上别人?
“告诉我,爱他还是爱我。”
魏赴洲把唇抵在她肩上,狠狠咬下去,不顾女孩在身下疯狂挣扎,问。
关谈月感到肩头濡湿,又疼又恶心,挣扎不动便把头偏向一边,魏赴洲又把她的脸掰过来:“爱他还是爱我?”
关谈月只感觉这问题可笑,正要张口,魏赴洲却像是预料到答案似的,蓦地锁住她的喉咙:“说爱我。”
他那么强硬,也掩盖不了他在怕,怕她说出那个答案。
他想的是,只要你肯说,假的我也原谅你。
然而当他松开手,女孩却冷笑一声,无论如何也绝不屈服:“我当然爱他。魏赴洲,你就是个疯子,我死也不会爱你!”
“……”
魏赴洲手下动作停滞,难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感觉世界层层崩塌,心中那根弦也跟着一块崩了。所有的指望、希冀都离他远去,他僵在原地两秒,像是被巨大的痛苦笼罩,凭空生出一丝悲壮来。
他没再继续自己的暴行,几乎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女孩的脸,他把她的头发往后压,箍出一张一览无余的绝美面孔,到现在还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张让他着迷的脸,却说着最狠的话——
“魏赴洲,我死也不会爱你。”
他的心像被利刃扎穿,砍成好几瓣,汩汩往外冒血。而他的爱、他的恨,都变成一场笑话,执念也是一场笑话,比一盘沙还不值。
“关谈月,你到底有没有心?”
魏赴洲说着,忽地落下泪来。
他表情太痛苦,像是最后一次贪恋女孩的香软,绝望地闭上眼,吻上她的唇,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关谈月被这冰凉的泪水一激,偏头躲开,蓦然对上一双潮湿血红的眼睛。仿佛看见浸在河底的罕见红玉,被水泡得清透发亮。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魏赴洲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会暴露自己的脆弱,强大到百毒不侵,严密地把自己封锁起来,任凭谁也不能窥探分毫。
可是现在,他居然会为一个女人掉眼泪,哭得这么伤心。
关谈月绝不会心疼他,她告诉自己。他巴不得他痛苦死,最好是现在立刻死——她也不会有一点心疼,只会奔走相贺。
那日后,魏赴洲就把她锁在这间屋子里,手机没收,切断她一切外界来源,连主卧都不让她出。
关谈月被迫接受一切,看着屋内的床垫和被褥是黑的,立柜是黑的,地毯是深灰的。哪里都是晦暗的,跟小黑屋也没区别。她全然没了力气挣扎,像已失了心力,瘫在床上等着发霉,只剩一具潦倒的行尸走肉。
一向视工作如命的魏赴洲第二天居然没去上班,在家陪她,与其说是陪,不如说是应激后的强制封锁,他连保镖都信不过,必须亲自上阵。
他做的东西关谈月也不肯吃,像是在用绝食来同他做无谓的对抗。
一直到晚上,魏赴洲又把饭端进来,想要逼她吃饭,关谈月憔悴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无感情:“苏玄在哪里。”
第43章 (重写) 除夕夜。
魏赴洲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 面色冷下来,把饭放在桌子上:“你想问什么?”
关谈月:“你把他怎么样了。”
魏赴洲其实没把那男人怎么样,因为在他眼里, 这不过就是一条狗,得了失心疯才敢跑来跟狼抢食物。狗能掀起什么大风浪,叫人狠狠打了一顿, 丢在大街上教训一下就好了, 太过分的事他不会做。
可是关谈月偏偏这样问,他就来火, 撇了她一眼,随口道:“杀了。”
“……杀,了?”关谈月颤了颤嘴唇, 震惊得难以置信。
魏赴洲根本懒得解释,淡淡“嗯”了一声。
关谈月只感觉眼前一黑,下一秒就要栽倒过去, 勉强扶着靠背才直起身, 整个人几近崩溃, 气极之下把桌前的饭全打翻, 瓷碗碎裂,汤汁溅到魏赴洲的裤腿上。
“你是疯了么?”关谈月绝望地道, “你怎么敢……你这个恶魔!”
魏赴洲冷眼看着她,并不反驳,仿佛什么人的命在他眼里都不甚重要。
她本来也是不信的,但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想不信都难,又说了一些,声音越来越弱, 直至说不出话,抱着自己的腿不停打颤。
魏赴洲看她反应这般激烈,便把她按住,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关谈月却突然吼道:“我要报警!你放开我……我要报警!”
这姑娘一下子力气变得特别大,人在应激的时候反应往往最剧烈,也最容易做出格的事。她还在挣扎,纵使一整天没吃饭,居然比昨晚还要有劲,魏赴洲竟然有些摁不住。
也是这时,她的手从他掌中脱离,女孩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魏赴洲脸颊一阵吃痛,脑瓜子都被她抽得“嗡嗡”作响,回过脸,不敢相信她居然敢打自己。
关谈月蒙头大哭:“你把我也杀了吧,把我也杀了吧……”
她也不想活了,这种日子她一刻也过不下去,他们一个个都为她遭罪,她关谈月何德何能,让他们这么赴死,她不配。
魏赴洲被她气得心疼,站起身,捏住她的肩:“你就这么在乎他?”
怒火似乎要从眼里迸出来。
关谈月不说话,只一味落泪,魏赴洲越看越气,眉头拧在一起,最后干脆不再理她,摔门出去了。
因为对魏赴洲有偏见,关谈月是真信了他的话,接下来两日都没有再进食。她本来也瘦,这么大闹了一场,整个人饿得脸颊都凹下去,面似枯槁,全然没了以前那副灵动生气。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个普通人。既然她护不住别人的性命,那她总能对自己的命有掌握权吧。
关谈月其实是怕死的,也很少想过生死,这辈子却有两回真的想死。
一回是得知自己家中破产被逼着嫁给魏赴洲的那天极;另一回就是现在。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而她也永远不可能玩得过魏赴洲。
第四天,关谈月滴水未进,大有把自己饿死的势头,魏赴洲端来饭,坐在她旁边,盛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这几天他不厌其烦地为她做一日三餐,都是她最爱吃的,每每进屋便是这般温情,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妻子生病,丈夫在家中照料她,让人好生羡慕。
可只有关谈月知道他有多虚伪和疯狂,沉静的表情下藏着的全是杀伐决断和血雨腥风。她猜他也一定快要被她逼急了,指不定哪天就爆发了——反正,她死都不会张嘴。
魏赴洲把碗往旁边一撂,沉静地看了她两眼,突然把她手机解锁,调出一个页面,摆在她面前。
关谈月已经有三天没碰过自己手机,蓦地看到手机屏幕,有些不适应,艰难地看下去。
是她和秦潇潇的对话。
失踪了几天,魏赴洲替她给栖音那边请了假,说是她生病了,近期都没法上班。秦潇潇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自然是很担心她,反复询问她的状况,一连发了很多消息都石沉大海,打电话也没人接。
关谈月就像看到亲人一般,委屈地红了眼,不自觉想把手机抢过来,结果刚碰到个边,就被魏赴洲抽走,她透过窄小的屏幕看见他的脸。
“你想干什么?”
关谈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魏赴洲把手机关掉,垂睫,脸上淡漠得毫无感情:“不想她有事的话,就把饭给我吃了。”
关谈月瞳孔地震,崩溃道:“你要干什么?魏赴洲,你要敢动秦潇潇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魏赴洲却笑了,把碗端过来,摆在她面前:“那就得看咱俩谁更有胆了。”
“……”
关谈月咬着牙,气得脑子一阵阵发昏,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淌。只得接过碗,拼命往嘴里塞饭,咽下去的饭菜也不知其味,眼睛还瞪着他,泪水“啪嗒啪嗒”全掉进碗里。
也许是因为好久没吃东西,这回又吃得有些急,关谈月忽然被饭噎住,脸都憋红了,又被呛个半死,把饭全吐了出来。
她咳得难受,伏在床边哭,浑身都在抖,被巨大的痛苦裹挟,感觉自己彻底成了阶下囚。
魏赴洲替她拍背顺气,关谈月把他的手打开,不让他碰自己。
她也终于意识到,这种无谓的挣扎伤害不到任何人,只能成为被魏赴洲拿来要挟的工具。而她,也根本不配做选择,只能听命于他,成为屈服于他身下的行尸走肉。
那日后,关谈月就像变了一个人,没再跟魏赴洲对着干,他让她往东她绝对不敢往西。
她变得不再哭,也不再笑,不再热衷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甚至忘了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地做美容。她不再东拉西扯地为自己偷懒找八百个借口,也不再怒气冲天地跟他做无谓争执,几乎是魏赴洲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让做/爱就做/爱,跟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也没差。
她早没了以前那副个性与灵气,像是提前步入晚年,被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逼得没了指望。
魏赴洲其实不满意她这种处理方式,可她什么也没有做错,他找不出拿来说嘴的理由。
“关谈月,你笑一笑。”
他这样要求,关谈月就扯起嘴角,跟个活洋娃娃似的,模样比哭还难看。
“关谈月,你抱我一下。”
她就跟接到指令似的走过来,轻轻地往他身体上一碰,然后立即抽离,气得男人把她揽在怀里狠狠亲。
“关谈月,躺床上去。”
这句话他说了最多次,这些天几乎是疯狂地要,多到一天好几次要把她的身体贯穿。魏赴洲实在是贪恋这样的温存,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会变得生动一点,展现出她真实的感受,让他感觉她至少有过片刻爱他。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划走,一个礼拜过去,关探月被关在家里,每天只有一个小时能看手机。魏赴洲给她准备了新手机,里面什么社交软件都没有,连电话卡都没装,所以不能拨电话,就只有几个小游戏陪她消遣。
她过得毫无时间观念,以至除夕那天,她都不知道居然要过年了,还是一早醒来被屋外的鞭炮声吵醒才得知。她惶然朝窗外看去,便见临处几家别墅都已贴上了对联,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被绑上红绳,只有她这里光秃秃一片。
申城过年的习俗和别省大差不差,俱是最注重阖家团圆,前两天吊灯笼、贴对联、置办年货,年夜饭从早上就要开始准备,基本必备的菜无非是汤圆、全家福、四喜烤麸、炸春卷、八宝饭等等,都是些申城家常名菜,关谈月从小基本就是吃这些长大,奈何魏赴洲不是申城人,对这些习俗不了解。
早饭和午饭还是往常一样,挑不出什么新意,物是人非,这个年关谈月过不过也没什么意思。
魏赴洲也不喜过年,他甚至都没过过年——别人阖家团聚的时候,他没家可聚,孑然一身,要不是因为今日终于休了一天节假,关谈月还以为又是某个寻常的一天。
然而夜幕降临,千家万户点起灯火,魏赴洲望向窗外遥遥悬起的灯笼,忽然说:“月月,陪我出去过年吧。”
“……”
关谈月愣了愣,点点头。
她穿了件奶香白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棕色紧身毛衣,大衣衣领钻风,又围上围巾,下面穿了过膝花边绒裙,浅棕色马丁靴衬得她小腿纤细修长。她无论怎样都好看,哪怕不施粉黛,却也美得干净又纯粹。
魏赴洲望着眼前的女孩,有片刻地失神,而后慢慢走过来,一把将其抱在怀中。
关谈月挣扎着两下,没推开,干脆摆烂,神情漠然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好似已经习惯了他这样。
他开始亲吻她,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魏赴洲,我换好衣服了。”关谈月皱眉,终是忍不住说。
男人揽着她的后脑勺,眼里满是未解的情欲,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我知道。”
而后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炙热的呼吸烫得她锁骨发疼。
魏赴洲的欲望她见识过,很可怕,所以关谈月强忍着心头那股厌恶,也不敢妄动,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又勾起他的念想。
魏赴洲把她带到了一个私人会所吃年夜饭,过年其间好多餐厅不开,而这种专门为他们这些大人物服务的地方却不会打烊,甚至都有专门的包间特意留给他。
魏赴洲点了一些申城本帮菜,知道关谈月爱吃,等菜上齐,他道:“尝尝吧,看合不合胃口。”
关谈月夹了一筷子,绝对是地道的申城菜口味,她很是喜欢。不过她没表露出来,一想到有些人在这样大喜的日子被折磨致死,此生无法再体验人世悲喜,而有的人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吃年夜饭,她就觉得恶心。
她只吃了两口,没再继续,放下筷子,透过雕花的镂窗看外面的风景。南城的景,四季如春,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像画中的场面,让人沉醉。
如果……人也是美的就好了。
魏赴洲只当她不爱吃,自己尝了尝,却尝不出哪不对:“要是不喜欢,我带你换一家。”
关谈月只是摇头。
魏赴洲拿她没办法,结了账,又带她去附近的庙会逛。
庙会那条街人很多,张灯结彩,哪里都是亮堂堂一片。火红的鱼灯被推上天,还有展翅翱翔的鹰,自由自在腾飞。人们穿着新衣服,喜笑颜开,手里提着彩灯笼,戴花面具。
关谈月穿梭其间,仿佛一瞬间穿越到远古的城。
她被一个晶莹剔透的兔子灯吸引,在小摊贩前停下来,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不等老板催买,魏赴洲倒先张了口:“喜欢?”不等她答,转而问,“多少钱。”
老板看二位气质不凡,断不像普通人,便虚报了个高价,魏赴洲不在乎这些,付了钱,接过兔子灯,递到关谈月面前。
关谈月把兔子灯拿到自己眼前,看着里面有一个小的旋转灯芯,摁一下开关,灯就自己转了起来,还能变换不同的光彩。橙黄的光照得女孩面容发亮,把她也衬得像个毛茸茸的可爱的兔子。
她实在是喜欢,没忍住露出笑容,是这些天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颜。这一幕被魏赴洲尽收眼底,男人的眼神变温柔,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也是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魏赴洲一看,是公司打来的。
没有什么比除夕夜处理工作更扫兴了,他皱了皱眉头,对关谈月只会一声,背过身,摁了接听。
对面一辆游街的巨型灯车驶来,把道路中的人劈开两半,人群宛如摩西分海自动退避。原本就拥堵的道路变得更加水泄不通,关谈月被人推着往前走,熙熙攘攘间,一回头竟发现不知被挤到哪去,找不到魏赴洲的身影了。
她内心毫无波澜,跟着人群继续向前走,没打算跑,因为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在那天就定下终局。
她就这么茫茫然走了许久,直到前方一处大路开阔,人群倏地散开,关谈月站在广场的中心,突然就分不清东西南北。
只感觉世界之大,竟无她容身之所。
她陡然瞥见一处警局,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看见值夜的警察正在喝一杯浓茶。
她敲了敲门,道:“我要报案。”——
作者有话说:重写了一遍,除了开头剧情全换了,劳烦看过的宝贝可能得重开=w=为了弥补大家开了个抽奖,基本都能抽中哒,为耽误大家时间表示抱歉
第44章 “苏玄,是你吗?”
魏赴洲那会儿接到的电话是关于影子公司, 自从上回假意与其达成合作,魏赴洲便一直筹划着更大的阴谋,只为给齐季青一记重创。
齐季青既然想毁了他, 那他也不会客气,明面上佯装受骗,背地里却早给影子公司的负责人洗了脑, 令其与齐季青所在的星达产业签订同意收购协议, 把祸水又转移到对方头上。
他当然不会让他亲自去找齐季青,而是选择了星达的副总——一个老色鬼, 据说是当年跟着齐季青出生入死,一样有话语权,命一直安插在星达的眼线郑兰雨去“色诱”。
郑兰雨早在星达混到副总监的位置, 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妖艳且有能力,一直游走于星达高层, 不然也不会晋升那么快。实则对魏赴洲忠心耿耿, 无论星达有什么内部情报, 都能一字不差地传给他。
郑兰雨这次出马, 更是直接骗着副总签了收购合同,让其神不知鬼不觉和影子公司达成联结, 这便打电话过来和魏赴洲汇报进度。
天价的税务问题和法务纠纷会给星达带来一个大麻烦,不同于魏赴洲只损失投资金,他们要承包的是全部亏空。齐季青那会儿正在国外度假,对此还不知情,魏赴洲就是逮这个空隙出手,等副总反应过来必然不敢上报,到时候病急乱投医, 还有很多可以给他魏赴洲大做文章的机会。
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会一点点渗透星达内部,让齐季青彻底倒台。
这算是好事一桩,魏赴洲对郑兰雨说了句“辛苦”,便挂断电话,回身想拉起关谈月的手。
然而她却不见了,魏赴洲扫一圈没找到,茫茫人海,短短两分钟的通话竟让周遭都大变了副模样,灯车遥遥开远,人群从道路两边慢慢汇聚。他望不到关谈月,心里紧绷起来,像创伤后应激障碍一般,不可控制地认为她又要逃离他。
可是她连手机都没有,身上一分零钱都没带。她能跑去哪呢?
魏赴洲皱起眉头,加快步伐,挤着人流而过,几次撞了人却顾不上,只顾寻找关谈月的身影。
等他终于找到她时,时候已经不早了,女孩正从警局出来,站在门口的路灯下,和警察攀谈。
“我希望您不要告诉他。”她说,语气带了恳求,“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暗中调查,他这人一向诡计多端,我怕不能还死者清白。”
警察很难给她什么承诺,只能客套道:“这件事还需要向上级汇报,才能正式立案。不过涉及人命的大事,我们肯定会处理,一旦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您。”
关谈月连声称谢,刚想说自己早没了电话,正要留警察一个私人号码,结果却突然瞥见他身后冒出一个黑影。她吓了一跳,只感觉跟鬼魂也没区别,熟悉的气质让她立刻想到某人。
魏赴洲沉着脸走过来,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好像他什么时候都能知道她在哪,她永远也逃不开他。
关谈月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两步,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惧色。
警察捕捉到她的恐惧,回身一看,就见一个高瘦的男人立在自己身侧,笔直挺拔,黑暗将其笼罩,那人看不出情绪,目光却灼灼。
“你……”多年的出警经验让他识人很准,却看不透这男人,只感觉诡异,说话都带了些迟疑,“你有事?”
魏赴洲道:“我是她丈夫,方才我们逛街走散了,我来寻她。”
他冷冷撇了关谈月一眼,“你跑这来做什么。”
总不能又跟他找借口说是走丢迷了路,所以才找警察叔叔帮忙的吧。
关谈月眼睫颤了颤,不语,魏赴洲把眼神转过来,想起刚才二人的对话——妻子指控丈夫仇杀情人,就觉得很可笑:“警察同志,我夫人说的话当不得真,我们前几天闹矛盾,她在同我赌气,真是打搅了。”
说着,便要去牵关谈月的手,拉她走。
警察心说“原来如此”,笑了笑,道:“小姑娘,你跟你丈夫闹脾气就闹脾气,怎么还说这么狠的话呢?有什么矛盾,两人沉下心来慢慢解决,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儿。”
“我没有说谎。”关谈月挣脱开他的手,对警察道,“我说的要是有半句虚言,您现在就把我抓起来,我绝无怨言。但您要是因为我们是夫妻关系,就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觉得您这个警察当的不称职。”
“……”
警察被她噎得没了话,但也能理解,这种事情其实就跟妻子指控丈夫家暴是一个概念。
男人打妻子好像总是有理,社会也没个明文规定到底打到什么程度才算犯罪——好像只要不是把妻子打死了、打残了,这就都算道德范畴内,甚至可以被称之为“情趣”。
然而一旦没了这张结婚证,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敢上街动手打人,那是要蹲局子的,少则十五天多则三五年,可容不得你这般造次。
警察心里门儿清,关谈月报的这件事可与之不同,这算是“杀人”,人命关天的大事,程度不一样,不能按家暴那样处理。
警察立即便道:“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跟我进来吧,咱们好好理理这个事。你说他杀了人,他又说他没杀,也是有意思。”
既然警察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二人也不再较劲,跟着他进了屋。屋内暖风不足,空调声势浩大却没多少实效,跟外面的温度也差不了多少,警察瞅了一眼破空调,气得关了,又为自己烧上壶热水。
“说说看吧,这位先生。”他翘起二郎腿,披上一身军大衣,“你既然说你没杀人,那当时的事情经过,你应该还记得吧。”
“这件事不该是我记得。”魏赴洲冷淡抬眉,不直接回应警察的话,而是看向关谈月,“妻子背叛了丈夫,是她应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
关谈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扯这些,撇撇嘴,把头偏向一边,紧接着又听他说:“你真以为我杀了人?关谈月,你就把我当成这样的败类。”
“你不是么?”关谈月实在听不下去,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是怎么有脸说得大言不惭,如果没有他这个败类,她怎么可能会被逼着嫁给他,又处处受限,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团糟。
关谈月这辈子向来自私自利,从不会在乎别人的命运,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比谁都纯粹,认定普天之下,该有正义,就势必要为苏玄讨个公道,谁的命也不该这样轻贱。
魏赴洲冷笑了一声,摇摇头,说到底,她还是不信他,在她眼里他一直是个恶魔形象,根本就算不上个人。
什么坏事都是他做的,恶事都是他干的。外界每一句流言她都信,他能做出这样道德败坏的事她也信。
不过也难怪她这样想,她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又怎么可能如他这般了解对方。她知道他喜欢什么,恨什么吗?知道他最喜欢吃的东西、穿的衣服、最爱什么颜色吗?她这么正义,为谁都要出一回头,有透过他阴狠的外表,看透他表象下破碎的过往、渴望被关怀的内心吗?
没有。
她压根就不想去了解。
她不曾窥视他分毫,哪怕稍微低一下头。她也不曾知晓他能活在这世上,已是有多不易。
魏赴洲把手机一甩,丢到关谈月面前:“你自己打电话问问吧。”
他不想跟她任何和苏玄联系的机会,只要听见他们对话,他就会气得发疯。然而这回,魏赴洲被她误解得没了办法,他果然还是不能对这女人有太多期望。
关谈月不知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这男人一向阴谋多,一肚子坏水,她担心自己又被他玩进去。
但她实在找不出这里有什么问题——那还是她自己的手机,魏赴洲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篡改事实吧?
关谈月手机里没有苏玄的联系方式,是魏赴洲给她个手机号,她照着摁下号码,指尖微抖地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几秒,关谈月心跳加速,居然等到了对方接听。
“月月?”男人有些震惊地问了句。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被“公开处刑”,而这确实也是苏玄的声音,关谈月傻了,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苏玄,是你吗?”关谈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没有事吗?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么。”
苏玄道:“月月,我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谢谢你还惦记我,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倒是你,现在怎么样了?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他……有没有逼你?”
苏玄字字真切,都说到关谈月心坎上,她没忍住落下泪来,想说却有些说不出。
苏玄听到她在抽噎,急切道:“月月,你别哭,我知道你过得很难,你等我想想办法,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你别这样,你这样哭得我心里疼。”
这缠绵的小情话真是一套又一套,警察都有些听不下去,把脸侧过去。魏赴洲更是满脸铁青,气得浑身紧绷,实在听不下去,一把夺过手机,挂断。
对方不知实情,紧接着又打过来,魏赴洲紧锁眉头,看都不看一眼,就把手机关机。
看来上次他还是打轻了,这男人挨了一顿打,受了威胁,居然还敢说这样的话,他还是真小瞧了他的毅力。
然而转念又想到,像关谈月这样的美人,万里都挑不出来一个的模样,又有哪个男人不会为之沉醉?就连他自己,不也是被她吸引,深陷进去,埋下了对她长达十五年的情思——
作者有话说:是有宝没看见抽奖吗?再提醒一句吧,重看43章+43章章末留2分评自动参与抽奖,明晚十一点截止哦
第45章 “你看,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
关谈月埋头擦泪, 难以形容是何等心情,警察叹了口气,对二位道:“现在真相大白了, 你们俩还有什么疑问吗?”
魏赴洲垂睫不语,关谈月摇摇头。
“既然你们问题也解开了,那我还是要说一句。”
警察拿过烧好的水给自己倒满, 喝上一口, 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有句话说得好,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白娘子修行千年也才遇到一个许仙,你们还年轻, 这道理或许不懂,可在我们老一辈看来,两个人既然走到一起, 那便是莫大的福分, 不可轻易当成儿戏。”
“结婚的时候不稀里糊涂地结, 结婚后不稀里糊涂地过, 这是根本。我看二位郎才女貌,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一对, 纵使成婚时不圆满,可如若苦心经营,相互帮持,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你们还是不信任对方。”
警察清了口嗓子,又道,“姑娘, 你看你做事冲动,不计后果,干什么事可曾考虑别人的感受?须知做什么都先得对自己负责,然后才能对别人负责;先生,你凡事都要求太高,却不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把人逼得太紧,终归是要酿成大祸。罢了,说多了于你们也无益,你们还嫌我烦,就当我是把茶当酒喝,吃醉了酒胡诌的。你们走吧,走吧。”
他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这老警察说得对错参半,对魏赴洲很适用,到关谈月这就是满篇“之乎者也”,一点也不让贴合她的实际情况。
明明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又为何要浪费时间用心经营,互相帮持?如果早知道这一切就是一场悲剧,那她不及时脱身,还要在里面耗一辈子,她这不是傻么?
什么时代还讲究千里姻缘一线牵,封建迷信这一套,这老警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怪不得这么大岁数还在这里值夜。
关谈月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魏赴洲郑重地给警察道了声谢,追上关谈月的脚步。
他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拉:“你要去哪?跟我回家。”
关谈月挣脱不开他的手,强行被他拉走,一路带到车旁。
此时街上庙会还没散,漫天遍野仍是一片火红。她不想看魏赴洲,坐进车里,把头瞥向车窗外,实则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魏赴洲看出她情绪转变,启动车子道:“怎么,知道我没了把柄,又准备跟我玩绝食那一套?”
关谈月慢慢把头扭过来,拿尖锐的眼角瞟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骗我。”
魏赴洲把油门踩满,目不斜视地说:“因为他该死。如果不是因为过年这个风口,我早把他杀了,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你……”
关谈月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没有人该死。”
“那就有人该背叛自己的丈夫?”魏赴洲撇过头,满眼都是冰冷,“关谈月,你真的是让我很失望。”
“……”
二人一时没了话,待车辆行驶一会儿,魏赴洲意识到关谈月冷,把暖风打开。
也不知是不是警察的话他听进去了,他本想说什么却没说,而是稳了稳脾气,道:“秦潇潇这几天一直在联系你,都找到工我公司来了,我没理她。你自己给她回一个吧。”
关谈月微愣,没想到魏赴洲这样说,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魏赴洲把她的手机扔过来:“开免提。”
“……”这下确认了他不是在说笑,关谈月打开手机,看见秦潇潇轰炸般的消息。
她实在是有些愧疚,作为彼此最好的朋友,哪有人突然玩着玩着就失联,她现在一定是急坏了,满世界地寻她。
关谈月立刻把电话打过去,对面秒接,一看是关谈月,急忙忙道:“月月,你怎么才联系我啊,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好吗?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都要急死了,前些日子还去你老公单位找你来着,也见不到你人影,苏老板那事我也听说了,我是担心他是不是又逼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关谈月心里一惊,纳闷她和苏玄的事她怎么会知道,可来不及问,就听到下一句话,心里更凉了,不自在地看了魏赴洲一眼。
果然,魏赴洲脸色很难看,所以,她是遇到一个人就要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是吗?他现在在她的朋友圈都已经臭名昭著了。
关谈月安抚道:“潇潇,是这样的,我没事,也没生病,你别担心,就是现在不太方便,可能短时间没法去上班了。等有了消息,我再同你说。”
秦潇潇只能应下,却也猜个八九不离十,准是她那控制狂老公又把她监禁了,否则绝不会一直联系不上,“那月月,我能约你出来吃饭么?我有话跟你说。你那边……方便么?”
关谈月知道没戏,正要拒绝,却看见魏赴洲眉头松解开,破天荒地点点头。
关谈月:“可以。什么时候?”
秦潇潇:“初三初四初五都行,你挑一天。”
魏赴洲用手比了个“四”,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关谈月立刻会意:“那就初四吧,不过……我老公可能得陪着去。”
对面一阵沉默,二人还是约好了具体时间,把电话挂断。
魏赴洲又把她的手机收回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你……居然会同意?”关谈月有些疑惑地问。
魏赴洲冷笑一声,挪回眼神:“也就在你眼里,我是个这么坏的人。”
“……”
那日回去后,二人都累了,没再折腾,早早睡下,第二日,大年初一,照例登门拜访串亲戚的日子,老一辈人会在这时登门送贺礼,年轻人则跑出去和朋友鬼混,不知又搁哪个犄角旮旯玩去了。
魏赴洲没有亲人,不必拜会,关谈月也早跟原生家庭做了切断,甚至连电话都没打一个。然而下午,他们家的门铃却响了,竟是关父关母带了礼物,专门过来给女婿拜年。
他们手上拿了太多东西,全然没了当初那副刁钻刻薄的模样,早把魏赴洲当成了贵人。魏赴洲神情淡淡,不愿和他们过多攀谈,至多不过拿了两杯茶,还要被关梓晟拦下,叫他不要麻烦。
关谈月比魏赴洲更不想见他们,奈何面子上不能过不去,强行和魏赴洲坐到一处,感受着如刀割在身上般的凌迟。
谈凝道:“这段时间多亏了魏总照拂,晟世才有了些起色,我们实在是心存感激,然而感恩的话都已说腻,所以这才专门过来拜会,以表我们的诚意。”
她又看了关谈月一眼,道,“月月没给您添麻烦吧?”
她一口一个“您”,叫得好不谄媚,哪家长辈是这么称呼自己女婿?可不是他们当年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样子了。
但这一点关谈月特别佩服他们,要不说他们俩能成功,先是卖女儿换来了财富,后又是几次三番地给魏赴洲献殷勤,晟世就是这辈子都无法恢复如初,却也能在魏赴洲手底下苟延残喘,不至于让他们两位元老流落街头了。
关谈月太了解她父母了,就是把所有都抛了,面子里子都抛了,也不能抛掉这一身铜臭味。无论站着花钱还是弯着腰花钱,对他们都不重要,那也得是有钱,不然就与杀死他们无异。
“月月很好。我们在一起,很恩爱。”
魏赴洲平静地道,表情极其淡定,说得关谈月都差点信了。
谈凝自然是被他骗过去,笑得嘴角都咧到耳后:“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幸福长久,我们心里就是最开心的。”
几人又客套几句,过了半个来小时,二人便不再叨扰,准备离开,魏赴洲也没留他们。
关谈月站起来,望着他们起身出门的背影,有些惶然,突然就有点不舍,居然会幻想他们停下来,拉过自己的手,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随便说什么都行,就算是让她别再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好好跟魏赴洲过日子……也行。
然而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对她说,眼里只有魏赴洲。满嘴的阿谀奉承和虚与委蛇,假得可笑又可怜,道别时才想起后面还有个关谈月,冲她摆摆手,一秒都没多留,消失在大门外。
关谈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堵得慌。
魏赴洲把门关好,回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垂着头,神情低落。他走过去,半蹲下来,轻轻伏在她身边,用手摸她的脑袋。
“月月,你看,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
他这样说,手掌滑下来,抚向女孩的脸。关谈月被他拖着下巴抬起头,感受他细密的吻落在自己眼睑上,“他们都不敢为你抛下一切,可是我敢。听我的,别再跑了,好么?”
“……”
关谈月并没有回答,她对上他的眼睛,只感觉那里一片赤诚,带了近乎疯狂的执念。他也确实如他所说,这般爱她。
可是这爱太沉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以前那个网瘾少女,到现在连手机都只能一天碰两次,出门必须有他陪同,连班都不让她上。
试问这样的日子,不就是跟养一只猫一样,还有什么区别?
有人天生愿意做猫,可有人是自由自在的鸟。
她心里只有一片冷漠,像鸟儿被折断翅膀,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会再跑了,以后,她也什么都听他的。
但她不会再对他流露出一丁点儿的情绪,无论喜怒哀乐,他都不会再看到了。这算是对他这个极致的控制狂最深切的惩罚。
第46章 “这个社会总是对我们女人苛……
初四那天很快到来, 关谈月不修边幅了几天,总算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稍微打扮打扮。
今天天气也很不错,她平时无论多冷, 都不愿意厚穿,这回见外面阳光明媚,更是连光腿神器也不穿了, 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白皙的小腿和脚踝。
魏赴洲眼尖, 对于她身体裸露的地方,总能一下看到:“回去把打底裤套上。”
他分不清打底裤和光腿神器的区别。
“我想这么穿。”关谈月嘟囔说, “而且今天不冷,又不在外面逛游,吃个饭就回来了。”
“你不听我的?”魏赴洲语气变强硬, 眉间染了一抹怒色,“那今天的聚餐也不要去了。”
“……”
关谈月沉默了一下,拗不过他, 立刻返回去套衣服。反正她也破罐子破摔了,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跟他争这口气, 没必要。
等下了楼,魏赴洲已经都收拾好, 准备出发。他把关谈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她围巾有些松了,他又替她紧了紧,还把贝雷帽给她摆正。
像是在照顾女儿,一丝一毫都要在他的掌控内,关谈月实在受不了这种控制,抱怨出声:“本来就是歪着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