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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安郊外,一处……

长安郊外, 一处雕梁画栋的别院内,其中装饰穷极奢华宛若天工。

精巧秀雅的八角亭,上覆七彩琉璃瓦, 融化的积雪沿着飞檐滴落, 今日艳阳高照,暖融融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地面上, 宛若一层金箔铺在地上。

一面容白皙,眉宇间满是病气的小娘子立在亭中, 身后的婢女一脸担忧的看向她。

随后一阵寒风吹过,婢女上前一步替她紧了紧大氅。

李绥安今日难得有力气下床走动, 自入了冬, 她这幅身子也越发不争气, 病了好几场, 正巧今日天气不错,她便带着婢女自然在别院中走走。

“娘子近日心情不错。”

自然替李绥安拢紧大氅,见李绥安面色比往日瞧着要好上几分,她心中也跟着开心。

“嗯,今日天朗气清, 我瞧着也欢喜。”

“是吗?可奴婢瞧着娘子像是因为几日后的赏雪宴欢喜。”自然从小就跟在李绥安身边照顾她, 对她的心思是再清楚不过了。

闻言李绥安轻轻戳了戳自然的脑袋,“低声些, 莫要让姑母听见。”

“哦!”

自然捂着被戳的脑袋,应了一声。

提到这个,自然也搞不懂寿安长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长安城中无人不晓长公主爱设宴邀请各府的小娘子, 长安盛传长公主设宴是为了膝下的二位郎君相看。

实则不然,长公主设宴全是为了她们郡主李绥安。

李绥安是睿王独女,本该金尊玉贵的长大, 可其父睿王自幼体弱,在她三岁时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李绥安肖似其父,就连这自幼体弱的毛病也像极了睿王。

睿王妃待睿王一片深情,自睿王死后,王妃也跟着一病不起,不过短短两年,李绥安便接连失去阿耶阿娘,寿安长公主见其可怜便带到身边抚养。

五岁的李绥安没了爷娘,性格越发沉闷,不爱言语,再加上患有心疾被长公主拘在府中,便越发不爱出门。

为让李绥安不要整日闷在屋中,寿安长公主日日变着花样设宴,各种赏花宴便罢了,就连这赏雨、赏雪的宴会也是丛出不穷。

一眨眼李绥安如今都年满十六了。

可这么多年下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唯有这次不同,这赏雪宴是李绥安亲自向长公主求来的。

但郡主难得主动结交好友,寿安长公主却又不满。

上次赏菊宴,寿安长公主便有些恼孟顽,初闻李绥安要设宴邀请她,当即大怒,无论如何也不愿应允。

但见自己疼爱到大的侄女,满脸祈求,她又不忍心拒绝,最后二人各退一步,她同意李绥安邀孟顽进府,但这次不能只请孟顽一人。

如此一来李绥安原本只打算邀孟顽一人,就变成了邀长安各府小娘子赏雪了。

尽管如此,李绥安还是欣喜的,这么多年,孟顽是第一个她愿意主动结交的小娘子。

自然跟在李绥安身边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她愿意主动同人结交。

虽然孟顽看起来不像那些为了巴结寿安长公主才同她们娘子交好的闺秀一般虚伪,可她也很好奇李绥安为何会如此主动同她结交,这样不像她平日里的作风。

“或许是因为她是一个有趣的人,同她一起每一天应该都会很美好。”

李绥安也不知为何,见到孟顽的第一面便想同说话,她身上那股纯然之气是李绥安从未见过的。

“可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您只不过见过她一面,又怎么确保她不会像旁人一样别有居心呢?”

自然揉了揉脑袋,有些不解的看向李绥安。

“这或许便是人们常说的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罢!”

“我总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寒风吹过李绥安的面颊,颈间的毛茸茸的白狐毛不断随风飘荡,苍白病弱的面容染上点点笑意,反倒削减她身上的几分病气,更多了几分缥缈的仙气。

“绥安姐姐,今日这么冷的天怎么反倒是出门了?”

娇俏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自然的眉头立刻揪起,背对着来人翻了一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偏碰到这个搅家精!”

“自然,不得无礼。”李绥安轻声嗔怪了一句。

自然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别过头去。

来者正是借住在公主府中的陆雨朦,她的身世与李绥安很是相似,其母是驸马之妹,同样年幼失去双亲,被驸马陆黎安接进府中抚养长大,与李绥安有异曲同工之处。

寿安与驸马感情甚笃,连带着爱屋及乌对陆雨朦也格外疼爱,只是比之李绥安还是要差上几分。

此时身披桃红色披风的陆雨朦娇娇俏俏的立在不远处,正笑意盈盈的看向李绥安。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我便出来走走。”李绥安微微一笑同陆雨朦说道。

“既然如此,妹妹便不打扰姐姐了,舅舅与舅母正等着我呢!”陆雨朦俏皮地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回过头佯装不解的问道:“绥安姐姐今日瞧着精神不错,舅母怎么没有唤你一同去前厅,崔家郎君正同舅母说话呢!”

说完她又突然,捂住嘴,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露出懊恼的神情,“绥安姐姐莫要多想,舅母定是担心你的身子弱,又是寒冬腊月不忍心叫你折腾。”

“嗯,雨朦妹妹放宽心,我不会多想的,都是你还是快些去吧!莫要叫姑母久等。”李绥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反应,陆雨朦心中很是不满,又接着说道:“可若我一个人去是不是不太妥,再加上还有崔家的郎君在场,这要是传出去,我该如何是好?”

说完她便用绣帕捂住脸,一副娇羞懊恼的模样。

见她如此作态,自然实在是忍不住,又悄悄翻了一个白眼,这陆家娘子就爱在郡主面前显摆,明知郡主身体不好不能出门,还常常来炫耀她今日去了哪里,昨日又去郊外打马球。

每每她来总会说个不停,自然觉得她烦人的紧,说这些不就是故意激她们郡主吗!

若不是她们郡主体弱不宜外出走动,这些宴请哪里轮能到她一个驸马的远亲,在那耀武扬威。

今日也不出意外,一见到陆雨朦自然便收起脸上的笑意,板着脸朝她福了福身。

“既然陆娘子有所顾虑,不如奴婢前去回禀公主,就说您染了风寒,不便前去,如何?”

自然装作思考的样子,歪着头看向陆雨朦,好意劝道,闻言陆雨朦动作僵了一瞬,也顾不上在李绥安面前显摆了,推了推一侧的金簪,无奈一笑,道:

“还是罢了,我自幼得舅母垂怜,被精心教养长大,如果不是舅母我怕是无缘得见这锦绣堆积的长安,又怎么好拂了舅母的面子。”

“就不劳烦绥安姐姐了。”言毕便行了一礼,匆匆朝着前厅赶去。

望着陆雨朦的背影,自然撇了撇嘴,嫌弃的“嘁!”了一声。

“娘子,这崔郎君分明是公主为您挑选的夫婿,您都没见几次面,怎么到是与陆家娘子时常相见。”

自然心中诧异,这崔家郎君是她们郡主有婚约的,公主不召郡主前去,反倒是让陆雨朦这个表小姐前去,实在是令人费解。

李绥安也同样不解,除去定下婚约时同崔家的郎君见过一面,之后虽然听闻他多次上门,但姑母从未唤她去前厅相见,反倒是陆雨朦常常伴在身边,与崔家郎君接触的次数也比她多上许多。

“走,自然。咱们也去瞧瞧。”

平日李绥安久在病中,无暇顾及外事,一月里大半日子都是在卧床修养,至于陆雨朦与崔家郎君时常见面这事,她不是没有听闻,只是当时她身子弱,根本分不出心思来多想这事。

如今看来,这陆雨朦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隔屏暗香份,鎏金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雾袅袅,香气悠远,前厅两侧各放着类银似雪的白瓷长颈胆瓶,细碎的阳光越过半卷的斑竹帘落在上面,釉色更莹白如雪。

寿安长公主酷爱白瓷,不仅茶盏选用上好的白瓷,入目所及的所有瓷器都是白瓷制成。

侍女小心地将手中的花口茶盏放置在一清俊文雅的郎君面前,此茶盏也是出自邢窑白瓷,胎极薄,可迎光透影。

“色白而茶色丹。”

“您府上的东西无一不精妙,就连这茶也是极好的!”崔镶浅饮了一口茶,笑着称赞。

“还是七郎识货,我的那两个儿子就是两个暴殄天物的主儿,再好的茶也品不出个所以然。”寿安越看崔七郎越是喜欢,眼神中都是看小辈的慈爱。

崔镶出身清河崔氏,钟鸣鼎食之家悉心培养的郎君,言行谈吐自是无可挑剔,若是论辈分他还要叫英国公一声七叔。

说来也巧,他与英国公一样排行第七,自小又爱黏在崔真身边,这一来二去,不仅时常在寿安长公主面前露脸,就连圣人也对他很是眼熟。

也就是这缘分,所以在给李绥安择婿时寿安长公主一下子就想到了崔家七郎崔镶。

崔氏是百年大族,历经三朝仍是屹立不倒,虽说当今圣上继位后大力削弱氏族,重用寒门。这五姓七望也不似从前风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大族的底蕴仍不是这些寒门可以与之相较的。

更何况,这崔家还有一位圣眷正浓的英国公,且家风清正,有三十而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绥安身子弱,嫁到崔家她也能放心。

第32章 寿安与崔镶相谈……

寿安与崔镶相谈甚欢, 可越投缘她就越瞧着吊儿锒铛坐在一边的陆润碍眼,同是家中幼子,这二人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

难不成当真是她将二郎给宠坏了?寿安长公主不免开始自我怀疑。

陆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在这陪着自己阿娘坐了许久, 他的心思早就到天边了,撑着脑袋, 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崔镶。

他常年和长安中的纨绔子弟混迹在一起,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打眼一瞧他就知晓这崔镶并不像表面这般纯良无害。

若是绥安姐姐当真要嫁给他,怕是有苦头吃了!

想到这陆润便来气, 他阿娘这人哪哪都好, 唯一的缺点便是眼神不好, 容易识人不清, 他多次说过这个崔镶恐非良配,可她非不信,为此也挨了不少打。

陆润有些羡慕自己大哥今日不在府中,也不用同崔镶这个虚伪的男人待在一处,嫌弃的看了一眼将阿娘哄得眉开眼笑的崔镶, 陆润嫌弃的撇过头去。

这一转头就瞧见, 一身粉衣的陆雨朦翩然而至。

呦!绥安姐姐的救星来了。

陆润登时一喜,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太过用力,不慎将椅子带倒,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惊的众人纷纷转头瞧他。

被许多双眼神注视着,他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免羞愧,挠了挠脑袋, 讪讪一笑,“失礼了!失礼了!”

说着还不忘将椅子扶起重新坐下。

“让七郎看笑话了。”寿安长公主笑着同崔镶解释,转头看向陆润时又换了另一副面孔,“都多大了,成日里还没个正行,快去外面瞧瞧阿宁怎么还没来!”

“是”

陆润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不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他才不要让绥安姐姐同崔镶这个虚伪至极的家伙成亲,现在他就要去拦住绥安姐姐,让她不要来前厅了。

这般想着陆润如同一阵风一般跑了出去,经过陆雨朦时险些将她撞倒。

看着身后踉跄几步才站稳的陆雨朦,陆润得意的笑了。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谁叫陆雨朦总是欺负他的绥安姐姐。

原本远远瞧见一小娘子朝这边走来,寿安长公主还当是李绥安,可待人走近了她才发现是认错了人,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舅母妆安,绥安姐姐身子不适,所以才命我代她前来,还望舅母勿怪。”说着陆雨朦将身子伏的更低。

这套说辞寿安长公主听了不下数次,即便她再迟钝也能瞧出了其中端倪。

她自幼长在宫闱,哪里会看不出陆雨朦的这点小心思,若是别的事念在她是驸马之妹唯一的血脉,她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关李绥安,那也是她弟弟唯一的血脉,绝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可毕竟有外人在场,她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冷淡的让其落座。

即便是冬日里寿安长公主的别院仍是生机勃勃,花木被工匠精心养护,即便树叶掉落也别有一番风味。

安静的院中突然被一阵凌乱的脚步给打断,一红衣少年从远处跑来,眉眼灼灼、衣袂翻飞,散落在肩头的长发随风荡漾。

陆润大步流星穿过垂花门,脚下未消融的雪随着他的脚步散落在四周,路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串脚印。

穿过九曲连廊,李绥安的身影猝不及防的闯入陆润眼中。

急促的脚步逐渐放缓,陆润笑意盈盈的看向来人。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李绥安身上,往日苍白无血气的小脸,这一路走来也变得红润,雪白的狐狸毛围在颈间,更衬得她冰清玉洁,美眸轻抬,在看到那飞奔而来的少年时,露出无奈的笑意。

“绥安姐姐!”

隔着老远,陆润便忍不住朝着李绥安挥手。

“二郎,这么着急做什么?”

寒冬腊月,陆润额间竟然沁出了汗,李绥安快走几步,来到陆润身前自然地拿出帕子,替他将汗水一一拭去。

“我急着去找你呢。”陆润接过李绥安手中的帕子,随意的抹了一把脸,将手中的帕子认真叠好揣进怀中放好,极其自然的牵住李绥安的手,向前走去。

看着身侧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郎,李绥安忽然有些惆怅,从前那个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跟屁虫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李绥安眼看着陆润又将她带回了方才的八角亭,心中不免有些无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陆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嗯”他也不知道要带着李绥安去哪里,他方才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绥安姐姐见崔镶那个讨厌的人。

但当他带着李绥安漫无目的走了出来,又不敢直说不想让她见崔镶,毕竟那是她的未婚夫婿,他没有立场阻止他们见面。

“你身子一向不好,今日怎么出来了,还是快些回去吧!”陆润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就只能催着李绥安快些回去,免得在外面碰上崔镶。

“二郎君您这样着急催着我们娘子回去,莫不是同陆家娘子是一伙的吧!”

闻言,自然一撇嘴非常不满意陆润的做法,直接将他划为陆雨朦那一伙的,她上前一步,将李绥安一直被陆润攥着的手给抽了出来,站在李绥安身前,阻挡住陆润的视线。

陆润瞬间暴跳如雷,“我怎么会和她是一伙的?绥安姐姐可是我的表姐,我自然同绥安姐姐更亲近一些。”

“这可难说!”自然双手环胸,警惕的扫了一眼陆润,又接着说道:“毕竟那位也是二郎君的表姐。”

“您要是瞧她可怜,一时心软想要撮合她与崔家郎君,也不是难事。”

“你!”

陆润被自然的话狠狠噎住,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虽然是想撮合崔镶与陆雨朦,但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陆润被气得脸色铁青用手指着自然,半天也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好了,你们两个就别拌嘴了。”

这两个人从小就斗嘴,如今长大了也不消停,李绥安将自然拉到身后,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脑袋。

知晓自然是为她好,怕她被人给欺负了去,可陆润同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陆润见状还当是李绥安向着他,得意朝着自然挑眉,只不过下一瞬李绥安就转头看向他,脸上神情还来不及收回,得意的神情明晃晃的挂在脸上。

“你如今也大了,整日里还没个正形!应当改日让姑母去圣人面前给你求一个差事。”

陆润一听这话,立刻就老实了,安安分分的站好,“绥安姐姐手下留情,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可不想像阿兄一样,日日忙的脚不沾地,这纨绔子弟他还没做够呢!

说着脑袋无力的垂了下去,看来绥安姐姐还是同以前一样,从不偏私。

“你呀!真应该改改你这吊儿郎当的性子了。”李绥安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陆润的脑袋。

“给我老实交代,今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正了正神色,李绥安认真的看向陆润,她并不信陆润方才那番说辞,他今日急匆匆的来寻她定有其他的事情。

“这”不想让她同崔镶见面这话,陆润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看天,又低头看脚下,忽然灵机一动,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圣人有一处皇庄离别院不远,里面养了好几匹骏马。

“听闻过几日,要在别院办赏雪宴。”

李绥安不置可否的点了头,“是有这回事,你可不准将主意打到我的赏雪宴上,否则别说是姑母,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最听绥安姐姐的话,当然是不会这样做的。只是”

“只是什么?”以李绥安对陆润的了解,他只要露出这幅神情定没好事,李绥安立刻警惕起来。

陆润凑到李绥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却让李绥安脸色大变,厉声制止道:“不行,你休想我替你打掩护!”

“你若是敢这样做,我一个饶不了你!”李绥安很少生气,本就患有心疾,她的情绪不能有太大的起伏,所以她平日里对很多事情都是淡淡的。

但陆润方才的话,也确实将她给惹恼了,眼看李绥安的脸色越发苍白,陆润也吓得慌了手脚,赶紧扶着她坐下。

“绥安姐姐,你可别吓我。”陆润吓得声音都在发颤。

自然在一边急得不行,催着陆润快去传御医,陆润呆呆地应了一声,赶紧起身,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只白皙的玉手揪住袖口,一道削弱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李绥安只是方才被陆润的话给吓到了,一时情绪起伏过大,缓过来后就无碍了。

“你差点吓死我。”陆润见李绥安没事,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方才心思都在李绥安身上,现在静下来才发觉他的后背已经被汗给浸透了,此时冷不丁被北风一吹,他直接打了一个寒颤。

见陆润衣裳都湿了,李绥安生怕他着凉,催促他赶紧回去换一身衣裳,但陆润还是放心不下她,定要先将她给送回去才好。

李绥安拗不过他只能点头同意。

将李绥安送回她的院中,陆润慢悠悠的在院子闲逛,心中思索方才同李绥安说的事,他并不是一时兴起,圣人的那几匹骏马他早就想试一试了。

无奈一直没寻到机会,过几日的赏雪宴人又多,就算没有绥安姐姐打掩护,只要他小心必定不会让人发现的。

打定了主意,陆润脚步越发轻快,哼着小曲朝前厅走去。

还没走出多远,他就瞧见驸马陆黎安神色匆忙的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官员。

只是他并未当回事,这半年来,他阿耶一直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个官员想必又是一个想要走捷径,通过公主府青云直上的人。

陆润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哼着小曲儿朝前厅走去。

第33章 三日前,长安又……

三日前, 长安又接连下了几场大雪,为寿安长公主的赏雪宴增了不少美景,原本积雪消融李绥安还担心这赏雪宴会无雪可赏, 好在天时地利, 几场大雪一下长安城宛若披了一身白衣,与往日的繁华相比更多了几分静谧。

孟府的马车一早就出发, 踏着晨雾一路驶向寿安公主别院。

公主别院位置自是极佳,坐北朝南、山川环绕, 一年四季风景都是极好的,听闻后山上有一处温泉, 寿安长公求了圣人, 将这温泉水引入别院, 是以别院中的花木花期也比别处的开的久。

“那后面的那座别院呢?”

如同白瓷一般细腻柔润的手撩开车帘, 指向寿安长公主别院后的另一座别院。

孟顽怎么看都觉得,后面那座别院更加威严华贵,且位置也要好上几分,这座院子地势更高,不必担心因为临近弥川河低洼受潮, 视野也更加开阔。

明显寿安长公主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特意垫高地基以此防涝防潮,只是虽垫高了地基也并未超过后面那座别院, 因此效果也不甚明显。

见孟顽不解的神情,云苓笑了笑,“因为那是圣人的皇庄, 即便是寿安长公主恐怕也不敢高过圣人。”

“圣人爱养一些珍奇异兽,这里面便是圣人饲养的骏马,后山宽阔, 圣人时常与英国公、程将军来此打猎。”

闻言,孟顽不免咂舌,这便是站在权力巅峰的滋味,就连饲养的马都能压人一头,这压得还是颇得圣心的寿安长公主。

不过云苓是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连圣人时常来打猎都知晓。

赤裸裸的眼神落在云苓身上,看的她心里直发毛,“娘子,是奴婢脸上有什么?”

云苓摸了摸脸颊并没有什么,一转头便看到绿烟也直勾勾的看着她,这就让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绿烟你怎么也如此看着我?”

揽住云苓的胳膊,绿烟向前逼近,呲着牙装作凶狠的模样,恶狠狠的说道:“老实交代,你是从哪知道这么多的?”

“这自打知晓了要陪娘子娘子赴宴,我便悄悄去打听了一些消息,就怕到时候不懂规矩娘子面上也无光。”云苓一脸惭愧的说道。

“好你个云苓!竟背着我偷偷做功课!”

绿烟扑到云苓身上,二人瞬间嬉闹成一团,孟顽无奈一笑,明明之前瞧着云苓很是稳重,怎么现在绿烟接触久了也变得跳脱起来。

她们这边吵吵闹闹气氛愉悦,孟怡那边同样心潮彭拜,自从慈济寺一别,她与李景和已经多日未见了,算算日子恐有一月有余。

偏偏又逢年关将至,朝中事务繁忙,不仅是李景和就连孟晖也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好在昨日李景和命人递了消息,今日他也会来,一想到李景和,孟怡便羞红了脸。

想到今日便能相见,孟怡心中便如小鹿乱撞,一路上都无法静心,马车停稳的一瞬间,孟怡的整颗心跳动的更加激烈。

趁着婢女将她扶下马车时,孟怡悄悄抬头扫了一眼四周众人,并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人,眉目轻垂掩饰住心中的失落。

收拾好心中的情绪,待走下马车站稳时她又是娇俏温柔的小娘子。

与孟怡的娇羞期待不同,孟顽反倒是有些忐忑,她本就不善与人打交道,与长安中的贵女也无甚交情,连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

再加上之前赏菊宴的事,诸位贵女待孟顽也存有成见,唯一熟悉的孟怡又指望不上,她早早地就将孟顽撇下和一些相熟的贵女攀谈起来。

但比起上次,今日的赏雪宴她虽忐忑但也比上次从容了几分。

既无人搭理,她也乐得自在,长公主的别院比之公主府少了几分奢华,反倒多了几分清雅,琉璃瓦在积雪的覆盖下若隐若现,阳光落在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青石板蒲城的路上积雪被清扫干净,院中红梅朵朵欺霜傲雪,北风吹过,花瓣随风飘落不显凄凉萧瑟,反倒满园芳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①

清亮动听的女声念起诗来,更是婉转动人,孟顽循声望去,只见一裹着白狐大氅,面色苍白的少女眼中含着笑意,站在不远处,微风吹起她的衣摆,飘飘乎如羽化而登仙。

“敢问娘子是何人?”

孟顽拱手,微躬身,有些疑惑的问道。

娘子们大多都在前头热闹,这里没有炭火,娘子们不愿多待,这位娘子瞧着身体欠佳,怎会在此处?

“我家娘子乃是康宁郡主。”自然回答道。

“六娘子别来无恙。”李绥安温柔一笑看向懵懵的孟顽,眼中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闻言孟顽一愣,不解对方为何认识自己,她不过是一小官之女,郡主为何会留意到自己,“郡主娘娘如何认得臣女?”

李绥安微微勾唇一笑,这一笑如天地回春、冰雪消融,病弱之气也被削弱了几分。

她这一笑,也让孟顽瞧出几分熟悉,略一思索她便记起了起来,李绥安就是那日赏菊宴坐在寿安长公主身旁的那位小娘子,也是赏菊宴上唯一一位向她露出过善意的人。

见孟顽恍然大悟的模样,李绥安便知晓她定是记起自己了,面上的笑容越发温柔。

“记起来吗?”

“嗯!原来您竟是是郡主,难怪会坐在长公主身侧!”孟顽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李绥安贵为郡主都记着她,可她却记不得人家。

“郡主怎会在此?此处风大,郡主还是早些进屋,莫要着凉。”

李绥安抬手折了一支红梅拿在手心中把玩,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寻我?”

她与郡主只有一面之缘,郡主为何要特意来寻她,甚至不顾自己的身子。

“既然郡主已经寻到我了,咱们不如进去说话。”

孟顽自己的身体也算不上康健,自小受尽苦楚,也就比李绥安这个先天患有心疾的人强上几分。

两个体弱之人,偏偏要站在寒风中,孟顽是不愿进去和她们打交道,可李绥安不同,以她的身份,除去寿安长公主在场之人无人敢越过她去。

李绥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本就是为了寻孟顽才来这里的,如今找到了人在哪里说话都是一样的。

孟顽跟在李绥安身后走进花厅,寿安公主似乎极喜爱开阔的布置格局,这处花厅瞧着要比孟府的大上一些,也更加敞亮,临水而建、四面开窗,因窗户开得大,光线也是极好。

定睛一瞧,这湖水也别有洞天,四周冰雪弥漫,可这湖水却未曾结冰,反而清澈见底,隐隐有白气四散。

“这是温泉水?”孟顽轻轻呢喃。

李绥安侧头看了一眼落后自己半步的孟顽,回答道:“正是温泉水,我常在此养病,姑母怜惜我,特意将温泉水引了进来。”

“长公主果然疼爱郡主,待您极好。”孟顽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

可李绥安却蹙起了眉头,孟顽见状还以为是她说错了话,可仔细想了想似乎并未说错什么。

还没等孟顽想明白,李绥安便率先开口:“叫郡主未免太过生分了,你唤我阿宁便好。”

见孟顽迟疑,李绥安又接着说道:“你可有什么小字,你唤我阿宁,我也应当唤你小字才对,要不然我就吃亏了。”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几分,孟顽沉吟片刻,轻声说道:“昭昭,我小字昭昭。”

“但能坚志义,白日甚昭昭。”②

“昭昭你果然人如其名。”李绥安见孟顽第一面便觉得她为人纯善直率,有着长安中没有的灵动之气,是个钟灵毓秀的小娘子。

莫名被人夸奖,孟顽立刻羞得涨红了脸,低着头不停抠着手指。

李绥安比孟顽年长一岁,瞧着她就如同瞧自己妹妹一般,可惜她自小没有妹妹只有陆润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如今遇见孟顽心中便很是喜爱。

但想到陆润,李绥安皱了皱眉,他今日怎么如此安静,依照往常来说他应当是最是吵闹的那个,今日怎么转了性。

有了孟顽在身边,她也无暇去想陆润,牵住孟顽的手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

刚一坐下,孟顽便觉得有许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很是不自在,她转头看向那道最灼热的视线,不是别人正是孟怡。

匆匆一瞥,孟顽便收回来视线,孟怡会这样也是意料之中,她心高气傲,最是看不惯别人压她一头,尤其这人还是她一直瞧不上的自己。

摩挲着手中的白玉茶盏,孟顽神色淡淡,并不在乎孟怡心中如何想,只是今日回去她怕是又要在府中折腾一番,心中不免有些疲惫。

杨玉静与孟怡交好,二人时常待在一起,她敏锐的瞧出孟怡神色不对,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秀眉紧紧地皱在一起,“她怎么和康宁郡主待在一处?”杨玉静压低声音,附在孟怡耳边问道。

“我也不知。”孟怡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悲伤,说道:“还是六妹妹厉害,不像我嘴笨,连二郎最近待我也”

说着说着眼中便湿润起来,怕被人瞧见孟怡连忙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这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不可怜。

提起郑持盈,杨玉静便想到上次赏菊宴的事,这孟顽果真好手段,不仅勾的郑持盈为她不理孟怡,如今就连康宁郡主也同她更为亲近。

“怡儿,你且放心,今日我定要让她好看!”

上次孟顽当众嘲笑,让杨玉静丢尽了脸面,之后的宴会还有贵女用这事打趣她,这口气她如何也咽不下,今日她定要出来这口气。

孟怡在杨玉静看不见的角落,轻轻一笑,真是个傻子,她这招在杨玉静面前屡试不爽,不论用了多少次,她还是会上当。

从小到大杨玉静不知为孟怡出过多少头,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孟怡当枪使,她还以为这个自小柔弱的表妹是个软柿子呢!——

作者有话说:①: 出自《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宋·李清照

②:出自《寄迁客》唐·张祜

第34章 侧头看了一眼义……

侧头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杨玉静, 孟怡就知道这人上钩了,可惜她手段不够,并不能彻底除掉孟顽, 只不过是一些伤筋动骨的小事, 还远远不够。

余光瞥见桌案上的一碟赤小豆糯米糍,心中略一计较, 便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用力攥攥了手中的帕子,她还需要再添一把火。

“也不知六妹妹和郡主说了什么, 竟如此开心,郡主这般清冷的人也愿意同她说笑。”

孟怡低头瞧着手中的热茶, 眼底有悲伤闪过, 娇艳的小脸白了几分, 声音轻轻地说道:“要说起来, 六妹妹与我都不曾如此亲近。”

说完又强颜欢笑,这更让杨玉静以为是孟顽不屑于同自家姐妹打交道,只一味的攀附权贵。

先是郑持盈,后是康宁郡主,孟顽当真好手段!

一个生母不详的野种, 想凭借这些压过家中正经娘子, 真是痴心妄想。

杨家子嗣众多,单单是杨玉静这一辈就有兄妹十二人, 她是家中三娘,上有姐姐兄长,下有弟弟妹妹不这上不下的位置, 便使得她很容易就被人给忽视,又有一个嘴甜讨喜的庶妹在,她如不是嫡女, 又有阿娘疼爱,只怕早就被人给比了下去。

“她们这种人的人小心思我最了解不过,同我家中那位一样,惯会阿谀奉承!”

杨玉静狠狠地瞪了一眼孟顽的背影,见她与李绥安相谈甚欢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咬紧了后槽牙。

她不是没想过同李绥安交好,毕竟她也是出身五姓七望,从小便出入寿安长公主府,与李绥安也见过不少面,可不论她用尽手段对方总是淡淡的,日子久了她也就歇了同李绥安交好的心思。

可她费尽心思都巴结不到的人,却轻而易举的就被孟顽给的得到了,她与孟怡一样都咽不下这口气。

“好了,许是她同郡主投缘,咱们还是安心吃糕点罢!”

孟怡笑意盈盈的将一块赤小豆制成的糯米糍夹到杨玉静面前的玉蝶中,轻声细语的劝慰。

“偏生你心大,都要被人骑到头上了还一门心思只想着吃。”杨玉静无奈的用手戳了戳孟怡的脑袋。

“这糯米糍甜而不腻,很是好吃,你快些尝尝。”孟怡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糯米糍,忽然想到一事又凑到杨玉静耳边轻声说道:“我从前在书上瞧过,这赤小豆不能与鲤鱼同食,好在本朝有禁令不得捕食鲤鱼,咱们可以放心的吃这糍粑。”

“不得同食”杨玉静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赤小豆糯米糍,眼中有暗芒闪过,将手中的糯米糍放下,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若是2不慎误食会如何呢?”

“轻则消人水分,重则抽搐晕厥罢。”

孟怡勾唇一笑,轻声回答道。

“昏厥”杨玉静神色不明轻声呢喃。

今日宴请寿安长公主不曾出席,因此在场之中身份最为贵重的便是李绥安。

廊下内侍唱和:“吉时到!开宴!”诸位娘子整顿衣裳,纷纷入席。

奇楠沉香木制成的小案依次排列,奇楠木色如琥珀、香如甜蜜,其香经久不散,如此珍贵的木材竟被寿安长公主制成桌案,由此可见公主府何其奢华。

长公主不在,这主位便由李绥安来坐,她挽着孟顽的胳膊径直朝着主位走去。

猜到李绥安想做什么。孟顽瞬间不自在起来,按照规矩以她的身份是无法坐在主位下首的,如此打眼的位置,她可不敢坐。

轻轻拽了拽李绥安的衣袖,不赞同的朝着她摇了摇头,“郡主,这不合规矩。”

李绥安知晓孟顽的顾虑,她转头看向自然,“自然,这别院之中除去姑母,谁最尊贵?”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垂眸躬身回答道:“是郡主您!”

得到满意的回复李绥安勾唇一笑,挑眉看向孟顽,神情颇为得意。

“听见没?在别院中谁敢不听我的吩咐!”

清冷如谪仙一般的康宁郡主露出这副气势汹汹的神情,孟顽直接看得愣住,这样的李绥安反倒更为鲜活,似乎她原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回过神孟顽笑了笑,轻快的回答道:“是臣女遵命!”

一坐下便有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孟顽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想要来躲开这些目光。

她还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许多不认识她的小娘子已经交头接耳,同身旁的人小声谈论起来,这让她有些后悔答应李绥安坐到她身边了。

李绥安安抚的拍了拍孟顽的肩,“你总要习惯的。”

孟顽有些疑惑李绥安这话是何意,可还不等她问出口,李绥安就转头对身后的婢女吩咐了一句。

随后婢女们双手捧着缠枝纹玉壶鱼贯而入,精致佳肴纷纷被端上,舞悦之声适时响起,胡姬踏着音律翩然而至,宴会正式开始。

见此孟顽只能将疑惑压下,专注的看向起舞的胡姬,轻盈的纱罗随着胡姬的旋转飘荡,腰间银铃叮当作响,随着激扬的音律胡姬旋转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孟顽完全被吸引了,无暇顾忌李绥安方才那话是何意思了。

众人都这精彩的胡炫舞给吸引了,无人再注意李绥安身侧的孟顽,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更加放松起来,看着眼前的各色佳肴一一品尝,左手边的这碟赤小豆糯米糍粑已经被她吃了大半。

可吃多了难免有些腻,孟顽端起手边的鱼汤喝了一口,鲜香入味,鱼肉软烂醇香,很是好喝。

李绥安看着孟顽捧着鱼汤喝个不停,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有些疑惑,她不记得今日有这道菜,朝着自然招了招手,“去问问这道菜是什么时候加上的?”玉手指了指案上的鱼汤。

“诺。”

自然应下,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歌舞上时,悄悄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返了回来,弯腰在李绥安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悦的皱起眉头,“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没查清楚就敢端上来,厨房管事的是谁?公主府怕是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李绥安只觉心脏一阵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这股怒意,吩咐又自然道:“待宴会散了,命人将这事禀告姑母!”

“是郡主。”自然急忙应下又赶紧给李绥安递了一杯茶。

饮下一口茶后李绥安便平复下来了,侧头便要提醒孟顽莫要再用这鱼汤,就见孟顽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心中略有担忧,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事,许是屋内太热,有些闷。”

饮下鱼汤没多久,她便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有些急促,周边的景物也开始旋转,脑袋重的有些抬不起来。

“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说着李绥安便率先起身。

被绿烟扶着起身,只是她脑袋昏沉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李绥安的身后,一旁的云苓一脸担忧,可此刻在寿安长公主的别院,她没法子往外传消息,只能紧紧盯着孟顽生怕她出事。

孟顽的脑袋里面早就一团浆糊,就连随着李绥安来到了别院后山都发现,此处有一水榭,建在弥川河之上,耳边潺潺水声传来,此处地势较低,寒风吹不进来,也不似别处那般寒冷。

站在此处确实有心旷神怡之感,就连孟顽都觉得脑中清醒了片刻。

“此地是我无意间发现的,我常待在别院中养病难免无聊,闲逛时无意间来此地,这才发现后山中还有如此宝地。”

“确实是好地方,来到这里便觉心旷神怡。”孟顽点点头很是认同李绥安。

此处云雾缭绕,天空一碧如洗,抬头望去四周的山高耸入云,很是雄伟壮阔。既有清雅秀气的景致,又有高山磅礴瑰丽,当真是一处仙境。

“此地冬暖夏凉。等明年开春,邀你来泛舟。”

“嗯”

孟顽刚要应下,便听到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几人转头循声望去。

初听到马蹄声,李绥安当即便想到了陆润,莫非他当真如此不懂事,竟偷偷溜进了皇庄,将圣人的御马放了出来?

李绥安越想越觉得定是陆润,难怪他今日如此安静。

二人远远的便瞧见,一红衣少年歪歪扭扭的骑在马上,那马性子烈,明显不愿被背上的少年骑。

这马通体雪白,唯有额前有一黑色旋毛,状如美人垂落的一滴泪,故得名“的卢”。

的卢马神骏,奔跑时如腾云驾雾,又高大健壮是常人难以驯服的。

此时它高高昂着头,奋力的甩着马蹄想将身上的少年给甩下,少年紧紧握住缰绳,随着的卢马的奔跑起起伏伏。

他被颠的胃中翻江倒海,可他不敢松手,这是圣人养的马,他私自骑了出来若是可以完好无损的还回去便罢了,如今他无法驯服此马,松了手定是有去无回,到时圣人怪罪下来,他必死无疑。

陆润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当初他就听绥安姐姐的话了。

“陆润!”

远远地他似乎听见了绥安姐姐在唤自己,莫非是他太过后悔产生幻听了?

可这声音自远处接二连三的传来,他这才确定就是李绥安在唤他,心中咯噔一下,这下他当真完蛋了!

他攥紧缰绳想要驯服这马,可的卢马也是个倔脾气的,根本不听陆润的使唤,又听闻有声音自远处传来,它猛地一个起跳,调转了方向,直冲李绥安而去。

陆润见状便知大事不妙,高声喝道:“吁——”

缰绳越勒越紧,直至双手皮开肉绽,的卢马仍不减速,马蹄飞驰声如鼓点一般,一声声敲在众人心间。

所到之处积雪翻飞,陆润已经顾不上掌心的疼,只想赶紧将马停住,若是伤到绥安姐姐,他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赔的。

他匆匆抬头朝着李绥安与孟顽的方向去,喊道:“快闪开!绥安姐姐,快躲开!”

李绥安早就被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听不到了,五感失了四感,她只能看见那匹直冲她而来的的卢马。

原本头脑昏沉的孟顽见此场景瞬间清醒,她也被吓得面色惨白,心跳也停了一瞬,额间冒出冷汗,双手紧紧握住衣摆止不住地颤抖。

绿烟同云苓扶住孟顽就要往一边躲闪,可孟顽却猛地朝李绥安身前扑去。

她来不及思考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李绥安身子弱,若是被这马伤到定会危及性命,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李绥安身前。

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弱女子,同样受不了这马的撞击。

陆润见一面生的小娘子挡在李绥安身前,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只要不伤到绥安姐姐便好。

他再次收紧缰绳,用力的调转方向,尽量避开李绥安,让的卢朝着孟顽的方向奔去。

“娘子!”

绿烟同云苓见到这一幕无不惊慌,心都提到嗓子里了,尤其是云苓,圣人特意命自己照顾好娘子,可若是孟顽出了什么事,她就是万死也难逃其咎。

第35章 的卢马的速度极……

的卢马的速度极快, 不过眨眼间便来到了几人身前,孟顽死死的将李绥安护在身下,尽管自己害怕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可她也没想过松开。

云苓与绿烟想要上前将孟顽给扯开, 可这马显然已经发狂了,不管不顾的四处冲撞, 绿烟一个不慎便被它给撞倒在地,肋骨处传来钝痛, 像是要断掉一般,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在见到血的瞬间, 她便晕了过去。

“绿烟——”

孟顽与云苓同时出声, 孟顽想去扶绿烟, 可李绥安被吓得紧紧攥住她的手臂,一时脱不开身,只能焦急的吩咐云苓去将绿烟扶起。

云苓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人的注意力都在绿烟身上, 不过几息的卢马已经来到孟顽身前。

马蹄腾空, 弯月形的马蹄铁紧紧镶在马蹄底部,阳光照在上面, 发出刺眼的寒光,孟顽此刻避无所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冷硬的马蹄落在她的面上。

她闭上眼紧紧护住身下的李绥安, 等待着马蹄的落下。

“扑通!”

的卢马发出痛苦的嘶鸣,四周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耳边是更为急促的马蹄声,一声高过一声。

李绥安呆呆地看着倒地不起的的卢马,这是圣人亲自养的御马,何人如此大胆,敢射杀御马?

心底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又不敢想,若当真是圣人,那陆润今日恐怕是凶多吉少。

孟顽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原本狂躁的的卢马倒在一边,陆润被摔得不轻,正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的从地上站起。高大的男子骑在马上,逆着光朝她奔来,她看不清马上之人,却觉得莫名的熟悉。

“长离,是你吗?”见的卢马已经倒地不起,孟顽脑中的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得以放松,说完这句话她嘭地倒了下去。

在离孟顽不远的位置停下,李翊翻身从马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孟顽身边半蹲下,看见面容苍白,双眸紧闭的孟顽,他杀人的心都有了,双臂一用力便将人给抱进怀中。

“昭昭,我来迟了。”李翊眼中露出疼惜。

冯士弘见孟顽昏迷不醒的模样,心里也是吓了一跳,高声道:“命尚药局的奉御陈大人前来,快些!莫要耽搁了!”

众人见到李翊,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纷纷跪地行礼,“陛下圣安。”

冷冷的扫了一眼跪成一片的众人,眼底杀意翻涌,但他已无暇责罚他们,怀中的孟顽才是重中之重,抱起她便朝着不远处的皇庄走去。

只是路过陆润这个罪魁祸首时,李翊停了下来。

看向他的眼神冷冽极了,双眸幽深狠厉暗色翻涌,映出无尽的杀意,抬脚便朝着陆润心口踢去,这一脚他用了十成的力,丝毫不曾留情。

“混账东西!”

陆润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可他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从地上爬起跪好,从小他便听的不少人谈论圣人狠厉,可他却从不这样觉得,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从前的自己当真是愚蠢至极。

“舅舅我知错了!”陆润知晓自己闯了祸,只能祈求李翊念在他阿娘的份上,轻点罚他。

“滚过来!”呵斥声在头顶响起,陆润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心口的抽疼。

圣人弃马而行,他们也不敢骑马,跟随圣人一同来的金吾卫也纷纷下马,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的朝着皇庄走去。

眼见离皇庄还有一段距离,冯士弘担心陛下累到,走上前道:“圣人还是上马吧?此处离皇庄还有一段距离。”

李翊一言不发冷冷的扫了一眼冯士弘,随后越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这一眼可将冯士弘看的心肝直颤,不过片刻他便知晓圣人为何不骑马了,这孟娘子昏迷不醒,若是要骑马就需有人扶着。

不成想圣人醋劲如此之大,这孟娘子旁人是休想碰一下。

想明白后冯士弘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圣人不觉辛苦甘之如饴,他不该随意插嘴的。

到了皇庄,李翊脚步不停,直奔主殿,一脚将殿门踹开。

动作轻柔地将孟顽放在榻上,大手留恋地拂过她的脸庞,眼中的心疼压都压不住,也不知道方才那马有没有伤到她,“云苓,进来伺候!”李翊朝着门外高声吩咐道。

候在殿外的云苓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颤,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哭丧着脸,朝冯士弘投去求救的目光,“阿翁!”

“云苓娘子,快些去罢!莫要让圣人等急了。”

冯士弘苦笑一下,他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对于云苓他也爱莫能助啊。

见状,云苓只得小心翼翼的进入殿内,她现在开始羡慕起绿烟来了,比起面对圣人,她更愿意自己是被那马一脚踢晕。

“圣人有何吩咐?”云苓跪伏在地,心中忐忑不安。

“去看看你家娘子身上可有受伤?”

李翊从榻上起身,将位置让给云苓,背过身去,并不去看榻上是何情境。

“是!”

云苓心中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事,她悄悄觑了一眼李翊的背影,原本她以为圣人宠爱娘子与旁人并无不同,如今看来圣人待娘子绝非一般的宠爱。

此时此刻,圣人何等身份,仍顾全娘子清誉,可见其何等的爱重娘子。

云苓心中也替娘子高兴,有此情意也不算辜负了娘子这般好的人。

这般想着她手下的动作也越发小心轻柔。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翊心中一动,有些后悔没有去外间,左手下意识的去摸拇指上的板子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看见那畜生要伤孟顽时,他情急之下便将扳指给丢了出去。

李翊功力深厚,一个白玉扳指便取了这个畜生的性命。

没了扳指他索性一甩手坐到了一旁。

殿外,冯士弘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心中便放下了大半,云苓应该不会事情。

“阿翁!”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将冯士弘吓了一跳,他理了理丝毫不曾凌乱的衣襟,面上带着疏远温和的笑。

怎么就将这几尊大佛给忘了!

“郡主同二郎君怎么来了?”

“阿翁,圣人可在里头?”李绥安小心的问道。

陆润自知犯了错,一声不敢多吭,垂着头跟在李绥安身后。

“这……只怕圣人现在无暇顾及二位了,郡主您身子弱,还是别在外头待着了,早些回去罢!”

陆润这次犯了大错,即便是冯士弘也不敢保证圣人是否会饶过他,“二郎君,今日这事只怕不好收场!”

换句话说,陆润也是冯士弘看着长大的,看他这幅惨兮兮的模样,他也于心不忍,开口提点了几句。

“阿翁可否在圣人面前为某多求求情?”陆润拱手行了一礼,恭敬的说道。

他这一礼可将冯士弘吓得不轻,赶紧侧身回避,“使不得,二郎君这可使不得!”

若是寻常的私骑御马便罢了,但此事事关孟顽,他也不敢随意多嘴,若是里头那位有个三长两短,不但陆润会受罚,只怕他们这群伺候的也难逃一劫。

“阿翁……”李绥安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陈康气喘吁吁的被金吾卫从马上提了下来,他如今年事已高哪受得了这番折腾。

“将军还请慢些,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这番折腾!”陈康颤巍巍的被金吾卫扯着向前走去。

冯士弘远远的便听见了此话,也顾不得李绥安与陆润二人,毕竟里头那位才是重中之重,他急忙迎上去,催促道:“慢不得!慢不得!陈大人快随奴进去!”

侧身对着李绥安、陆润歉意一笑,“奴才失陪了。”

随后赶紧将陈康给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