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云苓正替孟顽整理好衣衫,又掖了掖被角,退后三步,说道:“回圣人,娘子身上并未其他外伤。”
闻言李翊松了一口气,可瞧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他又忧从心中起,挥了挥手便让云苓退下。
退下时云苓正巧碰上入内的冯士弘与尚药局的奉御陈康入内,她悄悄对冯士弘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孟顽并无大碍,让他安心。
冯士弘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引着陈康入内。
此地圣人久不曾来,虽日日着人打扫但仍少了一些活气,今日圣人仓促驾临,打了庄子上的奴婢一个措手不及,主殿的地龙燃上不久,殿内也不算温暖,久未住人的寒气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驱散的。
冯士弘立在外间,通传道:“禀圣人,尚药局奉御陈大人到了。”
陈康喘着粗气侯在屏风外等着圣人传召,隔着绢帛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侧身坐在榻上,他身下的榻上微微鼓起一个小山丘。
那高大的男子瞧着似乎是圣人,只是圣人无碍为何传召于他。尚药局历来都是只侍奉帝后,可惜圣人后宫无人,他们这尚药局便独独侍奉圣人一人便可。
究竟是何人能让圣人命尚药局的人来侍奉,陈康忽然想到三月前他从乔装打扮去到孟府上为一位小娘子诊治,莫非里头的就是那位孟府的小娘子。
许是他盯着看到太久了,一道极具威压的视线落在身上,只将他看的冷汗涔涔,陈康顿觉失礼,一撩衣袍便跪在了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
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映出陈康惶恐的面容。
第36章 “进来!” ……
“进来!”
沉稳的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威严与不悦, 陈康从地上爬起来,却将头埋得更深,不敢再多看。
越过紫檀木制成的金银平脱花鸟屏风, 里头的情形便一览无余, 可此刻的陈康碍于天子威仪根本不敢多瞧一眼。
“微臣拜见陛下……”
行礼的动作做到一半,便被李翊不耐烦的挥手打断, “不必顾及这些繁文缛节,快来给瞧瞧她。”
“是!”
陈康何时见过圣人如此情急的模样, 对榻上到底是何人更好奇了几分,但圣人在此他也不敢放肆, 只能将这好奇压在心底, 只不过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个猜测。
心中明白此事他不宜多问, 可圣人御及多年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他也免不了跟着一块着急,如今圣人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叫他如何不好奇呢!
也因着这份猜测,让他心中的窥探欲更深,想要确认一下是否如同他猜测的那般。
脑中风起云涌,但他面上不显分毫, 在尚药局为官多年, 这点本事他还是有的。
榻上的人面朝内侧躺,又被被包裹的严丝合缝, 除了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陈康什么也瞧不见。
心中微微失望。
他跪在榻前,伸手想要为孟顽诊脉,刚一伸出手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斥责:“你要做什么?”
陈可被被问的一愣, 不解的看向李翊道:“回圣人,微臣要替这位娘子号一下脉才能知晓娘子身子有何不适?”
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李翊这次发现自己有多离谱, 这也算是关心则乱,竟忘了有把脉这一回事,挥了挥手,“继续。”
“等等!”
手还碰上孟顽的衣角,便又被李翊打断了,这下陈康也有些无奈,但谁叫人家是天子,他也奈何不了,只得悻悻然的收回刚伸出去的手,在心中幽幽叹了一口气。
照圣人这幅模样,这脉不知几时才能号上。
李翊不去管陈康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如视珍宝的轻轻将榻上的小娘子翻过身来,昏睡中的孟顽无知无觉,任由李翊动作,可李翊很是克制,只是轻柔的扶住她的双肩,让她仰卧在榻上。
又将孟顽的手从锦被中捞出,正要为她挽起衣袖忽然想起来还有第三人在场,他转头对着陈康吩咐道:“将头转过去。”
“是、是、是。”陈康这下彻底无语了,不过是诊个脉摆了,圣人也太过谨慎小心些,他这把年纪都可以做这位娘子的祖父了。
罢了,陷入爱情中的男人就是如此无理取闹。
将袖子挽起后,李翊又寻了一块帕子盖在欺霜赛雪的手腕上,这才放下心来,命陈康转回来。
刚触到孟顽的脉搏,陈康的眉头便促了起来,他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圣人可否换娘子的另一只手。”
李翊面色一冷,冷声道:“转过去等着!”
原本晴朗的天空转瞬便飘起了雪花,洁白无瑕的雪瞬间落满了整个长安,别院中不知哪个小娘子惊呼一声,大家纷纷起身,朝外看去,果然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
有人提议去院子里瞧瞧,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便去了外头。
人群中孟怡拽了拽杨玉静的衣袖,悄悄说道:“表姐,我有些怕冷就不去,你们去瞧吧!”
杨玉静本想留下陪孟怡一起,可她却很是愧疚的说不愿因为自己耽误表姐赏雪,孟怡三言两语就让杨玉静改了念头,再加上杨玉静本就是小孩心性,心中也很是想去便同意下来,临走时还不忘吩咐连枝好生照看孟怡,便提着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院中的小娘子们无不惊叹这场美轮美奂的大雪,也无人注意到孟怡带着侍女悄悄溜了出去,李景和安排的早早就在垂花门处候着了,一见到孟怡他急忙出声:“五娘子!”
“五娘子妆安,随小的走吧!”元茂是李景和的贴身小厮,打小就跟在他身边。
“这就来。”
孟怡被连枝扶着疾步朝着元茂走去。
路上元茂同孟怡解释了为何李景和没来,反到是让他来,李景和原是借着拜见长公主的名头来的,眼下正同寿安长公主说话呢!
“世子心中惦记着娘子您,怕您等的久了,这才吩咐小的将您带来此处。”
元茂将孟怡领进一处八角亭中,此处早就点燃好了炉子,又有帷幔遮挡风雪,既可赏院中雪景又可取暖。
“这地方收拾成这样,也难为你们世子了。”孟怡打量了一圈亭中景物,面上染上红晕,这毕竟是在长公主府中,他怎么能如此明目张胆。
“娘子说笑了,世子说过为您了再难的事也得做!”元茂躬了躬身子,面上带着笑。
“听他胡说!”孟怡别过脸去,很是羞恼,可心中却是甜滋滋的,他堂堂世子,能为自己做到这步,实在太过难得。
元茂跟着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眼中的笑却不达眼底,“娘子在此稍等片刻,世子那边离不得人,小的还得回去复命!您多担待。”
“你快去罢,还是世子的事重要。”孟怡的一颗心早就拴在李景和的身上了,此刻一听便忍不住催促元茂快些去回去。
“是,那小的这就退下了。”元茂边说,边背着身子向后退,直到退到亭外他方转过身去,阔步离开。
正厅之中,李景和正坐在寿安长公主下首,元茂回来时,恰巧对上李景和的视线,他朝着李景和点了点头,二人对此事心照不宣。
“阿娘交代的东西我都已经交给姑母了,就不再多打扰姑母了!”说着李景和就要起身告辞。
“急什么,姑母也有好些时日没见过你了,再多陪姑母说说话!”作为长辈寿安很是慈爱,宗室中的孩子她瞧着个个都讨人喜欢。
她本身就这样的性子,身为先帝长女,她对待弟弟妹妹们也都是挑不出错的,即便那时还是落魄皇子的圣人,寿安长公主也是真心实意的待他,不曾因为先帝冷落就落井下石,反倒给了那时的圣人很多帮助。
因此圣人登基后,寿安长公主非但没有失势反倒更上一层楼,宗室中无人出其左右。
如今年纪大了,更是慈爱了,要不然也不会将李绥安养在膝下十余年,不过她的慈爱仅限于李氏皇亲,其余之人要想入她的眼比登天还难。
“姑母都发话了,小侄怎好推辞。”李景和笑着应道。
他虽称呼寿安长公主为姑母,却和寿安隔着一房,他的祖父是世宗之子,与先帝乃是手足,圣人与先帝的关系水深火热,那时谁也没想到最后继承大统的会是圣人,到了如今他们平阳王府与圣人的关系倒是平平。
如今若是能攀上寿安长公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李景和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只是二人没说几句话,外头便有人急冲冲的跑来。
“公主大事不好!二郎君跑去私骑御马,那……那马现在已经断了气!”
什么?
寿安长公主猛的站了起来,满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那个逆子现在何处!”她虽气愤,倒并不惊慌,以她在圣人面前的分量润儿是不会有大碍,只是这逆子太过顽劣,应当趁着这个好生教导一番。
“二郎君正在……正在圣人面前跪着呢!”小厮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寿安一手拍在桌面,就连上面的茶盏都跟着晃动,“圣人驾临,本宫怎么不知道?”
“奴才也不知,是郡主传回来的话,眼下郡主同二郎君都在后山的”他直接腿一软跪倒在地。
此时寿安仍不觉得今日之事有什么不同,她略一思索便带着人赶去了皇庄。
李景和一向看陆家兄弟不顺眼,明明不过是公主之子,又无爵位在身,却过得比他这个世子还要风光。
今日陆润闯了祸他怎么能放过这个看笑话的机会,李景和上前几步装作关切的模样说道:“姑母,侄儿陪您一同前往,若是圣人责怪二郎我也好替二郎多求求情。”
“好孩子,那个孽障要是有能你的几分我便知足了!”寿安看向李景和的眼神越发慈爱,心中对陆润也越发恨铁不成钢,长安中的儿郎哪个同他这般纨绔!
外头风雪弥漫,叫人看不清前路,寿安长公主也顾不上这些,命人套了马车便朝着皇庄赶去。
在上马之前,元茂悄悄叫住了李景和,“世子,那位还在等着您呢!”
李景和的眉头紧锁,一时想不起元茂说的是何人,直到看到元茂用口型说了一个孟字,他这才恍若大悟。
不过一个小娘子,失约一次也无妨,况且孟怡如今已经非他不嫁,这种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你去同她说,圣人驾临本世子要前去接驾,让她莫要再等了!”
说完李景和也不管元茂听没听清楚一夹马腹便朝着皇庄方向追去。
元茂看向李景和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像孟怡这般的娘子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他为李景和处理起这些事情早就熟门熟路了。
想起今日八角亭中孟怡娇羞的模样,元茂便一阵惋惜,多好的小娘子,若是遇上旁人必定和和美美,但谁让她运气不好偏偏遇到了他们世子。
第37章 大雪封山,满天……
大雪封山, 满天飞雪让人睁不开双眼,此处乃是夹道,大雪全都涌了进来, 马车的轮子陷入雪中, 沾着雪越滚越大,车辙由浅浅一道逐渐变宽, 路上的积雪被马车拖走大半。
寿安长公主端坐在车中,只觉这马车越走越慢, 她心中越发恼火,撩开车帘, 疾言厉色催促道:“都在这儿愣着做甚?还不快去将雪给清理了。”
眼看这雪越下越厚, 侍卫们也担心再耗下去会寸步难行, 便纷纷下马清雪, 他们片刻不敢耽误,生怕误了要事。
皇庄主殿内。
陈康大气都不敢喘,被圣人如此看着他把脉的手都不自觉的轻轻颤抖,自他提议要再把一次后,圣人整个人都更冷了, 殿内地龙越烧越热, 可陈康的心却如如坠冰窟,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受此大罪真是不该啊!
“如何了?”
就在陈康感叹自己的命苦时, 李翊开口了。
孟顽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这要如何回禀却难倒了他,这脉相明显便是中毒,可这位小娘子是圣人捧着手掌心的人, 身边自有人照顾饮食起居,这毒怕是送不到娘子口中。
再者这事还发生在长公主的宴席上,这下毒之人到底是冲谁来的, 便有些扑朔迷离了。
一个弄不好这就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陈康斟酌了许久才谨慎的回道:“娘子并不大碍,待微臣开个方子,娘子喝几日便可痊愈,只是这病因有些棘手,不知圣人可否知晓娘子今日都吃过什么?”
此话一出,李翊立刻明白过来,是有人在吃食中动了手脚,孟顽多半是被人暗害了,他肃着脸向外唤了一声:“冯士弘!”
门外的冯士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以他对圣人的了解一听声音便知道这是圣人怒极时的反应,他已经多年不曾见过圣人如此动怒的模样了!
他身子一颤,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奴才在,圣人有何吩咐?”
“去!给朕查一查今日六娘子在宴会上都用过什么?”李翊负手立在榻前,看着上面昏迷不醒的小娘子心中悔恨交加,是他没有保护好昭昭,居然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寻到机会对她下手。
不管此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今伤到孟顽他便休想好过!
李翊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会让这事发生第二次!
闻言,冯士弘急忙领命,可云苓却突然开口,“回圣人,奴婢知道娘子今日都用了什么?”
“说!”李翊连看都没看云苓,今日发生这种事他难免迁怒于云苓,他将其安排在孟顽的身边便是让她照顾好孟顽,如今却连孟顽中毒都不知晓,李翊不敢想今日要是他没来孟顽该如何是好。
“是。”
云苓跪俯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将今日孟顽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讲了出来,只是在讲到鱼汤时,陈康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鱼汤?”
“你可知是什么鱼制成的汤?”在听到鱼汤时陈康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一点,娘子吃了赤小豆制成的糯米糍,此物与鲤鱼相克,不能同时而食,若是这鱼汤乃鲤鱼制成,娘子昏迷必定和其有关!
“奴婢不知。”云苓将头埋得更低了,额间的冷汗不断流下,近几日她与娘子越发亲近,处事上不如之前小心谨慎,今日宴会大意疏于防范,竟然让贼人钻了空子。
又逢圣人在场,她犯了大错只怕一顿罚是免不了的。
李翊的目光落在云苓身上好一会儿,那眼神如同刀子一般,云苓觉得她此刻像是正在被人凌迟一般,她从未觉得时间居然可以如此漫长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上方的人,冷声说道:“冯士弘派人去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你!拿着这方子,先去给你家娘子煎药!”
李翊方才有一瞬间想将云苓仗杀,可看到孟顽的瞬间他就恢复了理智,此刻孟顽昏迷不醒,两个婢女一个受伤,若是另一个又没了,恐怕无人照顾她,加之云苓服侍她也有一段日子了,骤然消失她定会伤心的。
他不愿让孟顽伤心,便只能放过云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待这件事过去,云苓还是要受责罚的。
“奴才遵命。”
二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冯士弘心知今日必不可轻易敷衍过去,可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六娘子她居然被人下毒了,只怕寿安长公主那边也不好交代,想到门口那两位,冯士弘不禁替他们捏了一把汗。
果不其然,一出门他便看到陆润正跪在殿外,一动不动,风雪落了满身,若不仔细瞧还以为是是谁在殿外堆了一个雪人。
“哎呦!二郎君您怎么跪在这里了,快起来!”冯士弘小跑着就要将陆润扶起来。
“阿翁我知错,您就让我在这跪着向陛下请罪吧!”
这么冷的天,陆润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比他以往都要认真,经此一遭他的性子怕是会收敛很多。
他起先虽后怕,但心中也同寿安长公主想的一般,并不过多担忧,毕竟他是圣人的亲外甥,只不过骑了一匹御马,又吓晕一个家世平平的小娘子,这事可大可小,但以阿娘的面子,陆润并不以为李翊会将他罚的很重。
至于他为何会跪在这里,还是因为李绥安的一席话。
的卢马发疯时旁人或许没注意,但李绥安却看的真真切切,圣人对孟顽非同一般。
那般关切的眼神,只怕是孟顽的阿耶与阿娘也不一定会如此紧张的看她,何况那情急之下的真情流露,圣人多半是有意与孟顽。
而今陆润伤了孟顽,以今日圣人对孟顽的重视程度,他若不先请罪,只怕会更加惹恼圣人。
可此事事关圣人,李绥安也不便多言,她想要提点陆润,只能模棱两可的劝解一番,但好在陆润虽不懂其中深意,仍是乖乖听话的跪下。
冯士弘见陆润劝不动,便将目光转到李绥安的身上。
李绥安的脸色很不好,她本就体弱今日又受了惊吓,那脸色比雪还要白上几分。
“郡主,您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谢过冯士弘的好意。
眼见两人都劝不动,冯士弘只好放弃,他还有要事处理,不便在此过多耽搁,朝着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今日多亏了孟顽舍身相救,如今恩人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怎好回去休息。
思及此事,李绥安也是有些恼,明明早就告诫过陆润切勿去打那御马的主意,可他非但不听,如今闯下这般祸事,不仅害得孟顽昏迷不醒,还连累了自己。
可念在姑母的养育之恩上,她也不能弃陆润于不顾,只能陪着他一同候在殿外,又提点了他几句。
只愿圣人能手下留情,莫让她在姑母面前难做。
李绥安一言不发的立在殿外。
陆润想要开口同李绥安说话,却被她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其实到了如今他仍不觉得自己犯了大错,不过是个小官之女,其父亲这样的官吏长安之中一抓一大把,他是为了避开绥安姐姐才朝着她去的。
她能替绥安姐姐挡住这一击,也是她的福气,毕竟一个小官之女与绥安姐姐孰轻孰重他还是分的清的。
一瞧他这幅模样李绥安便知他还不知此事的严重,还有心思同她说话。
“安分一些,圣人还在殿中不可放肆!”李绥安怒气未消,语气也算不上好。
陆润闻言心中一片委屈,绥安姐姐怎能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小娘子便同自己置气,她就这般喜欢孟家那个六娘子么!
此时的陆润还不知道,不仅是李绥安一个人喜欢孟顽,他们李家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心中憋着委屈,陆润也不再多话,垂着头一声不吭的跪在外面。
李绥安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陆润还是孩子心性,多亏她早早便让自然给姑母递去了消息,只愿姑母能早一些来,有寿安长公主在她也不必时时刻刻盯住陆润。
可外头满天大雪,只怕长公主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
李绥安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心中很是疲惫,既担忧孟顽的安危,又惧怕圣人的怒火,即使她表现的再镇定心中却很是忐忑。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黑压压一片,仿佛要将这世界给吞灭,大殿之中点起灯,宫人人们鱼贯而出纷纷忙碌起来,李绥安仍同陆润侯在殿外。
冯士弘小跑着回来复命时,见两人还在外面,无奈的摇了摇头,匆匆行了一礼便入了大殿。
大殿之中只有圣人与刘娘子二人,从冯士弘的角度看去圣人正坐在榻上柔情似水的看着昏睡的人,眼中的爱怜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匆匆一眼他便赶紧低下了头,这不是他能看的。
“回圣人,查出来了,那鱼汤是鲤鱼所做!”细听之下冯士弘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本朝禁食鲤鱼,因“鲤”与“李”同音,与圣人的姓同音,为彰显皇室尊严自开国以来便颁布法令禁止捕食鲤鱼,而到如今“鲤鱼”同陛下名讳极为相似,这鲤鱼便更吃不得了。
但此禁令在民间却难以施行,鲤鱼肉质鲜美,一些山高水远的地方仍有人会食用。
好在圣人不计较这些,只要不是太过明目张胆,圣人都不会抓着不放。
可如今这人犯到了圣人面前,只怕是难逃一死。
“鲤鱼?公主别院哪里来的鲤鱼?”
李翊面色不改,眼神却越发的狠厉,寿安长公主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这鲤鱼定是从外面带进来了,可带进来是一回事,将它做成鱼汤送到孟顽面前又是另一回事,若是普通人恐无法做成此事。
如今看来这事到底是冲着孟顽来的,还是挑衅皇室还需细想一番。
第38章 面对李翊的质问……
面对李翊的质问众人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引火上身,小命不保。
寿安长公主与圣人关系亲近,应当不是公主府之人所做, 但若是外头的人, 他又是如何进出别院甚至买通厨房,让人将鲤鱼汤端到了宴会上。
冯士弘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此事必定是别院之人所做,且在公主府中地位不低, 只是不知圣人心中是何计较,这些他不敢直说。
就连冯士弘都能猜测到的事情, 更何况睥睨群臣, 将朝局玩弄于股掌的李翊。
烛火跳动, 光影浮动, 昏黄的光线落在李翊面上,让他本就莫测的神情更具压迫感,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跪成一片的人,不带丝毫起伏的说道:“去查!动静别太大,如有人敢乱说, 格杀勿论。”
话音落一块令牌咕噜噜落在冯士弘眼前, “奴才遵旨!”
他双手捡起令牌,小心的收进怀中放好, 领了命快步朝外走去。
李翊摆了摆手,让剩下的人也跟着退下,一群人乱哄哄的吵的他心烦, 都不曾仔细的看看孟顽。
榻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李翊瞧着越发的心痛,又想起今日他匆忙赶来见到那一幕,心中更是一紧,不敢想若是他再慢半步
这样想着,他不免后悔,今日临行前魏州刺史递了奏折前来,他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看完了折子再来寻孟顽也不晚,但偏偏就是一会儿的功夫,险些让孟顽受伤。
他不仅恼怒陆润的莽撞无礼,也迁怒自己,看着昏睡中仍是难受的孟顽,心中悔恨交织。
李翊立在榻前,久久的注视着榻上的小娘子,眼底翻涌的情绪让人看不透。
云苓捧着汤药进殿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副场景,她愣了片刻,赶紧理了理心神,小心翼翼的跪在殿中,“圣人,药已熬好,奴婢服侍娘子用下。”
“药放下,你退下罢!”李翊指了指身旁的一张小案。
“奴婢遵命。”
云苓将熬好的汤药放下,便躬身退了下去。
李翊坐在榻上,长臂一捞就将昏睡中的人抱到了怀中,又替怀中之人掖了掖被角免得她受凉。
这一切都做好,他才满意,端起一旁的汤药,指腹轻轻碰了碰白玉碗壁,见温度有些烫,轻轻舀起一勺,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中,才喂到孟顽唇边。
眼看走至殿,云苓心中放心不下,圣人万金之躯何时做过这侍奉汤药之事,再加上娘子又在昏迷中,这药怕是不好喂。
这般想着,她便有些担忧的转头朝殿内望去。
高大的男子紧紧地拥住怀中的人,视若珍宝般将手中的汤药喂到她的口中,生怕一个不小心烫到她。
云苓自幼便进宫,何时见过圣人如此柔情似水的模样,匆匆瞧了一眼便赶紧转过头,从殿内退了出去,心中感叹道:“当真是万千宠爱。”
其实云苓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李翊确实不会伺候人,尤其是孟顽还在昏睡中,要将这汤药喂下更是难上加难。
孟顽牙关紧闭,这药根本就喂不进去,李翊额上都开始渗出细汗。
如果是旁人他大可掰开嘴灌进去,可怀中之人是他小心翼翼视若珍宝般的存在,太轻他怕药喂不进去,太重则又怕伤到她。
一时进退两难,费了好半天才将药喂进去。
可还是有不少深褐色的药汁沿着她白皙的下颚缓缓流下,李翊略带慌乱的看着汤药流了一身,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帕子,他只能用衣袖轻轻替孟顽擦去污渍。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圆领袍,瞧着不打眼,但细看之下便能看出它的非比寻常,袖口的暗纹精致雍容,此刻也染上深褐色的药汁多了一些暗色。
脸上的药汁还好,可孟顽挣扎间衣领上滴上许多,李翊看着穿着脏兮兮里衣的孟顽,心中很是无奈。
这皇庄久不住人,他即便是来,也多半是瞧瞧那些御马很少留宿,只怕是连他的衣物都没有几件,更别说是闺阁女子的衣服首饰。
轻手轻脚的将孟顽放下,昏睡中的她一离开这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便开始挣扎,她的手紧紧攥住李翊的袖口不愿松开。
小脸依恋的在他胸口蹭了蹭,这一下彻底的让他心软的一塌糊涂,揪在他袖口的手,仿佛是攥住了他的心,整颗心颤抖不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本想唤冯士弘进来,刚要开口便想到自己将他派去查别院鲤鱼一事去了。
无法李翊只能狠了狠心,轻轻将孟顽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安置在榻上起身离开。
不一会儿,李翊便又折回,只是手中多了一件白色的里衣,这是他从前留着这里的,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重新将榻上的小娘子连人带被抱到怀中。
一切都准备就绪,可李翊却突然不动了,他目光沉沉的看向怀中之人,最后还是将人给放回到榻上。
雪越下越大,北风与白雪鏖战漫天飞扬,外头白茫茫一片,唯有殿中传出的烛光,方可感受到片刻的温暖。
云苓从殿中退了出来,便去看了一眼受伤的绿烟,沾了孟顽的光,这大雪封路也没有旁的御医在,绿烟这个小婢女才有机会被陈康诊治,这要是放在以前,怕是想都不敢想!
好在绿烟的伤没有伤及根本,看着严重但并未有内伤,都是一些皮肉外伤。
如此待娘子醒来,她也好交代,否则被娘子见到绿烟伤的如此严重怕是会伤心自责的。
见绿烟无事云苓也放下心来,替绿烟掖好被角,又往炉子中添了一些炭火,让它烧的更旺一些,云苓才急匆匆的赶回去。
一想到殿外的那两个人,云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康宁郡主是知晓她是娘子身边的婢女,这事该怎么圆过去可就难倒她了。
圣人那边明显是不打算现在向娘子坦白身份的,但她若是不去,冯公公又有要事在身,圣人同娘子身边便无人伺候了。
云苓边走边想,没一会儿便走到了殿外。
果然不出所料,李绥安在她返回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她,审视的目光落在云苓的身上。
脊背挺拔,步履沉稳,望向她时不卑不亢的行了一个礼,李绥安观云苓行礼的姿态心中也有了定断。
方才在宴会上她不曾注意孟顽身边的婢女,又遇御马发疯,她便更无暇顾及旁人,直到见到圣人待孟顽非比寻常,她才在心中有了计较。
在外头站着的时间,她便在心中思索今日之事,见了云苓便知她应当大内之人。
云苓心知瞒不过李绥安,索性也不再遮掩,康宁郡主虽然病弱,但在长安之中素有贤名,让她知晓日后娘子在长安的一众贵女中也也能多个助力。
就在她们二人对峙时,殿门被人从内打开,暖黄色的烛光从内泄出,散落在无暇的雪地上。
李翊逆着光立在殿门内,锋利如刀的目光扫视过二人。
李绥安与云苓同时跪伏在地,“圣人万安!”
“你随我进来。”他并未理会其余的人,指了指云苓示意她随自己一同进来。
“是,奴婢遵命!”云苓虽不解圣人为何找她,但也不敢抗命,低着头毕恭毕敬的进入了殿内。
看着殿门在眼前合上,李绥安并未多说什么,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绥安姐姐,圣人这是还在怪我吗?”陆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绥安幽幽叹了一口气,看圣人对孟顽的重视,陆润怕是在劫难逃,“你这次怕是闯下大祸了!”
这话若是早些说,陆润或许不会信,可方才李翊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时,他这才知晓自己这才是真的惹恼了圣人。
“绥安姐姐,我阿娘呢?你可有将此事告知阿娘?”此刻他才真的慌乱起来,只求圣人能看在阿娘的面子上轻些罚他。
此刻的陆润仍心存侥幸,却不知金吾卫已经将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冯士弘一行人骑马行至半路,便遇到了被大雪困在半路的寿安长公主与平阳王世子李景和,他翻身下马,朝着寿安长公主与李景和行了一礼。
“长公主怎么在此处?”
“冯公公这是去哪?”
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冯士弘对寿安长公主为何会在此心知肚明,见她神情便知是为了陆润一事而来,想着那凭空出现的鲤鱼,冯士弘便想试探一番。
“刚接到御令,奴才正要去别院走一遭呢!”
闻言,寿安长公主正了正神色,她只以为冯士弘是为了陆润一事走这一遭,温和一笑,“公公可是为了本宫府中那个不争气的二郎,润儿自小顽劣,待此事过后本宫定要好好管教!”
见寿安长公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应当的是不知别院中出现鲤鱼一事,冯士弘瞧了一眼寿安长公主身后的李景和,也不便多说,只能笑呵呵的回道:
“今日之事险些伤到康宁郡主,多亏了孟家的六娘子舍身相救,真是苦了这位娘子到如今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就连婢女都受了重伤。好在那御马也被圣人就地正法,此事亏了圣人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寿安长公主没想到此事竟然如此严重,竟然险些闹出人命,“竟如此严重?那依公公之见,圣人那边本宫该如何是好?”
冯士弘无奈的摇了摇头,“今日之事伤到了圣人心爱之物,那御马备受圣人爱重,时不时便要去瞧几眼,生怕它受了委屈,今日这番景象只怕圣人那边不会轻易放下,公主还是早做打算!”
冯士弘话里有话,可寿安长公主并不了解内情,听不出其中的门道,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公公下山可是为了此事?”
“等公主您见了圣人便知晓了!”思及圣人吩咐,这事不好声张,他便留下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说完冯士弘便行礼告退,利落的飞身上马,临走时他还不忘留下一队金吾卫护送寿安长公主,毕竟圣人还在上头等着呢!
一直不曾开过口的李景和,望着冯士弘离开的背影,只觉此事并非他所说的那般简单,看来跟着寿安长公主一同前来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出去旅游了一个周,没想到给我把心玩野了,回来后根本无心码字,再加上数据太拉了,榜单字数也没有写完被关进小黑屋了,我直接放飞自我了,在这里和一直等更新的宝宝道歉[求你了][求你了]
第39章 云苓一头雾水地……
云苓一头雾水地跟着李翊进了内殿。
“给你家娘子换一身衣裳。”
李翊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素白色的寝衣, “切记动作轻一些,别将她弄疼了。”
说完便转身去了外间。
云苓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圣人爱重娘子, 时时刻刻地注意着男女大防, 云苓不觉得李翊此举是不想与孟顽亲近,反而更是爱重。
要知道外头略微有些权势的郎君都随心所欲惯了, 若是瞧上那个小娘子都不会如圣人一般顾虑如此之多,哪个不是想要一亲芳泽。
可难得就是圣人的这份心, 他是当真爱重孟顽,事事以她为重, 今日此情景也不曾趁人之危。
小心翼翼的为孟顽换下被药汁浸湿的里衣, 又轻手轻脚的替她换上新的寝衣。
云苓看着手中的寝衣突然顿住, 这寝衣瞧着像是圣人的, 上头的暗纹都是气势磅礴的龙纹,穿在娘子身上怕是有些逾越。
但又想到这是圣人的命令,娘子传来也无妨,这份殊荣是圣人心甘情愿给的。
换完寝衣后云苓便退了出去,李翊在云苓走后便走了进来, 轻轻坐在榻上看着昏迷中也不安分的小娘子。
他一坐下孟顽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 立刻就靠了过去。
昏睡中的孟顽正深陷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梦魇中。
梦中如同现实一般她初回孟府便被杨氏处处针对,可却没了长离的陪伴, 她在府中更是举步维艰。
又不知为何与郑持盈扯上了关系,哪怕她事事躲避却总能碰上他,为此她不知受了多少责罚。
直到某日, 英国公府上设宴,她与孟怡皆在其中,席间她没饮几杯便不胜酒力头昏脑涨。
向英国公说明后便被婢女扶着去厢房歇息, 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许久,再醒来却天翻地覆。
身边多了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睡在身侧,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怡的未婚夫婿郑持盈,还不等她理清发生了何事,厢房的门便被人推开。
孟怡正带着一群娘子夫人站在门外,不等孟顽开口,孟怡就率先给她按上了一顶勾引嫡姐夫婿的帽子,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无法为自己洗脱嫌疑。
这日过后她名声尽毁人人喊打,以她的身份郑家不会同意她进门为妻,即便是做妾也是妄想。
她本想削发为尼远离这红尘之事,可这时郑家却突然松了口愿纳她为妾,孟珈与杨氏不愿得罪郑家,不顾孟顽的反抗,用一顶小轿送进了郑府。
而孟怡却在此时得了平阳王世子的青眼,不久便要成为世子夫人了。
在郑府的日子可以说是苦不堪言,她本就与郑持盈没有感情,又被婆母刁难,请安侍疾从未落下,可卢氏始终不喜。
在郑持盈娶妻前,孟顽被禁足在院中,连着几日都无人理会,她也悄悄准备趁机逃出郑府。
终于,在一个雨天让她找到了机会,孟顽悄悄的从后门逃了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跑在街上,骤雨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前面的路。
也没注意到身后的一队人马正朝着她逼近,战马的嘶鸣自耳边响起,孟顽猛然后退跌倒在地,连日来不曾进食她终是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雪松气,随后便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李翊紧紧抱着在梦中不停流泪的的孟顽,见她泪流不断心中也很是怜惜,擦泪的速度赶不上她流泪的速度。
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竟然如此伤心。
如同抱孩子一般将人揽进怀中,轻声细语的低声安抚,许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怀中的小娘子停止了哭泣,安安静静的靠在他的怀中。
昏黄的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内殿一片静谧只有李翊低声轻哄的声音,外头风雪交加,而此处却温暖如春。
别院内灯火通明,可院中的娘子们却没了兴致,面上都多了几分焦急,自打李绥安同孟顽离席以后许久不曾出现。
眼看这雪越下越大,别院中群龙无首,别说李绥安就连寿安长公主也不见踪影,她们不免心中惴惴不安。
杨玉静紧紧地攥住孟怡的手,若说慌乱只怕在场之人无人比得过她,眼下这情形就算她再迟钝无知也知晓其中必是出了乱子。
只是不知与孟顽有没有关系,杨玉静有些后悔方才的一时冲动,这是在长公主的别院中万一孟顽有个好歹,要是真查起来她一定是瞒不住的。
孟怡察觉出杨玉静的不安,在她耳边悄声问了一句,可杨玉静只是摇了摇头不曾多言。
不是杨玉静不想说,而是她怕万一孟顽无事她这边就先自乱阵脚,若是露出马脚被有心之人察觉出来就不好了,所以就连孟怡她也不敢轻易告诉。
还不等孟怡再开口,外头就突然乱了起来。
阵阵火光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从外头传来,火把的光被白雪反射的越发耀眼,远远望去别院火光弥漫。
水榭这边都是一些小娘子哪里见过这阵仗,不过瞬间便喧闹起来。
本就做贼心虚的杨玉静身子更是止不住的颤抖,孟怡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表姐莫怕,这是公主别院无人敢乱来。”
可孟怡越这样说杨玉静抖得越发厉害,是啊!
这是长公主别院再傻的贼人也不敢来此作乱。可她担心的便是这个,既不是贼人那必定就是官府之人,那他们为何而来?杨玉静是越想越心惊。
见她这副模样孟怡便猜出几分她的担忧,但她并不认为孟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金吾卫出动。
就算此事因孟顽而起但要是真的查起来,也与她无关,所以她心中很是不以为然。
正院内亮如白昼,驸马陆黎安匆匆赶来,如今整个别院都被金吾卫团团围住,要知道金吾卫是天子亲卫,主要负责天子出行护卫与重大案件缉捕之事。
此时,冯士弘带着一众金吾卫来势汹汹,就算是驸马陆黎安也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寿安长公主与李绥安不在,也只有陆黎安这个没有一官半职的驸马出来主持大局。
“奉圣谕而来,驸马勿怪!”冯士弘朝着神色匆忙的陆黎安见礼,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浅笑。
“公公言重了,只是不知圣人这是何意?别院之中还有宴席未散,如此怕是会惊扰娇客。”陆黎安此前一直待在前院与几个古交饮酒对诗,对发生了何事一无所知。
“驸马多虑了。”
话音一落,院门便被人推开,陆黎安口中的娇客们正被金吾卫领了进来。
“公公这是”
今日来的都是朝中重臣的子女,随便一个都是家中的掌上明珠,陆黎安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也不知圣人是何用意,如此大的阵仗,不知道还以为别院中有人行谋逆之事呢。
冯士弘并未理会陆黎安,而是望着周云岩问道:“人都到齐了?”
“回公公还有一人未到。”周云岩抱拳回道,目光却落在后方的陆黎安身上,冯士弘闻言也转头看去。
陆黎安心中一惊,圣人耳目遍布朝野就连他府中有多少人都一清二楚,那若是其他的事恐怕也瞒不过。
他心中有了计较,赶紧转身对着身后的婢女吩咐道:“去后院将表小姐请来!”
侍女领了命便急匆匆地离开,陆黎安笑着向冯士弘解释,“某这外甥女几日前犯了错,眼下正在自己院中禁足呢!”
冯士弘笑意盈盈的点了点头,“无妨,速速将表小姐请来便好。”语气平淡,但却特意加重了请字。
陆黎安笑着附和了几句,二人便将视线转到院中的一众贵女身上。
“驸马可知今日宴会上有道菜肴乃是鲤鱼所制?”锐利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光。
话落院内便响起阵阵惊呼。
杨玉静整个人抖如筛糠,悄悄往孟怡身后躲了躲,可即使隐在人群中也很是显眼,冯士弘一眼便瞧见了她,抬手一指,“你上前来!”
见冯士弘指向她,杨玉静直接腿一软跪倒在地。
如此情况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名金吾卫走上前去,将瘫软在地的杨玉静从地上拖起,带到了冯士弘与陆黎安面前跪下。
“看来这位娘子应是知道内情。”
平淡温和的语气落在杨玉静的耳中却比她身下的雪还要比冷,她冷的直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冯士弘只是笑了笑,“无妨,既然娘子不愿说,那就只能随咱家去北司走一趟了,那里有的是好东西让您开口。”
说完冯士弘便对着身侧的人挥了挥手,那人刚要上前,杨玉静便开了口,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原是她看不惯孟顽同康宁郡主李绥安交好,便偷偷让人从外头寻了一条鲤鱼送进来,又去求了陆雨朦,这才成功将鲤鱼送进了别院厨房。
冯士弘也没想到,这事居然还和陆雨蒙有牵扯,略带歉意的开口:“驸马,您看这表小姐也要一同随咱家走一趟了。”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陆黎安也不敢拒绝,只能吩咐人赶紧去催催。
躲在人群中的孟怡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事没有牵扯到她身上,她向杨玉静透露此事时就想过会被人发现,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快,甚至还惊动了圣人,这就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过万幸杨玉静这个傻子没有攀咬自己,如今圣人都知晓了此事杨玉静只怕是难逃一死,也不枉费她的一番谋划,虽然不知道孟顽如何,但是能除掉杨玉静也是好事一桩——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第40章 本以为会是一件……
本以为会是一件棘手的差事, 没成想如此轻易就找到了主谋,杨家这位娘子也当真是个拎不清的,就为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嫉妒心, 就敢在长公主的别院惹事, 连鲤鱼都弄了出来。
冯士弘将杨玉静连同匆忙赶来的陆雨朦一起带走,可一直沉默的陆黎安却突然开口喊住了他:“公公, 可否让某一同面圣?”
视线在陆黎安身上停留片刻,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是自然, 此事牵扯到长公主驸马自当一同前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复又说道:“算算时辰,长公主也应当到。”
陆黎安眼中闪过微光, 他还不知道陆润惹的祸, 闻言还当是陆雨朦做的事被寿安长公主知晓了, 心中思索对策, 好哄住公主。
他们走后,院中的小娘子们却还不能离开,不仅是因为外头大雪封山进出不便,更是因为此事还未真正了结她们还不能走。
陆黎安这个主人自然是要负责安顿好她们,他吩咐人收拾好屋子安排她们住进去, 又派人去知会各府。
此时风雪小了几分, 但他们一行人还是折腾了许久才赶到皇庄。
主殿外立着几道身影,陆黎安远远瞧着觉得有几分眼熟, 想到冯士弘曾说过寿安长公主早已赶了过来,可另外二人他瞧着倒有几分像陆润与李绥安。
今日这事只怕并不简单,连寿安都外头站着, 想来事情不仅仅是鲤鱼一事这般简单,其中只怕还有隐情。
陆黎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 别院中的人和事他早已安排妥当,即便是圣人也寻不出半分错处,如此这般他便放心许多。
“黎安,你怎么来了?”寿安长公主见到陆黎安很是诧异,她走时匆忙并未知会陆黎安,今日之事他一概不知,如今出现在这怕是别院也出了乱子。
陆黎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别院之事一一道来,寿安侧头看向冯士弘,对方只是浅浅一笑,她这才明白方才在山路上为何会遇到他,原是去别院中拿人的。
既然已在半路相遇为何不直接言明,难道圣人疑心这事是她所为,寿安越想越是笃定,再联系上陆润做的事,圣人怎么能不生疑,寿安想起陆润这个逆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跪在一边的陆润被自家阿娘狠狠地瞪了,心中很是莫名其妙,他已经认错了,阿娘方才也骂过了怎么又突然发难。
“长公主怎么还在外头?”冯士弘疑惑的看向寿安长公主,转头就板着脸斥责道:“你们这些奴才怎么做的?还不进去通传一声!”
一个小太监苦着脸来到冯士弘身边,为难的说道:“阿翁,不是奴才不去通传,是圣人不愿见呐!”
寿安长公主作为天子长姐颇得敬重,便是圣人也愿给三分薄面,她从未受到冷落,如今这样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但想到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情,她也不敢心生怨怼,生怕圣人当她是居功自傲、窃弄权威,只能老老实实的在站在外头等着圣人传召。
冯士弘眼珠子一转便猜出圣人为何不见寿安长公主的原因,一是因二郎君之事迁怒,再者嘛就是不想旁人打扰他与六娘子独处罢了。
算了算时辰,冯士弘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事今日终归是要了结,如今人都到齐了圣人也该见一见了,他安抚完众人后接着转身入了大殿。
果然不出他所料,隔着屏风他一眼就瞧见圣人坐在榻上低头望着六娘子的身影,如此情形他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只能待在原地,试探的开口询问:“禀圣人,人都到齐了,您可要见一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见里头的人出声,冯士弘觉得再等一会儿他一直弯着的腰都要断了时,里头的人先是不紧不慢的给孟顽掖了掖被子,才起身走了出来。
见李翊出来冯士弘腰弯的更低了,“圣人。”
“让他们都去停云斋等着。”
冯士弘得了令便带着一群人朝着停云斋而去,陆润跪了得有两个时辰,好不容易可以起来,双腿早已没了知觉根本使不上劲,只能被宫人搀起来,又抬到了停云斋。
本以为到了停云斋他可以喘息片刻,可屁股刚挨上椅子,紧接着寿安长公主一个眼刀便飞了过来,他可不敢这个时候忤逆他阿娘,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在场的就属寿安长公主地位最高她不曾坐下,剩下的人就更加不敢了,她冷冷的扫过同样跪在地上的杨玉静与陆雨朦,今日这事大多是她们两个引起的。
尤其是陆雨朦,因着前几日崔镶上门之事她便对陆雨朦心生不满,找了个由头罚了她禁足没想到她还有这番本事,在禁足中竟然能惹是生非,从前是她小瞧了她。
“瞧瞧你们几个做的好事!”来的路上寿安长公主便憋着一口气,如今才得空发泄出来,可又顾忌着李景和在场,她也不能太过,让人看了笑话。
现在也不是责骂他们的时候,如何求得圣人宽恕才是当务之急,不等她想出办法便听见外头有内侍高声唱和:“陛下驾到!”
在众人的跪拜声中,李翊施施然走了进来,也不叫他们起身,径直坐到主位上。
杨玉静怎么也没想到她只不过是想给孟顽点教训居然会闯出如此大的祸,她想让阿耶阿娘救救她,可根本无法将消息递出去,纵然如今心中万般后悔也无可奈何。
她不该侥幸的以为只是一条鲤鱼一定不会被人发现,也不该明知朝中有禁令禁食鲤鱼仍是肆意妄为,如今面对圣人她早已吓破了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额头紧紧的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比起孤立无援的杨玉静,陆润与陆雨朦反倒显得有恃无恐,陆润有长公主护着终归是与性命无碍,而陆雨朦则将视线落到了陆黎安身上,后者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切勿多言。
“你们有什么要说的?”李翊居高临下,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冯士弘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对杨玉静是有些印象,上次在长公主府上也是她带头针对孟顽,不过看她样子多半是被孟怡挑唆,要说起来这事也是全是因孟怡而起。
和这件事有关的一个都别想跑了,李翊下意识就要转动拇指上玉扳指,刚一动就摸了个空,索性便罢了。
抬手指了指杨玉静,“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杨玉静一愣,没想到圣人会越过长公主直接朝她发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大多是为自己脱罪的说辞。
李翊听得烦不胜烦,冷峻的双眉皱起,在眉心蹙成一个川字,面上很是不耐。
见状冯士弘及时开口打断:“杨娘子!莫要说些没用的,您只需讲清楚前因后果便罢了!”
话语中的威胁显而易见,即便杨玉静再傻也听得出来,她连忙止住了抽泣,断断续续的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陆雨朦见杨玉静话语中提到自己便有些坐不住了,频频朝着陆黎安看去,可对方始终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寿安公主也同样如此,毕竟这事与她公主府无关,只要陆润不曾被牵扯进来便好,只是这个陆雨朦怕是不能再留在府中了。
陆雨朦她为何会帮杨玉静寿安长公主怎么会不知,只是之前她怎么就没瞧出这个丫头竟然如此恶毒,竟然为了陷害阿宁将不顾整个公主府。
今日过后,若是圣人留她一命便将早早打发了,省的日后再做出此等不仁不义之事!
见杨玉静将该说的事就交代了,李翊也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算了算时辰他马上就要去到孟顽那边了,此事不宜再拖。
“太常少卿之女杨玉静忤逆圣意,犯大不敬之罪,杖责一百,不必奏闻。”
话落四周鸦雀无声,杨玉静直接瘫倒在地,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受得了如此大刑,她四肢着地朝着寿安长公主爬去,祈求公主可以为自己求求情。
杨玉静不懂,但寿安长公主却是知晓这“不必奏闻”四个字是何意,这是陛下授意行刑者如是下手没个轻重失手将人打死也是无碍的。
若是数目少些,她或许可以侥幸存活,可这一百廷杖下去,杨玉静必死无疑。
“长公主,求您帮我向圣人求求情!公主我算是您看着长大的,求您怜惜”杨玉静跪趴在寿安长公主脚下,拽住她的裙摆不断祈求。
寿安长公主听在耳中也很是不是滋味,她是想替杨玉静求情的,可李翊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李翊本就心生烦闷,灵魂深处神魂俱裂的疼痛他用力克制住,不让自己面上出现异常。
如果此时倒下,怕是会出乱子。
视线若刀锋般扫过众人,在寿安长公主、李景和与陆黎安停留片刻,之前行刺之事的主谋还未抓到,身为帝王他的防备心从未卸下,在场的人都是他怀疑的对象。
若是有人趁机生乱,主殿之中昏迷不醒的孟顽该如何是好,他是坚决不允许有丝毫危险靠近孟顽。
为此他强打起精神,将剩下的人一同处理了。
李翊面色沉静,除了紧皱着的眉头从神色上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他指了指陆雨朦和陆润开口道:“你们两个杖责七十,陆润禁足三月,无召不得外出。寿安管教不力罚俸半年,与驸马一同禁足一月。”
打陆润多少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他一向爱玩要是让他禁足这相当于要了他的半条命。
“舅舅!”
陆润哀嚎,想要打亲情牌让李翊心软,可他的声音吵的李翊头痛欲裂,“八十!”冰冷的两个字彻底止住了陆润的哀嚎。
“陆润!休要胡闹!”寿安长公主跪地领旨,又制止了陆润的嚎叫,“这逆子被臣宠坏了,日后定好好管教”
李翊早已无心再看这出闹剧,他现在脑袋痛的要炸了,只想赶紧将这些给处理了,他烦躁的挥了挥手打断寿安的话,边走便吩咐道:“至于孟家的那个同样禁足三月,在此期间每日掌嘴五十,冯士弘你亲自派人去办。”
“奴才遵旨!”
冯士弘的声音自身后远远地传来。
原本见杨玉静被人带走孟怡心中也很是紧张,可是过去了许久也不见传召她,便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眼看入了夜她正准备歇下,房门却被人粗暴的从外推开,几个女官模样的人正站在外头,气势汹汹的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有些纠结,皇帝的姐姐到底要自称什么,妹妹可以自称“臣妹”,但“臣姐”这个词总感觉怪怪的,去问了D老师它告诉我可以自称“臣妾”,我直接一个达咩,最后还是选了一个“臣”[无奈][无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