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都死了。”这句话半真半假,死确实都死了,但多数不是死在她手里。
“……有些拿来做成引魂香,其他的任凭消散。”
“你一直在天问的地界?”
“不久前才过来。”
“之前在哪?”
“镜溪城吧,你问多久之前?”
“你知不知道镜溪城前段时间死了三个鬼灯楼的人?”
“什么意思,你干的?”
“你认识吗?”
“算是认识,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知道他们曾经抓过一个姓关的姑娘吗?”
“姓什么我怎么知……你说姓关?”
邪修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关云铮语气没变,问道:“怎么,真有姓关的?”
“但她不是我们抓来的,不对,应该说确实是我们抓来的,但没打算在她身上引魂。”邪修仿佛突然又记忆混乱发作,刚说完便矢口否认道,“不对,当时好像是引魂了,但是没成功。”
“为什么?”
“我哪知道,我也是听说的,那姑娘本来就不想活了吧,被抓来的时候压根没反抗。”
“然后呢?”
“然后?死了呗,还有什么然后?”
“你不是说引魂没成功吗?”
“我也记不清了,跟我说这事的那人神神叨叨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们邪修会为了达成目的献舍吗?”
“献舍?这都失传多少年了,压根没人会。”
“那心魔引,你们门派中有多少?”
“还有这东西?你怎么比我懂的还多?你真是名门正派?”
关云铮笑了声,轻声说道:“看来当时杀错人了,你知道的确实不多。”
那人只恨自己被绑得太紧,此刻看到关云铮的笑容简直后脊发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可惜你多半没法回鬼灯楼了,不然我还挺想让你去问问,那个叫关云筝的姑娘到底怎么样了。”关云铮说完这话,绕过地上的人,准备往外走。
“你是她什么人?”邪修在她身后追问,“你为什么那么清楚她的事?”
关云铮没回答,继续往外走。
“等等!你,你不是就叫关云铮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轻声笑起来:“是啊,我是关云铮。”——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天有点忙,有个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准备,下一更可能在周六(跪)
第46章
可以说是依旧一无所获。
关云铮从议事堂出来, 下意识摸出乾坤袋,把手伸进袋里摸了摸那张传送符。
有点想回归墟了,哪怕她离开还不到一天。
但是她至少得跟楚恽打个招呼。
这就很矛盾了, 因为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谈。
可能是杀人的后劲上来了, 也可能是活人不能看太久的魂魄记忆,总之出于各种她知道或不知道的原因, 她现在很累很烦, 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但这里不是归墟,她能去哪里休息呢。
方才那个院子是个好去处,但是她不想往那边走,怕遇见天问的人。溯洄周围倒是很安静,但是心魔引会冒出来打扰。
真愁人,要是在归墟好歹能窝在秋千上自闭一会儿。
左右现在没有人会来议事堂了, 要不就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
——于是楚泽枫想起什么事情找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归墟的弟子坐在议事堂门口的台阶上, 双手抱着腿,脑袋搭在膝盖上, 好像睡着了。
他站在不远处想了想, 拿出灵牒给楚恽传信:“来议事堂一趟。”
那边接着信的楚恽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发现他爹, 也就是天问掌门, 正站在不会惊扰关云铮睡觉的地方,等关云铮睡醒。
楚恽茫然了一瞬:“父亲,您找我?”
楚泽枫点点头,把怀里一个东西给他:“把这个给她。”
楚恽接过,发现是他爹这段时间刚做好的一个小法器:“您为何不亲自给她?”
他爹用一种掺杂着困惑, 但困惑非常不明显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她在睡觉。”
楚恽无言以对,只好点头应下:“好,我来给她,父亲可还有其他要我做的?”
他爹已经转身走了。
楚恽:“……”
关云铮可能是太累了,趴着的这么一会儿居然睡着了,还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
梦里的她坐在书桌前玩手机,注意力明显不集中,手机屏幕上的小说页面半天也没动一下,显然是在开小差。很快目光又瞥见角落里放了一天的几瓣柚子,于是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拿过柚子开始剥。
估计放了至少一个晚上,皮有点干,黏在果肉上,两瓣柚子之间也黏连得很紧,只能从中间掰断,然后一点一点地把皮撕下来。
干了的皮有点脆,还有点硬,她一边剥皮一边看手机,被那点边角扎进指甲里,痛得“嘶”了一声。
真出声了,直接把自己“嘶”醒了。
醒了才发现是腿麻了,正准备甩手缓解,发现不远处站了个人。
吓得她慌不择路向后一仰,脑袋差点磕在议事堂的门上。
好在坐的台阶低,门离得远,没磕到就清醒了。
“楚师兄。”她腿麻得站不起来,只好一边小幅度的甩手一边打招呼,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楚恽似乎等在这挺久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他等在这却不叫她。
关云铮好奇地看了看面前的人:“有什么事吗?”
楚恽好像措了半天的辞,最后又放弃了,这时候走上来把手里的东西给她:“这是掌门给你的。”
她甩手的动作停住:“给我?为何?”
楚恽叹了一口情绪相当复杂的气:“我不知道。”
关云铮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要那么匪夷所思:“好吧,那这是什么?”
楚恽干巴巴地解释道:“是个法器。”
关云铮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听见这句实在没控制住,用一种呆滞伴随着震惊的表情看向他:“没了?”
这谁看不出它是个法器?但这就没了?
楚恽看着她:“嗯,其他的我也不了解。”
……可真行。
楚恽的表情都能算得上哭笑不得了,他沉默了好久才又说道:“我之后去问问他。”
关云铮腿不怎么麻了,撑着地面站起来:“那我就谢过楚师兄和掌门。”
楚恽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要回去了?”
关云铮正思考怎么开口,楚恽已经善解人意地先提出来了,她索性点点头,就坡下驴道:“嗯,多谢楚师兄这一日的照顾。”
楚恽笑起来:“应该的。”
她从乾坤袋里摸出那张传送符,本来觉得烧掉比较帅,但暂时找不到火,只好上手撕成碎片,又出于不能乱丢垃圾的习惯,把碎片攥进手里。
“楚师兄,下次再见。”她抬起头对楚恽笑了笑。
“亮了亮了!我就说该回来了!”
闻越的声音。
关云铮还没在传送阵法里站稳,手里的符纸碎片被一阵风卷走了,她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抓住了……楚悯的手。
诶?
楚悯上前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把她抱住了。
诶?
关云铮下意识回抱楚悯,又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章存舒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等你回来吃饭。”
关云铮自然没打算推开这个拥抱,但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挣扎着说道:“我衣服上好像有血。”
她在心里嘀咕:好好一个拥抱变得怪埋汰的。
章存舒和闻越听见这话,瞬间大呼小叫着上来把她围住,楚悯立马松开她,和凑上前来的师姐仔细地查看了一圈她有没有受伤。
关云铮对上人群外江却关切的视线,眨巴眨巴眼:“那什么,我还没说完,是邪修的血,我没事。”
章存舒不太明显地长舒了一口气。
闻越简直想跳脚:“下次不许说话大喘气了啊。”
连映摸了摸关云铮的脸:“没事就好。”
而楚悯在关切地看了她一会儿后,若有所觉地看向她那只虚握成拳的手。
于是关云铮在一圈人的注视下摊开手:“这是天问掌门给我的,”她看向楚悯,“是你哥哥转交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她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儿。
看着很像个日晷的微缩模型,只不过中间没有晷针。上下有三个大小互相嵌套的轮盘,最下方的有巴掌大,最上方的一层只有握拳后掌心的大小。
说实话,她不太懂天问掌门给她这个的用意,指望她自己开悟,明白这玩意儿的作用机制?那也太抓瞎了吧。
“你见过这个吗?”她把手往楚悯面前伸了伸。
楚悯正要摇头,忽然察觉到什么,低头把乾坤袋里的灵牌摸出来。
她低头快速看了眼灵牌上传过来的讯息,没顾上立刻给她兄长回信,抬起头对关云铮说:“兄长说,此物名将隐。”
****
晚饭几人围坐一桌,关云铮和楚悯坐一边,闻越和关云铮挨着,趁章存舒没注意,凑过来说道:“师父还说自己不操心呢,看他大呼小叫的。”
关云铮颇觉好笑地看他,配合地放低声音说道:“你不也大呼小叫了吗,师兄?”
闻越很坦然:“我好歹言行合一,哪像师父,他昨日还在我和师兄师姐面前装蒜。”
“蒜”字还没落下,荣获章存舒敲头。
闻越吃痛地捂了一下脑袋,亡羊补牢地揉了揉:“师父!”
章存舒端着一碗甜汤坐下,在连映的注视下……把汤端给了关云铮。
关云铮脑海里自动出现黛玉语气:这是原来就给我的,还是你不能喝才给我的?她默默把脑海里的奇思妙想掐了,低头喝了口,随即抬起头来:“不怎么甜,师父能喝。”
章存舒刚要坐下,闻言又起身去盛汤了……真行。嗜甜人设不倒。
楚悯给兄长回完了信,开始解释道:“这个法器是我……是掌门近期打造出来的,以灵气驱动,可进行推演与卜算。”
关云铮捕捉到了她说掌门之间那个“我”字,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但忍着没说,问道:“哪种程度的推演和卜算?可以问天吗?可以削减代价吗?”
楚悯知道她最关心的就是代价的事,于是先对这一点解答道:“可以削减代价,不过也因此,能进行的推演与卜算有限,会受制于使用者对灵气的运用与自身境界。”
关云铮点点头,完全是天问派的逻辑,人的能力越强,能进行的卜算就更深刻,只不过过程中不会因为卜算受到反噬。
反正是在归墟,她“口不择言”道:“那为何不多打造几个?”代价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勋章,积累得越多越光荣。这么好用的东西,要是制作起来没难度的话,推广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但楚悯居然没立刻回话。
关云铮顿时警惕道:“这玩意儿到底要花多少灵气?”
两人此刻的神态就像那个网络流传梗图:不会吧?你告诉我不会吧?——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关云铮看着手边的将隐陷入沉默。
相当于用一次能把人身上的灵气抽干?这样削减代价是吧?
楚悯被她悲痛和震惊参半的神情逗笑了,此刻又补充了一句:“当下不太建议使用,以后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关云铮把嘴埋甜汤里:“我都没这个自信,没准我能耐到顶也没法用它。”
闻越把手一挥,活像10年那部《三国》里曹操的表情包:“不可能,你肯定能行。”
所有人默默看向他。
闻越正被注视得莫名,只见围坐着桌子的人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是啊,肯定可以的。”连映笑着说道。
****
关云铮把将隐放在石桌上,又兴致勃勃地对楚悯说:“你带回来什么?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楚悯住的小院跟关云铮的几乎没有隔断,两个院子之间也没有和其他小院一样的连廊,跨过月洞门就能看见她放在石桌上的琴。
楚悯拉着人跨过门,示意她往那边看。
这夜正好有月,那琴弦看着简直像是月光织就,乍一看见,关云铮都没敢喘气,生怕那琴弦像水里的月亮,吹口气就断了。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关云铮扭头看向楚悯。
楚悯点头:“嗯,月下逢。”
关云铮恍然:“哦——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楚悯走近,闻言困惑:“这是……?”
关云铮回过神,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背诗背出声了,立刻一边摇头一边摆手,求生欲莫名强烈地解释道:“是我从别处看来的诗。”
哪怕是架空世界也不能用诗仙的诗给她自己充场面,她哪配啊?
楚悯被她忙不迭的动作和辩解逗笑了:“嗯,别处看来的。”
关云铮心虚地点了点头,心说下次背诗不能再出声了,显着她了是怎么的,不能默背吗。随即她又想起吃饭时想到的事,立马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转移话题道:“小悯。”
楚悯拉着她在石桌边坐下:“怎么了?”
关云铮忽然又有点开不了口,总觉得当时小悯临时改口,或许是不想说的吧?
她的纠结都写在脸上了,楚悯笑了笑:“想问什么?”
关云铮一边观察着楚悯的脸色,一边问道:“天问掌门,是……你父亲吗?”
楚悯点头:“是我父亲。”
果然。
之前在议事堂门口刚睡醒的时看见楚恽,她就发现了不苟言笑的楚恽乍一看有几分像那位掌门,所以当时才会被吓一跳,还差点磕到后脑勺。
只不过很快楚恽就又恢复平时那个样子了,又把将隐塞到了她手里,她也就没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下去。
不过小悯好像并不介意的样子……
“那时没有必要提及此事,所以没说。”楚悯解释道。
虽然确实没有必要,因为当时谈话的重点是将隐,但是需要这么严谨吗?
关云铮又开始用那种很担忧的眼神看着楚悯了,好像在看一个总被规矩压得无法喘气的可怜孩子。
楚悯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样看着我,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我父亲在门中经常苛待我。”
关云铮露出很隐晦的“难道不是吗”的眼神。
楚悯摇摇头:“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关云铮的眼神从担忧转变为好奇。
楚悯和她对视片刻,神色变得有些犹豫,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关云铮看懂了她的神色:“怎么你也顾虑起来了?”
楚悯坦言:“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关云铮宽慰她:“不是夜间谈心吗,没有什么合不合的,想说什么说什么呗。”
楚悯笑着叹了口气,开口时笑意却淡退了一些:“是……叔父逝世后,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关云铮感觉自己仿佛被空气噎了一口,谈话的氛围骤然从欢欣切换到沉痛,她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她现在只想穿越到几秒钟之前,让说出“想说什么说什么”的那货把嘴巴闭上。
就知道不该问的啊!谁来救救她这个说错话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签约成功啦!嘿嘿
第47章
楚悯用那种“我说了会不合时宜吧”的眼神看着关云铮, 接着说道:“你有没有写每日记录的习惯?”
关云铮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拐到这个话题上,于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写日记?”
楚悯若有所思:“这也是……在别处看来的?”
关云铮打了个磕巴, 有时候嘴跑得比脑子快就这点不好, 话都凉透了她脑子才转过弯来:“啊,确实是别处看来的。怎么了, 忽然说到这个。”
楚悯摸了摸月下逢的琴身:“我小时候发现, 单纯思考事情、不记录的时候,容易受到情感的干扰,但要是此时提笔把要思考的事记录下来,受到的情感上的影响就会削减很多。”
关云铮“唔”了声,总感觉这个说法无端耳熟,在哪里听过呢……
“我觉得说出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很多事放在心里不对他人言的时候,就显得格外严重一些, 说出来后反而会发觉不过如此。”楚悯这样说道。
关云铮现在明白她提及日记这个话题是什么目的了。
正如她苦恼于如何引气入体之时,楚悯在那番话里用了握住水流作为例子一样, 楚悯在谈及略显沉重的话题时, 似乎倾向于用一个乍听风马牛不相及的寻常话题,作为她言论的开头。
是个非常擅长诉说和说服他人的人,只是多数时候都很沉默。
楚悯用写日记的例子告诉她, 自己会把“叔父逝世”这件事说出口, 便是不觉得关云铮谈起这个话题是不合时宜。
但是创伤被时间冲刷得再淡,伤疤长得再好,都会留下痕迹。她小学六年级长的冻疮到现在都能看出……啊,现在看不到了,原身没有伤疤。
关云铮想到这, 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常常是脑子里想法一大堆,写下来的句子却没什么关联。”
楚悯此刻的神情像个相当有耐心的教书人:“为何?”
关云铮看了看月下逢:“不知道,可能是我觉得,过一段时间再来看这些句子,会觉得自己很小题大做吧。”
就像长大后看曾经发过的某某空间常常会觉得万分羞耻,说什么“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哪怕长大后面对撕伞的大人时经常会愤慨,为什么明明他们也经历过这些苦日子,但就是不会体谅自己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感慨的,毕竟大家回头看时也没有体谅过曾经的自己。自己都没法体谅的话,没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如何能体谅呢,毕竟每个人的境遇再相似也不可能相同。
幼时的窘迫是真的,困惑是真的,伤心、快乐、甚至矫情,这些都是真切的,是自己的一部分。但很多人甚至不能认可这些部分,包括关云铮。
楚悯脸上的困惑也十分真切:“但是你甚至没有写下来呀,你怎么就已经知道,以后的自己一定会觉得小题大做呢。”
关云铮微怔。
是啊,她甚至没有写下来。
她只是在有烦心事想要记录的时候就开始想象来日,想象自己由于心绪不平写下的似是而非的文字,不仅无法被未来的自己看懂,还会被嘲笑是“少年心事”,是矫情作怪。
所以根本没有写下来,让理智占据大脑开始分析的过程,她只是反复地在脑内演习着一段情绪,反复地加深加重片段,直到这件事不再重要,被丢去记忆里的某个角落。
但这些片段就像是伤疤,被丢去一边,但并未被抹去痕迹,甚至可能没有完全愈合,翻出来时还会带着隐痛。
啊,她想起来了。
小悯的说法确实是有科学依据的,她曾经看到过。
只用大脑反复思考,情绪脑会抢着恐慌、甚至散布谣言不断放大焦虑。可一旦写下来,负责理智和逻辑的前额叶就会开始运作,而所有已经在大脑中演练得天塌地陷的情绪,在前额叶看来,都不过如此*。
****
严骛筋疲力尽,打算暂时不去追究归墟,在步雁山给他安排的院子里歇了下来。
不知道柳卿知歇在哪里,换做平时,哪怕不情愿,他也一定会去装模作样的问一句。但此刻,经历了数日来的跋涉和一整天的奔波,他没精力也懒得管了,草草洗漱完就拉过被褥歇下。
天色已然黑沉,任嵩华方才出剑只是懒得再搭理严骛,实则并没有要立刻回来去峰的意思,此刻跟在步雁山身后没出声,等着步雁山的指示。
步雁山难得露出些疲色,叹了口气后强打起精神对任嵩华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师兄喝酒。”
喝酒?任嵩华的眉尾不甚明显地挑了一下。
章存舒在门中从不喝酒,想来只能是去找凌风起。
步雁山没回话,朝她摆了摆手,朝着凌风起院子的方向走远了。
任嵩华收回视线,裁冰*即刻出鞘,却又在瞬息之后被她按回剑鞘中。
去苍生道看看吧。
****
“小时候族中长老在夸赞我的天赋时,总是说,‘你是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天问’,彼时的我已经学会了大衍筮法,就是用蓍草占卜,父亲那时候,”楚悯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时候他很高兴。”
楚悯说着,从乾坤袋里摸出几枚已经快被磨没了凸痕的铜钱:“这些铜钱是那时他给我的,据他说,是他幼时学占卜时用的。”
“我那时一直不明白,为何长老们都特意提及一般说到‘这一代’,直到后来我见到了叔父卜算时的样子。”楚悯像是随性而为,用指腹把几枚铜钱在石桌上排开,“据说很早以前,天问还没形成门派时,修道者把我们这些会卜算的人叫做通灵者,借助的龟甲、蓍草、铜钱,被他们称作灵媒。”
关云铮没说话。
“叔父不像通灵者,他像灵媒。”楚悯似乎是无意识地在摩挲着最边缘的那枚铜钱,“他天生就会卜算,龟甲、蓍草、铜钱,对他来说都像负累。”
所以长老们总强调“这一代”,因为跃出这一代这个前提,叔父是领先所有门派中人的,毋庸置疑的那个“天问”。
“叔父很少卜算,幼时的我不解,但只敢问兄长,当时兄长的神情……”楚悯停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那时兄长的神情,幼时的她看不懂,长大后就懂了,那是一种善意的隐瞒。
发现她的天赋异于门中其他同辈后,叔父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多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头发都是叔父梳的,连辫子都是他编的。
叔父总是一边给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齐整,一边笑着问她:今天想要什么样的辫子呀?
然后她就会对着铜镜沉思一会儿,向着叔父摇了摇食指。
叔父会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只要一股吗?小悯头发这么多,多编一些也很好看。
她会认真地考虑叔父的话,然后摇摇头,说一股辫子才好呢,晚上睡前解开比较省力。
叔父会被她逗笑,然后垂着眼说:是叔父想错了,之前给小悯编了那么多,晚上解得很费力吧?
她又会摇摇头,看着铜镜中的叔父说:没有,只是觉得叔父编那么多也很累。
叔父确实很累,但不是因为给她编辫子这件事。
那时候的叔父已经开始掉头发了,只是她不知道。
她一直觉得名号就像加诸己身的枷锁,被门中人用“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天问”夸赞久了,她甚至没能注意到身边的叔父逐渐不束发了。
虽然人的变化都是在一段时间不曾相见之后,重逢时骤然感觉出来的,朝夕相处的人身上产生的变化反而没那么容易察觉。
但这算什么天问?又有什么脸面鼓吹“万事万物了然于心”?
“通晓万事是天道对天问的诅咒,是窥探天道势必要付出的代价。”楚悯沉默许久后这样说道。
她成功“问天”那一年,叔父偿还了他作为一个“灵媒”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形神俱灭。
“我父亲那时以为,叔父的魂灵仍有归处。但他用尽手段也没能找到哪怕一缕残留的魂魄。”楚悯收起了那几枚铜钱,“他闭关三年,出关后,盈都峰有了镇山灵器,天问有了溯洄。”
他没了七情。
关云铮很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此刻沉重的氛围,但大概是心里深知说什么都是徒劳,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跟楚悯一起在石桌边沉默着。
——任嵩华走来时面对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无情道刚跨过月洞门,看见此情此景停顿了片刻,随即看向关云铮,问道:“你可见到了严骛?”
关云铮对她提到的人名很茫然,再加上刚才还在悲伤的情绪里,骤然看见任嵩华走来,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十分坦诚地问道:“谁?”
啥玩意儿?
楚悯微微侧过脸,解释道:“仙盟的人。”
关云铮对上任嵩华的视线,大脑运转片刻,想起来了。
所以当时女帝说的那个“姓严的”,就叫这个名字?哪个wu?
任嵩华从她神情中读到自己问题的答案,点点头又说道:“几年前仙门大比时用过一件法器,能测天赋和灵根,章先生安排你们下山,应当是你身上有不可被勘测出的东西,”她给自己的问题下了结论,“没见到就好。”
说完她便转过身,作势要走。
关云铮还没见过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任嵩华,也没见过这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性格,一时都呆住了。任嵩华那边都快跨过月洞门了才回过神来叫住她:“等等。”
任嵩华停住脚步,转身看过来。
关云铮惊恐地发现自己叫住她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无情道的注视下凝滞片刻才说:“多谢任师姐提醒。”
任嵩华点了点头,临走前又看向楚悯:“那是你的琴?”
这下楚悯也惶恐起来了:“正是。”
任嵩华脸上出现了非常不明显的若有所思:“章先生确通音修之道。”
关云铮:?
就知道她师父个花里胡哨的肯定会这些。
没有说会乐器就是花里胡哨的意思。
任嵩华几句话把在座的两个师妹说得诚惶诚恐又一头雾水,自己御剑走了,素衣飘飞得相当潇洒。
关云铮和楚悯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总结刚才的场景。
石桌上的月下逢相当善解人意似的,琴弦颤动着来了一段又悲伤又滑稽的小调。
关云铮还是第一次听见月下逢无人弹动自行发声,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楚悯扶了她一把,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着叹了一口气。
****
栖霜趴在凌风起腿上睡着了,不是亲眼见到,步雁山也很难想象一只貂睡着时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噜声,那动静大得不由让人怀疑:外界天塌地陷恐怕它也能独自安稳吧?
凌风起习以为常,因此说话时也没顾忌:“你怎么来了?”
毕竟他耍了好些年的脾气,虽然跟两个师弟仍在同一门中,但许久不曾打过招呼。上次在来去峰上同步雁山对坐饮茶,是他们二人之间这些年来的头回交谈,至于章存舒,更是到现在也没说过话。
如果关云铮在的话,大概会嘲讽一句:对对对,你凭一己之力冷暴力所有人,你好厉害哦。
可惜关云铮不在,而步雁山不会嘲讽别人,只会笑眯眯地戳人心窝子,于是他此刻笑眯眯地说道:“我不能来吗?师兄要是不愿意见到我,我这就走。”
成功把凌风起说哑了。
他坏脾气的大师兄给他倒了一杯酒,嘴上仍没好气:“我这可没有茶,将就喝吧。”
步雁山端着杯子答道:“就是来找师兄喝酒的。”
凌风起怀疑他吃错药了,但是之前给他的几瓶丹药里没有能吃成这幅样子的,于是怀疑道:“有心事?”
步雁山喝了一口酒:“倒也算不上。”
栖霜的呼噜声停顿了一下,两人一同低头看去,只见这小玩意儿相当熟练地扯过凌风起的袖子,明明还睡着,眼睛也闭得死紧,但就是毫无阻滞地把袖子给自己盖上了。
“师兄。”饶是步雁山这些年来见多识广,此刻也有几分惊诧了,“你这貂,怕不是已经成精了吧?”
凌风起面无表情道:“谁知道都吃了些什么进去。”
步雁山看破还说破,又喝了一口酒:“苍生道的小徒弟手艺很是不错,师兄也该尝尝。”
凌风起看他一眼,眼神凉凉的:“她?那小丫头不骂我就谢天谢地了,还能给我做饭?”
步雁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师兄说的也是。”
凌风起胡子都要气歪了:“你到底做什么来了?!”存心要把他气死是吧?!——
作者有话说:*写日记时前额叶占据主导,因此可以缓解焦虑
*裁冰: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辛弃疾·临江仙
第48章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被任嵩华的突然到访打破, 月下逢又冷不丁地弹了那么一串小调,再深重的情绪此刻也无法再被提起来了,两人心里反倒都松了一口气。
两人都担心彼此会因为这个话题感到不快, 因此默契地开启了别的话题, 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放进心里,没再多说。
“那之后的武器课, 你岂不是不同我一起上了?”关云铮打量着方才不弹自响的月下逢。
楚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琴:“听任师姐的意思, 章先生也通音修之道。”
关云铮点点头:“那就是师父教你咯?”
楚悯想象了一下章存舒弹琴的样子:“也许?”
事实证明不能背后说人,还没等两人对各自脑海中想象出来的画面讨论一番,被她们讨论的那个人就从月洞门的另一边走出来:“聊什么呢?”
关云铮本来就没完全坐在石凳上,被章存舒的声音惊得猛回头,无法平衡的情况下结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我去。”临摔倒时她其实抓了一把石桌,但经常摔倒的人都知道, 当你失去平衡之后,抓什么都是徒劳。
她摔得太突然, 章存舒和楚悯都没反应过来,好在石凳也就那点高度, 摔得不算太疼。
关云铮感觉自己今天有点太累了, 各种意义上的,于是干脆坐在地上没起来,抬起头对章存舒说:“师父, 任师姐方才说你懂音修?”
章存舒像是忽然被她喊回神了, 反应了一会儿后才说:“略懂。”
关云铮无语了一下,不知道她师父吃错什么药了,这样说话真的会让她想起某些死装男:“然后?”
章存舒这才彻底回神,先问了一句:“你就这样坐在地上?”
关云铮摆了摆手:“我累死了师父,你就让我坐这吧。”
她师父的表情介于疑惑和感到好笑之间, 语气倒是很平静:“我大概只能讲些浮于表面的东西。”
楚悯下意识接道:“那深刻的……?”
关云铮坐在地上,章存舒索性不过去坐了,往门上一靠:“我正好认识一个江湖散修,是音修,她过几天就来归墟。”
关云铮靠在石凳上点点头,接话:“那师父你认识的江湖散修还挺多……的——你说的这个江湖散修叫什么名字?”
章存舒看她:“苏逢雨。”
****
关云铮身心俱疲,第二天早上生物钟彻底失灵,睁眼时只见外头天光大亮,太阳真正意义上的快要晒屁股了。
摇羽的声音响起来:“终于睡醒了?你可真能睡啊,你师兄师姐都来过了,看你还在睡竟也没叫你。”
关云铮游魂似的,抓着被子盖过脸,活像是给自己入殓,语气死水般问道:“哪个师兄?”
摇羽如果有实体此刻脸上的神情一定很精彩:“这就是你关心的事吗?跳脱那个。”
关云铮“哦”了一声,躺着没动,隔着被子又问道:“所以现在什么时辰了?”
摇羽没好气:“我哪知道,估摸着快中午了。”
关云铮猛地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简直想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剑灵从剑里薅出来打一顿——虽然她既不能把它薅出来又打不过它。
“那你还跟我说这么多?”她一边穿外套一边骂骂咧咧,突然后知后觉地看向桌上的摇羽,“我昨晚把你拔出鞘了吗?”
她不至于把这玩意儿拔出来让它在这叽叽歪歪,惹得自己不痛快吧?她是累晕了又不是喝醉了,怎么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摇羽语气懒洋洋的:“那得问你了,昨夜做了什么梦,灵力波动得厉害,都把我震出鞘了。”
关云铮穿鞋的动作顿住:“我这么厉害?”
摇羽:“……你这人关心的事怎么都这么奇怪?”
关云铮自言自语似的:“我昨晚做了什么梦能灵力波动成这样?”
摇羽没接话。
虽然有理论说人每天晚上都会做梦,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记得,有的人不记得,但她昨晚睡觉的体验更像是昏过去了,这种情况下大脑应该也没有余力编造梦境吧。
睡太饱了,关云铮的脑子此刻非常活泛,具体表现为她开始胡言乱语:“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心魔引导致的?”
摇羽:“……你说这话自己不害怕吗?”
关云铮坐在地上点点头:“也是,它应该没法挣脱师父下的封印。”
摇羽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叹了口气:“现在又不着急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抄起剑就走:“我急。”
****
严骛此刻也很急。
昨日抵达归墟时有些晚了,学生不在练武场这些地方倒也说得过去,那今日他一大早就守在练武场,怎么依旧一个学生的影子也没看到?
步雁山甚至也不在。
真是活见鬼了。
总不能去找章存舒吧?
前几年刚得知归墟的掌门是步雁山而非章存舒的时候,他完全无法相信,倒不是说步雁山与章存舒对比就要差上许多——他也是在仙榜上有过显著名次的修士,实在是步雁山并不具备一个“掌门”的气度,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某个脾气好的教书先生。
虽然经历过昨天半日的接触,他此刻对步雁山的印象已经产生了变化,但他依然觉得章存舒是二人之中担任掌门的更优人选。
不过……他有好些年没见过章存舒佩剑了,就连上次仙盟邀他去商议集中教习的事,如此郑重的场合,他都未曾佩剑,实在是礼数全无。
这样想来,他不当掌门倒也可以找出由头——毕竟不能明着跟仙盟过不去,于是看着脾气更好、更懂得尊重仙盟的温顺师弟就成了掌门。
至于昨日遇到的那位……
昨日他实在是气昏了头,居然没能想起来,章存舒确实还有个师兄,正好就是丹修。
只是章存舒的这位师兄比他还要不尊重仙盟,仙盟中甚至查不到他的记录。
仙盟中修士的记录就相当于凡人之中的户籍,需记录姓名,所在门派,所修派系,所持武器,以及与门中或派中他人的关系。
章存舒的记录里确有提及他尚有一师兄,但不论是往前翻阅或是往后,都看不到这位师兄的痕迹,严骛甚至一度以为这位师兄已经脱出归墟,成了江湖散修,如今看来,分明仍在门中。
如此,归墟岂非欺瞒不报?
倒是没想到寻常观摩还能发现此等问题,到时一并上报好了。
但是此刻该如何?归墟的弟子呢?!都到哪儿去了?!
****
关云铮赶到饭堂时饭菜都上桌了,活了两辈子,不对,她上辈子猝死了,总之活了二十多年没睡得这么爽过,并且睁眼就有饭,关云铮简直愧疚,摸着桌沿坐下时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我睡过头了。”
朴实无华的坦诚。
师门众人完全不在意,章存舒甚至打了个哈欠,说道:“多睡会儿长个子,我实在没个子好长了,你看,这不是被你师姐叫起来了?”
连映平淡道:“你分明是被馋虫叫醒的。”
江却把最后两盘菜端上桌,在连映身边坐下:“本来小越和小映去叫你了。”
关云铮心虚:“我没听到,睡得太沉了。”
江却摇摇头:“师父说你不起来也好,省得撞上晦气。”
大师兄看着很凶,讲话反而异常直白,听起来甚至有点呆呆的,虽然大家都习惯了,但“撞上晦气”这种说法肯定不是大师兄的作风,于是所有人看向打哈欠打到眼泪花都冒出来的章存舒。
章存舒给自己夹了个丸子:“姓严的这两天估计都会在归墟晃悠,但他比较能装蒜,某些该守的规矩还是会遵守,不会到各家院子里现眼。所以这两天没什么事就待在小院吧。”
关云铮接过楚悯递过来的碗筷:“他真的不会来小院吗?”
章存舒语气难得认真,看着关云铮说道:“仙盟的人都有个特点。”
关云铮下意识接话:“什么?”
章存舒收回视线,垂眼咬了口丸子:“脑子里缺根弦。”
关云铮差点被呛死,心里顿时生出一阵茫然:她在期待什么?不靠谱师父会在吃饭的时候说严肃的话题?还是他这张嘴会放过仙盟人?
闻越“嗯”了声,补充道:“某些人脑子里缺的不止一根,我看是缺张琴。”
楚悯没忍住:“噗。”
关云铮握着筷子简直想报警,这种吃饭的时候讲笑话的感觉太美妙了,她根本不敢往嘴里塞东西,生怕下一秒呛自己一个天崩地裂。
连映也笑出声,过了会儿才说:“口下留德,诸位。”
闻越倒是没接着损人了,换了个话题说道:“小悯之后学琴,谁来教啊,师父吗?”
楚悯闻言抬头:“章先生说会有一位江湖散修来教导。”
闻越好奇:“谁啊?”
关云铮一边夹菜一边回道:“一位叫苏逢雨的音修,嗯,功力深厚。”
闻越不知道昨夜三人的谈话内容,闻言很有几分惊讶:“云崽也知道?”
关云铮点点头:“昨日她混在被鬼灯楼掳去的姑娘里。”
“她是早就追查到了线索?”连映问道。
关云铮思考片刻:“不知道,她也没说,杀完人就走了。”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还踩了要暗算我的邪修一脚。”
闻越本来要夹菜,闻言菜也不吃了:“你被人暗算了?!”
关云铮含混地应了一声,没等闻越炸毛,就抬起左手道:“未遂。这只镯子把我手腕拎起来挡下了。”
闻越又放心地坐了回去:“怎么个拎法?”
关云铮心说该怎么形容呢,毕竟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蜘蛛感应,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信息身体就做出反应什么的,虽然是被动状态。
这么说来也可以形容成入场被动,检测到攻击时触发,然后——弹反!
她脑补了一会儿“游戏角色关云铮”的技能,正想找个合适的说辞解释,左手忽然福至心灵地一动——接住了要从碗边掉下去的筷子。
师门众人一片寂静。
关云铮捞着筷子抬手:“就是这么拎的。”
闻越先开口了:“师父,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点给云崽戴上?”
真是哄堂大孝了。
关云铮在这个修仙世界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无法想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形态的师门,听见闻越说这话完全下意识地头皮一紧,被唤起了曾经在东亚传统家庭被说“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我是你妈你就得听我的”“你这什么态度”的恐惧。
然而章存舒的回应是:“之前嫌它不够好看。”
还真是啊??
就离谱。
连映的反应是:“云崽给它起名字了吗?”
关云铮抬起手腕看了会儿:“我还真想过。”
楚悯好奇:“叫什么?”
“撷光吧,采撷的撷。”关云铮看向师门众人。
章存舒点点头:“挺好。”
关云铮也跟着点点头:“谢谢师父。”
章存舒抬眼看她:“忽然这么客气?不是昨晚坐地上同我说话的时候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关云铮毫不心虚地说,“而且我觉得它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今天略短(目移)
评论摩多摩多[撒花]
第49章
“师父。”闻越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件事, 抬起头问道,“柳相在哪吃?”
归墟除了集中教习弟子待的地方有饭堂,就只有苍生道还有吃饭的地方了。但柳卿知那个级别的官员, 应该不会去集中教习的地方吃饭吧?
章存舒硬是在连映的注视下夹走一片桂花年糕:“柳相?她自有去处。”不吃也有可能, 毕竟她也辟过谷。
关云铮茫然看向楚悯,压低声音:“柳相是谁?”都怪昨晚那顿饭太好吃了, 光顾着吃没顾得上说话, 沟通的太少,除了将隐的话题之外几乎什么也没聊,进度都对不上了。
总之李厨好,姓严的坏。
楚悯也配合着放低声音:“柳卿知,朝廷此次派来和仙盟同行的官员,当朝宰相。”
楚悯说完这句话的当下, 关云铮其实没能想起来柳卿知是谁。但随即她就有了种灵光一闪的感觉,仿佛有谁在这个间隙给她理清思绪了一样, 她无比自然地想起先前苍韫桢的原话:“卿知已经把他的折子打回去了”。
她一面想着:原来被苍韫桢叫做“卿知”的人是当朝宰相吗,一面又下意识地怀疑:小悯刚说完那会儿她明明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为什么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又突然想起来了?她的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都派出当朝宰相了, 朝廷会不会太过看重这次观摩了?”她不由得问道。
这句话的音量没克制,自然是桌边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章存舒笑了一下, 说道:“我看并非是看重。”
关云铮明白了:“是借此敲打严骛?”
江却接话:“大约也不是为了敲打。”
毕竟姓严的那位一大早就在练武场和学堂两个地方之间扑腾来扑腾去, 搞出不小的动静来柳卿知也没管过一次,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否还在归墟。结合师父的回答,没准还有可能跑去山下吃饭了。
若是存了敲打的心思,总不至于到了晌午连面也不露。
关云铮迟疑:“那她来干嘛的?”
闻越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果断道:“看热闹。”
楚悯:“噗。”
关云铮很想笑, 艰难忍住后默默夹了一筷子菜:“说的也是。”
毕竟是苍韫桢直接叫名字的人,估计跟女帝那性子相当合得来,奔波数百里为了看热闹?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被看热闹的那位……这两天是真的很像小丑。
总之小丑,不是,严骛此刻在学堂。
褚鹤贤自然知道这几日学生们都不在,没有必要来学堂点卯,但恰好学生们不在,他的书也到了拿出来晾晒的日子,因此哪怕已过晌午,他仍在学堂里忙碌,听见严骛的脚步声也懒得抬头。
严骛年纪并不大,若是没入仙盟,没准还有机会当几年褚鹤贤的学生,因此虽然对归墟很不满,但对褚鹤贤的态度还算可以,哪怕这位老先生当下只用后背对着他,他也还是弯腰行了个礼:“褚先生,叨扰了。”
褚鹤贤没搭理他,把收藏的卷册都摆出来,挨个翻看是否长了蠹虫。长虫的卷册和页码需要尽快记录下来,以便日后按记忆重新誊写,补上被咬坏的书页。
归墟建成后一直有阵法加持,天气始终温和干爽,书页泛潮的情况并不多见,但毕竟此刻山下已入深秋,蠹虫自然奔着更温暖的地方来了。
守山大阵只驱逐坏人,不驱逐坏虫。
褚鹤贤心疼地翻着书页,时不时抬头操控着身侧的笔,记录下需要修复补足的卷册和页码。
严骛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混进仙盟,自然也没少坐过冷板凳,对位高权重者的冷脸早已习以为常,没在意褚鹤贤对他的问好置之不理的行为,走上前问道:“先生可是要将这些卷册拿去晾晒?学生可以帮忙。”
褚鹤贤从卷册间抬起眼来,终于赏了他一个眼神:“老夫并未教过你。”
他看向严骛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没有打量,没有怀疑,只是寻常地看了一眼。
严骛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纯粹的眼神了。仙盟中地位处于他之下的,看他的眼神总是尊敬里掺杂着不易察觉的鄙夷,尊敬是不得不为,鄙夷是真情流露;那些地位处于他之上的,看他的眼神则更像是看待一个好用的物件,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压根没打算遮掩的嘲弄。
至于仙门人,则更加不做遮掩:仙盟中人并不修道,却能对仙门内部事务横插一手,对教习弟子等事多嘴多舌,修道之人自是能找出一百种厌恶他们的理由。
那些鄙夷、嘲弄、厌恶的眼神就像在说:钻营之辈,无怪乎此。
严骛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先生才学深厚又醉心教书育人,天下谁人皆可是先生的学生。”
褚鹤贤似乎是叹了口气,随即屈服似的一抬手,把那正在记载的纸笔召来:“我说你记,把卷册和页码写清楚。”
严骛立刻应下,捧着纸笔到下方的一张书桌上坐下,等着褚鹤贤的吩咐。
——闻越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惊得他刚迈进学堂半步又立刻退了出去。
见鬼了,在褚老后边像个乖学生似的坐着的,是那个姓严的?他被夺舍了?哦不对,夺舍跟献舍一样早就失传了,以他当年在仙门修习时的境界,应该还不够格。
褚鹤贤年纪虽大了,耳朵却好使得很,听见动静后头也没抬就说道:“来得正好,替我把这堆卷册捧出去。”
闻越“哦”了一声,顺着两列书桌之间的间隙走到学堂的前方:“还是晒在老地方吗?”
褚鹤贤继续翻卷册:“你还能给我找到新地方?”
闻越俯身把那堆没被咬坏的卷册抱起来,老神在在地答道:“那不能够,归墟哪有那么多宽敞的地方晒我们褚老的宝贝卷册。”
褚鹤贤熟练地一掌拍在他背后:“一天到晚就知道嘴贫。”
闻越抱着卷册飞速逃走了。
刚走出学堂,就看见不远处树丛里探出两个脑袋。
关云铮和楚悯像两只探头探脑的狐獴,前者看见闻越出来,还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
闻越先是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两个人偷偷跑出来了,居心叵测的那货可就在他背后的学堂里呢。接着他的神情又转为无奈,把怀里的东西托了托,朝两人走过去。
“你们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们待在小院里吗?”闻越问道。
关云铮立马收回刚才还在招呼的手,眨了眨眼,装乖道:“不上课也不能下山,太无聊了,出来找你玩。”
闻越失笑:“我得给褚老晒书,要不你俩随我一起?”
关云铮积极响应,牵着楚悯从树丛后走出来:“晒哪儿去?”
闻越朝远处抬了抬下巴:“练武场。每年秋天褚老都会找个日子晒书,本来今年归墟接纳集中教习的弟子,他以为腾不出地方了,结果仙盟来了这么一出,弟子们都下山去了,练武场没人占着,反倒又能晒了。”
楚悯点点头:“闻师兄,分我们一些吧,你怀里这么多卷册,还能看清路吗?”
关云铮已经要伸手去拿了。
闻越往旁边走了一步:“一年没晒了一股子霉味,你们别沾上了。再说了,归墟我都待多久了,不用看我也……哎哟!”
待了很久的归墟不太给他面子,不知哪来的石子硌了他一下,人是只晃了晃没摔,但怀里的卷册快飞出去了。好在关云铮和楚悯早有准备,两人一左一右,把那堆摇摇晃晃的卷册托稳了。
闻越认命地站定,任由两位师妹从他怀里把卷册分走,嘴上还在辩解:“都怪那石子。”
关云铮抱过一叠,点点头,严肃道:“都怪石子,不给我们师兄面子。”
楚悯也跟着点点头:“都怪石子。”
闻越本来也没怎么在意,两人还左一句右一句地帮着他谴责石子,更是直接被逗笑了:“你俩的御物术学得不错。”
关云铮抱着卷册走在闻越旁边:“因为卷册比羽毛和水好操控多了。”
闻越看她:“掌门教御物术用的是羽毛?”
关云铮想起自己被羽毛折磨的那几节课就想往脸上戴痛苦面具,闻言“嗯”了一声:“越是轻巧,越是无形,越是难以掌控。”
楚悯点点头:“不知道是步掌门自己的决定还是仙盟的意思?”
闻越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掌门自己的决定吧,你们别看他平时笑眯眯的,其实在制定修习标准这件事上,还挺严苛的。”
他说完又习惯性埋汰了一句仙盟:“那些人懂什么修道。”
楚悯有些困惑:“竟是掌门制定的标准吗?”
三人说话间走到了练武场,闻越把怀里的书册放下,每一本平摊开:“以前掌门也不这样,我怀疑是受任师姐的影响。”
关云铮在闻越旁边把书放下:“任师姐的影响?”
闻越向前走着,走一步放下一本:“你们看任师姐就知道她修习一定十分刻苦,掌门和任师姐的住所在来去峰上挨着,师姐晨起练剑,午后练剑,晚间练剑,掌门都能看见,逐渐就被影响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才怪。
关云铮质疑:“这话有依据吗?还是师兄你信口胡说的?”虽然确实听说过学生太勤快反卷得导师连发好几篇论文的……但毕竟这种事的传说色彩太浓厚了,现实生活中她只能看到疯狂压榨学生的导师,和无论何时何地都得立刻响应导师号召的牛马研究生。
虽然她所知的步雁山和这种导师绝无相似之处,但老师好不好不还得看亲传弟子的评价吗?旁观者是无从置喙的。
闻越毫不心虚:“当然是我乱说的。我只知任师姐勤勉,不知她勤勉到什么地步,也不知掌门为何制定严苛的修习标准,终归你们御物术学得不错,标准严格些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关云铮悄悄踩了一脚他的影子,小声嘀咕道:“你倒是慷他人之慨了,我学得可累了。”
闻越没听见,走在她旁边的楚悯倒是听到了,轻声笑了一下。
慷他人之慨的便宜师兄回过头来:“不用担心地上脏,褚老晒书是因为放久了生霉,脏污他一个术法就去除了。”
关云铮好奇:“那术法不也应该可以去除异味吗?”
闻越露出一个看透一切的笑容:“自然,但晒书多有成就感,你看。”
他已经走到练武场的尽头,一地的书册在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气味,关云铮轻轻嗅了嗅,感觉没什么霉味,倒是有一股墨的香味。
楚悯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很有成就感。”
关云铮也跟着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师兄,你刚才说到仙盟,那个仙盟人到哪去了?”
闻越弯腰久了有点累,在远处叉腰站着,闻言没好气道:“你现在想起来问了?”
关云铮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闻越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指了指:“他方才就在学堂。但凡你们两个再胆大一点,就能直接跟他碰上面了。”
啊哦。
还好没进去。
闻越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虽说我也不清楚仙盟这次派人来到底想做什么,但肯定没憋好屁。”
关云铮默默在心里:爱听,会说多说。
楚悯老实接话:“任师姐昨日说,严骛此行可能带来了一个法器,可测灵根与天赋。”
闻越骤然色变,踩着书册之间仅有的缝隙飞快地跑过来,拉上两个刚晾完书的师妹就走。
两人一脸茫然,但配合地被拉走了。
待到回了关云铮的小院,闻越把两个师妹安置在秋千上,才喘着气解释:“我见过那个法器。”
关云铮也还在喘,因为中午吃太饱,闻越拉着她跑太快,这段路跑得她差点吐了:“真能测灵根和天赋?”
闻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不甚愉快的画面,皱着眉头说道:“何止,还能照出识海。”——
作者有话说:上榜了TvT我出息了
第50章
柳卿知其实哪也没去, 就待在步雁山给她安排的住处里,只不过她也没饿着,因为有人给她带来了吃的。
某人晨起时分就传来了信, 半炷香前忽然出现在房内, 还没等站稳便说:“好久没缩地成寸了,技艺竟未生疏。”
“你还真来了?”柳卿知把早间从灯罩中飞出来的信件折好, 抬眼看向来人。
来人——苍韫桢弯腰理了理衣摆, 直起身来把手上的食盒递给柳卿知:“我开了朝会,批完了折子,如何不能来?”
柳卿知没对她的话做出评价,接过食盒打开,把里头的饭菜端出来。
“姓严的在哪折腾呢?”苍韫桢在桌边坐下。
柳卿知面色平淡地夹菜:“隔壁就是苍生道,你去问问章存舒。”
苍韫桢挑眉, 随即笑起来:“都把你安排到苍生道附近了,怎么不去他们那吃饭?我听章存舒说他小徒弟手艺不错。”
柳卿知抬眼看她:“他小徒弟昨日傍晚才回来, 他哪里会舍得让她下厨?再说了,不是你大早上的让我先饿着, 等你给我送吃的来吗?”
苍韫桢撑着下巴点头:“是是, 卿知说的是。”
柳卿知原本面无表情,被她一句话逗笑:“你少同我嘴贫。”
苍韫桢坐在桌边看她吃了会儿,站起身来:“既然隔壁就是苍生道, 那我去找人聊聊天。”
柳卿知“嗯”了声:“左右严骛也不会去苍生道院内讨嫌, 去吧。”
苍韫桢临走前特意看了眼桌上被叠得整齐的信件:“怎么,你还打算从归墟把它带回去?”
柳卿知没抬眼:“不行?”
苍韫桢笑着出门去了:“自然由着你。”
****
“当年那个法器刚被打造出来的时候,并非归属仙盟,而是出自一位器修之手。”闻越坐在石凳上面朝两位师妹,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故事。
“那时我初入归墟, 对什么都一知半解,只知道大比时有热闹可看,没觉出有哪里危险。”闻越回忆着说道,“哦对,任师姐和师兄就是那年打的架。”
关云铮的注意力瞬间被岔走,很想立刻追问当时二位师兄师姐打架的具体情形,忍了又忍好歹是忍住了,追着话题问道:“什么危险?那个法器?”
闻越点点头:“能照出识海的法器,不觉得听了都后脊发凉吗?”
关云铮心说那可太发凉了,毕竟心魔引就在她识海里,要是严骛此番真的是这个目的,她就能理解章存舒为什么会突然把弟子们都送下山了。
毕竟他加诸于心魔引上的只是封印,不能掩盖它始终存在于识海的事实。
“当时有人因为这个法器被检查出问题吗?”楚悯问道。
闻越摇摇头:“那法器被做出来的时机很不好,按说都到了仙门大比的时候,被挑选出来参与的弟子自然都是各门各派中的前列,没有必要再进行资格方面的筛选。”他叹了口气,“但既有了能测出灵根和天赋的法器,断没有不投入使用之理,因此那法器的第一次使用就是那年的仙门大比。”
关云铮皱眉:“只是筛选?”
闻越摊开双手:“解释的权利自然落在仙盟手里,那东西太随人心意了,能预先设定标准,什么样的灵根被认为是修道圣体,什么样的天赋是修道天才。”
“法器检测出的结果与弟子们内心对自己的预期不符,有些人接受不了?”关云铮猜测道。
闻越点了点头:“一直往某个方向努力的人,被检测出灵根与所修之道并不相符,天赋并不如自己以为的上乘……”
时间久了,这些人会怎么想?
楚悯也皱起眉头:“虽说归墟并无入门时的检测,但据我所知,多数仙门都有粗略测试灵根与天赋的环节,怎么会……”
闻越又叹了口气:“这就是我说危险之处。那法器的标准全由使用者裁定,他人是否适合修仙,是否契合某道,全凭使用者三言两语,岂不比心魔引更可怕?”
关云铮默然:确实如此。
那严骛此番还带着这东西,岂不是司马昭之心?
闻越像是看出关云铮在想什么,宽慰道:“还不能确定他此番就带了那玩意儿,再者说,他只是仙盟派来进行观摩的人选,并无太多实权,我料他也没胆子真的用上那东西。”
关云铮并没觉得情状轻松多少:“那如果仙盟是派他先来试探归墟,之后还有别人呢?”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闻越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仙盟若是真敢让那东西重新用于人身,其他仙门也定然不会同意,归墟中集中教习的弟子绝大多数来自其他仙门,断没有只有归墟发愁的道理,到时师父自会知会其他门派。”
说到知会其他门派……关云铮强行让自己暂时放下心来,提起另一个话题问道:“师父都是通过什么跟其他门派传信的?”
跟之前的灯火传信一样?
闻越正想回答,一阵脚步声传来,三人同时捕捉到动静,一同转过头,看见连廊上逐渐走来的人。
楚悯和闻越都没见过苍韫桢,关云铮却对她印象相当之深刻,因此一看清来人的相貌就“噌”地一下从秋千上坐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关云铮对来人的态度过于郑重,闻越和楚悯还没见过她这副模样,趁苍韫桢还没走近悄悄问她来人是谁。
她脸都快被惊得瘫了,闻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答道:“柳卿知的顶头上司。”
闻越和楚悯:……
“她是来找谁的?”闻越也开始从牙缝里挤声音。
楚悯低声:“我觉得是来找云崽的。”
闻越目视着苍韫桢越走越近,最终下了连廊在几人面前站定,笑着说道:“我同云崽有些话想说,不如二位先……?”
闻越立马拉着楚悯衣袖走了。
像话吗这。关云铮站在小院中满心凄凉地想。
****
“昨日下山感觉如何?都做了些什么?同我说说。”苍韫桢看起来心情不错,一坐下就这样问道。
关云铮简单把昨日的经历说了说,删去了与原身有关、不便与外人言的部分。
苍韫桢饶有兴致地听完了,察觉到关云铮说完了还看了她一眼:“没了?”
关云铮说得喉咙都快冒烟了,闻言瞪大眼睛:“您觉着还不够跌宕起伏?”
苍韫桢被她逗笑:“确乎跌宕起伏。”她笑了会儿才继续说道,“你方才说,遇见了一个江湖散修,还是音修?”
关云铮应了声,了然道:“您不会也认识她吧?”
苍韫桢颔首:“知道一些,她家世代都是斫琴师,到她这代旁支多,技艺不怕没人继承,她便去学音修之道了。”
关云铮点点头,很想接着说点什么,但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快步回屋把茶具抱出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苍韫桢:“我这只有水没有茶叶,您喝吗?”
苍韫桢抬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上次拿回来的茶叶呢?”
关云铮一口把一杯水给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回答:“一些在师父那儿,一些在饭堂,备着煮奶茶。”
苍韫桢挑眉:“奶茶?”
关云铮捧着茶盏“嗯”了声:“陛下待到何时?若是不急着走,我去给您煮一点尝尝?”
苍韫桢一愣,随即眉眼都笑得弯起来:“好啊,那就劳烦你了。”
关云铮这才接上方才的话题:“那她是苏家直系?直系不继承技艺,不会落人口舌吗?”
苍韫桢低笑:“你也见过她了,你觉着她在意会否落人口舌吗?”
关云铮默然:那确实不会。
苍韫桢似乎是在回想记忆里苏逢雨的样子,又像是在忖度下一个话题,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她对那些邪修的态度如何?”
关云铮莫名被这个问题梗了一下,有点不明白女帝想表达什么,但还是照实回答道:“像见了脏东西吧。”
“她没同你说过什么别的话?”苍韫桢问道。
关云铮疑惑:“除开介绍姓名和来意,没说什么别的了。”
苍韫桢撑着下巴:“也是,你毕竟还小,她可能不会同你说这些。”
关云铮一头雾水,有什么话题是她这个二十多……哦她现在十五,好吧十五岁不能听的东西是有那么一些,但她又不是21世纪的十五岁!这都古代架空了!
苍韫桢被她变幻莫测的神情再度逗笑,解释道:“也可能当时有他人在场,她不便说这些,不然以她的性子,约莫是不会只介绍姓名。”
他人?那当时“他人”确实很多,没死的邪修,楚恽,和一大帮被绑走的姑娘。
“奸|淫|掳|掠妇女的情形并不少见。”苍韫桢忽然这么说道,“我同她认识那时,也是因为差不多的事。”
关云铮面上神情毫无波动,实则差点咬了自己舌头。虽然苍韫桢说的是无需“大惊小怪”的事实,但骤然从平静的话题切到这里,她绝非毫无触动。
所以要是没有“他人”,昨日的苏逢雨会说什么?
“那时我,”苍韫桢忽然顿了一下,然而停顿十分不明显,关云铮几乎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又接上了前面的话,“年少轻狂,见了此事愤慨非常,解决歹人后怒斥了许久的世道,女人不得入私塾学堂学习,女人不得自由决定婚姻嫁娶,女人不得违逆父母夫婿,女人不得抛头露面……”
“而男人呢?一个男人哪怕从小胸无大志,文不成武不就,爹娘也会在外高声宣称,自己的儿子‘是金子总会发光’,而那金子自身更是会在喝得烂醉如泥后,嚷嚷自己绝非无才无德,而是怀才不遇,他人目不识珠。”
“一个男人哪怕流连花街柳巷,不过一时敷衍配合,听从父母的心意娶了妻,日后照样嫖|赌两不误,别人也只会指责那女人无能,父母只会对那无辜妻子斥责打骂,不会怪罪儿子半分。”
“一个男人,奸|淫|妇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他们甚至会在走出作恶地的瞬间,忘记那可怜女子的相貌,继续毫无负担地在这世上潇洒快活,那女子却要因为此事被戳断脊梁,痛苦度日,有的自缢而亡,有的郁郁而终。”
“你猜那时苏逢雨说了什么?”苍韫桢忽然问道。
关云铮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彻底脱离,闻言愣了一下想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低声咳了几下才说道:“说了什么?”
“她说,‘女人的悲剧总是和裤||裆脱不了关系’*。”
关云铮方才咳了几下嗓子发疼,本想喝水,听了此话顿时被震住,一时水都忘了喝。
“我从前生长的地方待我太好了,哪怕有男女之间的偏见,那也是温和的,毕竟谁会对一个公主流露出明显的恶意呢?没有人会不想活到那种地步。”苍韫桢终于喝了一口水。
“因此当我咬牙迈进世道这污浊洪流,自然喝了一嘴的泥沙,湿了一身的脏水。”
“我的愤慨对于作恶之人而言,只是隔靴搔痒。”
所以她收敛了自己无用的愤慨。
苏逢雨一句话总结了无数女人身上的悲剧,不知她学琴多年游历人间,到底见过多少。
她起先以为这句话是苏逢雨见过太多悲剧之后,麻木的冷嘲。
但她分明也记得,那日她生疏地用琴弦割断那歹徒的喉咙时,脸上是多么触目惊心的狠厉与果决。
她把自己割得满手是血,却也割开了那蒙住痛呼的靴——
作者有话说:*网上看到的,不知道有没有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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