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雁山也加入修补书页的行列:“这得看你是否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有的孩子早慧,有的晚熟,没有定数。但一般来说都会在金丹期左右,最晚不迟于金丹中期。”
关云铮听到这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金丹里面的馅儿是道心做的呢。”
步雁山和闻越都被她逗笑了,闻越直白道:“你当金丹是包子还是云吞?还有馅儿?”
关云铮不太明显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对于道心这个话题相当不以为意。
外头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步雁山先注意到,扭头看向另一边的褚鹤贤:“褚老,天色已晚,不如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陪着他们修补卷册。”
褚鹤贤确实有些乏了,人年纪大了虽然觉少,但总是疲惫得很早,因此他也没推辞,应了一声就起身往学堂外走了。
闻越继续低头默书。
其实如今的他大可以像楚悯和关云铮那样用术法来修补书页,但自打最初抄写了一下午卷册后,他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抄写时不必思考,不必顾虑,只需要照葫芦画瓢,有利于清空一切繁杂的思绪。
至于劳累手腕这一点,今日有云崽和小悯帮忙,掌门也参与进来,估计明日起来手腕不会太过酸软,筷子还拿得动。
关云铮这时候才回答了闻越方才的问题:“我们本来确实在陪同客人。”
闻越从前桌又转过来,拿着笔一脸疑惑:“然后?之后发生何事了,又不继续作陪了?”
关云铮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语塞了好一会儿。
还是坐在她身边的楚悯组织好了语音,简要叙述道:“那位琴修与蒲先生似乎关系非凡,说起话来他人都插不上话,于是章先生和我们都先行离开了。”
关云铮长这么大,活了两辈子——虽然都才十几二十年,从没哪次觉得自己这么耀眼过。
活像个两百瓦的大灯泡。
苏逢雨见到蒲飞鸢之后,像是被人清空了不愉快的记忆一样,立时就拉着蒲飞鸢的袖子不放,声音低低切切的,脸上的神情看着也十分的我见犹怜。
关云铮看得简直目瞪口呆,没见过这种级别的变脸大师,她和小悯还是先溜为敬。
章存舒却表现出对这个场景接受良好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并非初次见识了,但见徒弟带着朋友开溜,没过多久也找了个由头溜走了,如今大概在和师兄师姐聊天。
章存舒去找师兄师姐时两个姑娘正打算从那边离开,遇见师父,心怀戚戚的关云铮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夹在两个关系如此之好的好友之间,你这个朋友想必也很难做人吧。”
Hi, Steve.
章存舒又是无言又是好笑,好半晌才说:“你也看出来了,我根本没有夹在其中努力做人的机会。”
关云铮继续没大没小:“虽然机会难得,但不能不做人啊!”
说完她就拉着楚悯飞快地跑了。
也不知道谁给她的胆子,可能是经常惹师父不高兴的三师兄吧,嘻——
作者有话说:努力肝榜单3/4
第56章
沈时安有些犯困, 连续眨了几次眼睛想要让自己清醒些,谁料反而更困了,索性从椅子上站起身醒神。只是还没等她驱逐干净那点困意, 就听见屏风后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赶紧打起精神站好。
几息之后,苍韫桢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看见她站着还困惑道:“沈卿怎么站着?”她一边理着袖子一边看向沈时安身后, “不是有椅子?”
沈时安想了好几种措辞,最后还是如实回答:“坐着总打盹,站着倒清醒些。”
苍韫桢走到桌案边坐下,开始批复早晨那叠看了闹心丢到一边的折子,闻言没抬头,笑道:“想打盹便睡一会儿, 朕不在,还能不允吗?”
沈时安看她坐下了才敢坐下, 坐在下首的桌案边怪惶恐的:“那岂非玩忽职守……”
苍韫桢从折子上抬起视线,被她逗笑了:“怎么就玩忽职守了?若是因为睡不好无精打采, 把本应处理好的公务办砸了, 那才是玩忽职守。”她在折子上划了道,又附上几字作为批复,“朕不是让膳房给你准备了午膳?没趁着用膳休息片刻?”
沈时安更惶恐了, 同时还有些羞愧, 低着头轻声说:“陛下吩咐膳房准备的午膳太丰盛了,臣一时吃多了些,吃完便困得厉害……”
“噗。”苍韫桢连折子都批不下去了,一时之间只想笑,笑了好一会儿才说, “喜欢哪几道菜?我让她们记下来。”
沈时安“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陛下,这怕是有失体统,膳房是专为您而设的,怎能专门记录臣的喜好……”
苍韫桢摆摆手打断她:“吃得好办公时心情才能好,替朕做事时才会有干劲,这可是变着法儿地奴役你,你怎么还惶恐起来了?”
沈时安一时无言,张口结舌好半晌,才“胆大包天”地问道:“臣有一事不明,一直想问陛下。”
苍韫桢“嗯”了声:“说。”
“臣科举时成绩平平,封官这一年来也未有实绩,为何陛下会将臣……”提拔到御书房司记这个天子近臣的位置呢?
手边的折子上都是些狂妄之词,面前这位却如此谨慎自谦,苍韫桢轻叹一声,抬眼看她:“成绩平平?沈卿这话可实在太谦虚了,朕记得你也只是未中三元,似乎是第五?”她搁下笔,“至于实绩,无权哪来实绩?”
沈时安先是被她夸了一句,随即又被她直白的第二句震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陛下希望我为您做什么呢?”
苍韫桢重新拿起笔:“你不需要为朕做什么。”
沈时安抿了抿嘴:“臣明白了。”
批好的折子被放到桌案一侧,沈时安正要上前拿走,听见苍韫桢问道:“朕出去这段时间可有人来访?”
沈时安如实回答:“有,恭亲王来了。”
苍韫桢没抬头:“方才为何不说?”
沈时安更老实了:“恭亲王大抵又是为赈灾一事说情而来,臣以为陛下应当不想见他,想着等您先批完折子再说。”
此举僭越,但沈时安是个十分理想化的读书人,不能去往南方赈灾已是憾事,身为亲王居然要为那些贪污粮款的人求情,她理智上知道亲王来了需要即刻禀报,感情上完全懒得搭理,权当正忙着不知道。
苍韫桢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朕确实不想见他。”她放下笔向后靠在软垫上,“恭亲王来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沈时安答。
苍韫桢笑起来:“沈卿嘴上谦虚谨慎,实际胆子倒是挺大。若是朕再晚些回来,你打算怎么应对?”
沈时安说得有理有据:“恭亲王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他已熟知您对此事的态度却仍要来,还总是在朝臣都不会来找您的时间来,想必自己也清楚此事缺德亏心,也知道给自己留点脸面,因此大概是不会开罪于臣的。”
王孙贵胄嘛,烂芯儿都是偷偷烂的,表面光鲜一般都会勉力维持,不至于做辱骂她这个小官这种掉价之事。
苍韫桢点头:“不错,就这么干。”她赞许后起身,“走吧,随朕去见见,朕那位号称心怀天下的三皇叔。”
****
闻越没见到苏逢雨,自然也不知道她和蒲飞鸢是何种相处模式,但要让章存舒都插不进话有些难度,倒不是说他师父就是多健谈的人,但师父认识的人这么多,基本都能说上几句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明明他师父跟这两人都熟识,她们聊起来他师父反而插不进话的。
奇了。
关云铮和楚悯掌握了修补术法之后,除了时不时说几句话,其余时候都在聚精会神地修补,因此当闻越休息结束,走神也结束,回过头来准备继续安心默书时,发现桌案上已经没有卷册了。
闻越猛回头看两个师妹:“你们这么快就都修补完了?”
关云铮随手把修补完的几本塞给他,头也没抬:“尚未,但是怕你明早抬不起手,所以偷偷把卷册都拿过来了。”
楚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做声地继续修补着。
两人的架势简直还能修补几百本卷册,因此步雁山也只好闲着了,在一边问道:“今日柳相离开了?”
闻越只好专心回答掌门问话:“午后走的。”
步雁山若有所思:“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过?”
闻越趁褚鹤贤不在,往后坐在书案上,晃着双腿:“那位也来了。”他忍不住好奇,“她从哪里习得的缩地成寸?掌门知晓吗?”
缩地成寸可不是随便什么修道者都会的,至少得金丹后期才能稳定运用此术法,不然会传到什么地方都是未知数,女帝不仅会用,看她模样甚至用得炉火纯青,想必早就学会了,可她是从哪里学会的?
步雁山笑了笑:“这话怎么不问师兄?”
闻越理直气壮:“自然是逮着谁问谁了,这会儿想起来您又正好在,自然问您。”
关云铮用空着的手给闻越比了个大拇指。
闻越没见过这个手势,但猜想是夸奖的意思,于是满意地点点头收下了。
步雁山笑答:“但此事我确实算不上熟知,只知道她曾有一段时间是与我们一同修习的。”
我们?
关云铮抬头:“您和师父?还有凌师伯?”
步雁山点头,回忆着说:“但那段时日怕是也学不成缩地成寸,又或者是那位对我们有所隐瞒。”
楚悯也抬头:“为何要隐瞒?”
步雁山叹了口气:“事关皇位更迭,不得不隐瞒。”
关云铮一愣,下意识说道:“这是可以说的吗?”
刚凝重起来的氛围骤然被她一句话打破,步雁山又重新笑起来:“现如今自然没什么说不得。”
那倒也是,毕竟女帝都已经坐上皇位了,而且看她样子似乎并不介意这些,嗯……流言蜚语?
关云铮又修补好一卷,想想不对劲,重又抬起头:“既然没什么说不得的,掌门为何提起她时总有些遮掩似的?”
哦不对,她后知后觉地看向十分悠闲的闻越:“师兄,你为何用‘那位’形容她?”
闻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柳相积威罢了。”
楚悯和关云铮一起:“噗。”
“笑什么呢?”章存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堂门口进来了。
闻越坐在桌案上朝他摆摆手:“师父,我听云崽说你插不进那两位先生的谈话,竟有此事?”
章存舒随手捡起一张纸团成球砸他怀里了:“你不默书了?”
闻越朝两位师妹抬了抬下巴:“多亏了掌门教会她俩修补术法,我如今可无用武之地了。”
“那正好,李厨方才说有事想拜托你,你又有用武之地了。”章存舒答道。
闻越疑惑:“李厨有事拜托我?让我日后少吃点?”
关云铮和楚悯忍笑忍到双肩颤抖。
闻越说完这话也想笑,好险忍住了:“我等两位师妹修补完便回去找他。”
章存舒“嗯”了声,走到步雁山旁边:“今日做什么去了,之前都没看到你人影。”
步雁山谈起这个就想叹一口疲惫的气:“嵩华练剑,把练剑台劈了。”
关云铮大受震撼,茫然抬头:“练剑台是用什么做的?”
楚悯也有些恍惚了:“若归墟也遵循规制的话,应当是试心玉做的?”
关云铮愣愣接话:“试心玉?有多牢固?”
闻越也一脸被震撼的表情:“总之,这东西没有个百十年的劈砍,是不会出现裂痕的。”
章存舒挑眉:“所以嵩华把试心玉劈裂了?”
步雁山抬手掐住眉心:“是,虽然裂痕不深,但相当明显,确实裂了。”
……牛。
一时之间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才能表达她此刻心中的震撼。关云铮手中的术法一时都忘了运行,流淌的墨在纸页上乱作一团。
身旁的楚悯轻咳一声,唤回她走失的神智,关云铮听见楚悯说:“试心玉该如何修补?”
关云铮下意识看向灵气流转的手心,步雁山看穿她在想什么,笑着摇摇头:“试心玉是修补不了的。”
闻越不晃腿了:“那该如何?”
步雁山摊开手:“我费了半天时间把裂痕部分往外移了移。”
虽说修补不好,但总不能让任嵩华继续加深裂痕,只好让她继续劈别的完好的部分了。虽然此举显得亡羊补牢,但好歹补上了不会丢更多的羊了。
虽然更大程度上是扬汤止沸。
关云铮看向章存舒:“师父,以前有人能劈开试心玉吗?”
章存舒笑着叹了口气:“没有,但凡这东西那么容易劈裂开,也不会落得每个仙门只有一块的境地了。”
楚悯之前在天问,多数人不擅体修,剑修更是少之又少,对试心玉的了解很不足,听闻此言忍不住问道:“那若是不巧,当真无法挽救了,该如何?”
章存舒这回是真的在笑了:“这简单,去仙盟那儿讨一块就得了,他们那试心玉多的是。”
莫名有种仙盟是砧板批发商的错觉……试心玉拿来作为练剑台使用,每天不是被刀砍就是被剑劈,怎么不算是一种砧板呢?
至于仙盟,只给其他仙门每处一块试心玉,自己却囤积着许多,又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批发商呢?或者准确点说,是试心玉物流服务总部,一次只发一块,不接受无理由退货,不保修,坏了只能另外提出要求,提出要求后份额也依旧是一块。
哇……难怪仙盟人人喊打。
天下人苦行业垄断久矣!
关云铮顷刻间发散完思维,又瞬间收回思绪,继续做手头的修补工作。
章存舒此刻俯身对楚悯道:“明日苏修士便会开始教导你琴修相关,她的住所与蒲先生在一起,明早带你俩去认认门。”
关云铮伸出食指指向自己:“我?”
章存舒点头:“蒲先生说反正闲着没事,看看你剑术生疏了没。”
关云铮:……其实也可以不看的。
楚悯若有所思:“为何不称呼苏琴修为先生?”
章存舒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眉尾挑了挑,随后又卖了个关子:“这问题不如你们明日问她?想必她会有比我更精彩的答案。”
关云铮哪壶不开提哪壶:“师父,你先前不是插不进话吗?怎么传了这么多话?”
不像是插不进话的样子呢。
章存舒没好气:“那两人生怕我不走,吩咐了这些话让我赶紧来知会你们。”
“主要是苏琴修吧?蒲先生应该还没看您不顺眼到如此境地。”关云铮理不直气也壮地追问。
章存舒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今天揶揄我没完了是吧?跟你三师兄学坏了。”
闻越人在桌上坐,锅从天上来,闻言惊得从桌案上跳下来,就差演一出六月飞雪了:“虽说我确实算不得什么好榜样,但怎么就是我带坏的了?”
关云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实,不关三师兄的事。”
闻越刚要故作欣慰地看向她,就听关云铮又说:“我是无师自通的,嘿。”——
作者有话说:榜单完成![撒花]
第57章
南下查访官员私吞粮款一事, 任谁来了都知道需要私下进行,毕竟只要那些贪官们得到一丝一毫的风声,抵达时见到的就得是盛世太平阖家幸福的“美好景象”, 至于饿死病死的流民, 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又怎么可能会被选作这场戏的表演者。
但私下行事容易被反咬一口:安的什么心?预先给人定的什么罪名, 犯得着这样试探?
纵然私访查出些什么, 由于没有什么可以对簿公堂的证人,对方想要赖账不认也是有可能的。
柳卿知自然做好了这些准备,因此她既没有大张旗鼓,也不打算私下访问,毕竟这两种办法都是对于寻常情状而言的:只抓到其中几个贪赃枉法的,想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找出其他涉案人。
柳卿知此行并非此种情状:她对所有涉案人的姓名心知肚明。
前些年那个器修打造出洞玄——也就是那个可以测出灵根和天赋的法器时, 苍韫桢就从章存舒那里得知了此事。那时的苍韫桢还是公主,尚未坐上皇位, 因此对于洞玄被仙盟据为己有一事无可奈何,但她也向章存舒保证, 她会保证这几年内仙盟不会做出私自制定法则之举。
等到她坐上皇位, 首先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从仙盟那里要来了洞玄。
因此临行前苍韫桢便已经知晓了所有涉案人的姓名和所作所为,让柳卿知南下只是让她做个最近熟悉起来的活计——监斩官。
“要不是朝安还有一群蛀虫, 我早就南巡去了。不然那些人上哪儿喊冤呢?柳相铁面无私, 可不会听他们废话啊。”苍韫桢那时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笑着说。
至于方才她离开时说的,那也确实不是假话。严骛此行并没有带着洞玄——因为此物在柳卿知身上,并且还是方才苍韫桢来归墟临时交给她的。
洞玄这一类用于勘破的法器所携带的灵气太过强势,如果最初与严骛同行时就带在身上势必会被他感觉到,但来了归墟就没有这顾忌了, 因为洞玄携带的灵气再强势也只是一个法器,镇山灵器的威压自然会把它覆盖得不泄露一丝一毫。
至于离开归墟后会否引人注意——“带着它不就是为了引起注意?”——苍韫桢把洞玄交给她时是如此回答的。
“那时我收回洞玄时闹的动静,当今朝堂里还喘气儿的应该都还记着,带着这个也省得同他们多费口舌。”
苍韫桢接手时的朝廷倒不像腐肉生蛆,虽然她对朝堂中的许多人颇为看不惯,但彼时朝廷确实没有烂到那种程度,它更像是参天的树上缠满了各式各样的藤,有危害不那么大仅仅是攀附的,有反客为主汲取树木营养的,一朝扯落,参天大树便会轰然倒塌。
因此大刀阔斧地改革,一把扯掉所有的藤蔓是不可行的,因为他们看准了她只有这一棵树可以依靠,一旦倒塌便似天塌地陷,故而即便藤蔓缠身她也会继续忍受。
所以苍韫桢这几年始终在种树,同时不动声色地、循序渐进地把原来那棵树上的藤蔓扯落下来,现如今柳卿知去南方要除的,便是最后一批。
柳卿知勒住缰绳,洞玄被她的体温捂热,在她颈间伴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
苍韫桢在她面前把玩过无数次这枚十八面骰,她对它的每一面都无比熟悉,所有的图案都早已铭刻于心。
柳卿知一抖缰绳:“驾!”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见苍韫桢种下的那棵树枝繁叶茂的样子了。
****
修补完所有的卷册,又通过实例具体地感受了一番任嵩华的实力,关云铮精神和躯体双重受创,和楚悯一起垂着双手回各自的小院了。
当然,主要是因为运用术法的时间太久,灵气消耗过多,至于任嵩华练剑劈开试心玉这事,如果不是她灵气耗竭,这件事对她来说会比较像是强效肾上腺素。
很想让自己燃起来但燃气没了。关云铮疲惫地想。
灵气使用过度的感觉很奇妙,可能是她才刚引气入体没多久并且尚未筑基,她感受到的和她过往在修仙小说中看到的描述不太一样。
小说里修道者灵气耗尽了如同受了重伤,什么术法也使用不出来,甚至有些需要用灵气辅助运转的武器和法器都无法正常使用。
但她此刻更像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头昏脑涨,并不痛苦,只是困得快厥过去了。
闻越因为被两位师妹体恤,今日几乎没抄几页纸,神清气爽手脚有力,走在关云铮旁边时都快一步一蹦了。
关云铮都没力气无语了,一路拖拖拉拉走到自己小院,简单告了个别后推开房门,“咣当”一声把自己砸进床里。
实在是困乏到了极点,她就先入土为安,不是,入眠了。
——第二天一早关云铮是被一阵琴声吵醒的。
其实也不是很吵,但实在太杂乱无序了,弹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但凡规律点她还能在半梦半醒间当个白噪音听,扭头继续把自己陷进被子里。
她行尸走肉般地下了床,简单洗漱过后推开门,果然看见苏逢雨和楚悯坐在门前的石桌边,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张琴。
蒲飞鸢坐在秋千上,听见开门声,目光很快朝她看过来。
关云铮憋哈欠憋得眼角泪花都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吃过早饭了?”
蒲飞鸢像是就等着她开口似的,立刻答道:“尚未,等你带我们去蹭饭。”
关云铮机械地点点头:“那先吃早饭去吧。”她正准备关上房门往外走,想起昨晚苏逢雨就没吃东西,问了一句,“苏修士去吗?”
苏逢雨看起来心情一般:“不去,辟谷。”
初见时就已经见识过了苏逢雨的性格,关云铮也没介意,自己跟楚悯手拉手先走了。
两人沿着连廊走了一会儿,都快走过拐角了仍未见到蒲飞鸢,估计她是不会来了。
关云铮很有“背后蛐蛐人”的自觉,这时才看向楚悯问道:“昨日师父不是说,让我们去蒲先生的住处去上课吗?怎么她俩一大早来我们小院了?”
楚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听见琴音才醒来,过来时两位先……修士就是这样了。”
关云铮疑惑:“这样?”这样是哪样?
楚悯的神色也有些疑惑:“我觉得两位修士相处时有些奇怪,好像吵过一架似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关云铮其实有个猜测,但她觉得自己纯粹是搞同人的时候把脑子搞出问题了,这个猜测活像是在拉娘,于是也没跟楚悯说,只点了点头说:“师父也不说,她们也不说,我们就只能胡乱猜测。等日后她们愿意说了再问吧,总归还是愿意教我们的,我们就虚心听着呗。”
老师之间的恩怨情仇还是不要随意掺和的好,关云铮现在还能想起昨日苏逢雨对章存舒说出那句“你说这话是以什么立场”时的语气,心有余悸地想。
两人抵达饭堂时发现李演不在,不过这倒是不奇怪,李演是个闲不住的性格,每天做完饭就开始行踪不定,师门都习惯了。
奇怪的是闻越也不在。
关云铮在桌边坐下:“师姐,师兄呢?”
连映把筷子递给楚悯:“他随李厨一道下山去了,说是办点事情。”
“随李厨一道办事?”关云铮叼着勺子,“要采买食材吗?”
连映笑着摇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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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跟着苏逢雨回自己的小院,聆听琴修基础知识去了,关云铮则被蒲飞鸢带着在石桌边坐下。
“听苏修士说那日下山你们遇见了?当时用的什么剑招,给我看看。”蒲飞鸢开门见山地说道。
关云铮也很直白地疑惑道:“苏修士没同您说?”
她本意只是寻常地问一句,毕竟苏逢雨把她俩遇见的事说了,却没说打架的细节也挺符合她这个人的性格的,她可能单纯就是不关心别人用的什么招数。没想到蒲飞鸢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几分复杂:“嗯……她大概是忘了,你来说吧。”?不对劲。蒲飞鸢这么直给的人什么时候讲话还会“嗯……”了?这么难以言喻吗?昨日两人究竟说什么了?
她按下自己心中的一团疑惑,老实把自己那日用的剑诀说了一遍,又起身去房中拿出摇羽,给蒲飞鸢演示了一遍动作。
蒲飞鸢总结得很快:“出招还是有些犹疑不定,当时对面多少人?”
关云铮本来想辩解一句现在犹疑不定是因为被她盯着,以前考试要是监考老师走到身边,确定的答案她都能写得犹疑不定,但很快她又屈服了,事实上那日她出招时比现在还要犹豫,因为压根没实战过,心里完全没底。
因此她沮丧道:“五个。”
蒲飞鸢挑眉:“这么厉害?”?这么包容?还以为问人数是要让她以后临危不乱,结果怎么是表扬式教育?
“你的剑如今和你似乎配合不错,御剑我看看。”蒲飞鸢又说。
关云铮悬停摇羽,刚踩上去站稳,准备操纵它飞行时,脚下的剑一阵剧烈的晃动,把她从剑上摔下来了。
蒲飞鸢压根没防备摇羽发难,愣了一下:“它这是做什么?”
关云铮也很茫然,坐在地上看向摇羽:“你这是做什么?”
虽然归墟不冷,席地而坐也挺舒服,但是这已经是她三天之内第二次摔在地上了,这种席地而坐还是不要再有第三次的为好。
摇羽没动静。
关云铮皱眉:“先前都能说话了,怎么今日……”她回头看了眼蒲飞鸢,“不如先生检查点别的剑招?它今日可能心情不大好。”
蒲飞鸢失笑:“你倒是愿意包容。”
关云铮从地上爬起来,把摇羽拿回手里,嘀咕了一句“还能离咋的”,在蒲飞鸢的注视下开始听从指示复习别的剑招。
开了一会儿小灶后,楚悯那边讲课的声音也停了,两人似乎开始了实|操,蒲飞鸢也突兀地停下了指示,隐约显露出对那边的动静很感兴趣的神色。
关云铮感觉自己看明白目前的形势了,于是试探着问:“要不过去看看?苏修士介意有人旁观吗?”
蒲飞鸢笑着说:“你比较讨人喜欢,你去问问?”
关云铮倍感莫名,平时说她讨人喜欢,受众要么是师门,要么是师父的师门,那还算可以理解,毕竟大家对她都非常友好(除了凌风起),但是这句话在苏逢雨面前完全是不成立的吧?谁都能看出来面前这位教她们武器的,才更讨那位琴修的喜欢啊?
但她都这么说了,自己总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关云铮认命地走过去,从月洞门后探出脑袋:“苏修士,我可以过来旁听吗?”
苏逢雨弹琴的手一顿:“随你。”
关云铮悄悄察言观色,然后故意扭过头喊蒲飞鸢:“先生,苏修士说可以来旁听。”
苏逢雨陡然弹错一个音。
关云铮和坐在桌边的楚悯对视了一眼。
确认过眼神,一定有问题。
因为苏逢雨和楚悯是对着坐的,所以不论选哪个位置都会与两人挨着,所以蒲飞鸢走过来没多犹豫就在其中一个位置坐下了。
关云铮在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听苏逢雨给楚悯继续弹奏方才那支曲子,弹完后解释了一句:“这是清心诀。”
楚悯点点头:“乐曲与术法的清心诀有何区别?”
苏逢雨弹完琴收回手:“无甚区别。只是有时两方对战,术法无法触及,琴曲只要被听见便可发挥作用。”
楚悯明白了,又问道:“苏修士可有曲谱?学生日后巩固也方便一些。”
苏逢雨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本册子:“这谱子有些旧了,个别音有误,我在上面圈画出来了,若是看不懂再问我。新的琴谱我还在写,过几日再给你。”
楚悯伸出双手接过:“多谢修士。”
苏逢雨“嗯”了声:“今早就先讲这些,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关云铮悄悄举手:“我有一问,但可能与教习无关,能问吗?”
苏逢雨给了个眼神,示意她直说。
昨日苍韫桢同她形容的“苏逢雨”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加上昨晚章存舒说的话,这个问题她实在是很想知道答案,于是获准后便问道:“您不愿被称作先生吗?”——
作者有话说:热心人士鱼让我预告一下当初给云崽起名时的名字梗,总之很好笑大家可以做好准备(?)
第58章
其实称呼苏逢雨为“修士”没什么问题, 她还没正式成为归墟请来的教习先生,或者章存舒喊她修士喊习惯了一时没改口,都有可能是这样叫的原因。
她昨晚也只是随口一问, 料想着左不过也就那些原因, 谁料章存舒说:“这问题不如你们明日问她,想必她会有比我更精彩的答案。”
那就说明了章存舒是特意这样叫的, 不存在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的原因, 也并非因为苏逢雨尚且不是正式的教习先生才这样称呼,这个称呼是苏逢雨自己指定的,并且听章存舒的意思,苏逢雨还很有可能不愿被用“先生”称呼。
平心而论,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每个人都会有各自在意的事, 这些事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些无关轻重的小细节。
但关云铮无端想起自己还没有穿越过来之前,频繁在网络上看到的辩论, 关于该用“先生”还是“女士”来称呼一位民国时期的女作家。因此当苏逢雨表示随便问什么问题时,她就提出了这个疑问。
说实话, 问完的当下她就有点后悔, 因为这个问题算不得很友好,她自忖甚至有几分冒犯,但话已出口, 覆水难收, 她只好忐忑地等待着苏逢雨表态。
苏逢雨没生气,应该说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先生是给男人的称号。”
嗯……感觉苏逢雨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越来越像“现代人”了,只不过她比网络上的某些过激网民温和多了。
楚悯试探着:“那蒲先生……?”可以这样叫蒲飞鸢吗?
蒲飞鸢还没表态,苏逢雨先面无表情道:“关我什么事,问她去。”
关云铮汗流浃背了:也不是问您啊……而且现在您二位不就挨着坐呢吗……
“谁说的教书育人的只能是男人?凭什么男女都能做的事, 到了女人身上,就得委屈用给男人的称号?朝廷都单独给女子开设科举了,以后教书育人为官为民的不只有男人,为何不能取一个别的称号来称呼这些女人?”一片沉默中,苏逢雨忽然说了一长串话,只是她话音落下后,小院里更安静了。
楚悯和关云铮在思考,蒲飞鸢则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只是那神情很短暂,还没等关云铮注意到,就被蒲飞鸢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了:“修士不也挺好的吗?”
苏逢雨居然冷笑了一声,关云铮和楚悯不明所以但下意识一惊,还没等两人想明白她为何冷笑,就听她对着蒲飞鸢说:“我可以不用这个新的称号,但是它不能没有。你一直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
说完苏逢雨就抱着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蒲飞鸢似乎也没料到苏逢雨的动作,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甚至顾不上跟两位学生解释几句。
关云铮被楚悯叫她名字的声音唤回思绪:“怎么了?”
楚悯把月下逢挪远了些:“在想什么?”
关云铮不答反问:“小悯,你看过话本吗?”
楚悯摇摇头:“未曾,但大概知道一些,讲的都是些情节精彩有趣的故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关云铮看着她:“你觉得,我们所在的世界,会是某个人写的话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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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卿知按照计划,在天色彻底黑沉下来之前抵达了一处驿站,翻身下马后,把缰绳交到听见动静出门相迎的人手中。
“您用过晚膳了吗?”相迎牵马者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抬头看柳卿知时眼神关切,亮晶晶的。
柳卿知摇头,背着包袱往里走:“后厨还有什么,随意吃些便可。”
那姑娘把马交给驿站内的小厮:“酒肉饭菜都还有,您吃些什么?”
柳卿知失笑:“随你,我不挑。”
“那您先进去稍候。”姑娘说完便提着裙摆匆匆跑向后厨了。
柳卿知尚未担任宰相一职的前几年,被苍韫桢假借各种名头在全国范围内调派,时而去离朝安近些的北方,时而又被“左迁”,去西北的荒郊野外任官。而且总是从差些的地方回来便升官,要不了多久又贬,搞得朝中一多半的人都对苍韫桢那段日子的举动一头雾水。
但柳卿知官阶太低,在皇帝面前也说不上话,每次不论是拔擢还是贬谪,都混在一群旁的封赏和惩处里,不算十分引人注意。
朝中自然也有清楚皇帝想做什么的人,个别胆大的还派出心腹去往柳卿知任官之地私自调查,发觉柳卿知无论在何处都只是每日帮着调停些鸡零狗碎,为官几年也没点官威,始终被百姓呼来喝去,这一来二去,也就没了继续探查的念头。
有句俗语叫“屁股决定脑袋”,柳卿知始终觉得这句话无比正确,只是不知道是处在何处的屁股,能有如此智慧的脑袋。
世家门阀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官位坐久了容易丢掉脑袋,跟踪她去了那么多地方也没看出她在做什么,没查出她管辖的范围之内,还有很多处像此处一样的驿站。
她在桌边坐了会儿,方才的姑娘已经手脚利索地端着饭菜进门了:“您慢用,若有需要我就在门外。”
柳卿知颔首:“多谢。”
那姑娘连忙摇摇头:“您客气了,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
柳卿知笑了一下:“我白吃白喝你怎么反倒感恩戴德?不要被最初的恩情裹挟,若我是坏人呢?”
“您又不是坏人,驿站都是靠您才搭建起来的,怎么能说是白吃白喝。”
柳卿知知道她是要较真了,赶紧抬手示弱:“劳烦你去帮我喂喂马,还有今夜住的房间,也得麻烦你了。”
那姑娘这才罢休,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走出门去了。
柳卿知拿出纸笔给苍韫桢写信,写完后把信纸丢进一旁的火盆里,看着它燃烧殆尽,连灰烬都没剩下。
提前安排好全国各处的驿站有两个原因:一是安插人手方便获取各地的消息,另一便是为了建立通信渠道。
自从她坐上宰相之位,苍韫桢的计划、柳卿知的布局便只有彼此知晓,自然也包括了各处驿站里灯火的位置。
确认信纸被吞噬殆尽后,柳卿知简单收拾了碗筷,走出门去。
天色黑得能漏墨,唯有不远处的马厩和她站立的地方,各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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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所处的世界源自某个人写的话本,笔墨构成了此处的山水草木,情节搭建了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而在这一切之上,话本的撰写者将自己的意志倾注于此。”
楚悯神色专注:“倾注意志?你的意思是某些事物的发展不受我们掌控,而是被撰写者的意志掌控?”
关云铮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撰写者会把自己的意志投注于笔下某个角色身上,让那个角色说出撰写者本人想说的话。”
楚悯明白她忽然提起这个是想表达什么了,问道:“你觉得苏修士的身上有撰写者的意志?”
关云铮瞬间收敛了脸上凝重的神色,笑着摊开双手,表示自己说的话做不得真:“那倒不是,我只是忽而有个猜测。”
把苏逢雨的清醒言论说成是“撰写者的意志”无疑是另一种不加思考的残忍,就像旁观他人在没顶的泥潭中挣扎求生,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艰难探出脑袋求得一点喘息的余地,又残忍地加了一铲子的泥。
一句轻描淡写的“她的言论不过是因为背后有人操纵”,就会抹杀掉这个人成长过程中所有的闪光时刻。
因此关云铮又找补了一句:“只是猜测,没有根据,就是觉得苏修士方才说的话更像是我在,额……”
“在别处看来的?”楚悯同她心有灵犀似的,笑着问道。
关云铮被她逗笑,总用“别处”来指代那个不同的世界,小悯都快习惯性接梗了。
她叹了口气,觉得到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估计面前的天问奇才早八百年就看出来她魂魄和壳子不是同一个出厂配置了,索性坦白道:“这具躯体并不属于我。”
楚悯愣了一下,但并非因为她所说的话,而是没料到她会在这样的时机下说出这话:“我知道……只是,你大可不将此事告知于我。”
关云铮摇头:“我有不太好的预感,所以此事我必须说给你听。”
她抬手示意楚悯别打断自己,然后尽量用听起来像正常人的语言形容了可能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的21世纪,和21世纪颇受欢迎的修仙文题材,说完后看向楚悯:“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楚悯没犹豫就点了点头:“其实我并不在意你的魂魄来自何处,虽然我确实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忍不住‘问’过,那时我已经得知你的魂魄并不属于此间,但在那之后,我是真心想要与你做朋友。”
说到这楚悯也有点惭愧:“尚未得到你的许可便私自窥探,实属不该。”
关云铮不在意,毕竟这技能对于小悯来说都快成被动了,放入场地就生效的东西有什么办法。
楚悯很快问出她更在意的问题,神色忧虑:“你说这些之前说,‘有不好的预感’?”
关云铮此时反倒有些难以启齿起来,对比起袒露自己的秘密,她更无法开口把原身的事情说出来,但这件事偏又非说不可:“我第一次下山时遇见了鬼灯楼的人,此事你还记得吧?”
楚悯点头:“记得。”
关云铮伸出手指向自己,艰难道:“其中一人说,他见过‘我’,‘我’是个本该死了的人。”
楚悯皱眉:“是他们取了这具躯体的生魂?”
关云铮点头:“这次下山寻找武器,我仍旧想查清此事,被阵法送往天问,在溯洄中‘见到了’她的魂魄。”
楚悯的神色也明显地焦灼起来:“如何?可听到她生前说的话了?或是看到她生前所经之事?”
关云铮摇了摇头:“我只听见她同一个人对话,那人问她‘你当真自愿’?她答‘是,我自愿’,其余什么也没得见。”
楚悯不由得问出了和彼时关云铮想的一样的问题:“自愿?自愿什么?”
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没有生前的景象支撑,她们是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的,最多也只是大胆但毫无依据的猜测。
“献舍当真失传了吗?”关云铮忍不住问道。
楚悯居然有些凶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才说:“不许说这话,若你是献舍召来的恶魂,章先生又怎么会看不出,又怎会收你入门。”
关云铮被她一眼瞪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安抚道:“好好我不说了,别生我的气。”
楚悯还有些不高兴似的:“献舍时躯体上也需勾画阵法,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所以必然不是献舍。”
关云铮心想,那大概也不是夺舍了吧,她要是敢说自己是夺舍估计小悯还能横她一眼。
楚悯看她没有要自贬的意思了,神色好些:“是这两次下山都没寻出真相,让你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吗?”
关云铮点点头:“我希望你也知道此事,知道有这样一个……可怜人。”
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楚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定能查出真相的。”
关云铮正想积极地给个回应,江却已经不打招呼直接从月洞门那边跨过来了,一露面就看向了她:“山下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戏即将再次启动()剧情苦手真的好喜欢写剧情哈哈,疯狂暴露短板[化了]
第59章
虽然入师门以来总共没同大师兄说过几句话, 但以江却的性子来说,会说出“出事了”这样的话,想必形势已经严重到了无法用言语掩饰的地步。关云铮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桌边站了起来:“可是我家中出了事?”
江却颔首:“小越方才与我传音, 说关家门前……”他停顿了片刻, “挂上了白灯笼。”
坦白说这一刻关云铮不是很难过,也并不觉得震惊, 因为去世的大概是关云筝的父亲, 那个在家庭教育中极有可能缺位的人。但毕竟是原身的父亲,她沉默了短暂片刻:“我这就下山,多谢师兄。”
江却没多说:“我与你同去。”
楚悯也把月下逢收进乾坤袋:“我也去。”
****
闻越下山是和李演一起去谈生意的,先前每次煮奶茶用的水牛乳都是李演取来的,来自同一位农户。农户家中有几头刚产崽的牛,因此还供应得上, 但母牛产崽不可能从年头到年尾都不间断,故而早些时候李演就同那位农户提过一句日后的供应问题。
爱煮奶茶的那位小徒弟每日课业繁忙, 此事倒不那么急迫,只是昨日李演下山时正好碰见闻越的兄长闻逍, 闻逍认得他, 同他打过招呼问他来意,那之后便去和那农户商量来日的合作了。
闻越昨夜修补完卷册回去时还一头雾水,不知道李厨单独找他是有什么事, 听他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后才说:“行啊, 什么时候去谈?”
李演知道这小子巴不得下山放风:“明日一早。”
闻越没意见,毕竟师门大家都挺喜欢喝这奶茶的,固定了供应后随时都能取用也挺方便。
于是两人当即拍定,今日一早便一同下山了。
展骏早早等在镜溪城入口,见到闻越和李演后行了个礼:“小少爷, 李先生。”
李演连连摆手:“我只是个舞刀弄铲的厨子,算不得什么先生。”
闻越搭了句话:“李厨不必过谦,要是实在不自在,展骏你就也喊他李厨就行。”说完他又好奇道,“那位农户家在何处?”
李演自然知道农户所在,但展骏还是比他们快走两步,在前方带路:“小少爷,其实那位农户是家中庄子里的散户。”
李演笑骂一句:“我就知道。”不然怎么解释闻逍这个大少爷昨日会在那农户家里。
闻越也笑:“我怎么不知道家中庄子里还有养牛的农户?”
展骏一边带路一边为他解释:“实则是耕地用的水牛,打牛犊时候开始养的,那阵子小少爷不在家中,没碰上庄户来汇报。”
闻越点点头:“大哥昨日怎么说?”
展骏一五一十回答:“水牛乳需求少,家主让农户以后定期给归墟留一些。”
“没了?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特意下一趟山?”闻越疑惑。
展骏一时语塞,李演却没有顾忌,直言:“怎么,你难道不愿意下山?”
闻越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自然愿意。”
三人正要拐过街角往土路的方向走,闻越余光里看见什么,下意识转过头,隔着一段距离望见远处的关家正门。
“展骏。”
展骏应声回头,看他停在原地,走回来几步:“怎么了小少爷?”
闻越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那些人在做什么,挂白灯笼吗?”
展骏皱眉,顺着闻越的视线看过去:“关家?家主一直注意着关家,怎么可能出了事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身边的闻越已经变了脸色,口中喃喃自语:“我得传信回去,不对,灵蝶太慢了,师父也不一定在门中……”
展骏没敢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和李演一起站在旁边,站成了两根面色忧虑的木桩。
“我得传音给师兄,你们先去农户那,我去关家看看。”闻越撂下一句,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关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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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云铮和楚悯的御剑术其实都还没到可以独立安稳飞行的水平,楚悯是因为始终有所顾忌,关云铮则是水平完全不稳定,发挥好坏全凭摇羽心情。
也正因此,江却提出楚悯应与他共乘一剑时无人反对,关云铮则在一边低声对出鞘的摇羽碎碎念:“虽然我不知道你方才把我摔下来是发的什么疯,但我请你待会儿别让我摔下来,摔死我你虽然就自由了,但我师父应该不会放过你的。”
摇羽沉默片刻,也压低声音答道:“到底是不是你家出事,你还有心思同我说这些话?”
出事的确实不是她家,不然她怎么可能还在这说地狱笑话。就是这样一个对烂人会开足马力缺德的小女孩,如何呢。
摇羽没得到她的回答,又幽幽地说了一句:“方才你自己没专心,操控不好剑也是正常。”
江却和楚悯已经准备出发了,关云铮连忙踩上剑缀在两人后面,平稳飞行后不忘回怼一句:“我专心就能操控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是我的本命剑一样,早先你还每天骂我呢。”假设摇羽当真是她的本命剑——这世上真有这么离谱的本命剑吗?
摇羽没好气:“我怎么不算是你的本命剑了?当日在剑冢是我把剑塞进你手里的,没有那一遭你还能与不熄鼎建立联系吗?”
关云铮条理清晰地挨个反驳过去:“我本来就能与不熄鼎建立联系,不然我怎么进的剑冢?没有这一遭我还能与不熄鼎建立联系,你也能在剑冢里自由自在,反倒是经此一遭没了自由身。”她热衷于和摇羽抬杠,“还有,那是雁翎刀,不是剑。”
摇羽咬牙切齿的:“你就仗着我不敢在这时候摔你。”
关云铮垂眼:“是吗?我倚仗的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是我专心操控,本命剑回应我了呢。”
摇羽被她哽了一句又一句,这下彻底不回话了。
感谢此刻大师兄和小悯都飞在她前方,摇羽又没有实体看不到她的神情——她脸上分明没有方才挤兑摇羽时应有的揶揄和喜色。
根据上次下山关家的情况来说,让他们挂上白灯笼的大概率是那位得了肺结核的家主,但关云铮无端感到惴惴不安,哪怕御剑飞行的高度分明很有限,风声并不呼啸,吸入呼出的气也并不刺骨。
方才她对楚悯说“不好的预感”并不是一句模糊的托辞,自从天问掌门把将隐赠与她,她就始终对一些事情有着强烈的预感。
这种预感很微妙,没有具体的指向,只有心理暗示般的此事会变好或变坏,像是被将隐放大了因果。
因果。
此事又有什么因果?
难道将隐发觉此事有待推敲?
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或许摇羽当真是她的本命剑吧,关云铮顾不得在这件事上深想,在镜溪城入口处落了地,便遵循着记忆快步往关家的方向走。
快速走过街角时似乎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衣角,关云铮脚步不太明显地一顿,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江却自然注意到了她那点微不可察的停顿,但没说什么,沉默着走在两位师妹身后。
关家宅邸离青镜山下的镜溪城门很近,拐过几个街角后便近在眼前。
这个距离一切都清晰得无法作伪,扎白灯笼的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都能被风送进耳朵里。
无人守门,大门敞开着,地上甚至掉落了一朵纸花,花瓣被人忙乱中踩了几脚,快要被碾进门外的尘土里了。
病了这么久的人去世,居然准备得如此匆忙凌乱……关云铮皱眉,跨进门槛。
门内更是乱得无法想象。
身后那道大门像是隔绝了苦难的屏障,骤然从门外跨进来的一瞬间,关云铮就听见了一阵绝望的、尖细但沙哑的嚎啕。
嚎啕声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语句和恨意强烈的咒骂,声音有些熟悉,应该是原身的母亲。
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关云铮感觉喉咙发紧,过往那些由于太过痛苦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就像是镌刻在灵魂里,在这具不属于她的躯体里卷土重来。
她徒劳地攥了一把自己的领子,皱着眉狠狠地咽了一口浊气。
江却看她站在原地许久,上前一步:“哭声应当是来自那边。”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关云铮短促地点了点头,顾不上回头安抚一句神色担忧的楚悯,再度迈开步子往江却所指的方向走。
院里的花几乎全部卷了边,花瓣像是被一把大火燎过,全部泛着焦黄的死气。
荷塘里的枯荷残枝与那幅名画一模一样,走上木桥时远远一看,几乎像是冰冷的无机质金属,漆黑的、曲折的,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枝条上曾经绽放过那样的生命。
关云铮停下了脚步。
哭喊就在眼前。
死亡就在眼前。
原身的母亲扑倒在地,而地上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是原身的父亲,不是那位得了肺结核本应不久于人世的关家家主。
是本应嫁给季邕得偿所愿的那个姑娘,原身的妹妹——关云漪。
****
“我未曾向你许诺。”屏风后的人说话听不出情绪。
“可我是跟你们做的约定,是,许诺我的人已经死了,那你呢,你跟他是一起的,你一定也能兑现诺言,对吗?”
“不对哦。我不同你这种人做约定,也不会为他那种人兜底。”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答应你们的我都做了,还要我做什么才愿意把东西给我?”
“别张嘴闭嘴你们你们的,谁跟那人是们。我看你现在说话不是挺有劲的吗,折磨起人来也没见你手软,怎么,你觉得自己还需要那东西?”
屏风后的人像是对这场谈话彻底失去了耐心,从桌案边起身:“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殷掌司!”屏风前的人道破那人的身份。
殷含绮打着扇子的手一顿,眼睛也眯了起来:“你威胁我?”
房里的烛火突兀地闪烁一番,没来由地熄灭了。
“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威胁?”殷含绮笑了一声,越过屏风走到那人面前,“你当我不敢杀你?当我同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要接过同门的烂摊子?”
“死太便宜你了。”殷含绮重新打起扇子,把脸掩在扇面之后,轻声笑起来。
****
关云铮木然地朝躺在地上的尸体走去,刚要蹲下查看,就被反应过来的原身母亲一把搡开:“你回来做什么!你怎么还有脸回来!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的漪儿……”
她的声音早就哭哑了,粗粝得像个声带受损强行说话的老巫婆,此刻伏在尸体身上的画面配上这样的声音,看着居然有几分瘆人。
关云铮好歹学了一个月的功夫,原身母亲那一下只是把她推开了些,推倒她还不太够,因此她站在原地片刻,还是木着脸问道:“我做什么了?我在山上这么久,难道是我害死的她?”
面前的人分明也是“她”的母亲,抬起头来对“她”说话时却带着那样明显、不加遮掩的恨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才会逃到山上去,把我的漪儿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关云铮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表情,她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母亲,是您和季家公子合谋,为了那点抚恤,把我卖上了仙山。火坑,也是您的漪儿自己抢着要往里跳的,我既没哄骗又没推搡,怎么能怪上我呢。”
原身的母亲骤然发难,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关云铮脸上抽一巴掌。
关云铮比她反应更快,抬起手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觉得那是个金窝银窝的时候想不起我,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进去,落得这个下场后又怪罪于我……我是您亲生的吗,要让您这样一次次作践?”
站得近了能清楚地看见关云漪身上的伤痕:脖颈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手臂上有刀伤和烫伤,哪怕不是被凌虐至死,至少生前也没少承受虐待。
季邕……
关云铮甩开原身母亲的手,垂落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怒戳键盘)
第60章
“是季邕做的。”在关家夫人凄惨的哭声中, 楚悯听见关云铮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听上去十分平静的关云铮背对着江却和楚悯继续说道:“上次下山我请求闻家大哥出面,取消关家与季家之间的婚约。”
关家夫人没来得及答话,三人身后传来闻越的声音:“是, 那之后便取消了。”
江却和楚悯一起回头, 对上了闻越自责的目光:“我大哥说,你妹妹的……遗体是今日天还未亮时被送回关家的, 走的是少有人经过的后门。”
关云漪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比电视剧里化的特效妆要恐怖好几倍,关云铮无法避免地再次想起那张图片——割得血肉翻飞的手腕,黑红一片的画面……她不得不克制着情绪,好让自己不要在此时露怯,因此她也没有回头,而是背对着两位师兄和楚悯答道:“此事不怪你。”
怪不了关家和季邕以外的任何人。
再说了, 就算要怪,她这个霸占着原身躯壳的人又有什么资格?
她甚至不知道原身对自己妹妹的感情究竟如何, 无论是怨怼还是惋惜,在不明真相的此刻都是无用的。
“你觉得惯着关云漪, 让她嫁给她想嫁的人是爱她, 是成全,你看到他们是怎么把她送回来的了,天都没亮, 从后门送回来的。门房那时候醒了吗, 在后门吗,她的遗体在外面的露水里又停了多久?”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能与季邕合谋把我送上仙山,反倒无法阻拦她和季邕?”关云铮越说越气,而原身的母亲像是屏蔽了她的质问, 依旧伏在关云漪的尸体上哭泣着。
“别哭了!”关云铮骤然爆发出怒意,“她不会回来了,你再哭她也回不来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借此动作勉强收敛一些怒火:“你是怎么瞒过闻大哥的眼线让她和季邕私下会面的?”
问完她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算了,问你做什么,我去问季邕。”
说完她转身要走,身后原身的母亲终于开口道:“谁会知道季邕是这种人!你以为漪儿死了我心里不难过吗!”
关云铮猛地转回身:“我难道不曾告诉过你季邕的品性如何吗?不曾同你说他绑了我还打算违背约定吗?我难道不曾明确地表达过,此人决计嫁不得吗?”她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可我说的这些话你听进去了吗?你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季邕在你面前表现得温良可亲,你就觉得他是个可堪托付的好人,他懂你不喜欢我,提出把我送上仙山,正合你意,于是你又迫不及待地要报答他的恩情,将自己另外一个女儿嫁与他。”
“你如今流这些眼泪又是给谁看?除了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又能告慰谁?关云漪如果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坟墓,灵魂一定会不得安宁,每日夜里怕不是都会来找你,在你耳边哭诉,她被季邕虐待毒打的时候,到底有多痛。”关云铮说到这里简直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了,看到关云漪尸体惨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与原身的母亲说什么都是徒费口舌。
她陷落在家道中落那一场噩梦里,愿意相信的都是她自己和他人精心编织出的骗局,哪里听得进一句人言。
“你们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受伤了痛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跟着心痛呢?”她又开始哭了。
关云铮漠然转身:“收起你的眼泪吧,你的孩子都死了。”
“你在仙山这些天究竟学了些什么?怎么会变得如此冷血无情!”为什么你上仙山修道后,每次回来家里都没有一件好事!
关云铮发现自己还挺厉害的,气到这个程度居然还笑得出来:“与你有何关系?你的大女儿早就死在被你送上仙山那天了。”
****
先前关家出事关云铮是独自下山,虽然回去之后跟师门简单说过自己在山下的经历,但语言永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人心。
因此四人离开关家宅邸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关云铮情绪糟糕到了极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直面尸体及其惨状的当下,她既震惊又愤怒;见识到了原身母亲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后,她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不间断的质问本该排遣一部分愤怒,但她说完后反而陷入了更庞大的茫然之中。
她甚至感受不到原本对原身两姐妹的惋惜与痛心了。
关家虽然家道中落,但多少有着从前的家业支撑,宅子依旧占了好些面积。几人各怀心思走得很慢,半晌过去依旧走在关家的墙根下,关云铮走出去十几步远,依旧感到一片空茫。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家庭?为什么偏偏是原身遭受这一切?她的灵魂在弥留之际做的唯一一件事甚至是让她这个夺了她躯体的人,去看一眼她重病的父亲。
楚悯看她神思不属,默默落后半步走在她身侧。
门派中曾经有长老对出关后的掌门说过,天问可以没有镇山灵器,灵器也可以不是溯洄,但她父亲执意要付出代价成就溯洄,因为他不能忍受真正地付出了代价,离开人世的人是他的弟弟。
楚悯年幼时不懂,长大后才明白,那时父亲所做的一切其实无关血脉亲情。倘若离世之人并非她叔父,他的亲弟,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那是一种侥幸存活的人对已死之人的愧怍。
正如片刻之前,站在关家宅院之中质问关家夫人时,关云铮脸上的神色。
她尚且不知自己为何来到此世,就接连得知原身与原身的妹妹都死了,此刻她会是什么心情?
楚悯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在四人最后的江却一如既往的沉默。先前他对师妹的认知一半基于小映的描述,一半是自己所见,现今他意识到,师妹不只有小映描述的心思灵巧一面,也不只有在他面前拘谨的一面,还有方才痛斥怒骂的一面。
他自己还未记事便没了父母,做流民时见过一些带着孩子的母亲,后来被师父带回归墟学习课业,也了解了寻常的母子之间会如何相处。
云铮的母亲思及此,他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在江却稍前头的闻越正默默用灵牒和他大哥传信,告知他此事进度。早晨他看见关家宅邸外悬挂白灯笼的当下便上前确认,随后就跑回家里去找他大哥了。
他大哥做事向来靠谱,没道理派人盯着关家,结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不知情的。
结果跑回去才知道,季邕那东西趁着天还没亮的光景就把人的遗体送回了关家,他大哥也是不久前刚得到消息,正准备给他传信。
昨夜李演提出下山一事时已经有些晚了,他压根没想着打扰或许早已睡下的大哥,因此闻逍并不知晓他要下山,闻越抵家时他甚至仍在发愁,该怎么让自己粗心的弟弟快些知道此事。
灵牒一般是一对,兄弟俩各持一块,但闻越习惯了用蝴蝶传信,总会忘记查看衣袖里闪烁不停的玉牌。
闻越听他大哥说完,叹了口气,宽慰道:“无事,我已经用传音术告知师兄了,他应当很快便会下山。”
闻越处理完传信的事,又回到不敢开口的状态,默默看了走在旁边的江却一眼,发觉师兄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继续闷声往前走。
最终还是关云铮先打破沉默:“季邕在哪?”
闻越来关家就是为了此事,闻言立刻回答道:“殷含绮方才让人给我传口信,说人在她那里。”
关云铮的脚步一顿:“殷含绮?”
闻越颇觉头疼地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她让我们处理好关家这边的事后就去找她。”
关云铮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楚悯一直走在她身侧,见她愿意说话应当是心情平复了些,又默默看了她一眼。
关云铮自然没漏掉这一眼,对上楚悯关切的视线后安抚道:“我没事。”
楚悯的声音轻轻的:“可是你难过呀。”
关云铮没说话,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季邕为什么会虐待关云漪?不,不该这样想,上次下山季邕甚至能用迷药迷晕她,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事情的关键应该在于,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季邕才会和原身的母亲合谋把原身送上仙山,而在这个过程中鬼灯楼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否是他们导致了原身的死亡。
还有,原身魂魄残留的生前记忆里,那句“自愿”究竟是对谁说的。她到底又“自愿”做了什么?
闻越带着三人走到一处小院前,终于停下脚步:“季邕在里面。”
关云铮没说话,直接抬手推开门进去了。
闻越又叹了一口气,走在后面一脸苦恼。
走在他身侧的江却开口说了下山后的第一句话:“在担心什么?”
闻越愁眉苦脸:“季邕这东西死一百次都是活该,但是不该死在云崽手上,我不想让云崽沾上人命。”
江却看了眼往里走的关云铮,简短道:“大概不会。”
闻越把院门重新关上,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原本跪着的季邕见了关云铮打算站起来,结果被后者当胸一脚踹回去了。富家公子整天不务正业,身板脆得不堪一击,当下就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吐了一口血。
闻越咽了一下:“嗯,我估计也不会,大概会弄个半死但留口气。”
其实关云铮没打算杀人。
至少现在没这个打算。一来让季邕就这么痛快地死了太便宜他了,二来,他做过的恶尚未一一揭晓,没准揭开谜底后,会有更多人比关云铮还想让他不得好死。
殷含绮就坐在厅中,见了他们也没起身,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我原本想着先行审问一番,但听闻越说你来了,估计你更想亲自问个明白。”
关云铮走入厅中,对她点点头:“多谢姐姐。”
江却不知两人彼此认识,闻言看向闻越。只见闻越露出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一般的痛心疾首神色,注意到师兄看过来的视线,还忍不住控诉道:“你看她都骗得云崽叫她姐姐了!”
因为当下的场合不对,闻越连控诉时都把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更憋屈了。
江却又好笑又无奈,同样压低声音道:“云崽哪有那么容易被骗。”
楚悯也深以为然地接话:“嗯,云崽自有她的判断。”
闻越不满地撇嘴,随即又注意到江却方才说的称呼,刚想说点什么,关云铮那边已经开始了审问。
****
其实关云铮正在做的事用审问形容也不太准确,应该叫拷问更为恰当。
因为她根本没“问”。
殷含绮看她走近,递给她一根香:“放心,不是引魂香。但是跟那东西用途差不多,也能看见人的记忆。”
关云铮接过香:“那区别在于?”
殷含绮摇着扇子:“他会非常痛苦,并且能清楚地看到,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关云铮不疑有他,正准备找个火源把这香点了,殷含绮已经凑上前来,轻轻对着香挥了挥手中的团扇。
那香的顶端瞬间亮起火星,摔在地上的季邕无端抖了一下。
殷含绮示意关云铮拿着那根香,她自己则走到季邕面前,俯身凑近说了句什么。
也不知是她刻意压低了音量还是那语言本就晦涩难明,关云铮就站在她身后,居然完全没听懂。
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体系几乎跟21世纪差不多,虽然多数字是繁体但连在一起总能解释清楚寓意,语言则更为简单,她目前还没遇到过听不到的话。
随着烟雾从香的顶端升起逸散,季邕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茫然,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记忆骤然被人掀开有些不解。而很快他的神色就转为愤怒,但他似乎掌控不了此刻的身体,在地上挣扎了许久也没能打断殷含绮对他记忆的读取。
从季邕痛苦的神态来看,或许用“抽取”来形容更为恰当。
关云铮手中的香燃了一半的时候,殷含绮终于直起身,从她那接过香,又对她轻轻挥了挥扇子。
她感觉到一团混乱的东西迎面而来,比彼时心魔引散发出的气息还要令人抗拒。
殷含绮并不意外:“你若是难以忍受,我可以为你读出他的记忆。”
关云铮摇摇头,表示自己尚且可以忍受:“怎么读?”
殷含绮伸出手:“用你自身的灵气触碰即可。”
关云铮于是依言催动灵气,伸出手点了一下那团东西。
磅礴的恶意汹涌而来,像毫不留情的一场巨浪,咆哮着把关云铮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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