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楚悯皱起眉, “可上一位飞升成仙之人已是七十年前,至今仍下落不明,此前也从未听闻神的存在……”
“但那个声音知晓的事情有些太多了……在我的认知中, 说祂是无所不知也不为过。”关云铮也皱起眉头, “我来到此世,甚至也可能是祂的手笔。”
这话不啻于平地而起的一声惊雷, 楚悯被惊得手中的乾坤袋都落在了关云铮的被褥上:“你说什么?”
关云铮同她简单叙述了一番自己在原身的记忆中听到的声音, 以及这个声音后来对她所说的话,几乎越说越笃定,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神的话,没有别的可能。
祂甚至能让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来到此世,如果不是神明才有此权能的话,这个修仙界会不会太逆天了一点?这么厉害的存在竟然也不是神, 岂不是太吓人了?
按说山中有灵兽,死后有鬼魂, 乾坤袋中尚且有精怪,那这世上也就自然有神仙, 不然万物相生相克, 岂不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曾经每次她看了恐怖片被吓得神思不属,可都是靠“有鬼肯定有神仙,神仙肯定不会让鬼乱杀人”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的。
但神仙不同于地上行走的人, 平心而论, 神仙是多是少,是否存在,并不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多么大的影响。人们固然会求神拜佛,但求的那几位神佛,恐怕早就变为了万古以来的一缕尘烟, 亦或飞升去了天外之地,总之大约等同于消失了。
人们习惯了求神,也习惯了神永不回应呼唤,久而久之,也便都清楚,求神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实则没有人能听见了。
此刻关云铮忽然说有这样一个装神弄鬼的存在,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甚至手眼通天,许多事情都能摆平,这实在有些超脱常人的认知。
既然常人的认知无法解释,那也就只剩下莫须有的神,这一种解释了。
“祂还同你说过什么?”楚悯问道。
关云铮面色复杂:“他说将隐挡下致命一击后碎了,随后他赶到遮掩了痕迹。”
楚悯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方才关云铮已经在乾坤袋中检查过,确实没摸出将隐的实体,兴许真的碎了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将隐只是个喊一声动一下的法器,得了令才会动,又不是什么撷光这样主动保护的法器,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呢?
关云铮试探着调动了一番自己的记忆,妄图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将隐,可惜她呼唤了许久,脑海中都没有传来那熟悉的“咔哒”声。
真的碎彻底了?一点都找不回来了?
她还以为自己能够一直用将隐作弊,许多知识可以囫囵记个大概,许多事情可以当做过眼云烟,未来兴许境界够了,限制没那么多了,也不需要别人替她承担代价了,还能够为江却回溯一番他的过去,又或者做点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
可此刻她在万千记忆中一回头,发现这样作弊的权利似乎再也没有了。
“将隐……为什么会替我挡下这一击呢?”关云铮喃喃自语道。
将隐完全是楚泽枫自己打造出的法器,在送给关云铮之前,作为他女儿的楚悯甚至都对此物毫不知情,所以此刻,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关云铮只能叹了一口悠长的气,习惯性地发挥拖延大法,把此事暂时搁置一边,问起另一件自己十分关心的事来:“对了,师父他们从江县赶回来,江县情况如何?当真与幻境中一样?”
“我正要找你说此事。”章存舒不知何时来了,一步跨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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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县的局势同幻境中的相差无几。”章存舒开门见山道。
兴许是他不再伤心了,兴许是江县的事要紧,个人的情绪需要暂时放到一边,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关云铮总算能跟他正常交流了,只是章存舒的表情依旧不大好看。
“那我们在幻境中所为,对现实的江县可有何影响?”楚悯自然明白关云铮所关心的事,先一步问道。
“江县重建的进程比幻境中快一些,我们到时也想到了用御物术帮忙搬运。不过兴许是现实中柳相抵达江县之初便树立威信,威慑了纵火之人,是以抓捕他们费了一些工夫。”章存舒答道。
“立威?”关云铮不解,“怎么个立威法?”
“柳相拿手好戏,快刀斩乱党。”章存舒说到这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薄,只在嘴角挂着,未曾触及眼底,“你们在幻境之中的道观里抓到的那几人,在现实的江县里是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楚悯皱眉,“那现在呢?”
章存舒语气平淡:“幻境破灭后我给柳相去了信,让她去一趟道观查看。”
关云铮若有所思道:“幻境会随着进入其中之人的心境变化而变化,这几人竟也是真实存在,而非出自我们的杜撰?”
虽然这话听起来未免有些太把他们自己当回事了,但万一他们四人造成了变量,成了扇动那一场飓风的蝴蝶呢?
章存舒这次真的笑了一声,看起来又与往常无甚差异了:“看来是休息好了?思绪这么活络。”
那倒是还没有,除了脑袋,其他地方都得时不时地抽痛一下。
她对此也感到很奇怪,识海虽然是个抽象概念,在身体里并无实体,但应当是与脑子有关的,她当时一击全然冲着识海而去,虽然被将隐和祂先后拦截,但多少还是对其产生了影响,毕竟身处其间的心魔引都碎得没全尸了。
此番折腾之下,她的脑子竟好像全然无损,整个人没傻没残,真是令人震惊。
看出她在想些什么,章存舒拿过床头矮几上那个小茶盏,示意二人看过来:“你的识海就像这盛了水的茶盏,里头盛着心魔引这么个东西,那一击先是把心魔引毁了个彻底,接着茶盏里什么也没有了,这才轮到识海受击,此时将隐动了,扛住了余下的,但将隐被击碎也有余波,只是不再集中于识海,分摊到了你身体各处。”
所以哪怕识海看起来并无大碍,周身经脉也在这余波和境界突破的双重作用下,断了个彻底。
他语气听着无波无澜,关云铮和楚悯听完这话却半晌没出声。
因为两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平时看起来十分好脾气的人,还有话要说。
章存舒放下了那只仅剩一点水迹的茶盏,用一种关云铮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语气问道:“有什么让你难过的事,非得自毁不可?”
他似乎是困惑的,又似乎只是难过,只是还没等关云铮和楚悯琢磨明白他那点情绪,就听见他接着说道:“以后有什么心事,先同我或者师姐说,或者同小悯说,别一个人做决定,好不好?”
楚悯原本还在跟着疑惑关云铮决定自毁的原因,听了这话在一旁连连点头,十足后怕的模样。
关云铮看过许多抑郁到了最后自|杀的例子,看过许多评论区的言论:孩子死后父母究竟伤不伤心,是伤心居多还是不理解和愤恨居多,会觉得“我的孩子真是受苦了”还是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去死”……
她无从得知21世纪自己的父母会如何看待她的死亡,也不是很愿意去推敲那其实很容易得出的答案,在章存舒和楚悯的注视下缴械投降,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说道:“凌师伯的药还挺管用的,现下已经不怎么疼了。”
境界突破在场的两位都经历过,但筑基也好,金丹也好,都是在原本身体的基础上打通一些灵窍,疏通一些原本滞涩的经脉,并不至于到打断经脉重塑的地步。
因此在关云铮开口前,所有关于她伤势轻重的想法,都仅仅是想象,只不过心疼她的这些人会想得格外严重罢了。
他们不怕自己想得太重,只怕自己想得太轻,此刻听关云铮说起凌风起的丹药管用,章存舒的脸色顿时就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想来他是清楚那丹药是何种效用的。
凌风起此人虽然从一个药童成长为丹修,做丹修时却并不十分遵守当药童时的规矩。民间用药讲究温养调和,并不主张虎狼的治法,他炼制丹药却相当大刀阔斧,主张小病不用吃,大病吃了立竿见影——鬼知道会有什么代价在后头等着。
关云铮自然也是很能忍痛的,初次苏醒时甚至还能同闻越说两句玩笑话,虽然那之后很快便昏睡过去,但从她淡笑风声的模样看来,在此事上应当也是轻易不会服药的那种性格。
得有多疼啊。楚悯快把手里的琴谱攥破了,第无数次地诘问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发现端倪。
关云铮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吃了药的人当下堪称生龙活虎,凑过来时是背也不疼了筋也不抽了:“怎么眼泪还传染吗?这位姑娘也要哭啦?”
楚悯被她吓了一跳,仓促间抬起头,眼眶果然是红的。
关云铮在榻上躺了两天,此刻虽然不怎么疼了,但四肢依旧酸软无力,挪动时颇有些费劲:“小悯,我已经因为自责险些同心魔引同归于尽了,说明自责这种情绪会加深你的挫败感,让你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罪人,最终做出一些清醒状态下不会做的事。”
她一眼看出楚悯在想什么似的,艰难地张开双手环抱住她:“此事怎么能怪你?不要这样想。”
章存舒失笑:“自己还没好透,倒是有力气安慰小悯。”
关云铮松开双手,该立刻解决的情绪得到解决后,无可避免地,到了坦诚的时刻,她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我曾经,额角长了一颗不甚明显的痣,一般都有头发遮掩,但是确实有这样一颗痣。”
她语序混乱,没了在祂面前坦白时的自如。
章存舒和楚悯闻言下意识往她额角看了一眼。
关云铮把自己额前的碎发拨开:“这具身体……以前没有这颗痣。”
而此刻,就在她拨开碎发的手旁边,一颗痣就那样微小但不容忽视地长在那个角落。
“如果……未来这张脸长得越来越像过去的我,而非维持原来的生长方向,这算什么?”哪怕已经不再因为此事产生强烈的自责,关云铮也还是无法释怀。
有一种说法是,长期待在一起的人观察自己身边的人时,注意的一般是细节;不太熟悉的人或是陌生人,则一般关注的是整体。所以常有觉得彼此长得并不相像的一家子出门,被外人评价长得很像的事情发生。
楚悯与关云铮朝夕相处,自然知道她所说非虚,以前她的记忆中……那个位置确实没有这样一颗痣。
房中的三人一同陷入沉默,章存舒竟然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关云铮经此一遭已经差不多自我调理好了,也没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什么安慰的说法,于是自然地岔开话题:“师父还回江县吗?”
章存舒回过神来,可能是对于她丝滑转化话题感到头痛,神色复杂道:“怎么能叫回,应该是去。”
归墟才叫回。
关云铮自觉失言,眨眨眼睛找补道:“师父说的是,那你还去江县吗?”
章存舒知道她有意打岔,索性顺着她的话说道:“去,怎么?”
关云铮看向楚悯:“带小悯还有那俩一块去呗,正好看看现实的江县是怎样的。”
她说了这一会儿话又有些累了,也可能是药效作祟,总之困劲上涌,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压制住困意:“你把幻境设计成受灾后的江县,难道不打算让我们去看一眼,现实中的它究竟如何了吗?”
章存舒这下真情实意地笑起来:“那小悯,我们就出发去一趟江县?”
楚悯对这一点自然没意见,只是……
关云铮困得倒回被褥里,含混说道:“师父应当还给我找了专人,教我重塑经脉时如何修炼吧,我自然留在归墟调养生息。”
楚悯这下也笑了起来:“云崽好聪明。”
已经快昏睡过去的关云铮勉强抬起手给他俩竖了一个大拇指,再度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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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存舒一行倒没有立即动身,吃了一顿饭才走。
到了饭点自然有人来给关云铮送饭,可推开门看见她睡得沉沉,还难得没有皱着眉头,又默不作声地端着饭菜退出去了。
江却站在门外,见连映这一串动作,不由得压低声音:“睡着了?”
连映点点头:“等睡醒了热一热再送过来吧,这两日以来每次睡着都紧皱眉头,想必在睡梦中也疼得厉害,如今吃了凌师伯的药才能安睡,就让她多睡一阵子。”
两人边说边往连廊上走,江却闻言倒皱起眉头:“凌师伯的丹药虽好,但起效这般快,日后可会有何不妥?”
“兴许就是此类丹药服用得多了,日后便没有这样好的效果了?”连映反问道。
他们都不通医理,对丹修一道更是一知半解,聊着聊着不由得发起愁来,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小师妹表现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全身的经脉都断了”这样的痛,他们光是稍微一想就觉得并不是那么容易忍受的,也不知云崽这两日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关云铮在昏睡之中,又做起了无边无际的梦。
她的大脑一直属于白天有点痴呆,夜晚格外活跃的那一种,该灵光的时候不给她面子,不该活泛的时候,能编出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的好几重梦境来折磨她。
但前阵子修炼太累,这玩意儿也终于变成个半死不活的脑子了,她也就许久不曾做过这么漫长的梦了。
梦里忽而是送出源源不断热风的电风扇,在她头顶呼啦啦地转动;忽而是劣质的打印纸印出的恶臭试卷,写一张能被臭得晕厥;忽而是没完没了的细胞因子在做莫名其妙的分工;忽而是打开柜子,发觉有人在大体老师“眼皮子”底下偷走了组里的器械盒……
漫长的学生时代就像临死前的走马灯,在她脑子里毫无眼力见地乱序播放起来,直到她被痛感再次折磨得悠悠醒转,忽然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清晰的:
“咔哒。”
那点困意就这样被惊散了。
关云铮猛地睁开眼睛,明知不会得到回应,还是喃喃道:“将隐?”
外头天光大亮,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心想大约是又睡到了第二日的早晨,勉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想起药瓶被她随手放在枕头底下,又颓然地倒回了被窝里,摸索着把一粒丹药拿出来。
“咔哒。”
那遥远的动静又响了起来,这次关云铮确定了,并不是自己听错,那就是将隐还有实体时,轮盘转动发出的声音。
这点动静不知给了她什么样的动力,都倒回被窝里了,愣是又艰难地支着身体爬了起来,大约是被灵气接起来的经脉不大好用,爬的过程中险些头重脚轻地栽到榻下去。
而许久没有动静的摇羽终于大呼小叫了起来:“什么声音?你要做什么?”
关云铮把那粒丹药捏在指尖,额前碎发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心态十分乐观地回应了摇羽的大呼小叫:“你醒了?没事,我就想去洗漱一下。”
摇羽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句“洗漱”吓坏了,飞到她眼前吱哇乱叫:“你瞎动弹什么?伤势这么重还想着洗漱?”
关云铮已经披上外衣穿好鞋,从榻上艰难地把自己“搬”了下来。
人的生长发育果然是个不可违逆的过程,这一遭重塑经脉就如同新生,她在榻上还能四肢并用地“爬”,两脚踩上地面,却不能流畅自如地“走”。
让新生的婴儿先学会爬是多么永恒的一句真理。
洗漱的铜盆与铜镜就在五步之内,而她才迈出第一步,就险些被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按住脊梁,朝那根本算不得敌人的洗漱架跪下。
摇羽看不见也就算了,甚至连关云铮的声音都没听见,快急疯了:“你丹药呢?你快吃丹药啊!”
关云铮捏着那粒丹药没吃,活像是把它当个心理安慰剂,闻言笑了一下,又艰难地迈开一步,声音听起来竟然毫无端倪:“摇羽,你知道这一类止痛的丹药,吃下去后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摇羽是剑灵,还没实体,自然不懂,于是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感觉?”
“最初你觉得自己没那么疼,可以忍,但又觉得吃颗丹药也没什么,于是一番犹豫过后,你在不是那么痛的时候把药吃下去了,”关云铮终于走到了洗漱架前,克制地喘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器官都在造反,只有这颗脑袋暂时还算听使唤,“接着你就会发现,明明吃完药该不疼了,但还是疼得厉害。”
摇羽不明白:“为何?”
古时候的铜镜并不能非常清晰地照出人的脸,但兴许仙门之中的铜镜也有术法加持,看得要清楚许多,只是受材质所限,人的脸色要暗沉一些。
那颗痣如她在心魔幻境中所见一致,鲜明无比。
她半晌没答话,也没动静,摇羽一惊一乍地又喊叫起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关云铮像是此刻才回神似的,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因为你有了期待。”
——她回答了摇羽方才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我跟痛经……不共戴天……[化了]
第112章
关云铮再次昏睡过去不久后, 章存舒带着楚悯三人出发前往江县。
其实只要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表露出一点想要关云铮一同去的想法,关云铮自然能够同行,只不过顾虑到缩地成寸本质也是空间的扭曲, 对她身体的伤势有弊无利, 假若她当真要来,他们便只能乘坐灵舟去了。
再加上她行动不便, 就算到了江县也只能待在灵舟上躺着, 没什么可做的事。
所以几人包括关云铮在内,都默契地没有表露过要让她去的意思。
但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关云铮一定很想看看现实中的江县究竟是何种模样,因此准备缩地成寸期间,四人都默契地没说话,避开了这一话题。
刚从幻境出来没过几天, 就体验了一回章存舒带领之下的缩地成寸,叶泯一落地, 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把刚吃下去的饭菜吐出来。
他想吐但吐不出, 面有菜色地问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章存舒:“章先生, 缩地成寸都这么难受吗?”
章存舒低头看了他一眼,眉眼一弯,露出个十分缺德的笑来:“并不是全然如此, 只是跟着我缩地成寸要更快些。”
换言之, 空间在同段时间内被扭曲得更为严重,头晕的感觉也就来得更猛烈。
仍旧不了解章存舒本性如何的叶泯被这大尾巴狼一句话噎住了,只能继续扶着一旁的墙缓过这一阵劲头。
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提到师父的话题,云铮都会嘀咕那么几句了,真是辣手摧一切啊。
站在他身侧的谭一筠从乾坤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 飞快地递到叶泯鼻子底下,叶泯没防备,倏地吸了一大口,顿时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精神得还能再来两次缩地成寸。
“什么东西?”正如叶泯在幻境中的表现,他对草药是有些研究的,谭一筠递过来的东西像棵草药,但他没见过,药效竟还这么好,不由得有些好奇。
谁料谭一筠也是面有菜色,把手递到自己鼻子下方嗅了嗅才说:“专治我和你这样缩地成寸后晕头转向的,我师父在动身来归墟前给的。”
如今看来,想必他师父作为章先生的好友,对他缩地成寸的习惯深谙于心。
章存舒闻言往谭一筠手心看了眼:“哦,那是你师父早年晕得厉害时自己研究的,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听这话他竟还没少荼毒谭一筠的师父,真是祸害遗千年。
楚悯作为三人中唯一一个对缩地成寸无甚不良反应的人,始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几人的对话,听到这会儿忍不住说道:“章先生和谭兄的师父……实在是很有发明创造的潜质。”
一个因为记不住需要背诵的卷册,研究出了能速记的扇子;一个因为晕缩地成寸研究出了能削减作用的……这是个什么东西?算了,概括不出。
四人缩地成寸抵达之处是个窄小的巷子,与幻境中的众多巷道几乎没什么不同,看来章存舒在布设幻境前对江县多有观察。
闲话说到这,被三位弟子各自蛐蛐的章存舒带着三人往外走,边走边说道:“如今江县的局势不太平,柳相在此大刀阔斧地改||革,触了某些人的霉头,我们先去与柳相会合,共同商议日后的安排,之后再做打算。”
楚悯跟在章存舒身后,问出了她始终关心的问题——自然,也是关云铮关心的问题:“先生,幻境中的陆大人,确有其人吗?”
章存舒无端笑了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这时候问正好。”他停下了脚步,“自然确有其人,只是并非幻境中那样的性格。”
谭一筠同叶泯一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我们初次进入幻境时见到的陆大人,以及幻境破灭前见到的陆大人,应该才是真正的陆大人吧?”
章存舒挑起一侧的眉:“聪明。”
四人正站在将要没入大路的巷口,章存舒话音刚落,大路那边就探出一人来,恰好长了张四人都认识的脸。
——正是方才被谈论的陆识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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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人接了消息,知道你们要来,正好这时候闲着,我就过来看看,正好听见你们在……”陆识微带着他们在大路上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处房屋门前停住脚步,替他们推开门,“谈幻境中的事。”
叶泯还没从关云铮那习得蛐蛐人被当面抓包的事件处理经验,闻言有些不自然道:“嗯……”
陆识微相当善解人意地朝三位少年一笑:“幻境之事我听柳大人说了,里头那位‘陆大人’,应当更像柳大人一些?”
谭一筠和叶泯没见过柳卿知,听了这话正尝试着将幻境中“陆识微”的形象总结一番,以对应上那个素未谋面之人,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到了?”
陆识微欢快地答道:“到了!”
楚悯莫名想起些什么,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那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柳大人这才从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走了出来,一露面就对着章存舒说道:“你信中提及的道观,我去查探过了。”
章存舒在院中桌边坐下,喝了口自上次来到江县便成了“熟人”的苦茶:“如何?”
柳卿知招呼三位少年坐下:“这茶太苦了,让你们章先生喝就行了。这一壶是前几日得来的荷叶茶,兴许要不苦一些。”
谭一筠和叶泯听了这话尤在拘谨,楚悯已经率先端起茶盏尝了一口那荷叶茶,品出了熟悉的味道,疑惑道:“嗯?是闻师兄家中农庄产的荷叶茶?”
陆识微点点头:“他说江县的茶叶太苦了,还说日后要让他大哥同江县做些粮食茶叶的生意。”
谭一筠险些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艰难维持住体面后悄悄向楚悯问道:“闻兄家中……如此阔绰吗?”
楚悯借着茶盏遮掩低声道:“谭兄没听尊师说起过吗?”
谭一筠神色恍惚:“只知道章先生家境殷实,没想到闻兄竟也不遑多让。”
叶泯听得直想笑,为免自己笑得太猖狂,只能把嘴埋进茶水里。
三个仙门子弟压低声音说话,陆识微十分给面子地没去打搅,等三人说完后才接着对他们说道:“章先生布设幻境之前同柳大人与我说起过,幻境中的‘陆识微’屡次提起‘柳大人’,柳大人却未曾出现,这是个足以勘破幻境的疑点。”她自己喝了口更苦的茶,“‘陆识微’的形象前后并不一致,自然也是一处疑点。”
章存舒方才说江县局势不太平,但看陆识微这侃侃而谈的样子,想必也是舒心的不太平,亟待解决的问题一定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看来不太平的另有其人。
陆识微自然不知道谭一筠在想些什么,继续说道:“不过我听柳相说,真正让你们识破幻境的并非是这些疑点,而是一句话?”
楚悯放下茶盏:“那句话是点拨,章先生与两位大人商议的‘疑点’自然才是关键。”
陆识微被她逗笑了:“不用这么严谨。”她思索着问道,“幻境中是不是总有种力量,让你们下意识不往‘此地是幻境’这一念头上想?不然我看以你们的聪明才智,应当不至于到了幻境中的第二日才识破?”
叶泯被夸得直心虚:“纵然确有种力量隐隐左右着我们的思绪,但幻境中疑点颇多,下次还需更早些勘破才行。”
看上去在专心与柳卿知谈话的章存舒此时忽然转过脸来:“看来诸位对下次的幻境考察胸有成竹?”
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迭声道:“不不不……”
柳卿知也被逗笑,只是忽然想起些什么,那笑意又淡了下去:“云铮此次受伤,可会影响日后修炼?”
章存舒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脸上神情看不出多少情绪:“要看她这几日的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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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念叨的受伤之人刚自虐似的洗漱完,拿起仍在碎碎念的摇羽出门,与正要上前开门送饭的连映撞了个正着。
连映一手端着个木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一碗汤和一碗米饭,一手正要推门,关云铮这么忽然地一拉门,吓了她一跳,左手的木制盘子眼见要翻。
关云铮伸手在盘子底下托了一把:“师姐。”
连映被她吓得脸色发白:“你怎么起来了?你伤势还重不该起来的!”
她收拾齐整,哪里有半点受了重伤的样子,看她这架势,要是没人拦着,都快去练武场练剑了!
关云铮顺从地一低头,干脆把木盘接到自己手里,走到门外桌边坐下:“再这么躺下去,四肢就得躺萎缩了。反正全身经脉都被接起来了,也没说不能活动,我还是下榻稍微走走吧。”
她在连映眼皮子底下,就着碗里的汤把丹药咽了:“日后调息重塑经脉总不能也在我房中,迟早要下榻的。”
连映脸色还是不大好看,却也无从反驳她的话——毕竟修道之人是不可能因为一次受伤,就再也不修炼的,重拾此事确实只是早晚问题。
关云铮自觉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痛了就要哭要闹。但在连映眼中她尚且只有十五岁,纵使在修仙界,人们大多早熟早慧,她也是门中老幺,合该被大家照顾。
她也清楚连映在想些什么,一边一口接一口地吃饭,一边在咀嚼的间隙里说道:“师姐,你是希望我就此一蹶不振,下一次幻境考察时仍未养好身体表现不佳,还是更希望我此次壮士断腕般重生,日后的修炼过程中便可少吃些苦呢?”
要是这一次这样的痛苦她都能忍受,想必未来也没有什么艰难的事,是不可跨越的吧。
连映自然明白她所想,但面对此事的讨论,师门众人都下意识地将理智放在感情之后,第一时间想的大多不是“熬过此次劫难云崽会变得多强”,而是“熬过这次劫难云崽要吃多少苦,会有多痛”。
往日可口的饭菜稍微有些难以下咽,不知道是不是丹药太苦,苦得她喉口紧缩的缘故。关云铮端起汤碗来又喝了一口汤顺了顺才说:“师姐,吃一次苦和次次吃苦总要选一样,你说对吧?”
“不对。”突然插话的江却不知何时来的,从游廊上走下来说道,“师父若是在门中,定然会反驳你的话。”
关云铮一愣:“师父?”
江却在桌边站定,几息后像是觉得自己站着威慑力太强,容易引得人不自在,又默默坐下了:“师父心软,见不得人吃苦,遑论我们几个弟子。若是听见你方才那话,又要伤心了。”
一瞬间,关云铮心里章存舒的形象从“口无遮拦的谜语人”变成了“脆弱敏感的大好人”,顿时整个人都错乱了:“是我失言……”
江却并没有生气,意识到自己可能语气有些严肃,缓和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师父曾说,希望他能一直是我们行事的底气,让我们不必惧怕南墙,也不必吃苦,无灾无难地在归墟成长,无需有多高的建树,无需在仙门有多响亮的名声。”
惟愿吾儿愚且鲁【注】吗……
关云铮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骤然听素日寡言的江却说了这么些体己话,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好半晌才说道:“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
“你们在幻境中分析,此处有三方势力角力,一方是县令背后的贪赃势力,一方是道观中私藏罪魁背后的造反势力,一方是我?”柳卿知寒暄完毕,没多废话,直截了当地向三人问道。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幻境要比现实晚上几日,若是你们在其中稍微待久一些,大概也能得知这另外两方势力背后究竟为谁,既然此刻你们已出得幻境,便由我来告知吧。”柳卿知又道,旋即想起什么,无端笑了声,“不过章先生应当不愿让你们真的涉险,兴许多待几日也不会得知这些。”
章存舒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没说话。
“此地县令背后有一条层级分明的链条,若是循着蛛丝马迹向上追溯,可追溯至如今的恭亲王——也即先帝亲弟,当今皇帝的三皇叔。”
柳卿知面色平淡地说道。
楚悯第一反应是看向章存舒:“先生,阻绝声音的屏障可设下了吗?”
这种话公然坐在路边一处宅子里探讨,是否太过胆大妄为了——虽然“胆大妄为”已经成为外界对柳相行事作风的一致评价了。
章存舒被她逗笑:“无需担忧,如今江县中已无县令势力,此处宅邸也早已设下屏障。”
柳卿知颔首:“不过消息还在封锁之中,当下知道县令下落的只我一人。”
“那另一方势力呢?”谭一筠问道。
陆识微接过话茬:“另一方势力便是如今江县局势紧张的关键。”她喝了口苦得人舌根发麻的茶,“恭亲王是当今皇帝的三皇叔,造反之人,则是当今皇帝的三皇兄。”
怎么皇家行三这位置是有什么诅咒吗?还是那姓苍的女帝陛下今年流年不利,犯的是与三有关的太岁?
叶泯不无腹诽地想。
“三皇子对皇位继承一事始终怨愤难平,这些年一直在私下囤兵,但鲜有摆在明面上的动作,故而陛下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柳卿知像是皇室官方发言人,对里头的恩怨纠葛了如指掌,“如今江县以及周边几处郡县受灾严重,民怨一起便易生动乱,他想借此时机发动暴乱,而后由南方一路北上,攻入朝安。”
这计划听着十分令人热血沸腾,要是换个语气不像柳大人这么平淡的人来说起这宏图霸业,怕是真能把人说得动心不已,当下便能为了三皇子抛头颅洒热血。
但也只是听着而已。
造反一事,自古而来常年有之,但事成者毕竟寥寥。究其原因,实在是造反要成功,民意与君意缺一不可。
君一定得是个荒淫无道,重徭役,重赋税的暴君;民一定得是群被多年欺压,生活艰难,只有造反一条生路的民。
三皇子这反造得……似乎两点都并不符合。
苍韫桢即位不久,虽说当下新政尚在实施之中,建树并不卓著,但少有错漏;民众这几年虽然仍有灾荒,但灾荒之外的日子并不难过,没有道理为这一时,推翻这一任的统治。
为官者在任几年,便筹谋盘算着贪赃几年,大多短视又妄为;过惯了苦日子的民众一旦过上好日子,便总想着维||稳,轻易不会把盖在头顶的天掀翻。
自然,官有好官,民有歹民,此话不能视作真理,将各处情况一概而论,柳卿知身处江县,目光自然受限,大概也不能统筹全局。
谭一筠正这样想着,便听柳卿知忽然向着章存舒说道:“有时候我在想,洞玄用得多了,兴许是一种懒政,本质上依旧是不作为。”
谭一筠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翻了。
“洞玄?是我知道的那个……法器洞玄吗?”他恍惚着问道。
柳卿知在与章存舒谈话的间隙里抽出空,十分平易近人地朝他点了点头,活像是这通晓万事万物的法器在她手中,只是个寻常的小摆件,不值得人大呼小叫地惊叹。
谭一筠惊呆了,还没等他压低声音同另一“通晓万事万物”的同门楚悯将此事谈论一番,便听章存舒说道:“洞玄择主,你们二人从心,并不对其全听全信,仍有自我主张,何须担忧。”——
作者有话说:【注】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洗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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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免有读者朋友困惑更新方式改动所以说明一下(点头)
第113章
关云铮原本以为应该是江却或者几位任教先生中的某一位, 负责指导她此次受伤后如何调养生息,如何修复重塑过后还有些滞涩的经脉。
——结果傍晚时分任嵩华来了。
虽说她受伤以来,任师姐还不曾来过, 她此番到访也有可能纯粹是为了探望……好吧编不下去了, 如果是探望任师姐应当是不会一个人来的。
果不其然,任嵩华一见她便说道:“已经能下榻了?”
连映和摇羽在一旁很给面子地没出声。
关云铮却无端心虚, 打着哈哈道:“勉强, 勉强……”
任嵩华没多问,像是觉得受此重伤没过几日便下榻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自顾自说道:“章先生动身去江县前嘱咐我领你调息重塑经脉,你是想自今日学起,还是明日?”
“今日吧。”关云铮仿佛没注意到身边直系师姐的温柔眼神刀,对任嵩华说道。
既然承受痛苦是难免的,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她还是当个伸头的乌龟吧,好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连映劝不动, 叹了口气, 收起餐碟碗盘起身,揉了揉关云铮的脑袋:“别逞强。”
关云铮忙不迭点头,乖乖目送连映走远了。
连映一走, 本该一起离开的江却仍坐在桌边, 关云铮不由困惑道:“师兄?”
虽然不明白江却仍坐在这是因为什么,但是难得看到江却和任嵩华同框,她埋藏心底的某个心愿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既然二位都正好有空,不急着修炼,不如……”她观察了一番二人的脸色, 试探着说道,“满足师妹我的一个小小心愿?”
任嵩华没料到她这番话,不甚明显地疑惑了一瞬,随即应道:“什么心愿?”
江却也看向她:“尽我所能。”
关云铮摆摆手:“不难办不难办,我就是想……看任师姐和大师兄比试一番,素来听闻你们的比试是高手过招,实在好奇非常。”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在心里唾弃了一番:噫,算盘珠子响成什么样了。
任嵩华反应寡淡,无可无不可地对着江却一点头,下一瞬裁冰已经“噌”地出鞘了。
关云铮人菜瘾大,提出想看打架的是她,看到任嵩华真拔剑了被吓一跳的也是她,要不是这具身体还没恢复行动不便,简直要被这一声吓得弹射起飞。可她到底是受了这幅身躯的限制,纵然心里七上八下,看上去依旧八风不动地在石桌边继续安坐着。
江却本意大概是不想打这一架的,但师妹说想看,任师姐也已经拔剑——于是又听得“噌”一声,破钧也出鞘了。
石桌边的关云铮默默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紧张地观察起来。
任嵩华率先发起攻势,身未动而剑尖一挑,凌冽的剑风直奔破钧剑身而来,江却抬手格挡,腰部发力,身体的力量借由手腕传至剑身,碰撞之中将裁冰弹了回去!
任嵩华短促地一点头:“你变强了。”
江却没说话,眉眼下压,陡然发力,维持这一出剑姿势,只是动作由格挡改为横扫,一剑将任嵩华逼得后退一步!
短短两个来回,院子里这点地方已经不够两人打的了,闪转腾挪之间,任嵩华率先驱动轻功跃上墙上离开院子,江却一跃跟上,关云铮坐在原地仰头,只看到两人飘飞的衣袂,很快便彻底丢了视野。
一只手忽然从侧方伸出,将一面水似的镜子放在了她面前:“看这吧。”
关云铮收回视线,发现步雁山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她身侧,抬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自己不老实在榻上待着,下来乱走动也就罢了,还撺掇你两位师兄师姐打架。云崽,你可真有本事啊。”
步雁山笑眯眯的,语气很真诚,完全不阴阳,是以关云铮听了丝毫没往心里去,也笑嘻嘻地回敬道:“哪里哪里,掌门明知我师父在幻境考察前会赶回来,也知道幻境的布设主要是他的手笔,却把此事遮掩得如此严实,一点口风也没漏,这样看来还是掌门厉害。”
虽然步雁山没有阴阳她,但她得承认自己这话确有阴阳怪气的成分在,真是惭愧——才怪。
步雁山自然不会同她计较这点口舌官司,失笑道:“看来是在恢复中了,还有精力同我说笑。”他喝了口茶,“你这身体,下次幻境考察前怕是无法彻底恢复,不如下次你就不进去了?”
“要不是心魔引已经灰飞烟灭了,掌门这话还真像是那东西会说的。”关云铮波澜不惊地说道,“下次幻境考察期间,我定然不会再突破境界了,自然也不会在幻境崩塌时受此损伤,掌门放心。”
毕竟下次考核距今不过一月时间,还能继续突破的话,她就是三个月直升金丹期了,这攀升之路听着也太让人胆战心惊了,不是她这种小角色该有的命数。
步雁山自知说不过她,绕过这个话题说道:“想不想知道下次的考题?”
关云铮原本正专心看水镜里打得叮铃哐啷的两人,闻言眼神也没错开一分,嘴上诧异道:“掌门今日这是怎么了?”
步雁山笑着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是后怕了吧。”
关云铮闻言,收回停留在水镜上的视线,万分真挚道:“小师叔,此次行事我过于莽撞,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步雁山一愣,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怎么忽然叫我小师叔?”
这样近的距离,他脸上的错愕虽快得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心怀不轨”的关云铮捕捉到了,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挑起眉说道:“若按辈分来算,你难道不是我们的小师叔?”
步雁山面露难色似的:“这倒也没错……”
关云铮耍无赖般一摊手:“那不就得了,小师叔难道不比掌门这称呼,听着更亲近一些?”
有了新称呼的步雁山总感觉今日的关云铮有哪里不同,好像变得颇为难缠,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确实亲近一些,不过……”
水镜中两剑相抵,执剑者隔着锋芒对视,无论是否拼尽全力,总之暂时决不出高下。
关云铮把水镜交还给步雁山:“至于小师叔方才说的,下次的考题……”
步雁山接过水镜,下意识往镜面上看了一眼,发现在他思考关云铮身上究竟有何变化的时候,任嵩华和江却已经暂时打成了平手,被这一结果分走了些许心神,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话道:“对,下次的考题。”
关云铮像是没听出方才步雁山话里“泄题”的潜台词似的,棒槌般反问道:“下次的考题,应当是专为小悯设下的,对吧?”
****
对下场考核中自身命运尚不明晰的楚悯……正因柳卿知所说的话而感到思绪万千。
过度依赖洞玄所示是一种“懒政”的话,那她过度依赖卜算,岂非也是一种“懒思”?
卜算只需给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问题,无需进行细致的思考,便能从卦阵中求得答案,境界越高深,卦阵给出的答案便越细致,越能一劳永逸地揭露所谓的“天机”。
天问虽都是些短命鬼,但能在此事上给予她启发的前辈绝不是没有,她此刻回忆起门中那些长老平日的做派,惊觉除了修炼之中不得不起一卦的大事,其他时候几乎没见过这些前辈像她一样,频繁地启用卦阵。
凡尘中人劝诫聪明人时,总爱说“难得糊涂”,她自觉天问与凡尘相去甚远,回首看来竟发觉天问中的前辈早就在她“锱铢必较”的时候,学会了“难得糊涂”这一套处世真理。
楚悯不止第一次地扪心自问:她是不是太依赖卜算了?
依赖洞玄的可怕程度与依赖卜算相比,实在很难分出个伯仲,柳卿知忧虑之事,实则也是她该忧虑的问题。
只听一旁的柳卿知说着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道:“对了,前日去道观,那观主说,今日观中由他讲经布道,你们若是对其感兴趣,不妨去看一看。”
楚悯回过神来:“哪位是观主?”
陆识微思索着说道:“就是你们幻境中见到的那位布道的道士。”
此言一出,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怎么是他?”
柳卿知看过他们在幻境之中的经历,自然明白三人皱眉的缘由:“觉得他做善事流于表面,其实是个伪君子?”
谭一筠下意识打圆场:“想来幻境受我们的心智影响而变换,兴许那道长实际并非如此,只是……”
章存舒颇觉好笑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带着些许诧异问道:“你师父并不是这样说话懂得圆融的性子,翠屏山也没要求弟子学会这些弯弯绕绕,前一年的教习究竟是怎样水深火热,你怎么长成这副样子了?比我说话都老成。”
谭一筠险些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沤血,好半晌才艰难道:“先生,看破不说破……”
缺德鬼章存舒哈哈大笑起来,很快又正色道:“与是否在幻境无关,此人行事作风确如幻境中一般。”
三人默认了章存舒此言的根据来自柳卿知与他互通的情报信息,一时没往深处想。
柳卿知告知完那伪善观主将要讲经布道的消息之后,看向三位少年说道:“上次你们连师姐来时带来了不少的草药,有专治热症的,还有些治疗咳疾的,只是都不能全然对症,灾民之中的瘟疫虽然得到遏制,但并未见好转。我见你们在幻境之中曾寻过一种叫……青蒿的草药,不知江县可有此物?”
章存舒闻言,事先说明状况:“江县确有青蒿,因为那不是云崽的意念产物。”
陆识微登时眼前一亮:“真的?”
柳卿知松了口气:“既如此,就劳烦三位前去找寻一番,那草药在你们眼中兴许特征十分明显,但对幻境之外的我们来说总是看过便忘,始终只有个朦胧的印象,故而看过之后这两日内,我都没能在江县寻得它的踪迹。”
幻境毕竟是虚幻的产物,对曾经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或许还能刻骨铭心,对旁观者来说自然如同镜花水月,记不清楚特征也实属正常。
对青蒿最为了解的关云铮不在,寻找青蒿这一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四人中最为了解草药的叶泯头上,几人商议一番后,决定由叶泯带领,在江县各处寻找草药,顺路……去听一听那老道究竟要讲个什么劳什子经。
****
从幻境与现实江县的相似之处来看,一手布设了幻境的章存舒一定在初次抵达江县的那段时间里,对此地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调查——曾经传达过关键信息的粮店、餐馆,不肯收他们钱的云吞摊,坐落于偏远郊外的道观,全都与现实中分毫不差。
也正因此,三位少年来到现实江县后熟门熟路,离开小巷中的院子之后,便直奔河岸而去。
叶泯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觉出不对,后知后觉道:“章先生对道观的位置和布设都了如指掌,想来那道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早就清楚了吧?”
楚悯点点头:“嗯,应当是早就知道了的。”
叶泯又问道:“那章先生难道不知道,道观中窝藏了纵火之人?章先生不知情也就罢了,柳大人手里还有那个什么,洞玄,那法器我听我哥说过,不是个通晓万事万物的法器吗,柳大人难道也对此事毫不知情?”
“柳大人方才不还说,不想过多依赖洞玄?兴许这便是缘由?”谭一筠接话道。
叶泯叹了口气,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柳大人、章先生和掌门,他们都对我们的水平心知肚明,这次幻境宽松了不止一星半点,我们脱困得十分容易,在幻境中所为看似也对现实大有助益。”
而实际上……道观中早就窝藏罪犯,柳大人和章先生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谭一筠也跟着叹了口气,再度说出先前在院中时说过的话:“看破不说破。”
凭着幻境中的经历,三人边说边走,很快到了极有可能生长了青蒿的河岸边,叶泯顺手把灵犀从灵笼里放出来,由着它在河边的草丛里游来游去地寻找目标。
“虽然章先生说了青蒿并非意念产物,但生长之处应当与幻境之中有所区别才对,毕竟彼时我们寻到它的意愿强烈,兴许也对幻境产生了影响。”谭一筠弯着腰找了一会儿,没能找到印象中的那种草药,直起腰来说道。
楚悯抬手按了按自己僵硬的脖子:“此事云崽倒是同我说起过,她说青蒿生长在向阳处,耐旱,忌积水。”[注]
叶泯也直起腰,把同样一无所获游回来的灵犀顺手盘在手腕上:“那河岸岂不是最不适宜它生长的地方?这样看来,能在幻境中寻到青蒿,真的是因为我们的意愿太过强烈,影响了幻境?”
也可能是章先生放的水多得要漫出来了吧。
楚悯叹了口气,还没叹完忽然又想到什么,几乎是有些欢欣雀跃地说道:“道观周围不就符合青蒿的生长要求吗?”
对啊,向阳而生,耐旱,忌积水——那个处在荒郊野外但日照充足的道观,几乎就是个上好的生长之地啊。
楚悯一句话点醒了另外两人,原本险些被浇灭的斗志再度燃烧起来,三人从河岸边的草丛里窜出,直奔着郊外的道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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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同伴们提供了宝贵信息的关云铮,正在跟随着任嵩华的指令调息。
江却与任嵩华虽没打出胜负,但不可不谓之精彩,她看得心满意足,了却她这个“小小心愿”的江却也终于放心下来,落回关云铮院中,同她简短说了几句,便回到自己的院子去进行每日的打坐调息了。
任嵩华没了对手,很快也落在院中,准备履行章先生对她留下的嘱托,指导关云铮进行调息。
至于被关云铮没大没小地用新称呼“调侃”了一番的步雁山,他自然还没走,只是在关云铮问出那话之后,也自觉她今日确实很不好“对付”,又是好一番心绪浮动,一会儿觉得“云崽真是成长了”,一会儿觉得“这话真是颇为棒槌”,总之到头来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趁着任嵩华落回院中的工夫,率先结束了这个话题:“先让嵩华领着你调息,此事日后再说。”
他就这么囫囵地对着两个弟子点了点头,从游廊离开了苍生道的院子。
任嵩华不知道她同江却比试期间,关云铮与步雁山说了些什么,见此情景,脸上疑惑的神情一闪而过。但她也没有追问他人的习惯,是以那点疑惑就像日出前后山山谷里的云雾一般,很快就消散了,她看向桌边的关云铮:“现在能开始了?”
关云铮连忙点了点头,乖乖站起身表达自己“听凭师姐吩咐”的态度。
她对江县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看过了江却同任嵩华过招,没大没小地拿新称呼和一句反问岔开了步雁山的话题,终于到了面对残酷现实的时候——她得兑现诺言,跟着任嵩华学习如何重塑经脉了。
以通俗的语言来说,她周身经脉当下的状态是“藕断丝连”,接是接上了,但若是置之不理,如往常一般使用灵气,滞涩的灵脉便会在新入体灵气的冲撞下再度断开,二次断裂会带来更为严重的后果,若是处理不当,可能就此没有修炼的可能。
任嵩华此人,兴许是修无情一道修得太久,也不太懂什么叫做“委婉”,在带领关云铮修炼之前先说了这么一通不知是告知后果还是威胁恐吓的话,把本就心惊胆战的关云铮吓得不轻,盘腿坐好时搭在双膝的两手仍在不时地哆嗦着。
任嵩华看了她一眼,福至心灵地明白了此刻的关师妹兴许最需要的是她的安抚,于是说道:“调养时进入体内的灵气是不会冲撞灵脉的,只有当你想驱使灵气化为外用时,才会损伤灵脉。”
这番话的效果显然不如先前那些话,但关云铮诡异地不再抖了,接话道:“好,多谢任师姐。”
任嵩华看她当真手不抖了气不喘了,没再多说,干脆利落地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一边将两手搭在两侧膝头,一边说道:“将灵气倾注于指尖。”
这是个很干瘪的指令,但关云铮在修习符咒时没少这样干,故而还算操作得当,不久后便感受到了两手指尖各自凝聚的一团灵气。
“想象你操纵这团灵气,令其流过你的指尖,流向掌心,再由掌心流向手臂……”
任嵩华很少这样低低地说话,语气听起来几乎有些温柔。
若是在往常,关云铮指定要在这样的絮絮低语中昏昏欲睡,但身体若有若无的痛仍在折磨,她总在精神恍惚时被某一处的抽痛扎上那么几下,不由得疑心凌风起给的丹药是否就如同布洛芬一般,发挥药效之前得在她的身体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这么长时间,总该敲开门了吧?不过她全身灵脉都断了一遭,想必丹药在体内也是左支右绌,应对得焦头烂额吧,关云铮绝望地想。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并不打算将疼痛作为自己懈怠的理由,手上的动作依旧很听任嵩华的指挥,很快就感受到了一股温度不甚明显的暖流自指尖而起,流经掌心,飞快地奔着手臂而去。
然而这动作到底还是没能一路顺畅地进行下去,手臂滞涩的灵脉很快挡住了那一小撮灵气的去路,堵得她皱起眉来。
任嵩华同她一样仍旧闭着眼,却仿佛长了天眼似的,知道她现下是何种情状,不疾不徐地接着说道:“灵脉生长在你自己的身体里,不会因为你在修道一路上越走越远便背叛你,无需因为一时的阻塞而心急。”她教导起重塑灵脉时温柔得几乎不像是“任嵩华”,更像是别的什么人,关云铮松了一口气,谨慎地让灵气停在原地不动,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太过迫切。
只听任嵩华继续说道:“奔涌的流水遇到挡路的石头,最先来到障碍前的流水会停住脚步,但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水流来到此处,终有一天会冲开阻碍,河道也将不再阻塞。”
任嵩华给她的印象总是寡言沉默的,哪怕开口,说的话也始终平铺直叙,关云铮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么贴切的比喻。一时之间,对言语的惊讶盖过了对灵脉滞涩的懊恼,她试着按照任嵩华所说,调动了新的灵气,感受着两股灵气一同在滞涩处打转,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竟然隐隐感觉到松动了!
“有效果了?”任嵩华又恢复了往日里平淡的声音。
关云铮睁开眼,发现身侧的人也已经睁开了眼睛,于是胆大包天地问道:“师父为何让任师姐来指导我重塑灵脉?”
任嵩华的双手依旧搭在两膝之上,只是目光却好像已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眼神中竟不甚明显地流露出了一点……怀念的味道。
关云铮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仔细偷看一番,却见任嵩华收回了视线,对她说道:“因为我曾经也断过一次灵脉。”
“唔,”关云铮倒并没觉得自己失言,试探着又问道,“是在境界突破时断的?”
任嵩华点了点头:“那时年纪尚小,是师父带着我重塑灵脉的。”
师父?
关云铮心里一直有个“任嵩华的师父有可能是戚寻月”的猜测,上次任师姐惊天一剑劈开了试心玉时,又被步雁山侧面肯定过这一猜想,此刻她听了这话,顿时明白过来方才任师姐温柔得不像她本人的语气是像谁了!
不正符合了她自霰照记忆中所见,对戚寻月的所有印象吗?
像是为了再度映证她的猜想一般,任嵩华继续说道:“若是她不曾以神魂入不熄鼎,如今就该是她来引着你重塑灵脉了,轮不到我这样生硬照搬她曾说过的话。”
悼念亡师本应是个悲伤的话题,只是还没等关云铮继续就这个话题说点什么,任嵩华便率先调转话题说道:“闲话少叙,继续吧。”
****
关云铮这边享受着任嵩华难得的温声细语,楚悯这边,三人的耳朵却在承受着酷刑。
他们到了郊外,本想先在道观周围寻找一番青蒿,再进去听那老道士讲经布道。
谁知等他们抵达,那道士已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说,道观门口的道童远远望见他们三人,更是如同见了家人般扑了上来,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番观主的演说如何如何精妙绝伦后,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用一双殷切的眼睛看着三人。
叶泯感到自己额角的青筋抽了抽,再迟钝的人此时也该明白这道童的弦外之音了,他认命地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入那布袋之中。
道童欢天喜地地谢过恩情,丝毫不觉自己强买强卖有何不妥,领着三人进门了。
那老道与幻境中果然没什么不同,讲起灾民疾苦总是满面红光,讲起歹人作恶也看不出有多厌恶,灵活的道德标准就像他那两撇在风中飘摇的胡子,风往哪吹他往哪飘。
此人所言虽然谈不上正确与否,却极具煽动性。观中这些听众香客兴许都与他们一样,是花了钱才有了入观听讲的资格,一眼望去,脸上全是一水决意不让花出去的钱白瞎似的专心致志。
甚至还有几人一面听,一面不住点头,要不是场景不合适,看他样子几乎要抚掌喝彩了!
谭一筠简直叹为观止,正要与楚悯和叶泯说几句悄悄话,只听那老道突兀地将话音一停,竟然就这么没着没落地讲完了。
他登时茫然又震惊地看了那老道一眼,福至心灵地想道:他不会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吊着这些听众,以免往后讲经无人来听,捞不到更多的钱吧?
这老道看着好歹也沾几分仙风道骨,怎么是个黑心的!
一旁的叶泯想必也和谭一筠想到一块儿去了,脸上的表情比谭一筠的还要震惊。
只是还没等三人就这缺德老道发表些自己的看法,方才那负责收钱的道童便拨开人群朝他们走来,竟作了个不能更规矩的揖:“观主请诸位道友于后院一叙。”
始终没出声的楚悯皱了皱眉,正要接话,那道童又说道:“观主还说,劳几位叙完话后,将本观留有的一些草药给陆大人带去,也算是他的一番心意。”
拒绝的话就这么被咽回了肚子里。
纵然他们不大愿意与那老道交涉,但草药一事对于江县民众来说举足轻重,心里的那点不情愿,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算不得什么。
江县是个地图上都查无此人的小地方,从县城的东北走到西南,拢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凡来几个衣着特色鲜明的人,怕是都能举县轰动,故而楚悯并不觉得观主注意到了他们三人这事有什么特别。
毕竟寻常百姓在寻常日子里,是不会穿得像仙门子弟一样披麻戴孝的。
三人跟随道童来到了后院,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老道终于拖拖拉拉地露了面,一与三人对上视线便问道:“敢问三位道友,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如果关云铮在的话,多半会哼笑一声,嘲讽一句这是什么拙劣的搭讪语句。
可关云铮不在。楚悯自然也觉得此言十分突兀,对着老道那老树皮似的脸,也实在说不出什么似曾相识的话,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话道:“观主说笑,晚辈初来此地,不曾见过观主。”
幻境中的江县与现实江县看起来一般无二已是章存舒的本事,万没有现实中人也有幻境中记忆这回事。
谁料那老道笑眯眯地说道:“既如此,为何三位小友看向老朽的眼神,似是故人重逢?”
叶泯愣是被他这古怪的语气恶心出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登时哆嗦了一下,截过话茬:“敢问观主如何称呼?”
那小胡子老道看了他一眼:“老朽法号同灯。”
三人忙不迭给他作了个揖:“同灯道长。”别再用那怪腔调寒暄了,快些进入正题吧。
同灯顶着个日月光辉都愿与他人共享的名字,实际也是个颇有几分慷慨的性子,说要献出观中的草药,就当真不含糊,自己去房中将那些草药取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收进了一个分量不小的包袱中,又在三人面前解释清楚每一样草药的功用和使用手法。
说完这一长串话后,他又说道:“五日后老朽将在此继续讲经,到时诸位小友可一定要来听啊。”——
作者有话说:【注】青蒿相关来自网络搜索
下章切卷,这章就多放了点,下章可能会少写点
第114章
“凝神。”
任嵩华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本已因为打坐太久而有些走神的关云铮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感觉到自己调动的灵气正在全身灵脉最后几处滞涩打转。
距离她初次学习如何重塑灵脉, 已过了快二十天。
师父与同伴们仍未从江县返回, 想必江县局势虽有缓和,但仍不乐观, 至于险些死了一回的她本人——除了每日傍晚跟随任嵩华重塑灵脉之外, 褚鹤贤蒲飞鸢等人也没放过她,照样抓着她练剑练符咒,只是强度轻得多,不大让她过多调用灵气。
关云铮原本的身体长了一张无比普通的脸,此刻占着的关云筝的身躯也不是什么闭月羞花的美人胚子,还从没想过自己有被当成“花瓶”对待的一天, 哦不,是二十来天。
楚悯三人不在归墟, 按说她这几日每堂课都是孤身前往,少不得被那欠打哥挑衅生事, 可这段时间下来居然没有一个人跑来她面前现眼, 除了安生上课就是安生修炼,竟然过得顺心极了。
留在苍生道的人骤然少了一半,几日前李演扬言要是就这几个人他就不做饭了, 为免留守的几位弟子被李演饿死, 最近几日两位先生并一位掌门,都是在苍生道用的饭。
哦,还有苏逢雨,她似乎又愿意同蒲飞鸢说话了,两人这几日总是形影不离的, 连带着苏逢雨这位早就辟谷的也在苍生道吃了几顿。
关云铮在饭桌上提起赵乾达一事时各位大人都在,听了这话,蒲飞鸢率先笑道:“你出得幻境便升了境界,吓也被你吓死了,谁还敢到你眼前挑衅。”
能把别人吓死的人温顺地吃了一口茄子:“小悯不还一直比那厮境界高些,也没见他收敛,还不是因为小悯性子随和,觉得她好欺负。”
褚鹤贤在这一桌中年纪最长,却也没坐那长桌窄边的主位,这些天一直是看哪顺眼坐哪,今日正好坐在关云铮身侧,闻言也笑着说道:“你倒是颇不好惹,境界提升了更没人敢惹你了。”
攻击性得到了认可的关云铮高兴地又吃了块排骨:“我倒是没觉得自己于境界上有什么大的变化,纵然已经迈入筑基,但引气入体依旧不怎么娴熟,御剑似乎也只是借着摇羽本来的剑灵之力,并非是我自身的修为。”
“因为如今的修道之人与过去大不相同了。”任嵩华的声音忽然这样说道。
任嵩华这二十来天不曾在饭堂中吃过饭,忽然听见她的声音,关云铮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不对,同她说话的这位任嵩华不在回忆之中,而在现实。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关云铮心虚地眨了眨眼,好在任嵩华并没有同她计较此事,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道:“楚悯应当同你说过天道衰颓之事,天道衰颓,天地灵气逐渐干涸,以天地灵气为修行根基的修士们首当其冲,曾经大能辈出的辉煌一去不复返,飞升也成了痴心妄想。”
“然而天道的衰颓不止体现在天地灵气的干涸之上。”同灯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子,拖着一口要死不活的调子说道,“天地,走兽,人,全都受了影响。天灾越发频繁,暴雨、洪水,山崩、地裂;曾经遍地走的灵兽几乎断绝,只有如今的鹧鸪山与荒僻的昆仑一脉中仍有少数留存;至于我等凡民……”
那小胡子老道低低地笑起来,活像是被鬼上了身:“天灾灭顶,还有人祸在后穷追不舍,死也是活该……”
叶泯听得心惊胆战,觉得这老道二十天下来越发言行无状了,虽然这讲经会吊人胃口到了今日,已经没多少县民有余钱买得起门票入内听讲,但多少还是有些人在的,他说这话也不怕触怒底下的听众吗?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往周围环视了一圈。
很好,为数不多的几个县民也早就走光了,只剩他们三个冤大头还在听这老山羊碎嘴。
叶泯生无可恋地收回视线,听见那方才还在表演鬼上身的同灯忽而正常起来,义正辞严地接着说道:“灵气原本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为修士总有一天或死或飞升,躯体会归于天地,其中的修为或是其他,会转化为灵气归还于此间。”
他说到这,脸上居然流露出了一丝不甚明显的怀念,好像他一个凡民,当真见过那繁荣昌盛的时代一般,神神叨叨地说道:“可是天道衰颓,灵气不知是逸散还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少了起来,”他说到这才想起观中还有楚悯他们三号人似的,迷迷瞪瞪地看向三人,“敢问三位小友修的都是什么道?”
谭一筠总是很给他人面子,忍了这老道二十来天也已经修身养性了,闻言平静答道:“阵修。”
楚悯接着答道:“卦修。”虽然也粗通一些音律,但那点水平还不够现眼的,也没必要往外说了。
叶泯对于自己究竟要修什么道仍旧是一头雾水,随口说道:“御兽。”
同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往前再数百年,修道者入道的契机各不相同,卦阵、音律、灵兽皆有,但无需为这些起个专属的名头,因为彼时各大仙山林立,各处门派弟子繁多,管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传承自己门派的功法都来不及。”
“修道鼎盛时,不拘人们修的是什么道,只要能在自己的道一条路走到黑,日子久了,皆会有几分建树。现如今可不一样了,仙门凋敝,留存至今的大多入门便是剑修,没有旁的选择。以前哪有这许多剑修啊,剑修一道对心智和躯体的磨炼,又岂是如今这点修炼能比的?
“那时候修道之人的境界突破也不像如今这般涨得飞快,如今仙门子弟中运气好些的,几月便能筑基。灵气衰减至今,能被调用的已余下不多,修士们活像是演化出了一套求生的法则,不约而同地将突破境界所需的年月一缩再缩,恨不得新招揽的弟子立地便能成仙。
“然而突破所需的年岁越短,修士们抵达巅峰的时间也就越短,寿数也便成了无意义的累赘,曾经修士们动辄几百岁的年月再也回不去了,如今的仙门中都是些短命鬼,还不如凡民能活。”同灯嗤笑了一声,几句话把楚悯等人骂了个遍。
被这老道一帮子打死地骂了,叶泯发觉自己竟没生气,而是带着点心平气的耐性想着:我倒要听听你还要放什么檀香屁。
“从前大能遍地走的时候,凡民见多了修士,没什么新鲜的,哪怕目睹了一场昏天暗地的厮杀,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同灯的语气听着像是有几分落寞,“如今修士成了珍馐,谁都想巴巴地凑上去,沾点半死不活的灵气或是仙缘回来,好吹他一阵子的牛。”
“那始终不及修士的凡民算什么?”
同灯那老山羊虽说话啰里八嗦,但这些话还算有点道理,是以谭一筠有些听进去了,陡然听见这么一句突兀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此言并不出自同灯之口。
“他们昌盛,我们是他们随手便能捏死一片的蝼蚁;他们盛极而衰,我们还是得求着、盼着他们的垂怜。修士短命尚且有修为护体,如今苟活于世者遍地走,动辄被疫病折磨至死的凡民又算什么?”
这话煽动性太强,楚悯三人都听得皱起眉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只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那长袍看着朴素,做工却并不粗陋,观中的阳光洒了他一身,那袍子便光华流转起来。
好一件闷骚的人,不是,衣服。
叶泯不明所以地看向楚悯,楚悯顺势低头,借着谭一筠在她身前的遮挡,快速在手中起了一卦,发觉这人看着无甚特别,卦象竟含糊不明!
要知道她学会卜卦至今,只有两种情况下,卦象会不甚分明。
一种便是先前在幻境中受准则与考题的扰乱,一种则是……触碰到了某些无法被卜算的命格。
后者只在她想要卜算与苍韫桢有关之事时发生过。
楚悯猛地抬起头,对上那男人略带几分阴鸷的目光,骤然明白过来。
他就是柳相所说的那位,一直存有谋反之心的三皇子!
“三殿下。”同灯见了来人竟也没替他遮掩,一肘子把他的身份捅了个对穿,楚悯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卦阵的结果,身旁的谭一筠和叶泯就从他口中得知了答案,一时三人脸上的神情皆是异彩纷呈。
三皇子似乎没料着观内还有旁人,往楚悯三人所在扫了一眼,发现他们不过是三个年纪尚小的仙门子弟,脸色顿时有些复杂。
叶泯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他脸都快绿了。”
谭一筠接话道:“何止绿了,他都扭曲成苦瓜了。”兴许是觉得自己一条真龙,不该同池中鱼虾混在一处水中吧。
只是那三皇子到底还是皇家出身,纵然眼神和脸色已经将他的内心出卖了,但说出的话还是端足了涵养,没有出言针对他们这三条小鱼小虾。
方才还在侃侃而谈修道之事的同灯见了三皇子,神色忽的冷淡下来,从碎嘴老山羊变成了锯嘴葫芦。
他对待三皇子的态度与楚悯想象的不太一样。
纵火之人始终藏身于观内,现下众人也都对此事的幕后主使心照不宣,她还以为同灯会对这位名为皇子实为乱党的三殿下言语谄媚,全然没料到这样的态度转变,一时有些困惑起来。
三皇子显然十分不会看脸色,也可能横行惯了,觉得一个老道的脸色没有让他仔细看的必要,走进讲经处,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站定:“道长。”
同灯没理他。
这道士好像天生好几张面孔,对灾民是一张脸,对他们这些“如今的修士”是另一张脸,对上三皇子,竟还有一张面孔。
叶泯直觉接下来两人的谈话不会太愉快,打算拉上楚悯和谭一筠开溜。
谁料那同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殿下心系天道之缺,悲悯众生之苦,此心可感,却不可执着。”
三皇子嗤笑了一声,大概是厌烦了老道这番说辞,这样的对话兴许在两人之间不止发生过一次,他随口敷衍道: “道长有何高见?天道有缺,万灵困顿,岂能坐视不理?”
同灯大概也对这头牛弹过许多次琴了,闻言也不恼,继续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其运化本就非完璧之象。殿下所见之‘缺’,是道损?是道补?亦或仅是殿下心中‘应有之天道’的倒影?”[1]
一番话将楚悯三人听得直皱眉。
这同灯话里是什么意思?三皇子究竟只是对天道衰颓有个简单的认知,还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天机?
同灯这话颇有一巴掌打醒梦中人的意思,三皇子闻言,终于收起了自己虚伪的涵养,不悦道: “道长的意思是,那天路断绝、灾劫频仍、道途晦暗皆是虚幻?是我心魔?”
同灯平静地摇了摇头:“非是虚幻。缺,是‘有’。但殿下欲‘补’之念,已生‘妄’根。殿下视己身为‘唯一’可执权柄、合天道、行补天之壮举者。此念,便是 ‘吾丧我’中之‘吾’在作祟 ,是‘我相’、‘人相’炽盛。”[2]
他以讲经布道的名头瞎扯了二十来天的闲话,谭一筠本不对他能说出什么高深的话抱有期待,今日说的那些修道之言已经算是有几分水准,现下这老道竟真讲起道来了!
三皇子冷笑了一声:“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无此担当,何人能挽此天倾?道长欲我效仿山野隐士,坐看天地崩坏?”
叶泯感觉额角的青筋又蹦出来同自己打了个欢快的招呼。
灾后重建之时唆使他人纵火,烧毁灾民住所,还私下囤兵企图造反,这就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就是他所谓的担当?
还真开了眼了!
同灯那双总也睁不开的眼睛此时锐利无比:“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殿下之‘担当’,在于‘法自然’,而非‘代自然’!天道之缺,若真是大道运行一环,强补之,是逆天!若非其环,则自有其弥合之机、应运之人,非‘唯殿下不可’! 殿下执念于‘我’为补天者,强聚气运,争那人皇位格,此等 ‘有为’之举,恰如‘揠苗助长’,非但难补天缺,恐更添新伤,扰动地脉,离散人心,反成‘大妄’之源!”[3]
谭一筠眉尾一跳,怀疑那三皇子听了这话很快便要暴起伤人,不动声色地在子不语上布了个防御法阵,动了动身子,把楚悯和叶泯都往自己身后遮了些。
三皇子长这么大可能还没被谁如此直白地打过脸,顿时怒不可遏:“荒谬!天道若自有其法,何以至此?!等那虚无缥缈的‘应运之人’?苍生何辜,岂能坐以待毙!道长之言,不过是畏难苟安之辞!”
同灯见劝不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已入‘知见障’,执着于‘补’之形,忘却了‘生’之本。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天地万物,自有其蓬勃生机与演化之道。殿下若能放下‘人皇补天’之妄念,以清净心观照,扶助万类霜天竞自由,滋养此方天地本有之生机,调和阴阳,理顺五行,此等‘无为’之功,方是顺应天道,润物无声。或有一日,水到渠成,天缺自复,何须殿下以身为薪,强填那未必能填之壑?执着于‘我’与‘我之法’,终是妄作,凶啊。”[4]
说完这番长篇大论后,兴许是清楚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复,同灯摇了摇头,自行起身离开了。
三皇子站在原地,脸色几多变幻,口中喃喃自语,片刻后看也不看楚悯三人,一拂袖,也转身离开了。
谭一筠松了口气,绷着的双肩立刻垮了下来:“还以为他最初见到我们那个神情,无人时要对我们下手了。”
叶泯忍不住往他背上掴了一巴掌:“你能不能盼点好?快走了,今日还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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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了小院,柳卿知和章存舒都在院中,见他们回来,章存舒招呼道:“来吃点心。”
谭一筠走在最后,将子不语上记录的词句仔细看过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今日去了这么久,那道长讲了些什么?”章存舒问道。
谭一筠把子不语托向空中,那扇面上依言浮现出墨迹来。
柳卿知和章存舒沉默着看完,一时都没吭声。
叶泯被那道士和三皇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辩论绕得脑袋发昏,目光呆滞地吃完了一块点心才缓过神来:“三皇子难道窥见过天机?”
柳卿知神色平淡:“他自然窥见过。”
叶泯原只是随口猜测,听了柳卿知的话猛地抬头,险些把舌头咬了:“什么?”
柳卿知给他倒了一杯茶:“三皇子在天问一派中修习过一段时间。”
谭一筠本就因为同灯和三皇子交谈的话感到震撼,此刻闻言更是恍惚道:“天问?”
作为天问弟子的楚悯更是茫然地皱眉:“在我派修习?我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柳卿知喝了一口茶:“皇室秘辛,自然不能随意提及,知情人大多立了誓,况且三皇子在天问修习的那段年月也不甚愉快,谈论也是徒添烦扰。”
大概是和苍韫桢相熟,章存舒对此事也有些了解,接着柳卿知的话茬往下说:“洞玄面世而制造者身死后,为了分说这法器的归属,各地惹出了不少的是非,最终由朝廷、仙盟、仙门共同商议决定,暂时寄放在天问。”
推演法器放在推演门派,合情合理。
“然而朝廷不能全然放心,三皇子与他那心眼多过马蜂窝的爹不谋而合,自荐去往天问,名为挂牌修习,实则监视督察。”章存舒拿了块点心,原本还有些正经的语气陡然一变,带着几分嘲讽说道,“先帝就是心眼太多,立了储还要给三皇子赐这么个颇具厚望的名字,明面上又什么要求都答应,惯得那小子无法无天,见到洞玄所示才会受那么大的打击。”
“什么样的名字?”楚悯问道。
章存舒用指尖引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勾画一番。
三人一齐凑上前,只见被天井上方投射下来的阳光一照,那字迹几乎有些波光粼粼。
——载明。
与苍韫桢那个看起来不蕴含任何“期待”的名字相比,确实……寄予了厚望。
“三皇子去往天问之后,一直想着再见一次洞玄,也没忘了时刻盯着天问的长老们,不让他们私下启用。”柳卿知说起这些事来如同亲历,“天问长老们自然不会干出监守自盗的事,只是不久之后,一直摆在议事堂中的洞玄自己动了。”
“除了三皇子,没人知道那时的洞玄昭示了什么,只是从那之后,他便主动提出要回到宫中,不再留在天问修习。”柳卿知垂下眼,“也是从那时起,仍是公主的苍韫桢过上了……不停被人设计陷害的日子。”
“三皇子从洞玄所示中看到了日后的皇位之主,动了杀心?”叶泯问道。
楚悯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子不语那墨迹尚未散去的扇面:“从同灯道长所说中不难推断,三皇子执着于‘人皇补天’,觉得自己是‘应运之人’。说明洞玄所示并不仅仅是皇位归属这么简单,他一定是看到了更深更重的命运,与苍韫桢紧紧相连。”
谭一筠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洞玄也可能给出了另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叶泯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洞玄昭示,谁能‘补天’,谁就是那个‘应运之人’?”
如果全然不曾经历挫折,谁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应运之人可以是苍韫桢,自然也可以是他苍载明。
柳卿知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楚悯总觉得她话里藏着些收敛过的杀意:“人皇顺应民心所向,可凝聚天下灵气,补起天来,自然比其他身份便利得多。他当然有别的路可选,但这个位置是他毕生所求,如今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抢夺起来自然更是不会有任何愧疚之心,哪里还会记得,苍韫桢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呢?”——
作者有话说:[1]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道德经》
[2]吾丧我——《庄子·齐物论》
[3]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
[4]……——《道德经》(实际是零零散散实在不知道怎么标了,这段引用比较多)
到头来还是写了六千多……我就是这样一个慷慨的菇(bu)
第115章
一母同胞……
这几句话里蕴含的意义听得在座几人全都鸦雀无声。
只不过章存舒显然对这些事早有了解, 愤慨沉痛的时候已然过去了,现下他脸上的神色是与柳卿知如出一辙的平淡:“他敢公然现身于人前,想必已经有了打算。”
柳卿知颔首, 没多言语。
不知他们在楚悯三人回来前聊了些什么, 总之此刻两人的对话令人听得一头雾水。
叶泯想问又不敢问,总觉得背后的事不是自己这条小命能承受住的, 但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开口, 于是硬着头皮问道:“什么打算?”
章存舒倒是没像往常一样遮掩,兴许他带他们三人来到此时的江县时,就没打算对此事遮掩:“三皇子的兵马已经在邻县躁动不安多日了。”
叶泯跟灵兽打过,跟同门比试过,但一心修炼的这几年如同出世,还没见识过凡民中的战争。
不, 他也算是见识过了,修士们狩猎灵兽, 与战士屠戮百姓受难……似乎没什么区别,死伤更多的一方, 必然是不被当做人看待的一方。
想到这, 他下意识往天井外的天空看了一眼。
今日距离洪灾泛滥的那几日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快要入冬,雨水变少, 天上连云也没有几朵, 明媚得不像话。
这段日子该重建的房屋也已经重建妥当,灾民们搬进新家住下,因为特意处理了受到污染的水源,疫病也就逐渐防治得差不多了。
这样晴好的天气,这样的好日子……会被战火毁于一旦吗?
柳卿知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淡然道:“若是你对他人的敌意早有防备,也知道他会带上许多人来挑衅生事,你会如何?”
叶泯回过神来,发觉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不加思考便答道:“自然是早做准备,不然等着挨……您的意思是?”
话赶话地说到这他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又一次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惭愧:自己尚且会面对他人敌意早做准备,柳相又岂会坐以待毙?
“江县的事差不多了了,离下次幻境考察还有些日子,我们该去邻县了。”章存舒替柳卿知答道。
这话的言外之意令人惶恐,柳卿知和章存舒两位“大人”的淡然衬得在座三位弟子的心智都小了不少,谭一筠原本还在推敲子不语上记录的三皇子之言,听到这也没忍住,和叶泯一起露了怯。
“去……战场吗?”谭一筠迟疑地问道。
柳卿知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打不起来的。”
始终沉默听着没开口的楚悯此时抬头看了柳卿知一眼,从她那只挂在嘴角的笑意里无端窥见了一丝端倪——要想这场仗打不起来,可能仍需要洞玄的助力。
若干年前,三皇子秘密在天问修习的那段年月里,他究竟从洞玄的昭示中看到了什么?
究竟是谁的命数?又是谁的运数?
他这样一个将洞玄所示奉为圭臬,但又决心逆转昭示的人,会不会最终……也死于所谓的命数?
对了。
楚悯忽然皱起眉头:“柳相,既然洞玄如今已选中了陛下,可推演万事万物的权能为你们所用,为何不能从中看出当年它究竟昭示了什么?”
叶泯从惶恐不安中回过神来:“对,兴许看到过去洞玄昭示的事,能对我们有些帮助?”
柳卿知下意识隔着衣领拨动了一番那枚十八面骰:“说来惭愧,洞玄初次面世时,是能够回溯过去、推演未来的,也即推演万事万物,”她不甚明显地流露出了一点困惑,“但我们获知三皇子是因窥见洞玄昭示而性情大变时,它已经不能再回溯太远的过去了。”
“太远的过去?”楚悯问道。
怎样是“太远”?
“应当是三年为期,洞玄面世三年后,选中了苍韫桢,而在此之前,仍可回溯过去。”柳卿知说道。
洞玄在未选中苍韫桢之前,一直被放在天问接受诸方监视,未曾启用过,按理来说,没人能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的“回溯过去”这部分权能,故而柳卿知这话实际很没道理。
谭一筠是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柳相是如何得知这一确切时限的?”
柳卿知看了楚悯一眼,向来果决的人此时竟有几分犹豫:“是……”
楚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神情反而比她洒脱得多:“应当是我叔父说的?”
她已经在几人谈话间想明白了关窍:苍韫桢继位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三皇子在天问挂名修习一事自然也没有过去太久,按理来说她应该都记得,但她却对洞玄在天问这段记忆一无所知——因为那几年她不在主峰上。
议事堂在主峰,三皇子这样尊贵的弟子自然也在主峰,但在叔父逝世之前,她一直是跟叔父一起住在侧峰的。
因为那几年叔父的身体已呈现出衰竭的征兆,而她又展现出了此道惊人的天赋,她父亲忧虑非常,把她和叔父这两位令人头疼的天才全都移到了侧峰居住,暂避锋芒。
侧峰听上去距主峰不远,实际几乎没有联系,正如归墟弟子不主动去来去峰一般,平日两边的消息是互相断绝的。
那时叔父还在,她也还没养成遇事占卜的坏习惯,是以对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一无所知,也就对洞玄一事毫无记忆。
但叔父一定什么都知道。
柳卿知颔首:“你叔父说洞玄无法被卜算,但他能感觉到洞玄的权能在逐渐衰退。”她回忆着说道,“三年的期限也由他告知于我,只是……”
只是那时叔父已经死了。
楚悯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岔开话茬说道:“将隐倒是只能回溯过去,也同样无法被卜算,难道将隐与洞玄确有相关之处?”
她父亲究竟又是怎样打造出的将隐?
用了与打造溯洄一样的法子?可是这个法子对人的损耗……
柳卿知不是仙门人,在仙门问题上思绪反而更开阔些,闻言说道:“或许洞玄消失的那部分权能,就是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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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隐的实体或许真的碎得无法修复了,但……权能一定还在。
——因为关云铮已经无意中看见过好几段陌生的记忆了,都不属于她或原身。
一段是闻越刚入门那段时间,被章存舒顺嘴坑了,一直管步雁山叫小师叔。闻越的磨人程度全师门有目共睹,直接把性情温和的步雁山喊出心理阴影了。
不过……鉴于这段记忆其实是以步雁山视角展开的,所以关云铮能感觉出他对这个称呼其实并不抵触,只是因为闻越频繁地喊起,成了个……甜蜜的烦恼。
另外她推测,可能是步雁山当了几年掌门,对小师叔这样过于亲昵的称呼有些不适应了。所以这几天她故意喊了那么几次,果然见步雁山虽有些不自在,但并无不悦的意思。
另一段记忆则来自闻越,记忆展开的一瞬间她就觉得有点不对,貌似是闻越在江县如何得到梦觉——也就是那个发光皮球的记忆,她直觉此事自己不该再看,毕竟闻越还没主动告知她,万一她的三师兄打算把此事当做惊喜说给她听呢?
所以她只看了个开头就把这段记忆“掐”了。
虽然闻越的记忆和掌门的记忆本质都是未经允许对他人隐私的窥探,但后者毕竟只是段有关称呼的记忆,从步雁山的态度来看也并非不能谈及的逆鳞。但闻越的记忆……
她觉得还是等闻越想说的时候再知道,比较妥当。
虽然她一直在搭建结界和幻境的最后一步上多有停滞,但某些时候她的“言灵”还真挺管用的,哪怕只是在心里想想——闻越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内心的呼唤,兴高采烈地从连廊上走来了。
关云铮把练习符咒的纸笔放到一边:“师兄?怎么这么高兴?”
闻越像是真听到了她的心声,在她身侧坐下后说道:“梦觉似乎能随我心意化形!”
“真的?”关云铮顿时也兴奋了,“给我看看!”
闻越从乾坤袋里把那发光皮球拿出来,似乎是在心里默念了些什么,几息之后,他手中的梦觉竟凭空变成了一把短刀。
“什么武器都能变?”关云铮凑上前观察了一番,发觉那短刀竟然还是开了刃的。
“似乎只要我想得出。”闻越也观察了一番手中的短刀,“我还以为它仍在酝酿形态,没想到竟是个随人心意的。”
关云铮点了点头,失误了,早知道不该取什么梦觉,叫如意才比较到位。
她想象了一番闻越拿着玉如意打架的画面,险些没绷住笑,低头忍了忍才接着说:“你怎么发现的?”
闻越心念变换,那梦觉又变回了发光皮球的模样,被他放回了乾坤袋中:“我刚才试着调动灵气托起它,那时兴许在想何时才能拥有一把剑,待我回过神来,它已变成剑的模样了。”
多种愿望一次满足,这种好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
关云铮差点没忍住把大脑里曾经出现过的那段记忆又扒出来看,好在闻越此次本就是为了坦白而来,解救了在道德底线边缘挣扎的小师妹。
“我大概真同水有些缘分,引气入体是在水中,这梦觉也是我在水中得到的。”闻越说道,“江县这些年来每逢雨季必受洪灾,柳相和师父都觉得是排水不够,我和师兄师姐一起去的时候,多数时间都在帮着兴建水渠,开挖水道。”
关云铮点点头:“我在幻境中也想到这一点了,只是还没落实就出来了,你们落实得如何?”
“动身返回归墟前已经差不多了,江县地方小,大体的框架搭好后,交由工人们再精细雕琢。”闻越答道,“有一处水渠开挖前需疏通河道,但那淤泥不知为何堵得厉害,我一时心急直接跳进了水里,一番疏通后,在淤泥中摸到了梦觉。”
关云铮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它在水里发光吗?”
闻越不明所以:“自然是发光的,只不过河水浑浊,不大能看出来。”
“当时河里还有别的人吗?”关云铮又问。
闻越更加一头雾水了:“有倒是有,怎么了?”
没怎么,关云铮神色木然地想,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梦觉像是中土时期,那个让霍比特人变成怪物的造孽魔戒。
“你使用它的这段时日,可曾感觉到胸闷气短,心浮气躁?”为求保险,关云铮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追问道。
闻越虽对她的言语感到不解,但依旧很配合地思索了一番:“不曾。”
关云铮短暂地放下心来,决定短时间内不再提及这个话题,以免扫了闻越的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