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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没多说,闻越也就不再多问,继续说道:“说起来,师父不知道梦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柳相反而同我说过几句。”

“柳相兴许是通过洞玄知道的?”关云铮揣测。

闻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总之柳相说,此物与我有缘,可用。”

关云铮放下心来:“那就用吧,看看它还能幻化成什么。”

虽然这份信任来得毫无依据,但她对于洞玄确乎有种难以形容的信任,如今想来,或许跟她对将隐建立的信任有些关系。

毕竟从现有的经历来看,将隐和洞玄的权能极为相似,很可能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关联,如果将隐展现的一切都是可信的,那么洞玄也理应如此。

而她对将隐的信任又可以追根溯源到小悯的父亲,从而到小悯身上,所以这种信任本质上是爱屋及乌的表现。

关云铮坦然地分析了一番自己的内心,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对闻越接着说道:“没准是天意看你过于懈怠,用梦觉催着你用功呢。”

坏了,她也变成CPU别人的坏人了。

闻越倒是不会同她翻脸,只是装作沉痛道:“云崽,你也变成整日把功课挂在嘴边的大人了。”

关云铮也佯作感慨模样,摊开双手说道:“唉,没法子,谁让我自己每日功课缠身呢,实在见不得你清闲。”

闻越被她逗笑了:“好啊你,说出真心话了是吧?”

关云铮把一旁用来画符咒的纸笔摞起来:“正好,左右你闲来无事,不如陪我去找褚先生,我有个符咒要向他请教。”

闻越把她怀里的东西接到自己手上,跟在她身后走出游廊:“不是才听完符咒课,怎么课上不问?”

关云铮毫不心虚:“课上没想起来,见了你才想起来。”

闻越一头雾水:“还有什么符咒能见了我才想起来的?我脸上有字?”

“你方才说到柳相和师父,我想起之前叶泯他兄长给他的传音符,也想画一个试试。”其实她早有此意,但这些天时而被疼痛折磨躯体,时而又被课业折磨精神,总是想不起来。如今师父带着小悯三人一去就是二十天,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就算不是为了此次传信,也该把传音符一事提上日程了。

闻越不大赞同地转过身:“你伤还没好,传音符太耗灵气了。”

关云铮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只是问问,我不画。”

闻越瞪了她一眼:“你看我信吗?”

已经沦落到毫无信誉的人失笑:“我真不画,师父上次去江县应该留了传信点吧,我能用火传信为何要费这功夫画传音符,不嫌累得慌吗?”

闻越险些被她的花言巧语绕进去了,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上次留了传信点?既然你知道有传信点,为何急着学传音符?”

关云铮推着他往藏书阁走:“算我求你了师兄,收了你的神通吧,我真不画,我若是伤好之前便不自量力画制此符,就让我一月喝不到奶茶,行了吧?”

用食物发誓在闻越这里实在是太有含金量了,他顿时收了脸上怀疑的神色:“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少写了点

第116章

“传音符?你伤势未愈, 不该学这般耗费精力的符咒。”褚鹤贤从高得能把人埋了的卷册堆中抬起头,皱眉道,“你要传音去何处, 我可代劳。”

坐在书案边的关云铮摇摇头, 同他卖乖道:“我只是学一学,保证不画它, 先生放心。”

最近因为伤势未愈这个脆皮人设, 不论是术法、符咒,还是蒲飞鸢教授的剑招,强度上都比以往温和了不少,对身心造成的疲惫感锐减。

但她的领悟力和精力又伴随着筑基的跨越高了不止那么一星半点,导致这段时间她竟然诡异地无聊起来了。

倒也不能说她完全掌握了过往所有的知识,但是谁不想在脑子最好的时候多吸收点知识,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求知若渴过呢。

褚鹤贤深知她只是嘴上乖巧,并不能全然放心, 更别说一旁的闻越生怕他不同意,会驳了师妹的小小心愿似的, 一个劲地朝他点头, 让他更加不能放心了:“你又作的什么妖?”

这熟稔的埋汰味……

关云铮回头看了闻越一眼,只见她的师兄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懒洋洋的,没型没款地在她身后戳着, 闻言也丝毫不觉被埋汰, 泰然自若道:“我来监督云崽,不让她偷画。”

褚鹤贤奇道:“还有你监督别人的一天?”

“噗。”关云铮实在没忍住,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随即顺手把桌子一角褚先生看完了但没收拾的卷册堆叠起来,“传音符总归是要学的, 我想着,不如先来褚先生这开个小灶。”

褚鹤贤拗不过她,把她带过来的纸笔拖到自己面前,先抬手在空中放了一个金红色的悬浮符文作为演示:“传音符也有不同,有只能用一次的,也有带在身上随时通信的,你要学哪一种?”

说完他又觉得此言十分多余,自顾自摇了摇头:“我还是先教你简单的,不然你折腾出什么新的病痛来,你师父又得来烦我了。”

关云铮还是头一回听褚先生抱怨自家师父,颇觉好奇:“师父能怎么烦您?”

闻越拉过一个垫子,在关云铮身侧坐下:“左不过是来拉着褚老下棋,杀得褚老片甲不留,没什么新鲜的。”

褚鹤贤手里的笔还没蘸墨,先敲到闻越脑袋上了:“就你有嘴。”

敲完闻越,他用笔尾隔空点着那个金红色的符文:“你看这走势和顺序。”

关云铮顺着他的话抬起眼,只见熟悉的光点沿着笔画在符文中流淌起来,若非在白天,兴许还能更耀眼一些。

“其实放在身上随时通信的传音符,用的也是这一符文。”褚鹤贤把笔蘸了墨,凝聚灵气于笔尖,开始画起符咒来,“只不过那种传音符需要更稳定的承载,用的大多是布帛,奢华些的则用玉石来做介质。”

闻越点点头:“那岂不是就同灵牒差不多?”

褚鹤贤在画符咒的间隙里抬头,睨了他一眼:“怎么,你大哥难道能用灵牒骂你?叶泯那小子被他大哥骂得那般惨,怎会与你差不多?”

闻越到底是没见过当时的场景,但关云铮可是目睹了全经过的,甚至耳朵也半被迫地听完了全程,顿时打了个兔死狐悲的哆嗦。

她正要说话,忽然捕捉到什么细微的动静短暂地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翻书。

“先生。”关云铮压低了声音,一部分注意力就像一缕极细的丝线,顺着方才声音的来源追了出去,口中还没忘了问道,“藏书阁今日有旁人在吗?”

褚鹤贤手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右手仍执着笔,左手已迅捷无比地打出去一道“寻踪”,嘴上说道:“符咒的媒介固然有几分影响这符咒的品质,但也有无需媒介的符咒,需更高的境界以及对符咒更深的学识方能成功。”

譬如他现在这样。

那道寻踪像是闻见了腥味的凶兽,在空中只短暂地闪了一下,便没入了浩繁的卷帙之中。

关云铮直起身,放轻脚步,往符咒隐没的地方走了过去。

****

楚悯生在天问、长在天问,如今又来到归墟接受教习,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诸多事之一就是:不盲目信任权威。

天问当然有单论境界或卜算都能远超她的人在,但卜算一道天赋重过勤勉,天问中人也大多没什么脾气,倚老卖老……也没到那个年纪,是以门派中几乎没什么人是接近“权威”的存在,很多时候听从也只是出于对他人德行的尊敬——大家都有能力,德行就成了决定一个人地位的决定性因素。

至于归墟……归墟是她长到这个年纪听过见过的,最“没有规矩”的门派。章存舒作为与她接触最多的“归墟人”,身体力行地展示了修炼也是可以顺心而为的,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至于所谓的上等人或是大能,在他的眼里估计跟山下云吞摊的摊主也无甚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的,“上等人”多半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还不如云吞摊的摊主。

如此一来,她对“权威”二字的信任程度大打折扣,但这也导致柳卿知所说的“不会打起来”这句话,始终令她将信将疑。

不过好在柳相重任在身,说不了太久的话就得离开,她也就不用一边习惯性质疑权威,一边自省此举的对错了。

谭一筠把子不语上记录的话看了几遍,还是觉得和柳相的话对不上,干脆放弃独立思考,转向章存舒:“先生,柳相为何有信心此仗打不起来?我看那三皇子实在是个道貌岸然之辈,嘴上说着挽救天倾,实际连人命都不顾,他又私自囤兵多年,似乎没有不造反的可能。”

章存舒把最后几块点心往三人面前又推了推,见叶泯腕上的灵犀探出脑袋,还顺手掰碎了一块,捏了些碎屑在手心喂它。待做完这一串动作后,他才开口,却也并非回答,而是个反问:“你可曾虔诚地信过什么?”

谭一筠一愣,没料到这么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出回答,被打了岔的思绪运转了片刻才说道:“似乎并没有。”

从他的师父与章存舒是多年好友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他师门那位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教书育人的先生,没有这方面的信念倒在意料之中——毕竟章存舒的弟子们也都这个德性。

叶泯也跟着摇了摇头:“我似乎也不曾。”

他的情况与谭一筠的有些不同。

信仰或说信念,实际是一种寄托,是有所求的一种表现。谭一筠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但私下里其实是个并不多言的人,像方才那样盯着子不语自省的时候偏多,遇事也顶多向内寻求,很少向外,故而没有信念也没什么。

叶泯则是因为短短十几年人生过得十分顺遂,遇到的事若是摆平不了,自有父兄解决;遇到的人也大多是聊得来的“好人”,穷凶极恶之辈更是只在口口相传中听闻过,不曾亲见,是以没有向外寻求的必要。

到头来,能“答得上”这一问题的又只剩下了楚悯。

其实仔细想来,单从“信念”上看,她与三皇子甚至有几分相像。

同样是在心智极不稳定的时期,过早地窥见了所谓的“天机”;同样是自以为能改变天机中所昭示的命运;同样失败了,什么也没能改变。

她好像顿时失去了指责三皇子的理由,面对三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笃信卜算的结果。”

某种意义上,卜算的结果和洞玄昭示的命数也是殊途同归的,她连信念都与三皇子相似,三皇子又会落得什么下场?那也会是她的下场吗?

章存舒把茶碗朝灵犀倾斜了几分,省得这小玩意变小后被点心碎屑噎住,闻言看似心不在焉地说道:“卜算的结果可与洞玄昭示大不相同,卜算时你心中有疑问,它给的是你心中疑问的结果,哪怕不尽如你意,但也是对你自己所问的解答。

“三皇子并无疑问,他甚至存了‘洞玄一定会昭示什么不同寻常’的心理,洞玄给他看什么,他便信什么。”

章存舒抬起眼看向楚悯:“你跟他怎么会是一样的人。”

****

关云铮如今的五感比先前要敏锐许多,是以她十分确信自己方才并没有听错,除却他们三人之外,这藏书阁之中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在——但寻踪隐没的地方无人。

那道没有载体的符落在了一捆竹卷上,闪动着微弱的光芒,关云铮没有贸然翻动,确认周边确实无人后,将竹卷拿了回去。

“没人?”闻越皱眉看向她身后。

关云铮对着他摇了摇头:“方才我确乎听到了翻书的声音。”

褚鹤贤伸手拿过她手中卷册,将那道寻踪随手掸了:“你没听错,但兴许来的也不是人。”

闻越听得直哆嗦,大白天的归墟也能闹鬼?

“先前仙盟送来的那群人干的?”关云铮思索着,重新在桌边坐下。

褚鹤贤把画完的传音符递给她:“你可知这一年的集中教习,为何放在归墟?”

她也很好奇,毕竟她从刚来归墟那会儿,就在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听殷含绮手下那人说过,归墟是破落户。然而身为一个破落户,归墟却被仙盟选中进行这么多学生的集中教习,她觉得这前后稍微有些矛盾了。

——虽然她知道归墟不是破落户,只是有点钱都用在学生身上了,没有买几百万一块的刻字石头,没有买据说一千岁的古树,也没有一月三次地修路。不过是正门看着破败了些,谁还能有归墟这样的单人宿舍独立卫浴大体积浴缸,以及,定期清理房间服务呢?

都没有吧,那归墟算什么破落户?

“看着太破了别人想不到这其实能落脚”的那种“破落户”吗?

她想到这,对着褚鹤贤摇了摇头。

褚鹤贤捋了一把胡子:“是仙盟自行用法器选中了,但又想反悔,闹得厉害时把如今的皇帝都惊动了。”

哦,难怪这么个“破落户”都能顺利地被选中,仙盟甚至不敢有什么怨言似的,原来是关系户黑箱。

关云铮没着没落地想,顺便又问道:“我们这里是第二次施行,那第一次呢,在哪?”

褚鹤贤的笑容忽的更深了一些:“翠屏山,谭一筠的师门。”

关云铮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诡异地抽了抽。

不是,别告诉她教习的地点顺序其实是按首字母顺序排的吧!

不然她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世上这么多仙门,唯独选中了归墟。

“你师父因为在朝安长大,对仙盟那群人的行事作风了然于心,一直不太待见他们。仙盟中如今掌权的一部分人被捧惯了,忽然遇上这么个钉子,自然要使绊子。

“结果还没动手,自家法器就抽中了归墟作为第二年的教习门派,急得去请示皇帝,谁料洞玄也‘说’归墟是个教习的好去处,恐怕气得不轻,教习都一月余了才想起还得送几个‘细作’过来。”褚鹤贤只演示了一次传音符的画法便放下了笔,继续一边翻阅卷册一边说道。

“他们派人来是想从归墟探听些什么?我们又不会谋反,有什么好窥伺的。”关云铮想不明白。

“因为他们想谋反,”章存舒笑着叹了口气,“心怀不轨之人,自然看谁都觉得居心叵测。”

楚悯皱起眉头:“仙盟为何要谋反?如今他们在朝中虽无实权,可也不曾被亏待,各大仙门虽不听仙盟调遣,但也没有把仙盟废除的想法……”

营帐之外风声猎猎,章存舒给三位弟子都倒了杯热茶,对上楚悯逐渐了然的目光:“答案都在你方才的话里了。”

叶泯实在坐立难安,坐了不消片刻就想往外看一眼三皇子的军队打过来没有,闻言一时愣在了原地:“先生的意思是,仙盟想得到更多权力,同时掌管各地仙门?”

“可如今各国之间的邦交不就是由仙盟负责?他们还想要多大的权力?”谭一筠一时想不通。

依他之见,与别国的邦交实在不宜交由仙盟负责,如今如此已是十分逾越了,仙盟还想要权,是想把手伸到哪儿去?要翻天不成?

章存舒失笑:“如果从来如此,是不会有人生出异心的。”

他示意叶泯坐到自己身侧:“先帝在位时,仙盟手握实权堪比朝中宰相,各地仙门也需听其派遣行事,那是何等的辉煌?”

楚悯颇觉荒谬:“推翻之后呢?权力失而复得可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朝廷总还需要一个掌权者,到时他们要选哪个傀儡?”

她说到一半再度从自己的话里得出了答案,脸上的神情从荒谬转为了不可置信:“三皇子?”

叶泯差点被喝进嘴里的茶呛死:“真是三皇子?仙盟人疯了?”

谭一筠也惊呆了:“若是三皇子对同灯道长所说的那些话不曾作伪,他分明打算将天下气运集于自身,不仅要收拢朝中权力,还要把仙门捏在手里,跟他合作,仙盟人中邪了?”

苍韫桢虽架空了仙盟,让他们不得不做朝廷眼中的叫花子,仙门眼中的癞皮狗,但好歹还没被废除,哪怕名存实亡,至少也有个足以令不少人心向往之的“名”。

可若是三皇子篡位,以他那“应运之人”的做派,会允许仙盟这群沽名钓誉之辈,把实权攥在手里吗?

不用琢磨修炼进益的人果然是清闲,脑子既用不上还存着一汪水,日久天长,都快生出两斤锈了,这么馊的主意也能想得出来?

“那归墟……”说到这,楚悯自然而然地想起先前各地塞过来的第二批教习弟子,不由得担忧起来,把目光再度投向了章存舒。

章存舒悠然自得的模样让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此刻在行军帐中:“此番离开归墟也快有一月了,算起来,今日大概就能回去了。”

叶泯和谭一筠被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说得一头雾水,而没有得到正面回答的楚悯正要开口追问,忽然看见帐帘被人掀了起来——消失了大半日的柳卿知终于现了身。

“柳相。”一时之间,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在场更为靠谱的大人。

柳卿知被三双殷切的眼睛注视着,不由对着他们笑了笑:“想去看看我们是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吗?”

****

关云铮临行前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勉强说服了师兄师姐们,独自一人带着摇羽往江县去了。

摇羽自己就是剑灵,御剑时不需耗费她太多灵气,对她的伤势影响不大,真正影响到她的反而是——闻越塞给她的即时通信传音符。

一听见她说要去江县,闻越是手也不抖了,功课也不稀松平常了,见劝不动她,当即就把那日在藏书阁看的传音符画了个一模一样的出来,还现学现卖地用了一块玉牌作为介质,成了个即时通信的。

褚鹤贤看得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竹简从学堂这头打到了学堂那头,把闻越追了个屁滚尿流。

“从前让你学几个符咒就这疼那疼的,敢情你往日都是装的?好啊你,明日开始给我来学堂跟教习弟子们一同学习!”褚鹤贤气得胡子都快飞了,抄着竹简还想揍人。

闻越“噌”一下蹿出几步远,还没忘了顶着褚老的怒火为自己狡辩:“这是灵光一现,做不得真的!”

关云铮原本只是离家之前同长辈报备一声,没找着掌门就先来了褚老这,此情此景之下,生怕褚鹤贤一把年纪气出个好歹,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劝说道:“先生,师兄日后一定用功,绝不怠慢,今日也是因为我要独身去往江县,他放不下心,才被激发出这样的潜力,往日想来也不是有意骗您。日后他定然也不会辜负先生的厚望的,”她看向蹿出去的闻越,“对吧?”

闻越对此事实在是不敢保证,他连早起都费劲。但云崽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快能杀人了,他忙不迭点头应下:“我明日就来学堂!”

褚鹤贤这才放下手里险些要砸出去的竹简,瞪了闻越一眼,把方才他绘制的传音符拿起来看了看:“尚可,带着吧,此去江县多加小心。”

他说完这话忽的又想起什么,追问了一句:“为何不先与你师父传信?江县应当有传信处。”

关云铮这时才流露出了一点先前被她遮掩得很好的无措:“我给传信处去过信,没有回音,师父他们可能已经不在那附近了。”

褚鹤贤与章存舒认识多年,深知其人德性,闻言不甚惊讶地一点头:“那就是暂离一阵子,很快便会回来的,你也不是非得去江县不可。”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昨夜又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梦见原本已经日渐好起来的江县,竟被战火毁于一旦了!

鉴于先前江县的大火也曾出现在她的梦中,这次的梦虽然到处都透着不合理——譬如若是梦境为真,为何这么大的事师父不写信回来;为何这样大的事柳相不出手阻拦——但她还是放不下心,打算去江县一趟。

诚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局势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但师父和她的同伴们都在江县,她不去看一眼实在是……坐立难安。

褚鹤贤也只是劝一句,并不会多加阻拦,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摆摆手:“去吧,带你的同伴们早些回来,这月的幻境考察虽为你们延后了几日,但你们落下了好些功课,要趁早补上。”

胆大包天的闻越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听了褚鹤贤这话嘀咕道:“先生,你这话说得,别让他们听了都不想回来了。”

有些人就是人菜瘾大,明明斗不过别人还总想着挑衅。

本就尚未平息怒火的褚鹤贤再度抄起放在一边的竹简,二话不说就往闻越身上抽。

关云铮叹了口气,拿上摇羽和玉牌走了。

“你知道江县的方向?”摇羽任劳任怨地载着她往外飞,忍不住开口问道。

关云铮回过神来,把一直在她腰间叫唤的传音玉牌放入了乾坤袋:“我不知道。”

摇羽一晃,差点把她摔下去:“那你还这么游刃有余?还不快查?”

关云铮被它这么一晃,身形竟没晃动半分,她神色自如地答道:“但我知道洞玄在哪。”

她像是随口说起一般指了个方位:“走吧,剑灵前辈。”——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自己怎么这么能写()

第117章

摇羽一头雾水:“你何时能感应到洞玄了?”

剑灵虽然平时总同她拌嘴, 但他人在时其实话并不多,故而关云铮没打算向它隐瞒,坦诚道:“我怀疑将隐的实体碎掉之后, 它的权能融入了我的识海里。”

摇羽的语气听着很惊讶, 剑身倒是操纵得很稳,没有在急速的气流中打晃:“但这又和你感应到洞玄有何关系?将隐难道能与洞玄相互感应?”

关云铮摇了摇头, 想到摇羽看不见, 又改口道:“应当不能,不然陛下和柳相应当早就知道我有将隐在身了,之前来到归墟的那日便不会同我们一起困惑。”

她原本觉得是仙门中人擅用灵气,激发了将隐互相感应的功能,但转念一想,苍韫桢分明也会缩地成寸, 不存在不会使用灵气这一前提,所以这一结论也就站不住脚了。

不过经此一遭, 关云铮越发确定了,自己这脆弱不堪的脑子承受不住太多的胡思乱想, 有的事想到第二层或许就可以暂时停住脚步, 不再深入了,若是强行想到更深的层次,大脑兴许会罢工。

因此她将此事缘由暂时搁置, 示意摇羽加快速度往江县的方向飞, 同时没忘了询问这位一百多岁的剑灵前辈:“未来你有可能……通过剑身看见外物吗?”

摇羽没想到她会问出这话,沉默了好半晌才答道:“要看你的境界了。”

关云铮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顺着话茬往下说道:“那我努力。”

一人一剑插科打诨,还没到江县关云铮就感应到了洞玄的存在, 顿时警惕起来,让摇羽降低高度,她好占据制高点偷偷观察。

谁料还没等她降下一半的高度,先前洞玄和将隐从未在这样近的距离同时运转过,而她又一直在脑海中调动着昨日梦境的记忆,甫一靠近,就被正在运作之中的洞玄捕获了思绪,被强行拽进了一段不属于她的画面里。

在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之前,摇羽终于急速落了地,关云铮撑着最后一线清明从剑上踉跄而下,就地一滚,钻进了一个灌木丛里。

“怎么回事?”摇羽不明所以地问道。

窝成一团的关云铮把摇羽拿在手里:“警戒周围,我……”

她话还没说完,意识已经彻底落入虚空。

摇羽虽看不见,但经历这许多也明白关云铮一定又阴沟里翻船了,顿时气急败坏道:“我就不该载你离开归墟!”

****

“三哥!”女孩欢欣雀跃的声音。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没回头,随手挑了一支新箭,眯起眼瞄准后投入壶中。

没中。

“啧。”

脚步声“哒哒哒”地向他而来,方才喊他的女孩终于到了亭中,见他投壶未中,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三哥有烦心事吗?”

他低头看了妹妹一眼,颇为手欠地捏了一把她肉乎乎的脸蛋:“父皇要给我选伴读了。”

女孩歪了歪头:“这不是好事吗?太子哥哥有了伴读之后都不找你的事了,可见伴读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哭笑不得:“他本也不该找我的事,还有,伴读是人,不是东西。”

女孩乖乖地“哦”了一声,又想到什么,童言无忌道:“不过三哥有了伴读的话,去哪里读书呢?会不会又要遇到太子哥哥了?”她把自己说服了,顿时愁眉苦脸起来,“他不会又要欺负你了吧?那我去跟父皇说,我也要伴读,我陪着三哥!”

他心里的那点愁绪都被妹妹的胡搅蛮缠搅和没了:“瞎说什么呢,你才多大,父皇不会让你去读书的。”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不是真话。因为不管他的妹妹长到多大,都是公主,是不会得到同皇子一样的待遇的。

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对他六岁的妹妹说了。

“小桢,是三哥好还是太子哥哥好?”他忽然半蹲下来,看着自己妹妹问道。

苍韫桢觉得三哥的问题很莫名其妙,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为什么问这个呀?三哥每天都陪着我,当然更好呀,太子哥哥又不是我的亲哥哥,虽然对我很好,但是他不会在用膳的时候给我夹菜,也不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讲话本听呀。而且太子哥哥总是欺负你,就算对我很好,我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他笑了笑,把自己妹妹鼻尖的汗轻轻抹掉了:“三哥糊涂了,怎么会问小桢这种问题呢。”

苍韫桢“小人有大量”,没打算跟她哥哥计较,颇为老成地对着他点点头:“三哥读书的时候可不要犯糊涂了,母妃知道会不高兴的。”

小孩说者无心,少年听者有意,他的脸色在听到“母妃”二字后不可避免地扭曲了一瞬,很快又不甚熟练地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不让他的阴暗吓到自己的小妹妹。

苍韫桢无知无觉,站了这一会儿已经觉得累了,便伸出手说道:“我要坐石凳,三哥帮我。”

她腿太短了,自己实在坐不上去。

少年眉眼间的情绪从阴云遍布到万里无云,只经历了他妹妹伸出手的这一个动作。

他就着半蹲的姿势把面前的小姑娘抱起来,像对待什么宝物一样,轻轻地把她在石凳上放下。

“三哥还投壶吗?”苍韫桢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想玩?”他领会了妹妹的言外之意。

“想玩!”苍韫桢眉开眼笑。

他把尖锐的箭头拆了之后,才把光秃秃的箭杆递给苍韫桢:“拿着玩吧,投不中,三哥给你捡回来。”

……

“三哥。”少女的声音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但里头的熟稔已经一去不复回了。

他最近刚得到了上朝参政的机会,正与伴读就朝堂上参奏之事激烈争论,闻言只是往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对自己长大的妹妹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知道苍韫桢还在身后看他,也知道那眼神里兴许有不解,有埋怨,但他懒得管。

想要在太子的压制下得到父皇的青眼,他要做的事太多了,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是那个会抽出一整个下午,陪妹妹玩投壶的傻皇子了。

这些年来,读的书越多,他越能清楚地意识到,父皇一直在有意催化他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冲突,就连他的名字都是父皇用来刺激太子的工具。

或许上位者注定弄权,搬弄是非也总比处理朝堂之事来得驾轻就熟。

只是难怪,难怪年少时太子总是寻衅生事,原来是父皇每次点评太子的学业时都要拐上他,易地而处,他也无法对这样一个存在心平气和,不找事才怪。

多年过去,父皇的挑拨仍时有发生,因此,太子的挑衅也仍在继续,只是手段从明面上的言语刺激,转为了暗处的处心积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他如今上得朝堂,已抽不出空回应这些不入流的小伎俩——他急切地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在众臣中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没空搭理那些小打小闹。

仙盟在朝中究竟该是个什么位置?朝廷又该不该给各地仙门放权?如果要向仙门伸手,他们又会不会仗着自己有几分凡民之外的本事,不给朝廷脸面?

这些都是他如今要“帮着”父皇解决的问题,他没有太多时间去处理兄弟阋墙,回应儿女情长。

……

“儿臣以为,洞玄权能过于强大,不可完全交由天问看管,朝中当派一人前去监督,以免天问中人监守自盗。”他向前一步朗声道。

仙盟中没有天问出身的人,天问天赋异禀者众,也一向是仙盟中这些世袭子弟的眼中钉,此言一出,朝堂上的仙盟之人立即与他一拍即合,不由也出列道:“臣附议。”

安居皇位之人懒得同那些仙风道骨的人费口舌,摆摆手:“既如此,就派老三你去吧,看好了,别让洞玄的权能浪费在与我朝无关之事上。”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面色无异:“儿臣遵旨。”

浪费,呵,用在我朝之事上才是浪费。

今年南边又闹了洪灾,连续几年折腾下来,南方人逃的逃,死的死,没死的大半都成了流民。流民又在各地之间流窜,还有的染了疫病,流窜之间将疫病传播到了其他郡县。久而久之,南方那一整片郡县就像国土之上的一块疮疤,揭开一看,全是民不聊生的脓。

这些事哪怕不用上洞玄的权能,也能知道究竟谁才是症结。

散朝后,他虽心愿得偿,但依旧神色不虞,面色阴沉地往外走。

方才与他沆瀣一气的仙盟人巴巴地凑上来,兴许是想拍几句迟来的马屁。

他此刻正看什么都诸般不顺眼,更是懒得搭理这叫花子,但还是挤出一个客气有礼的笑,与那人在殿前台阶上攀谈起来。

“三哥?”苍韫桢拾阶而上,见他散朝后还未离去,不由有些惊讶。

他正愁不知怎么摆脱这仙盟人,闻言立刻看向她:“回来了?”

苍韫桢久未见得他如此熟络,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回来了。”

他殷勤的样子令他自己都倍感不适:“归墟如何?”

苍韫桢不亲近也不冷淡地点了点头:“尚可,学了些皮毛。”

那仙盟人见兄妹俩闲聊起来,自觉多余,忙冲着二人作了个揖,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在场二人都变了脸。

苍韫桢平淡道:“我去给父皇回话。”

他挂着一母同胞的冷淡脸色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台阶走远了。

……

“三哥。”皇位之上的人终于换了一个,可他却依旧站在那台阶之下,仰望着……那原本只是个公主的苍韫桢。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洞玄仍在原地静静地转动着,投影出的画面依旧没有被他的动作撼动半分。

洞玄昭示出的未来里,继位的不是太子也就罢了,怎么会是苍韫桢?哪有公主当皇帝的道理?她又凭什么能登上皇位?她为这个国家付出过什么?为什么不是他?

涌上心头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后,那强烈的不可置信催发了他内心隐秘处的破坏欲,他上前一步,猛地抓起那不过蹴鞠大小的法器就要往地上砸。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它昭示出的命运。

议事堂的灯火忽的旺盛起来,像是对他即将犯下错误的警示。

他惶然地松了手,任由那法器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随后仓皇地夺门而出。

……

“原来还是你……”几年过去,洞玄昭示的画面依旧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像在提醒他,所谓的“应运之人”只是他的痴心妄想,从始至终,天道选择的都是那个在他眼中毫无建树的苍韫桢。

“原来一直是你……”他松开手,缩小了数倍的洞玄此刻只是个在灯火下不甚起眼的骰子,滚动时发出的动静几乎要被他的呼吸声吞没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柳卿知也能启用洞玄……”灯火在他的眼中闪烁着。

“因为她是苍韫桢选中的?因为她不会背叛她?所以你也会对她效忠?”

他的语言混乱无序,指代不明,任谁来了都会一头雾水,更何况洞玄只是个没有器灵的法器,只能保持沉默,无法回答问题。

“我明白了……”

营帐之外陡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扑入帐中,将那本就在晃动的烛火扑得瑟瑟发抖。

“噌”一声长剑出鞘。

一捧热血泼在了那迎风而起的帐帘上,终于将那孱弱的灯火扑灭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之前说是加更但一直没“加”出来,隔了两三天的更新怎么能算是加更呢()但好心的读者们也没跟我追究[可怜]

总之今天手感好把加更写完了,直接发[墨镜]

从7.7上午十点→7.19上午十点,新增营养液63评论48,所以加更字数是3660,完成~

第118章

像是被溅在布帘上的那捧血灼伤了眼球, 关云铮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摇羽一直留神着周围,听她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知道她是“醒了”, 咋呼道:“到底怎么回事?方才说着话就没动静了。”

饶是它起初与这个叫关云铮的小丫头并不对付,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她口头总是嚷嚷着修炼辛苦, 但也不曾真的懈怠, 这副认真对待的模样确实有那么一些时候,会让它想起自己的原主人。

既然如此,那也不是不能包容和关心一番,毕竟比它小这许多岁数。

关云铮拎着摇羽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确认剑鞘还在身上, 没随着方才翻滚的动作落进灌木丛的角落里,继而环视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三皇子自杀的画面仿佛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摆脱那股身处记忆之中感受到的绝望:“可能是将隐与洞玄同时启用, 我方才被拽进了三皇子的记忆里。”

与这样一个完全不能理解共情的人处在同一段记忆里的感觉很割裂, 她的理智已经把三皇子骂得狗血淋头,但记忆强加给她的感情又好像在说,这世上没有人比这个走投无路只能自戕的人更惨了。

狗屁。

“三皇子?”摇羽茫然, 它处在剑鞘中的时间更多, 对事态的发展一知半解,此时感觉自己仿佛好几天都是聋的,一头雾水地问道,“他一个皇子怎么会在江县?我们是在江县附近吧?”

“是在江县附近,但洞玄并不在柳相手里, 而在三皇子手里。”所以她才落到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

摇羽听起来恨不得从剑里钻出来往外看:“在他手里?难道是柳相给的?”

关云铮“嗯”了声:“应该是。”

“那我们现下怎么办?这到底是落在哪了?”怎么都在欺负它这个没有实体也看不到的剑灵。

“我估计是落在了敌营里,三皇子的私兵。”不过她方才落地的动静应该不太大,这么一会儿过去,灌木丛仍未引来巡逻之人,但是也可能……

“三皇子难道对此事早有预料?怎么这营地里到处见不着人……”关云铮喃喃自语道。

“此事?什么事?你从他记忆中看到的?”摇羽追问。

“三皇子死了,自刎。”关云铮将自己看到,或者说感受到的记忆如实相告。

“什么?!”叶泯从座位上窜了起来,“三皇子死了?!”

陆识微短促地点了点头:“敌营的帅旗撤下来了。”虽然撤掉帅旗也可能有别的原因,但……柳大人之前把洞玄递交给三皇子时就同她说过,在看到洞玄昭示的命数之后,三皇子很可能会选这样一条死路。

陆识微没有见过洞玄启用时的景象,也没有过三皇子这样深的执念,这样“彻骨”的爱恨,永远也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因此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三皇子在第二次看到所谓的“命数”之后,会选择一条死路。

江县的大火尚且是被洞玄提前揭示的,也没见柳相顺应洞玄的意思,在大火前就不重建了。民众不关心命数,只关心深秋寒凉的夜里有没有遮蔽风雨的去处,她们顾不上伤春悲秋,感慨什么命途多舛。

更何况三皇子私下囤兵,让人烧毁灾民住所这些事还不曾与他清算,他这样死了,好像所有的错和恨都能消弭一样,对江县来说并不公平。

只是不知道他人又会作何感想……

三皇子的命数不可被卜算,楚悯没有起卦的想法,直言问道:“柳相呢?现在何处?”

陆识微回过神来,皱眉往外看了眼:“柳大人说,她要去敌营拿回洞玄。”

谭一筠眉头皱得比她还紧:“那法器晚一步去拿也不会缺胳膊少腿,这个时候敌营的防御只会更为森严,柳相为何非要在此时去拿?”

说话间楚悯三人已匆匆起身要往营帐外走,陆识微走在三人身侧,没忘了分享自己的猜测:“或许……柳大人想亲自确认此仗无法打起来?”

说白了就是亲眼看看三皇子死了没。

叶泯一时失语,总觉得这话实在太缺德了,自己有点接不下去。他走出营帐时还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接着!”

他下意识抬头,还没反应过来人声究竟来源于谁,只见洞玄已打着转飞快地朝他而来,若是再不伸手就要砸在脑门上。

叶泯从未觉得自己反应如此迅捷过,原地跃起,猛地把洞玄捞在手里,这才抬起头看向丢东西的人——

“云铮?你怎么来了?”

帐内几人闻声而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关云铮正堪称悠然地坐在摇羽的剑身之上。

亮了个足够拉风的相,关云铮从剑上跳下来,这点高度原本能站稳,但落地见到章存舒黑着的脸,她下意识踉跄了一步,一把拉住了楚悯的手:“哎哟。”

楚悯被她精湛的演技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架住她:“你怎么不在归墟养伤?”

关云铮心虚之下,决定倒打一耙,看向章存舒说道:“还不是给你们传了信,没收到回信,这才决定来看看。”

楚悯被她说服了,但还是忧心忡忡:“这一路过来摇羽的灵气支撑得住?你没有擅动灵气吧?”

摇羽做了苦力还要被埋汰,顿时也顾不上给关云铮留面子了,当着众人的面说道:“她不曾动用灵气,但倒是一直在驱动将隐。”

这剑灵嘴也太快了……

关云铮一时失语,只能把自己决定来到江县的缘由告知:“我之前梦见过江县的大火,此事小悯也知道。”

楚悯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昨夜你梦见什么了?”

三皇子死了,剩下的人无非是一群乌合之众,柳卿知此次前来并非全无准备,应当能够收拾目前的局面,不用担心被她乌鸦嘴说中什么吧?

她犹豫着没开口,不知何时折返而来的柳卿知忽然代为说道:“梦见江县被战火摧毁了?”

听见声音,陆识微转向来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人。”

柳卿知对她点了点头,走向众人所在,向着章存舒等人解释道:“我去敌营的路上,碰见了将洞玄带回来的云铮。”

关云铮来到江县的缘由说完了,但身处敌营的缘由还没说,叶泯奇道:“你没见过两军帅旗,所以一时混淆,飞错地方了?”

被他清奇的脑回路震撼了,关云铮沉默了片刻才说:“洞玄与将隐先前从未在近距离内同时启用过,我方才行至敌营上空,因为一直在使用将隐,可能与洞玄之间互相感应,也看到了……三皇子的记忆。”

她的语气听着有几分犹疑,但并不同情三皇子。固然他对女帝曾经是有那么一些兄长之情在,但那兄长之情其实也缺乏温度,譬如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的妹妹处在一个该长到适婚年纪,外嫁和亲的位置。

公主和亲确实是“从来如此”,她也没指望三皇子这样的“既得利益者”能发出“从来如此,便对吗”的质疑。她只是觉得作为兄长,真正的关心应该是带有温度的关心,三皇子至少应该觉得,自己的妹妹值得拥有更好的婚事,而不是默认了她可以随便嫁给一个需要政治联姻的对象。

光凭这一点,关云铮就对他的死没什么惋惜之情。

当然,这其中最可恨的也并非三皇子,而是那个热衷于在自己的亲生孩子之中挑拨离间,醉心弄权的渣爹,标准的“帝王”。

也不知道苍韫桢继位时这渣爹死了没,又对自己两个儿子都没能继承皇位,而是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继承皇位一事……有什么看法。

关云铮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还是很平淡:“三皇子自刎而死,用的是陛下年少时送他的那把剑。”

她不想就此事评价三皇子,好在在场的众人虽心有感慨,但也都不想多说,柳卿知接过叶泯递过去的洞玄收回衣领下:“你潜入帐中竟不曾被人察觉?”

关云铮颇觉荒谬地摆了摆手:“可别提了,敌营军纪一团散沙,甚至还有人在赌钱,我正好落在主帐附近,进去摸了洞玄就走,压根没人注意。”

说到这她又颇为心虚地错开视线:“帅旗还是我降的。”

谭一筠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天昏地暗:“你降的?”

“唔,”关云铮思忖了一番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无心之举,“我确实没见过他们的帅旗,还以为自己抵达时见到的是乱党攻城,没想到还有如此正规的营帐,见到帅旗就……凑过去看了眼。”

叶泯狐疑:“看一眼就看降了?”

关云铮目移:“还用手拍了拍那旗杆。”

然后那旗杆就,额,断了。

帅旗就这么降下来了。

虽然那时候她的大脑因为这么个小意外一时没想起降帅旗是个什么含义,但她的肢体动作已经被训练得纯熟无比,能够在事发的第二秒就立刻踩上摇羽让它飞快离开。

现在看来……

也不知道三皇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没有。

他孤独而生,被幼妹无条件的偏爱包容了几年,又亲手毁了这份包容,最终孤独而死。

就连代表了他生命的旗子,都落得那样悄无声息,像是给他这跌宕起伏的一生,画上的潦草句点。

****

三皇子毕竟是皇亲国戚,哪怕死在自己建立起来的乱党营帐中,最后也该被人妥善安置。

但这就不是仙门中人该操心的事了。

章存舒简单和柳卿知聊过此事便向她辞行,从乾坤袋往外拿灵舟时还没忘了往上面打一道隐蔽行踪的符咒,等到众人都上了灵舟,才正式向柳卿知道别。

虽然从苍韫桢的个人习惯来看……也不是没可能在归墟偶遇被女帝缩地成寸时顺手拉过来的柳相。

但此情此景之下,一份郑重的道别并不突兀,毕竟在场众人全都见证了江县由衰而盛的经过,也都为这样的经过付出了许多。

以后这个连地图上都不曾标注的小地方,会迎来风调雨顺的一年吗?

灵舟在庞大的灵气加持下飞向高处,楚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由得收回看向那老旧道观的视线:“云崽?”

关云铮同样在出神,此时回过神来,本想把自己正在思考的问题说出口,可一想到面对的是小悯,顿时又觉得此言相当不合时宜,一时被话茬哽住,憋得脸都快红了。

楚悯见了她这样失笑:“有什么不能问的?”

关云铮叹了口气,坦言道:“倒也不是不能问,就是这个话题似乎会令人心情不甚愉悦。”

谭一筠此刻仿佛双商掉线,棒槌似的凑过来:“什么愉悦?”

看来听觉也掉线了。

关云铮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楚悯身边坐了点。

谭一筠直觉自己被瞪,但不明所以,双商仍未归位,嘀咕了一句:“这二十多日未见,云铮你来之前吃火药了?”

没吃火药,但你要是不想活了可以吃点药调理一下。

被谭一筠这么一打岔,她发觉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如履薄冰,干脆直言:“三皇子死了,你觉得陛下会感觉到吗?”

虽然她不曾经历过,但生活中和影视剧都没少听人说起过,血亲之间有某种微妙的感应。但这话在小悯面前提起又不是特别妥当,毕竟会让人想起她那早逝的叔父。

好在楚悯面上看起来并未多想:“你方才看到的三皇子记忆中,他们感情很深厚?”

“曾经年纪尚小时算得上深厚,后来……”关云铮很想把后来的记忆评价为“烂俗”,皇家之中果然并无新事。

但这些都是苍韫桢真实经历过的困惑不解、伤心落寞,虽然在三皇子的视角看来这些情绪全都可有可无,无足轻重,但毕竟那是一个人具体的爱恨。

所以她还是收回了自己那种冷血刻薄的用词,简短道:“后来先帝在其中挑唆,太子针对,三皇子自顾不暇,与陛下之间也出现了罅隙,两人便日渐疏远了。”

到头来,那些情绪不过概括成这么苍白的几句话而已。

比那一捧血还要缺乏温度。

谭一筠和叶泯可能是共用双商,一个聪明了一个就得变愚钝,后者在一旁默默听完后终于开口说道:“感应这种事,本身也与每个人可调用的灵气有关,可调动的灵气越多,可感应的事物也就越多,感应到的精确程度也就越高。”

他往灵舟的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片云被风裹挟着呼啸而过:“如果陛下擅长缩地成寸的话……那三皇子的薨逝,她应当早有察觉。”

这个话题果然太过沉重,连章存舒都没忍住插话以调转话头:“下次远行我定带着传音符,不让你的信件落空。这样远的距离,御剑而来还是有诸多风险,万一灵气损耗太过伤了身体,岂不又搭进去了。”

乖徒弟关云铮小鸡啄米式点头,就坡下驴地找了个新话题:“灵舟的灵气来源又是什么?师父的灵气?还是法阵?符咒?”

谭一筠宕机已久的脑子终于重启了,代为答道:“应当是法阵,我感受到了,只不过法阵也需灵气消耗,章先生平日要维持着护山大阵,此时又要支撑灵舟,不会损耗过大吗?”

“护山大阵是我和掌门一同支撑的,算不得我个人之功,灵舟看着大,法阵需消耗的灵气并不多,还不能令我如何。”十分狂妄的章存舒说道。

四人很给面子地异口同声道:“哇……”——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整天都在忙,没写到六千字,努力抢救还是没救起来,提前进审也来不及了,所以估计会有点晚。下一更我尽量多写早发[化了]

第119章

灵舟的乘坐体验有点像没有中途停靠站的高铁, 迅捷的同时还能保持平稳。几人还没在灵舟上聊几个来回,就已经抵达了镜溪城。

窗外吹进了一缕裹挟着水汽的微风,关云铮趁灵舟尚未进入护山大阵, 往外看了一眼, 被冰冷的风吹了一脸的冷雨,一时都懵了, 扭头对楚悯道:“这还是秋天吗?这都入冬了吧。”

不出归墟都快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衣服上的符文自然无法覆盖到脸,到时候冬天下山,不会还得把脸蒙上吧?她是下山偷吃好吃的,不是真要偷啊。

楚悯笑着把手帕递给她,谈笑间灵舟进入了护山大阵平稳降落,两人先后撩开船舱的帘子。

归墟自然是没有雨的, 但护山大阵并不会改变天空的样子,此刻抬头向上看去能看到雾蒙蒙的天色, 还有青镜山未被阵法覆盖之地被云雾笼罩的景象。

关云铮凑在楚悯身边说悄悄话:“镜溪城不愧是南方地界,我那边经常会说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 南方的是魔法攻击。”

楚悯认真听着, 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

关云铮继续小声同她解释:“譬如刀剑拼杀,不动法力就是物理,动用法力就是魔法。”

楚悯恍然:“好准确。”

另外两个少年和章存舒就这样被两人抛在了脑后, 关云铮边走边又问道:“方才看你在看窗外, 是这次江县之行有什么特别之处,给了你启发?”

那时楚悯仍在思索同灯道长对三皇子说的那番话,此时坦言道:“你记得幻境中的道观吗?”

自然记得,关云铮点点头:“你们这次去了?真有行凶之人藏匿观中?”

“有,我本以为同灯, 也就是那个布道的道士,他既容留纵火者,想必是知情人,大概会对幕后的三皇子也态度谦卑,多有讨好。”楚悯说道。

“结果他对三皇子什么态度?爱搭不理?”关云铮随口猜测。

谁料楚悯真就肯定道:“是,态度并不熟络,但三皇子竟也不生气。”

关云铮皱起眉头,有些搞不懂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哦有一个已经变成鬼了不好意思,有失严谨了。

楚悯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些为三皇子做事、纵火之人,曾经也是灾民出身?”

关云铮从自己的地狱笑话里回过神来:“那不是我们在幻境之中卜算出的吗?竟与现实一致?”

师父第一次去江县时究竟偷摸做了多少细节调查?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柳相派人将其擒获后,陆大人说,这些人曾有一段时间,也来求过粥。”楚悯说道。

还真是灾民来的。

那他们帮助三皇子对另外的灾民行加害之事,动机究竟是什么?立场又变成了什么?

被害者最终变成了加害者?还是人都会因为境遇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

亦或是,人人手持心中的圣旗,满面红光地走向罪恶?[注]

关云铮很想武断地根据三皇子表露出的那点品性,来判断跟随他之人品性的优劣,但她稍一代入,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作为灾民需要承受的痛苦,顿时又说不出什么居高临下指责的话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楚悯话中一直被她无意识忽略的重点:“你是怎么知道同灯对三皇子态度的?”

“同灯道长在道观中开设过几日的讲经会,我与谭兄叶泯每次都去了,三皇子是在最后一日来的道观,他们……辩论了一场。”楚悯说到“辩论”时,方才那种向窗外看的神情又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似乎是正为什么问题而感到忧心。

“辩论?”关云铮终于想起负责团队记忆这个任务的人,不对,法器被她们抛诸脑后了,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谭一筠,“谭兄,子不语还能显现同灯和三皇子的那场辩论吗?”

****

苍生道一月多以来不是少了这几个就是少了那几个,今日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头一回齐聚,李演把锅铲舞得呼呼生风,看架势像是想把菜园里的所有菜都炒了。

关云铮本来还想给他打个下手,结果被李演用早就准备好的两壶奶茶和几碟水晶糕给打发了,只好和叶泯一起捧着甜食和小甜水回到餐桌边,和楚悯面面相觑。

连映走在江却之前,来得迟了些,见楚悯脑后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忍不住看了眼坐在一边悠闲自在的章存舒。

章存舒自觉被徒弟埋汰了,顺着视线看了眼楚悯乱得颇为风格的头发,顿时心虚起来。

他得承认自己确实没能及时注意到……

位于视线中心的楚悯无知无觉,看向正在用眼神互扎的师徒两人,因为看不明白两人在无声打什么机锋,不由得露出些许困惑。

连映放弃跟师父斗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木梳,给楚悯理顺乱七八糟的头发。

楚悯一愣,瞬间感觉从被梳齿触到的皮肤开始,浑身上下哪都不自在了,在桌边僵成了一根木棍。

站在她身后的人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停下动作问道:“扯着了?”

楚悯迟滞地摇了摇头。

关云铮也凑过来笑:“怎么这么不自在?”

楚悯再次摇了摇头,没说话。

自从叔父逝世,就再没有人给她梳过头了,纵然叔父逝世并未过去多久,可这种感觉……几乎有些恍若隔世了。

但这话不能在现下这阖家欢乐的场合说起,故而楚悯只能摇头。

连映将她的头发编成了一股麻花辫,把辫尾递到她面前:“怎么样?”

楚悯终于能从那种不自在的感觉里摆脱出来,连忙点了点头:“好看,多谢师姐。”

连映又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客气。”

她将楚悯方才的反应轻轻揭过不提,在桌边坐了下来。

“话说这世上有厨修吗?”片刻之后,同样装作无事发生的关云铮叼着水晶糕,含混不清道。

楚悯正嚼着奶茶里的珍珠缓神,闻言茫然道:“应当没有?”

关云铮叹气:“若是真有厨修一道,李厨想必已臻化境,甩开别人好一大截了。”

毕竟他看上去是真爱做饭。

“我也觉得,真没有厨修这一说吗?”叶泯咕哝着说道,“诶这个水晶糕是哪来的?李厨山下买的?”

刚从藏书阁回来的闻越顺手牵了一块:“好像是我大哥名下那家酒楼做的,往日都是限时限量供应的,过了早上就没有了,怎么今日这个时辰了还有这么多?”

说话间厨神李演又炒完了一盘菜,端上桌时顺口解释道:“你大哥听闻你终于要潜心修炼,感动不已,特命人做的。”

靠坐在桌边的闻越一头雾水:“他从哪里听闻?我又不曾传信归家。”

再说了,他上午才画的传音符,怎么中午他哥就知道此事了?

知道此事的不也就褚老和……

闻越手里的水晶糕掉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一边一脸无辜的小师妹:“云崽?”

楚悯不明所以:“怎么了?”

对比章存舒黑得能漏墨的脸色,闻越的咬牙切齿显然就不真诚多了,一看就不是真的生气。故而关云铮毫无心理负担地坦白道:“我下山后先去了一趟闻家,看了看连翘,给上次的事同闻大哥道了个歉,然后寒暄着寒暄着,就自然而然说起师兄你今日灵光一现的事迹来了。”

上次的事——闻逍派去暗中观察关家的人没看管到位,让关云漪私逃后被季邕虐杀。那时闻逍显然很过意不去,但关云铮没顾上也没心情表态,此时虽已迟了许多,但她还是觉得不能缺了道歉。

至于连翘,她问过她是更想要自由但有可能无力自保的生活,还是继续维持如今的状态,虽不自由,需服侍他人,但至少温饱和安全得以保障。

让她感到有些欣慰的是,连翘并没有在想要后者但又不想让她失望的情况下表现出犹豫的模样,而是坦言她可以多待几年,有足够的积蓄后再离开,去谋求自己的生活。

于是她就放心地往江县继续飞了。

在此感谢闻大哥的水晶糕,哥门!

只是李演把第二道菜端过来时,顺手把水晶糕收了起来:“我做了这么多菜,留点肚子。”

关云铮本来也只吃了一块,闻言嚼着珍珠点了点头,也顺手拍了叶泯一下:“别吃了,饭还吃不吃了?”

叶泯恋恋不舍地把手里的水晶糕放下了。

关云铮忽然想起件正事,看向一直在无声享受奶茶的章存舒:“三皇子这个造反的死了,那恭亲王呢?我们在幻境中推断出的其他情况都属实,想必恭亲王在现实中,也是江县县令背后那个贪腐之人吧?”

章存舒仗着自己是个心智成熟的大人,喝起奶茶来肆无忌惮,根本不怕被李演指责不给饭菜留肚子,把手里第不知道多少碗奶茶喝完后才说:“这就得看陛下如何打算了。”

****

三皇子死在营帐中的同时,两日一次的朝会还没结束。

苍韫桢正听着台阶之下某位大臣的汇报,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毫无征兆且来势汹汹,令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卿知现下不在朝中,没人能从她细微的动作里窥见真实的端倪,只有个别眼尖的注意到了她的神态变化,却想当然地以为是她不满意汇报的内容。

沈时安自然看清了她的神情,下意识把近日里能令陛下皱眉的朝中大事,都在脑海中翻阅了一遍:江县那边局势似乎是稳定下来了,柳相应当能平安归来;其他几个郡县的洪灾也得到了妥善处理;新的税法在平稳推进中;赈灾款的贪腐案也有了进展,只是涉案人分布之广,实在令人头痛。

难道是贪腐案?毕竟涉事其中的,不对,应该说主谋就是恭亲王,那毕竟是陛下的亲皇叔,陛下是否在忧心该如何处置此事?

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中不曾设置传信点,关云铮找不到自己师父,苍韫桢自然也找不到柳卿知。但洞玄毕竟同时选中了她和卿知两人,兴许是这法器的持有者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感应,也兴许……那种心痛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卿知。

然后站在台阶下的沈时安就看到,陛下的脸色忽然更难看了。

这下任谁也不会仍看不出陛下的脸色了,原本正站着滔滔不绝的那位臣子倏地闭上了嘴,干巴巴地说道:“陛下,臣说完了。”

苍韫桢回过神来,对着他摆了摆手:“不是还有话要说?继续。”

那臣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剩下的话精炼浓缩了一番,简洁无比地结束了今日的上奏。

“嗯,就这样推进,有问题随时上报。”苍韫桢点评了一句,“无事便散朝罢。”

沈时安散了朝就往偏殿赶,做了这段时间的近臣,进入时无人阻拦,她甫一进去,便看见陛下正对着一盏油灯出神。

那是盏样式十分古朴的油灯,灯座上凹凸不平,似乎刻着什么文字,灯油还有一个浅浅的底,但火已经没了,看样子甚至灭了有一段时间了。

沈时安本想喊人来给灯火续上,可看见陛下脸上的神情,顿时又不敢开口打扰了。

那是一种近乎怅然若失的神情,但那点惆怅又很微弱,在陛下察觉到有人进来后,就被她一丝不苟地收起来了。

“时安?怎么了?”苍韫桢回过头来,将那盏油灯随手放到一边。

沈时安多看了那油灯一眼,借着殿外映进来的日光,隐约看见了灯座上刻着的文字……似乎是,符文?

那灯难道是个法器?

沈时安仓促之间收回目光:“陛下为何事烦忧?”

苍韫桢对她笑了笑:“我看起来十分烦忧?”

沈时安点了点头。

苍韫桢却不再就此事继续与她谈论,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件事:“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恭亲王?”

被突然的发问打得猝不及防,沈时安愣了一会儿才说:“恭亲王作为贪腐案中获益最多之人,理应,理应……”

“计赃定罪?”苍韫桢接上她的话茬。

沈时安无言以对,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做法其实是对的,但对苍韫桢个人来说并无好处。毕竟她这皇帝的位置才坐了几年,亲皇叔贪腐,但皇室宗亲还没死光,铁腕手段处理或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都会落人口舌。

苍韫桢颇为疲惫地对她再度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就去办吧,拿我的旨。”

沈时安还打算说些什么,却被苍韫桢不由分说地堵了回来:“朕乏了,你退下吧。”

****

“这些天我们不在,你独自去学堂听课,那小子没再找你麻烦吧?”饭后师兄师姐们各有各的事要忙,留下四人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奶茶,叶泯忽而想起此事,看向关云铮问道。

关云铮吃撑了,靠在灶台边站着:“没有,相当老实,总感觉不太符合他的人设。”

“人设?”谭一筠困惑。

关云铮现在处于一个偶尔说些稀奇古怪的现代话都不会心虚的状态,闻言也没打算改口,而是顺口把这个词解释了:“就是一个人对外展露出的模样,也可以引申为你对ta的固有印象。”

谭一筠恍然:“那确实不太符合人设了。”

没有人来找事自然是好事,但关云铮总感觉此人最近老实得过分了,平时就算不找事,经过她或是与她老远碰上时,也能看见他吹胡子瞪眼的神情,这段时间却连碰都没碰上过。

她不曾改变过去学堂的行进路线,那就是欠打的那位刻意避开了,为什么?

关云铮懒得多想,暂时搁置此事,又趁长辈们都不在对楚悯说道:“前几日掌门同我说话时试探了一番,我听他的意思,下次我们的幻境可能是专为小悯你设计的。”

楚悯错愕:“我?”

“我估计其他弟子的幻境也与我们的类似,有针对四人和针对个人两种考察模式,至于考察个人的先后顺序……那就说不准了。”关云铮说道。

也没准是跟仙盟抓阄一样,按首字母排序的呢,小悯正好在第一个。

谭一筠点点头:“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他看向楚悯,“小悯自从出了上次的幻境便一直有心事,想来是有关境界突破的事,兴许掌门和章先生是想借第二次幻境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到境界突破……

关云铮想起先前苏逢雨还让小悯去听风,如今看来想必也没有什么进展。小悯似乎更适合那种一板一眼的教学模式,而非灵感点拨型,面对后者时总会想把充满灵气的东西转变为她更了解的“死物”,思维其实是有些僵化的。

但问题在于,她虽知道小悯无法突破的关键之一在何处,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破解,毕竟她自己都是稀里糊涂地突破了境界的。

“说起来,我究竟是如何能突破境界的?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啊。”关云铮想到这干脆开口问道。

谭一筠作为在场境界最高的人,对此事的经验稍微多一些,斟酌着说道:“以不同道心入道,修炼的方式也会存在不同,就像孩童幼时抓周,若是抓中了什么,长辈们便会在那物上多让孩子花些心思,譬如抓了字画,那字画的进益便是这人的进益,虽不完全准确,但也颇具代表性了。”

嗯,通俗易懂。譬如钢琴学者不断考级以证明自己的水平,学生们不断升学获得更高的学历,本质都是一种“境界突破”。

只不过道心这东西颇为高危,平时好的时候不见得对修炼有多少助益,一旦心念走差,道心破碎,人可能嘎巴一下就入邪魔外道了。

关云铮自觉自己尚未形成“道心”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干脆在心里将自己的境界突破概括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过程,觉得是自己使用将隐的次数多了,辩证思考的时间多了,才得到了成长,从而突破了境界。

这番总结听上去很像她是以“思虑”这一类东西作为自己的道心,但她也清楚,她的所谓思虑更多是从记忆的角落刨垃圾的过程,并没有太多动脑的含金量。

总之从她自身出发为小悯解决问题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只能代入小悯的位置思考一番,缺德师父和他的师弟究竟会出一个怎样的幻境考题给他们。

“首先一定与音修有关,毕竟小悯如今是音修和卦修了,而她在卜算一道上又已经有所建树,不缺道心上的领悟,所以想必会更着重于音修的道心锤炼。”关云铮说道。

叶泯点点头:“但也不会与卜算一道完全脱离,或许是将二者互相融合的一种尝试?譬如以音律卜卦,亦或是以卦象入音?”

不愧是音修本家,这猜测就是靠谱。

楚悯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忽然又听一旁的谭一筠说道:“不过我觉得小悯发愁的并不完全是境界突破之事,应当还有那同灯道长所说的话吧?”

叶泯与他一拍即合:“对啊,那道士一直‘天道’‘天道’地说,想来小悯应当是从中受到了启发,这才一直思虑重重的?”

关云铮顺着二人的话把目光投向楚悯。

楚悯失笑,坦言道:“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没什么要补上的了。”

下个幻境会为她解决如今心头的困惑,此事是由云崽从步雁山旁敲侧击的话中推敲出来的。虽然不知掌门提前透露究竟是何意,但想来他既不诓人,也不会像章先生那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云崽的这一推测应当很可信。

至于卜算,她自己都能意识到过于依赖卜算一事,想必章先生和掌门也早就察觉,会在日后着手掰正她这个坏习惯也并不意外,全然在情理之中。

最后是音律……苏修士让她听风,她至今对此一头雾水,只知风声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天气会展露出不同的声音,但此事连不修此道之人都能说得上来,委实没什么特别。

是以下个幻境应当确乎会着手布设一个足够让她从音律中悟道的难题,难题同时也势必与卜算有所关联,至于所谓的“天道”……

她一直疑心,自己的道心正与此有关,毕竟她就是在勘破“天道有损”的当天,成功引气入体的。

现如今,已走过的路,她要双手空空地再走一遍了——

作者有话说:[注]人人手持心中的圣旗,满面红光地走向罪恶。——伏尔泰

第120章

楚悯三人落下了太多课业, 虽说几位先生格外宽容,放的水都快能养一池塘的鱼了,掌门也将第二次幻境考察的时间往后延了些, 但毕竟考察到底是没取消, 更不用说还极有可能是专给楚悯布设的……

总之楚悯坐在餐桌边闲聊了没多久就焦虑地站了起来,决定去找苏修士聊聊境界突破的事。

虽也算半个音修, 但学艺不精的叶泯不敢去苏门弄琴, 只能目送着楚悯走远了。

谭一筠和关云铮对此道更是一窍不通,看着楚悯再次投身修炼,眼看着又要废寝忘食,一时之间几乎有些恍惚,觉得在江县待着似乎也不错,至少可以暂时抛下修炼的事。

可惜这想法终究不能也不该实现, 因为江县用得上他们的时刻都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谭一筠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向正心不在焉的关云铮:“这阵子几位先生都新讲了些什么课?”

宽口浅底的茶碗拿来喝水喝茶还行, 漏了也没事,擦干就好。要是用来喝奶茶, 但凡漏一点就沾在脸上手上衣服上, 浅褐色的污渍又黏又甜,擦不干净还存在感极为强烈。

关云铮正为此琢磨着,要不找个瓷窑给大家烧一套大小更合适的杯子, 闻言放下茶碗答道:“蒲先生那边没什么特别的, 早先那套剑招还没练熟的都大有人在,毕竟后来又来了那么些不知底细的人;练熟了的就得上前去挨打,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的就得回去继续练习剑招,每日都是这些。”

她剑招练得还算是熟,因此打也挨了不少, 这几日蒲飞鸢正打算等她周身灵脉好些了,身子骨也不那么脆了,再指点她如何在实战中判断对手的起势,以及做出相应的拆招。

不论是近身肉搏还是冷兵器打斗,关云铮都特别着迷于能预先洞察对手一切动作的未卜先知之感。譬如对面一抬手,她能在半途伸手截住攻势;对面一抖手腕,她能预先将剑尖送到敌人的喉口。

看出她跃跃欲试,昨日蒲飞鸢比划了几个剑招给她看,让她端详其中有无可破局的契机。她被炽翎的剑光晃得眼花缭乱迷迷瞪瞪,半晌过去才意识到根本没看出蒲飞鸢的剑法里有破绽。

“不够快,不论是你的手还是眼。”蒲飞鸢这样点评道。

如果要找个说法概括她如今的武学水平的话,大概就是呆板有余而灵气不足,力量尚可而轻盈甚缺吧。毕竟她到现在也没能学会轻功,从高处落地时还能勉强做个帅气的姿势,从低处却很难蹿到高处。

“至于小……掌门那边,近日多是些日常中也可运用的术法,譬如净衣咒之类。高深的偶有穿插,但大多可从御物术上举一反三,格外刁钻的倒是没有。”关云铮说到这,又问了谭一筠一句,“谭兄应该会这些日常的术法吧?不至于落下太多课业。”

净衣咒他倒确实会,但坐在一边的叶泯不会,闻言臊眉耷眼地说道:“那我落下的岂不就多了。”

关云铮压根没觉得此事是什么问题,随口道:“把掌门抓来给你开小灶不就行了。”

叶泯:“?”

他一脸茫然:“掌门……真有闲暇?”

关云铮点点头:“有啊,这两日归墟不讲学,不然今日离开这大半天,我也得去找褚老补课了,还在这说什么闲话。”

谭一筠和叶泯一起碎了。

还以为云铮真的是担心他们的安危才从归墟赶往江县,竟然只是因为不必修炼,闲得没事做才去的?

他俩受伤的神情不似作伪,真切得若有实感,关云铮被逗笑了,十分缺德地说:“我说玩笑话呢,你们还真信了?我当然是因为没收到你们的回信才去的江县啊,只不过归墟恰好这两日没课罢了。”

叶泯:“……”

谭一筠失语片刻:“云铮从上次的幻境出来后,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关云铮做出若有所思状,思考了一番他的话,又站起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嘴上说道:“主要是变缺德了,你们当心别被我坑了。”

她把喝干净的茶碗拿去水边,又同李演说了说自己烧瓷的计划。

李演刚忙完准备下山溜达溜达,听她这话一脸诧异:“你还会烧瓷?”

“见过别人烧,记得流程,不知能不能烧出来。”21世纪那会儿就爱看点手艺人vlog来着。

现如今将隐受到的限制随着她境界的提升变少,能回溯的记忆深度和清晰度都得到了提升,具体表现为她最近几日发呆不是想到了过往尴尬的事迹,就是想到了吉光片羽般的往昔学习记忆。

感谢大脑,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回溯排列组合等差数列求和公式不等式函数求导这些倒胃口的东西,而是给她亮出了一大页的——待点亮技能树。

索性今日暂且无事,不如就去镜溪城看看,能不能点亮“烧瓷”这一技能吧。

***

“下次幻境考察应当在十日后。原本确实就在这几日,不过按照原计划,你们考完这一次后,再下个月就得各回各家,没有考察,这月的考察延后一些倒也无可厚非。”苏逢雨语气不冷不热地说道,但楚悯无端觉得,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若是步雁山不曾诓你,幻境确实是针对你当下的困境而设立,我觉得你现下便不必着急境界突破一事,专心筹备幻境考察便好。”苏逢雨继续说道,“毕竟在幻境中,你清醒的那部分意识将被幻境的法则压制,在此种情况下,若你仍能开悟,那才是真的悟了。”

苏逢雨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若是你现在执意要突破,那不过也是给自己设下限制罢了。有时修炼一事上不必太过清醒,既然能在环境中解决的问题,何苦在清醒时反复折磨?再说了,太过清醒之人又怎么会相信这世上有神仙的存在,还修个什么仙?”苏逢雨嗤笑一声,语气懒散地说道。

楚悯时常因为苏修士的言辞太过锋利,而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接话。

好在苏修士话里的锋利一般不是对人的,没等楚悯想出该如何接话,便听她接着说道:“宽心,在幻境之前铆足精神努力自然会有所突破,但这就像入睡前思考一样,醒来时多半都记不清楚。我听章存舒的意思,这次幻境中会加重暗示,让你们无法察觉幻境的存在,只有解了他为你们设下的谜题,才能从中脱困。”

“而你的困境多半是心里没转过那个弯造成的,入幻境之前想通了,入幻境之后若是被篡改,该如何?岂不白费力气?”苏逢雨给她也倒了杯茶,“不过步雁山也真是,竟然就由着章存舒这样布置幻境?”

总算有了能接上的话题,楚悯琢磨着说道:“章先生应当只是负责我们四个的幻境,同窗们的幻境自然还是掌门布设的。”

也对,这样才比较符合章存舒的秉性,对自己人和外人的态度泾渭分明,看似不靠谱实则会安排好弟子们生活与修炼中的多数事。

苏家是个根系盘根错节的大家族,直系旁系、长幼尊卑,严明得让人喘不上气。听闻章存舒的出身也同苏家差不多,如今的家业仍在朝安,却被他日渐年迈的父亲交给了一个外姓人打理,倒是……想得挺明白的。

不像她爹,到处厮混依旧生不出儿子,豁出老脸也要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哪怕她成了闻名天下的琴修,也不能代表苏家那高贵的斫琴技艺,非得找个男人继承所谓的家业。

也真是奇了,原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必须有胯||下那二两肉才能办到的,既如此,怎么没见每个男人都成就了一番伟业?

倒是仗着这东西作恶的更多些。

“又在想什么?看着像要去杀人了。”蒲飞鸢无奈的声音传来。

苏逢雨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楚悯已经拿着琴谱和茶到一边去用功了,坐在她身边的成了蒲飞鸢。

“你今日下午不是有课?”

蒲飞鸢笑着叹了口气:“我的小雨啊,你要不看看现下什么时辰了?”

苏逢雨抬起头,一大片被烧得通红的云映入眼帘。

“小悯。”被这么一提醒,她后知后觉地转向角落里窝着的学生,“该回去吃饭了。”

楚悯这才从琴谱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也看了一眼天色,随后捧着东西起身告辞:“弟子告退,多谢苏修士指点。”

****

最开始苏逢雨给楚悯上课时,都是到时间了按时来到楚悯院中,所以楚悯一度很好奇苏修士究竟住在归墟何处。

后来同章先生问起此事才得知,苏修士那段时间不常住在归墟,经常去山下的客栈住,具体原因……章先生没说。

前阵子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苏修士忽然打算在归墟久住了,是以从那时起,到了上课的时间,都是楚悯抱着琴拿着琴谱,从自己的院子出发来找她。

苏修士住的地方是个偏僻的角落,与接受集中教习的弟子们所住寝舍不在同一处,不是芥子,而是个和苍生道院差不多构造的小院。

她刚住下时蒲先生就来过,扬言要让步雁山和章存舒也给自己安排个这样的院子,只不过那时楚悯一日的课业已经结束,没听到下文便先行离开了。

方才她对着琴谱出神,没注意到蒲先生的到来,听见两人说话声才反应过来,想要先告辞时已经晚了一步,听见了那句“我的小雨”。

楚悯把月下逢收回乾坤袋里,看见不远处正在原地晃来晃去的关云铮,忍不住笑了笑:“云崽。”

关云铮小跑几步:“我方才看见蒲先生翻墙进去了。”

楚悯露出疑惑的神情:“翻墙?”

关云铮与她并肩而行:“难道我看错了?她不是去找苏修士的?”

“确实是去找苏修士的,不过那时我在走神,没注意到蒲先生是如何进来的。”楚悯如实说道,“回神时正听见蒲先生叫苏修士的名字,她们究竟是何时和好的?”

关云铮高深莫测地一挑眉,没说话。

兴许是苏修士短暂地原谅了直女吧。

楚悯虽仍旧担心境界突破和幻境考察的事,但到底是把苏逢雨的话听进去了,没再纠结,干脆顺着这个轻松些的话题继续说道:“先生这个称呼,在你那时,依旧是尊称吗?”

怎么一发问就正中靶心。

关云铮叹为观止:“这问题……我有点不敢说。”

楚悯一愣:“这是不能说的?”

关云铮被她小动物一样的神情逗笑了,发觉楚悯日常生活中卜算之外的时刻其实有些天然呆:“先生在我那时依旧是尊称,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更多时候被用来称呼男人而非女人,所以……”

楚悯明白她方才脸上的“叹为观止”是什么意思了:“那岂不是同苏修士那时与蒲先生争论的一般无二?”

是啊,所以她才会那么多次地怀疑这个世界是某个人创作的小说,而苏逢雨是作者意识的一部分。因为这思想在一个古代人,甚至修士身上,还是太超前了。

但这样的猜测无疑又抹杀了苏逢雨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思想的独特性和前瞻性,仿佛她非得是个什么现代背景才能得出这样的思考,仿佛现代跟古代对比很了不起似的。

实际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每一天,她都觉得现代很多时候在咀嚼古代留下的糟粕,而千百年来,岁月凝练出的精华已经在不断的文化变迁中,被网眼巨大的筛子筛去了。

更荒谬的是,古代文化中的精华就像必须以某种形式服用的药剂,譬如片剂或是胶囊。现代的某些人却非要把片剂碾碎,把胶囊掰开倒出里面的粉末,于是良药变成了要人命的剧毒,精华变成了糟粕,而做出这一切的人们还会理所当然地说:“嫡庶和冠夫姓本来就是古代一直有的东西啊。”

关云铮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围观过的无数场互联网骂战,一股久违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我那时,有很多人都会在这样的称呼上与人争执,起先我还会觉得,这是在为女人谋求正当的利益,可时间久了,另一种言论逐渐让我犹疑不定。”

楚悯的目光看向她。

“如果我们发自内心地将自己放在与男人同等的地位,那么尊称是我们应得的,许多事情是不需要总挂在嘴边,进行所谓‘抗争’的。”

这也就是所谓的主体性与客体性的话题。社会默认的主体是很少被“要求”的,因为他们做什么都能得到谅解,而作为客体的女性则始终被社会束上各种形式的枷锁。

爱漂亮变成了“服美役”,变成了“取悦男人”;减肥追求更瘦变成了“畸形审美”;甚至连穿粉色的衣服都成了“媚男”。

“倒不是说抗争是全无意义的,抗争当然有其意义,但很多人只是嘴上喊得大声,实际从未付出过行动,只是像见到了某些字眼,就会被激发特殊反应的应声虫。”

“更可笑的是,”关云铮叹了口气,“很多嘴上喊着‘将属于女人的称呼还给女人’的人,如果去翻看一番过往言论,会发现这部分人没少攻讦女人,而她们也是女人。”

喊着“把妹妹这样的女性称呼还给女性”的人,平台ID却叫腐癌姐死全家,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吗?

如果上网检索,发现多数“服美役”“媚男”这样的字眼,更多地出现在注册信息为女性的用户口中,这难道不也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吗?

如果嘴上喊着守护群体的利益,而实际却在干着伤害群体内部个体的行为,这样的守护也是值得称道的吗?

“我们”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自由?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人指指点点但“我”不在乎的自由?还是不管“我”不做什么都没有人会横插一嘴的自由?

楚悯仿佛从她的话里窥见了一丝另一个世界激烈言论的端倪,一时沉默着没有再开口,过了片刻才说:“那苏修士彼时说出那些话……”

你又是怎么想的?

关云铮是个尚未脱离低级趣味的乐子人,在苏逢雨和蒲飞鸢两人的事上,只想嗑点无伤大雅的cp,不想讨论苦大仇深的话题。

但她面对楚悯还是坦言说道:“苏修士的爱恨……很具体,她爱的是有名有姓的人,恨的是罪行昭彰的人,她也在践行自己说的话,因此我没什么好说的。”

苏逢雨的爱恨在关云铮看来跟性别没什么关系,只是恰好她碰到的烂人在某个性别群体中,出现的概率格外大而已。只能说还好现在是古代,不然苏逢雨大概会从琴师变成拳师吧。

楚悯自觉这个问题很是令人不快,正要说点什么弥补,就听关云铮又说道:“我在原本世界的躯体,大约是已经死了的,在初来此地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想着若是有一天我必须回去,会怎么样。”

楚悯被她那句“死了”吓了一跳,手里的琴谱被她抓得在风中哗啦作响。

关云铮的神色很坦然:“现在想想,希望我能够不用回去吧。毕竟我真的死了的话,回去了也不会对那边产生什么新的影响,见到父母不为我伤心,我自然伤心;可见到他们为我伤心,我恐怕更要难过,还是留在此地为好。”

留在这里,多少能做点什么,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原身,亦或是为了这些关心她在乎她的人。

好吧,她得承认,这些冠冕堂皇的措辞只是她不想面对现实的借口,她是个时常心口不一的虚伪小人,但好在还有十分的勇气去坦荡地承认。

只是希望那个让她来到此世的缺德神仙此时听见了她的心声,不要一时兴起,又把她遣返回原来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干脆发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