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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一筠被她逗笑,回头看她:“你怎么这么为她说话?幻境中一日师徒百日恩吗?”

“话痨,你这话可真是不应该,”关云铮随口PUA他,“兰珏长老这样年轻,却已经坐上这个位置,精通的术法功夫也颇多,怎么不值得我为她说话了?”

“唉,”谭一筠颇为惆怅地叹气,“墙内开花墙外香,我懂,只是若你说起自己的师父,恐怕也不会全是好话吧?”

……那确实。

很容易先口吐一些芬芳之言。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纵然两个师父都热衷于坑徒弟,但ta们也都是好师父。

“在归墟受章先生幻境磋磨,在翠屏山我也没少被师父布设的阵法打压,有时午夜梦回,都在思考师父设下的阵法何解,实在是颇费了一番才智与头发。”谭一筠长叹一声,说道。

“意思是你将来秃了,还得怪到我头上?”兰珏的声音忽然从高处传来。

三人顿时抬起头来,只见兰珏正坐在关云铮倚靠树木的枝干之上:“我的好徒弟,大多男人可都逃不开秃头的命,这可怪不了为师啊。”

……这也确实。

谭一筠差点没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师父,你怎么今日就到了?”

兰珏从枝干上翩然而下:“今日不到,岂不听不到你这番言论了?说起来,男人大多会秃这事,还是云铮告诉我的呢。”

关云铮对上谭一筠怨念的眼神,淡定地勾起嘴角一笑。

看她也没用,都是基因决定的,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自己是那个幸运的基因型吧——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还没收藏预收的小伙伴能给这个菇的下一本点个收藏[可怜]

第166章

被神光临过多次的识海这几日很不太平, 每到夜里就开始波涛汹涌,那分明只是意象的海仿佛有了实体,嘈杂的声音始终在关云铮的耳边嗡鸣, 扰得她头痛欲裂。

向前追溯的话, 这种情况从迷津渡幻境结束后便开始了,起先只是有些失眠, 深呼吸几个来回总能睡着;随着大比迫近, 她想不通的事情变多,睡眠状态也就越来越差,到了夜里越想睡着就越睡不着的地步。

睡姿调整了一轮,深呼吸了十几个来回,耳边还是有嗡鸣,甚至手也隐隐发麻起来。

关云铮把脸埋在被子上叹了口气, 索性从榻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到院外的桌边坐着。

她以为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在师门众人的言传身教之下, 已经彻底摆脱了曾经加诸己身的优绩主义束缚, 可只要她心绪不宁,过去那些感觉还是会如影随形地缠上她。

过去最焦虑的一段时间,只要她平躺下来, 就能立刻听见胸腔里的心跳声, 别人静息状态心率六七十,她稳稳飚上一百,怎样深呼吸都降不下来。

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出问题了,甚至为此背过24小时动态心电,结果心电图报告显示她连窦性心律都比以前好多了, 仿佛她口口声声说的不舒服,只是她成绩差不爱学习的借口。

直到她后知后觉,可能不是生理上出了问题,而是心理上出了问题。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有精神问题,精神一下子就好多了。

她开始放任自己的失眠,学着乐观地面对过于吵闹的心跳,和不停骚||扰她的头疼。

说来很有意思,她的头疼是一种“思维性头痛”,如果她能什么都不想,头疼就会逐渐减弱。但正如人装睡的时候反而会控制不住地眼皮乱颤一样,她越是想睡着,就越是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而她想的东西越多,阻碍她入睡的头痛就越剧烈。

时间久了,她甚至享受起了这种“只要动脑头就会痛”的感觉,毕竟从没在自己身上看到投入和产出如此成正比的反应,一时之间几乎有些沉迷其中。

关云铮随手在石桌上用手指画着符咒,此时夜深人静,小悯的院子与她所在只有一墙之隔,墙上还有个月洞门,隔不了什么音,她能做的事很有限。

这时候她就有点想念现代科技了,毕竟玩手机可以无声获得很多快乐。

关云铮指尖动作一顿。

玩手机?既然将隐连犄角旮旯的百科都能翻出来,她是不是可以试着用将隐翻一翻她当初看过的那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迅速占据了她所有的思想,好像一动脑就会头疼的人不是她似的。

关云铮坐直身子,闭上眼,熟门熟路地用摇羽传授给她的口诀将自己的意识沉入识海,尝试着给将隐制定明确的回溯范围。

可惜将隐的原主人境界太高,这法器纵然已经归了她,操纵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平时她有需要会触发被动,此刻她没事找事,将隐几乎没什么反应。

她只好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并不是有意要回溯,适时地展现出一点求知欲,仿佛演了一出戏给这法器。

不同于方才心神不宁的识海动荡,在她表现出需要将隐调动记忆后,识海之中出现了一层无形的波,在以将隐为中心不断向四周扩散开,那波触及到关云铮的神识,让她下意识晃了晃神。

下一瞬,将隐回溯出的记忆倏地出现在她脑海。

关云铮一愣,没想到会这么快,正打算美滋滋地查看,却在探入神识后的瞬间,收敛了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

****

仙门大比一应事务中,最麻烦的向来是宾客的住宿及饮食,好在闻家名下产业多,大多问题都能帮着解决,章存舒秉持“纨绔就得祸祸纨绔”的心态,逮着闻越和闻逍两只金毛羊疯狂薅羊毛。

宾客的事一解决,要不了两天,大比的第一轮比试名单便出炉了。

关云铮原本以为此次大比会效仿翠屏山那一次,轮番比试直到决出胜者,谁料名单安排出来后,住在芥子院、第一时间看见那金榜的谭一筠和叶泯立即跑来她的小院:“今年大比竟只有一个幻境!”

“什么?!”关云铮“噌”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所有人?全都进同一个幻境?只比这一个幻境?”

叶泯最担心的事还是成了真,闻言沉痛地点了点头:“只比这一个幻境。”

关云铮面无表情:“我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听这个的?还不如回去失眠。”

来做客的兰珏倒是好心情:“就一次幻境多好啊,比完就一身轻松了,不用担心在下一轮比试前遭人暗算。”

关云铮以手扶额:“兰长老,说点阳间的话。”

这一个个的发言怎么都这么地狱。

兰珏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边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低头查看着子不语上各处,似乎决心给谭一筠这法器再添点小功能似的。

“不过这么大的幻境,搭建以及后续运作都需要耗费极多灵气,目前已经抵达的这些人加起来,恐怕也不太够吧。”兰珏没抬眼,“哦对,差点忘了仙盟那帮人,什么都没有,就是灵石多。”

“原来有灵石?”关云铮在秋千上坐下,难得头脑清醒不晕乎,打算趁此时机多荡会儿,“我在归墟从没见过,还以为大家都靠天地灵气修炼,没有别的灵气采补方式呢。”

谭一筠正警惕地注视着他师父手下的动作,期间也没忘了回答关云铮的话:“自然是有的,像灵兽派所在的鹧鸪山,山中灵气充溢,经年累月之下沉积出许多灵石,鹧鸪山早年就是靠灵石交易发家的。”

叶泯作为一个纯正的灵兽派,土生土长的鹧鸪山人,此时没什么攻击性地翻了谭一筠一眼:“把我说的话都抢了,我说什么。”

谭一筠从子不语上收回视线,笑着对他抬抬手:“是我多言。”

“那怎么好像都在仙盟手上?不会是像试心玉一样,被他们垄断了吧?”伴随着秋千的来回晃动,关云铮的脚尖时不时轻点着地上的石砖。

楚悯做完了今日的功课,收起月下逢走到秋千前,看关云铮停下,也坐了上去:“这倒不是,只是仙盟不怎么消耗而已。”

“噗。”关云铮失笑,“看来权力和实力彼此矛盾,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楚悯点点头,严谨地补充道:“仅限于仙盟中人。”

兰珏哈哈大笑:“我听说仙盟前些日子闹了些乱子,也不知道这次大比还能派出几个人来撑场面。”

那估计得看陛下是什么打算了,关云铮心想。

如果陛下也想知道仙盟的筹谋背后是否有更深远的打算,大概会象征性地放他们一马,让这些幕后之人放松警惕,继续施行他们的计划。

不过她还是觉得,如果真有什么计划的话,真正的策划之人大概也不会是仙盟中人,而是那个至今不知踪迹的方竞甫。

毕竟仙盟是帮人傻钱多的关系户,最适合拿来当石头探路,丢进水潭里也不可惜,反正石头有的是。

只是不知道方竞甫这个投石者,究竟想要问条什么路呢?

****

兰珏发出针对仙盟来客的疑问后没多久,这一天的傍晚时分,归墟的山门处便停了几辆规制颇为奢华的马车,几位锦衣玉服的人在仆从的接引下出了轿厢,下车时还在顺口抱怨此次行程有多颠簸。

此时接近天黑,就连刻意晚到些的楚恽和楚泽枫都已在半个时辰前入了归墟,因此山门处无人相迎,唯有山风卷着暮春的花瓣飞过,使得眼前的景象不至于太过凄凉。

打头的马车始终没动静,落在最后的严骛快走几步,到马车下抬手轻敲窗框:“大人,山门处无人相迎,可要传信?”

“无人相迎?归墟不知仙盟要来人吗?这是做给谁看?再过两日的幻境是用不上仙盟的灵石了?”轿厢内传来带着薄怒的声音。

严骛在心里叹了口气,碍于眼前还有诸多仆从和同僚,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神情:“属下这就传信。”

但传给谁呢?他在归墟谁也不认识。

马车里这位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既没有点破,也没有出言嘲讽,意思很明显,就是压根不想管这件事,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真传信也好,撒泼打滚让归墟注意到,引他们来人也好,都不在这位该考虑的范畴。

严骛此人,心窍与常人殊无二致,并没有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旁人常说他心思颇深犹善钻营,实则只是他们没有他豁得出去,愿意把自己的脸面当泥地,给这些大人物踩着玩而已。

大人物发了话,他也只好照做,大跨步走到山门的护山大阵前。

如果他摆出硬闯的架势,想必动静能惊动归墟中人,让他们来查看吧?

严骛地位低微,不论是从前在仙门中修道,还是如今在仙盟中混饭吃,一字之差,并没有使他的际遇变得更好。仙门中的人好歹还把他当人看,仙盟中这些眼高于顶的人,不是把他当成猪狗,就是将他视作比之猪狗还要不如的东西,他的脸面,不值一钱。

因此就算他擅闯护山大阵会落得个狼狈的下场,当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谁料还没等他硬着头皮往里闯,山门内忽然走出一人。

来者是个才到他胸口的小姑娘,上次来归墟时未曾见过,身后背着一刀一剑,见了他也不惊讶,仿佛正是为迎接他而来一般,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是仙盟的客人吧,方才大比安排出了些岔子,大家都回门派内商议事务了,一时疏漏,没留下人在山门处迎接,让诸位久等,实在抱歉。”

她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的态度无端让严骛脆弱的心好受了些,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尊重似的。

他认真道过谢,又转身奔回那架马车旁边:“大人,来人迎接了。”

轿厢内发出一阵衣料的摩擦之声,马车内的大人物终于拿够了乔,挪了窝,在侍从的搀扶下出了轿厢。

他顺着帘子撩起的方向往石阶上看了眼,便见那小姑娘远远望来,眼神清亮得仿佛那白可透光的昆山玉。

马车上的贵人——正巧也姓严,撞见这眼神,不由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下了马车率先走过去。

严骛连忙跟上,却被另外几位等候的人随手拨开,在连番推搡之中落到了队伍最后。

站在石阶上的关云铮将这一幕尽数看进眼中,站在原地没说话。

“仙盟来人里有个姓严的,”章存舒在她出门前随口说道,“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姓严的,严骛不太重要。这位姓严的在仙盟中可以算是只手遮天,因为没参与此次的学子之乱,也及时撇清了自己的关系,因此还能带着好些人来参与此次大比,你过个半炷香出去迎一迎。”

关云铮没想到说话最棒槌的自己被派了这么个活,一时有些茫然:“那我该说些什么?”

章存舒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开头说几句客气话就行了,之后若是那姓严的要问你话,你就答,除此之外不用多说。”

关云铮心说对不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兰珏坐在一边吃点心:“此人性格很是古怪,虽然脱离仙门已久,也多年未曾出手,实力成谜,但依旧表现得十分像个仙门人。”

懂了。

关云铮眨眨眼:“意思是,我越是表现得像个仙门人一样,对仙盟来客不甚热络,他就越是高兴?”

误闯小众圈子,失敬失敬。

这什么喜欢贬低自己所处环境的奇葩,敢情在仙盟吃喝玩乐对他来说是一种形似上学上班的酷刑?这也能恨上?

“他也就招人恨这一个用处了,不用太搭理。”兰珏拍掉手心的点心碎屑。

关云铮收回思绪,看向缓步朝她走来的严某——不是她想用对待犯罪嫌疑人的态度对待此人,实在是两位缺德的师父辈都没告诉她此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诸位请随我来。”她堪称高贵冷艳地对一群人点了点头,领着人往归墟内走。

落在最后的严骛皱眉,隐约觉得领路的弟子态度发生了变化,方才面对他时分明更为尊敬一些,为何对严大人是此番态度?

她的师门同她说过什么吗?

那她岂不应该对自己更为厌恶才对?这态度转变是不是颠倒了?

严骛一头雾水地跟上前人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截至11.12新增营养液372评论18雷1,加更字数应为9340 ,短时间内实在写不完,所以拆作两更,此为第一更。

被室友做局了,此人一口气给我投了两百多瓶营养液,顿时负债累累[化了]

第167章

把一大帮人领进门后, 关云铮的任务就算是结束了,吃饱喝足的步雁山又恢复了元气,端上了他那副外交面孔, 迎上前来。

有他吸引火力, 关云铮自然功成身退,不动声色地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为首的严某人没注意到她的去向, 反倒是队伍最后的严骛眼尖, 一眼发现她的目的地是不远处的苍生道院,顿时有些变了脸色。

章存舒的徒弟?那她方才对自己和颜悦色,是何居心?

被怀疑居心叵测的人正心无旁骛地往小院走,虽然隐约感觉到身后有视线逡巡不去,但懒得回头,一路走上游廊便同院里的楚悯说道:“那姓严的好大的派头。”

楚悯正和谭一筠下棋, 闻言抬头看向她:“怎么,还是为难你了?”

关云铮一撑游廊的围栏, 直接从游廊上跨进院子,又抬手移来门边放着的竹椅, 在楚悯身侧坐下:“那倒没有, 我都有问有答了,他若还要刁难,就太不懂事了吧。”

谭一筠思忖片刻, 下了枚黑子:“虽然师父说此人在仙盟只手遮天, 但从前好像并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我们就这样一直用‘姓严的’称呼他吗?”

叶泯不知何时走上了游廊:“有什么所谓,反正姓严的也不只他一位,用这个称呼一次能骂两人,赚了。”

他话音刚落, 就“哎哟”一声,惹得原本没立刻抬头的三人齐刷刷看来:发现是走在他身后的叶浔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那没事了。

三人又齐刷刷地收回视线。

孪生兄弟能处成这样也是蛮少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叶浔比叶泯大上好几岁呢。

叶浔虽然抬手敲人,但脸上还是带着笑的:“惹得起吗你就骂。”

叶泯笑嘻嘻的:“这么多人呢,再说了,我们又不主动惹事。”

等到兄弟二人一起走下游廊,关云铮和楚悯又齐声道:“叶大哥。”

叶泯:“……”这种微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哥也就比他早出生了半个时辰吧?这种尊敬的语气他从未在同伴这里体验过!

谭一筠的神情就更微妙了。

他比叶泯年长一岁,也就比与叶泯是孪生兄弟的叶浔年长一岁,可叶浔看起来……比他稳重多了。

叶浔大概也看出了他的那点不自在,对三人笑了笑,说道:“像称呼我弟弟一样称呼我就好。”

叶泯善解人意地挑起别的话题:“我哥这次来归墟带了好些灵石,问我们需不需要提前拿一些存放在乾坤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灵石不是用来支撑幻境运转的吗?就这样给我们了?”关云铮疑惑,“还是带了很多,足够在幻境运作之余给我们也留一些?”

“自然是带的够多了。”叶泯拉着叶浔在桌边坐下,“先前那次翠屏山大比时的灵石,有一多半都是我们灵兽派提供的,听闻这次大比只考幻境,我哥就带的更多了些。”

关云铮挑起眉:“听闻?”

此次大比只有幻境这事还是昨日揭晓的,叶浔又是从哪里听闻的?

叶泯后知后觉地看向他哥。

只见他那蔫坏的哥笑道:“自然是归墟前辈提前告知家父,得了确切的指示。”

他刚说完,立刻想明白这位前辈是谁的关云铮便冷笑一声。

谭一筠默默喝了口茶,心说自己昨日说的那话果然没说错,就是让云铮去评价章先生,恐怕一时也做不到尽是溢美之词,不要脱口而出气急败坏之下的咒骂就很不错了。

叶泯偶尔表现得反应迟钝,实则心思很活泛,见此情景就知道应该是章先生又坑了他们一回,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和同伴,还是为这一肚子坏水的哥哥故意捅破此事,接过话茬道:“估计幻境不会太简单,还是备着些灵石为好。”

三人自然没意见,反正再多灵石放乾坤袋里也没有重量。

不过关云铮到底是没见过也没用过灵石,所以在将大多数灵石放入乾坤袋后,还是留了一块在外面仔细端详。

“就像汲取天地灵气一样从中抽取灵气?抽完之后灵石会如何?”关云铮摩挲着手里的石块。

比起灵石的作用,它的外在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不说看着流光溢彩,甚至没有矿物质颗粒,通身灰扑扑的,仿佛混凝土碎块。

“会化为齑粉。”谭一筠也拿着一块灵石,“不过灵石的灵气也算天地灵气的一部分,只能算是借,总有还给天地的一天。”

敢情还是笔生前积累再多,死后都能一笔勾销的债。

关云铮顺着他的话凝聚心神,很快便感觉到灵石中有一股细微的灵气,顺着接触的部分流入她的掌心。

“好像比从天地中汲取灵气要简单很多。”她仔细感受了片刻,说道。

楚悯点点头:“因为纯度比较高,应该是带来之前先经过了提纯。”

叶浔笑道:“分内之事。”

楚悯与他算是比较相熟,此刻便顺势问道:“到时你可要参与大比?”

叶浔看了眼坐在一边把玩灵石的叶泯:“我就不去了,到时应当在外负责幻境的灵气供应。你们也已经有了默契,我去反而碍事。”

谭一筠过了那个不自在的劲头,说话便自如许多:“到时还不知能否在开局碰上。”默契什么的也得碰上了才能得以施展。

“碰不上就靠传音符和傀儡术,幻境再大也有边界,迟早能碰上。”关云铮并不十分担忧,“而且是大比又不是大逃杀,总不会有疯子在幻境里见一个杀一个吧,碰不上的问题也不大。”

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冷了些:“要是真有这样的疯子,我们也必不会手下留情。”

****

大比正式开始前,关云铮又去来去峰找了一次任嵩华。

那日她与奚楼聊了许多,却不知原本在一旁练剑的任师姐去了哪里,后来忙了起来,也有好几日不曾来访了。如今大比就在眼前,她得来蹭蹭“学神之气”。

任嵩华少见地不在练剑。

大概是步雁山实在太忙,连任嵩华这个从不插手门派内务的弟子都不忍心了,此时正支了张桌子,在院子门口整理明日比试的名单。

按理来说步雁山再忙此事也不该交给她做,关云铮靠近时看清内容还有些疑惑,便听任嵩华会读心似的解释道:“只是分析实力。”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关云铮默默吐槽,在她一旁坐下:“我倒是仔细看过名单,只是里面的人大多都不认识,任师姐是如何知道他们实力如何的?”

任嵩华从身侧捞起一本册子给她。

关云铮随手一翻,发觉每一页都详细记载了各门派中各弟子的修为境界和惯用武器,里面有不少人名都与名单上的重合。

“这是哪来的?”她被详尽的记录惊到,抬头问道。

任嵩华写得差不多了,随手将镇纸压在纸张一角,搁下笔:“那日仙盟来客,是你去迎的?”

关云铮懂了她的意思:“仙盟给的?他们竟然有这么详细的记录?”

任嵩华点点头:“这几年的完整些,早年常有缺失。”

关云铮想当然地以为是早年各方面技术跟不上的原因,转念一想似乎又有哪里不对。毕竟仙门是一代不如一代,早年理应手段更先进一些才对。她自己想不明白,索性追问道:“为何?”

“因为早年还知道忙点自己该做的事,这几年就只会盯着各处仙门了。”凌风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不远处响起。

案边的两人一起回过头。

“凌师伯。”

“凌长老。”

其实按理来说,任嵩华是戚寻月徒弟一事大家已经心照不宣,她自然也该称呼凌风起一声师伯。可大概是她这些年来习惯了不曾改口,凌风起和他两位师弟也不曾对此表态,这个称呼便一直延续到了如今。

反正她也从没叫过另两位师伯和师叔。

关云铮的思绪略微打了个岔,很快又回到方才的正题上,从凌风起的话里明白了缘由。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大概就是经济上行和经济下行的区别吧,经济发展景气的时候,条条款款往往也没那么多,大家做事都比较自在,不太受约束;经济下行时期,赚钱变得更为艰难,在得到钱款之前的手续也会变多,各类管理条例也会逐渐繁琐。

仙盟就是这样一款针对仙门的“管理条例”。

“有多完整?”关云铮一边问,一边快速翻阅着手里的名册,得益于褚老教学符咒的方法,现在她对飞速划过自己眼前的文字记得很快,几息之后便翻到了记载了归墟弟子情况的部分。

“咦?”她抬头看了眼凌风起,“这上面怎么没有写师伯的信息?”

凌风起低头看了眼:“那阵子跟师父吵架想离开师门。”

关云铮露出一片空白的表情。

凌风起随口瞎编:“也可能是当时谎报了一个什么名字上去,或者在跟存舒吵架,谁知道。”

“所以仙盟的这些资料……”关云铮不可置信道,“是他们人口普查似的问出来的?”

“早年是,现在不清楚,”凌风起还挺有问必答,“你往后翻翻,看你的武器是不是全在上面就知道了。”

关云铮依言往后一翻。

凌风起看清了纸页上的字,顿时嗤笑一声。

那上面只写了关云铮有剑,没写刀。

她顺手又翻了翻三位同伴的信息,叶泯连武器都没写,只写了灵犀;话痨的武器倒是列明了,但也可能是因为去年他就参与了大比,那法器又十分显眼,所以不费什么工夫;小悯的月下逢就几乎是查无此琴了,至今武器栏还是空白的。

这什么草台班子?关云铮一脸无语地合上册子。

“其实也就只是我们的弟子信息没被泄露,你的同伴因为在归墟接受教习,也受了庇护。”凌风起说道。

关云铮一点就通,若有所思:“护山大阵?”

凌风起懒散地“嗯”了声,却没再往下说,反倒是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任嵩华接过话茬:“护山大阵可以阻拦向外传递的不利消息。”

“比如归墟弟子的信息?”关云铮问道,心念电转间又想到什么,“可是小悯得到月下逢时人尚且在灵兽派的地盘,怎么也未被仙盟知晓?”

“灵兽派虽偶有内斗,但对外时仍是铁板一块,况且自己门派的新生乐器认了外来人为主这事太过丢人,大约也不会往外传。”凌风起说着,稍微正色了些,“我听存舒说过,那时小悯遇上个姓秦的长老,对她颇有些刁难。”

“对,我还以为他那副做派……”

凌风起笑了声:“自己门派内部斗到什么程度,大概都不想让仙盟来横插一手,人与人斗,混进来一群狗算什么。”

……这熟悉的无差别攻击味。

归墟是凭借护山大阵“屏蔽”了不利的消息,灵兽派是“团结一心”,那其他门派呢?没有护山大阵也不够团结吗?

不过说到团结……

赵乾达一直在与仙盟的人通信,按理来说里面的内容也算是“不利的消息”,怎么可能不被护山大阵阻拦,还让他们通信成功呢?那往来信件可是有好厚一沓啊。

所以章存舒对她私下查探赵乾达芥子的事才表现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不曾评价她手段是否过于激进,原来是早就有所防备?那些消息是他故意漏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迷津渡覆灭,方竞甫出逃发生在一年前,章存舒把此事设计成了幻境用以考察四人,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筹谋在?

“祂”说章存舒天赋异禀,难道她那整日说些谜语的师父,当真能够未卜先知?

关云铮捧着名册发呆,忽然听见凌风起对任嵩华说道:“前些日子奚楼常来找你。”

任嵩华不冷不淡地应了声。

凌风起没多说什么,只是忽然又把视线投向回神的关云铮:“你知道奚楼和奚亭原本不姓奚吗?”

关云铮一头雾水,想不通话题是怎么突然跳到这里的:“不知道。”

“她二人原本随父姓,姓李,名中的奚也非此奚,而是溪水的溪。奚亭弑父后,两人弃父姓,去溪中水,成了奚姓。”

大概是奚楼亲口说出她姐姐奚亭弑父一事的冲击已经足够了,此刻听凌风起说完这些,关云铮竟然觉得毫不意外,心里也十分平静,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说法,人们总是宣扬“父爱如山”,实际上对于很多人的家庭来说,父亲都是缺位的,是隐形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父爱如删”,有没有都没什么差别。

她的父亲大约要稍微有存在感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理人不说话,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会废话连篇,从饭菜不合口味点评到他国大事,从子女饮食口味与他不符,审判到子女不入流的为人处世。

运气再差一点,撞上他喜怒无常特质爆发的瞬间,还能感受一次被如山父爱喷得狗血淋头的感觉。

坦白说,她经常对他感到厌烦,偶尔也会因为他的口不择言而非常恨他。但因为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少了,长期缺位的状态下,那些恨和厌恶就像一注极细的污流,汇入更大的江河之中便逐渐沉积在了河底,只有在下一次波涛翻涌时才会显露端倪。

如今想来,可能是因为她也没那么爱他吧。

感受不到父爱,也就不会爱自己的父亲,恨意也就随之变得稀薄了。

她不知道在奚亭奚楼姐妹的母亲出事前,那位姓李的昆仑掌事者为人如何,为父又如何,但大概父女之间是有些感情的吧?不然怎么会那样失望,那样决然呢?

她垂着眼出神,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了声。

凌风起正要起身,听见动静又停住动作:“笑什么?”

关云铮回过神,朝他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师伯慢走。”

凌风起不疑有他,临走前又从乾坤袋里摸出几瓶丹药给她:“这次的写明了药效,以免拿错。”

关云铮伸手接过:“真会拿错?我还以为隙影训练有素,对每瓶药的功效都了如指掌呢。”

“先前那些确实如此,这几瓶是新研制的,估计它们并不熟悉,得靠你自己辨认。”凌风起随口说道,这次说完后便踏上浮白,御剑下山去了。

关云铮心说那她得回去琢磨个徒手就能辨认出来的方式,省得打架时分不出心神,真拿错了。

任嵩华将晾干的纸卷起来递给她,又问道:“方才你因何而笑?”

关云铮倒是不意外她会将这纸交给自己,毕竟任嵩华比参与大比的多数弟子都要年长,技艺也更纯熟,不太可能入幻境。故而分析武力也没什么用,只可能是给这些要入幻境的师弟师妹准备的。

她道过谢,又反问:“任师姐听过杀妻证道吗?”

任嵩华少见地皱了皱眉:“没听过,什么歪门邪道?”

关云铮笑了笑:“确实是歪门邪道。”

任嵩华心思通透,很快明白她为何说起此事:“是对奚亭弑父一事有感而发?”

关云铮把纸卷收好,放入乾坤袋:“是啊,曾经看过一些无情道男修动了凡心,爱上了其他女子,后来……就有了杀妻证道一说。”

她一手撑着桌案,目光停留在那本名册上,语气懒懒的:“所以当我知道昆仑作为当今唯一一个无情道门派,还全是女修的时候,其实还挺高兴的。”

“高兴?”任嵩华问道。

“男人有生理缺陷,做不到无情,有了情还要怪在别人身上,害得别人失了性命,自然还是女人更适合修这无情道。”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说,但因为说出来太不符合当世核心价值观了,所以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至于弑父,斩断所谓的血脉亲情,岂不更能证明道心之坚定,道途之坦荡光明?——

作者有话说:5343+4216=9559,加更字数完成[墨镜]

其实原计划昨天就能写完了,但是被来势汹汹的痛经打垮了[化了]

第168章

任嵩华对大比参与者的实力分析很管用, 至少治好了叶泯考前不停哆嗦的腿。

不过对于长期存在的病痛来说,那一纸分析顶多只能算是短效镇痛药,药效褪去后, 并不久违的紧张就会再度席卷而来。

——叶泯在进幻境前连手都开始哆嗦了。

这次幻境要将所有人都放进去, 入口几乎比归墟的山门还要大一些,并且是个不管从什么角度都能进的“门”, 此刻参与者大多结伴站在面向门的各处, 关云铮四人也并排站在一处角落。

关云铮拨弄着摇羽上的剑穗,看了眼叶泯隐约有些发颤的手,调侃他:“是不是我们三个人的紧张都到你那里去了?”

叶泯深吸了一口气,叹气时呼了出来:“我也想知道我这手脚在发什么疯,心里也没多紧张,怎么就能哆嗦成这样。”

关云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心说她以前考试前还总觉得自己不紧张,结果有一次手上一拿着水杯就会不停喝水, 差点就在考试开始后半小时内往厕所跑了。

理智上觉得自己没那么紧张的时候,植物性神经的反应却不会那么给面子, 会直观地暴||露出这具身体目前最真实的状态——体现到关云铮身上就是疯狂喝水, 体现到叶泯身上就是手抖。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现在的状态其实是件好事。”关云铮随意打量着周围的众人,大多面孔都非常陌生, 哪怕已经努力记住了那张纸上的信息, 也没法与真实的人一一对应。

“现在的状态能让你在最短时间内,响应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还会提高你的行进速度,甚至增长一点力量,”她话音一转, 收回自己落在别处的视线,看向叶泯,“但你也不能放任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夸张点说,长时间这样下去,心要吃不消了。”

楚悯清楚叶泯此时焦虑不安的主要因素,闻言也在一旁说道:“开局不在一处也没关系,无需担心。”

谭一筠自然也明白他的忧虑,干脆抬手搭住他的肩膀,用了两分力道在他肩头捏了一把:“灵犀状态如何?”

叶泯被他捏得一激灵:“挺好的?”

谭一筠挑眉:“符咒准备可妥当了?”

叶泯点点头。

谭一筠松开手,“唰”一下抖开子不语,故作高深莫测地扇了扇:“那不就得了,还有什么是我们解决不了的?”

叶泯在同伴的包围下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凌风起的声音传来——他正按照惯例,逐个念出参与大比之人的姓名。

关云铮立刻将视线投向入口处:“这不就到了你的紧张状态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趁此时机,多记住几张脸,将ta们的名字与昨日那纸实力分析上的

信息一一对应,我们……就事半功倍了。”

****

纵然进入幻境前众人全都三五成群,但踏入那入口之后,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像是被闯关系统随机投放的玩家。

关云铮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叶泯做的传音符,这小东西后来经过了改良,耗费一点灵气,就能一直跟在使用者身侧悬浮着。

当时叶泯宣布改良之后的功能,关云铮内心的想法是:太好了我们修仙界也有属于自己的蓝牙耳机。

她刚召出传音符,正欲开口的瞬间听见三重不同的声音从传音符的另一边传来:“你们在哪?”

三个人把她想问的也说了,关云铮只好环顾了一圈自己周围的环境,简单描述了一番:“好像是处密林,树木长得很高大,几乎遮天蔽日。”

话音未落,她时刻紧绷的注意力捕捉到了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顿时一个侧身闪到离她最近的树木之后,遮掩自己的身形。

“我这里有人来了。”关云铮压低声音和同伴同步情况。

不知是谁在传音符的另一边疾奔,衣摆从小腿高的草地中飞快划过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

关云铮抬手将传音符掖进衣领,借着树木的遮挡探出视线。

可才露出发顶,几支箭便飞快朝此处射来,关云铮顿时往后撤身,却已经在方才那一探之间窥见了来人的脸。好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四人进入幻境前确实用心记了一番参试者的相貌,但人的记忆毕竟有限,她没打算相信自己的脑子,之所以仔细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其实是为了让识海中的将隐建立印象。

如今看见来人的脸,识海中的将隐便无令自动,飞快地翻阅起她方才的记忆来。

几息过后,关云铮微微偏头,对着传音符低声道:“不是参试者,幻境中可能有其他敌对之人。”

而那来人恐怕早已发现了她的踪迹,此刻故意没有动作,可能是想等她探出头时再度发起攻势。

什么样的人会对素未谋面的人痛下杀手?她所在的这个环境是否有现实中的参考?此刻贸然闯出去又会面对什么?

关云铮心思飞速运转,同时没忘了警惕周遭,手中还异常熟练地画了一个阵法。

她一心三用,在一片寂静之中,猛地一步迈出树木的遮挡范围,将手中阵法往前狠狠一推。

简易的防御阵法威力不弱,当即震开了几支再度从远处射来的箭。

对面好快的反应速度!

关云铮在防御阵法后抬起眼,只见远处树木密密挨挨,灌木丛生,根本看不到方才那姑娘的人影。

此人第一次出箭前与关云铮对上了视线,第二次出箭却早于她抛下掩体而出的时间,也就是对她会离开树木的遮蔽一事早有计算,几乎将她的行为剖析透了。

不过还好,这不算超出她的预料。

毕竟任嵩华也不曾见过她练剑练刀,却还是能在她每一次出刀前算准她的去势,然后精准地避开她的攻击,反手削她一剑。

被任嵩华吊打和被此人用箭指着的感觉有些微妙的重合,关云铮在这种微妙的感觉里找到了一点自信,正准备趁着自己心态尚可与对面再比一回,就听见那一直在传音符中的“沙沙”声到了自己身后。

她一直正面向前,闻声立时向后转身,同时将手中的防御阵法拓宽了一倍,左手几乎反身就要拔出刀来——

只见叶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着关云铮也没顾得上打招呼,先冲到她的防御阵法之后,向着箭来的方向喊道:“我们是山下农户的客人,误闯此地并无恶意,诸位还请手下留情!”

关云铮一脸惊愕地看向他:“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是怎么找到这的?

她刚问完,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微微瞪大了眼睛:“等等,这里不会是仿着鹧鸪山布的景吧?”

叶泯在喘息的间隙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关云铮神情复杂:所以她方才是闯进围猎场合了?好险,差点变成童年女神小燕子。

对面显然不信他的说辞,这样近的距离,紧绷的状态之下,两人都听见了弓弦拉满的声音。叶泯顿时急了,一步跨出防御阵法的保护范围,怒道:“哪有偷猎之人会光明正大站这当靶子的!”

哇塞。关云铮忍不住侧目,不愧是主场,这绝对是她认识叶泯以来,他气势最足的一次。

她倒也不怕和对面再交手几个回合,那箭虽然来势汹汹,但威力不算太大,毕竟靠防御阵法就能扛下来。只是一直这样耗着确实不是办法,她还不想在开局就陷入这样被动的状态里,叶泯这么一折腾倒也好,省得她费口舌与精力。

对面似乎当真思考了一番他的话,随即扬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现身此处?”

叶泯忍不住磨了磨牙,自言自语道:“我也想知道。”

虽然他很想在心里做一个代表章先生的小人,用针在上面扎个几回,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也容不得他埋怨了,还是缓解当前紧张的局势要紧:“我们绝非偷猎之人,只是误入此地,很快便会离开。”

关云铮没说话,手头却也没闲着,默不作声地将防御阵法又加固了一番,静候着那边的回答。

片刻之后,空气中那种难言的紧绷感终于褪去,灌木丛中的人朗声道:“既如此,便信你们一回,快些离开吧,勿要再闯入此地。”

****

确认没人跟上来,关云铮暂时收起了防御阵法,与传音符另一边的楚悯和谭一筠报了声平安,看向身侧的叶泯:“你是恰好在附近,还是听完我的描述,猜到我在这才赶过来的?”

叶泯也警醒地环视了一圈周遭,将灵笼里的灵犀放出来,任它绕在肩颈处:“这样高大的树木,又是这样潮热滞闷的环境,除了鹧鸪山,我暂时想不出别的可能,又听见你也在这样的地方,便一路循着示踪的指示找来了。”

哦对。

关云铮意识到方才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基础的错误,摇头失笑:“我还笑你紧张,我才是紧张过头了,竟然忘了乾坤袋里还有好几张示踪可用。”

竟然就那么莽撞地与人对上了,还揣着个防御阵法杵那不肯走,往那一站就像个兵似的,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守卫些什么。

叶泯不甚在意,也摇了摇头:“我也是跑出去好远才想起还有示踪,没比你好多少。”

谭一筠的声音从两人身上的传音符中传来:“好了好了,知道你们二位很紧张,但是现在已经找到同伴,危机也暂时解除了,可以告诉我和小悯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你不是都听见了?”关云铮自己也还在思考当下的局势,懒得和他多说,随口敷衍了一句。

谭一筠那边似乎也在赶路,再度开口时话音里有些带喘的气声:“话倒是都听见了,但没听明白究竟是怎么解除危机的。那姑娘将你视作偷猎之人向你出手,又怎么会因为三言两语就轻易放过你们?”

总之大概率不会是因为看见了叶泯的相貌。章存舒虽然总爱用现实的环境为参考布设幻境,但第一次的江县四人没去过;第二次的翠屏山两个没去过,两个在幻境中直接作为“闯入者”取代原幻境中的人,譬如叶泯就取代了去年的他自己;第三次则干脆是过去发生过的景象,四人中无一人参与过。

按照惯例,这次幻境中的人应当也认不出她和叶泯才对。

“哪有偷猎者反击时只用防御阵法的?”关云铮无奈道,“话痨,你也紧张过头了?”

谭一筠还真是有些精神紧绷,他正循着示踪的指示朝小悯那边靠近,但越往那边走,就越是觉得心中不安,小悯也已经有好一阵没有在传音符中出声了。

他不想让同伴也一起担忧,顺口应下关云铮的话:“谁让叶泯紧张起来那般有感染力,连累我也思虑不周了。”他把锅推到叶泯头上,又趁叶泯没来得及还嘴的工夫追问道,“倒是你,云铮,方才只用防御阵法是为了掩藏实力吗?”

“嗯,只要不是非动手不可的场合,就先别动手,掩藏实力只是一部分,保存精力也很重要,灵石再多也不能弥补精力。”关云铮说道,走出这段距离,周围都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终于放心下来,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示踪。

示踪无风自动,顺着一个方向晃晃悠悠地飘出去几尺远,关云铮和叶泯对视一眼,连忙跟着示踪的方向走。

两人走出去好些距离,察觉到什么的关云铮忽而皱起眉头:“话痨。”

谭一筠语气如常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是不是在去找小悯的路上?”关云铮问道。

谭一筠回答的语气听不出丝毫问题:“是啊,怎么?”

叶泯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你究竟在哪?小悯为什么也一直不说话?我能感觉她的传音符一直在运转中,可是听不到她那边的声音。”

谭一筠见瞒不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在一处荒村的入口,示踪显示小悯就在里面,但是这荒村……好生诡异。”

荒村,极其适合闹鬼的风水宝地。

叶泯立刻将自己乾坤袋里的那张示踪也拿了出来,在上面用灵气一抹,令它更改了追踪的对象。

“我们马上过去。”叶泯指尖冒出一小簇灵气,被他反手加持在示踪之上,只见那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纸片忽然一个打挺,笔直有力地立了起来,挺拔的“身姿”看起来随时能干脆利落地扇人一巴掌。

关云铮和他对视一眼,同时抽出腰间佩剑,一前一后跃上剑身,操纵佩剑向着示踪疾驰而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被痛经暴击了……睡前写文不是写得大脑亢奋难以入睡,就是写得神智昏聩双目无神……

第169章

示踪的本质是以灵为目标进行追踪, 万物皆有独特的灵,一般情况下,只要这个存在还活着, 生命体征平稳, 这种追踪方式就永久有效。

——所以当一直飘在空中、目标明确的示踪忽然停滞,而后毫无征兆地像一张废纸般被风刮落, 关云铮和叶泯都被惊得下意识伸手去捞, 差点也从剑上摔下去。

顾不上攫住心头的巨大惊骇,关云铮稳住身体和心神,第一时间对着传音符另一边问道:“我们追踪不到小悯的灵了,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叶泯脸都白了,脑子里不断回想褚老曾经说过的示踪使用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一时之间几乎没注意到, 传音符另一边沉默了好几息才传来谭一筠的声音:“你们到哪了?”

他问完这个问题也意识到这是句废话,很快又改口道:“用另一张示踪追踪我的灵, 应该不远了。”他停顿片刻,“我尚且不知小悯的情况如何, 但此处情况我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 等你们来了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后,传音符那边的声音便陡然消失了,只留下一点徒劳的尾音在空中飘散。

纵然清楚此处是幻境, 小悯不会真的有性命之忧;谭一筠的声音消失, 大概也只是他去寻找解决当下问题的法子了,关云铮的脸色也依旧很难看。事情几乎是顺着她一直以来最坏的料想一路狂奔而去,所有的坏预感都成了真。

关云铮仔细聆听了片刻,确认传音符那边没有声音后,索性动作暴躁地将它一把掖进了衣领里。

可能是她与“祂”交谈过后受了些许影响的缘故, 只是单纯为大比焦虑的叶泯就显得平静多了。

在她无处发火的时间里,叶泯已经让第二张示踪锁定了谭一筠的灵:“灵消失可能是遇上了锁灵阵,也可能是被困进了结界或者幻境,被暂时阻绝了,小悯大概率并无大碍,别着急。”

关云铮没多说,操纵摇羽跟着示踪继续往前飞。

两人御剑飞行一段时间后,飘在前方的示踪在空中迟疑地打了个滚,而后目的明确地向下俯冲。

——到了。

二人毫不犹豫地跟着俯冲而下,即将贴地时才稍稍拔高剑身,从剑上一跃而下,同时抬起右手接过飞旋至手中的佩剑。

再往前大概就是小悯的灵消失的地方,示踪到此完成了它的使命,变成了一张暂时没有反应的待机符咒,飘在叶泯身侧。

此地确实是个荒村,村口的小河已经彻底枯竭,苍白的河床显露出来。河上的木桥自然也成了摆设,想要行到对岸之人可直接踩着河床而过,不必忍受这“横生枝节”的桥面。

关云铮和叶泯没多耽搁,脚下一齐发力,直接用轻功跨越过那条窄河,来到了桥的尽头。

村口的牌子只剩半块,一个斑驳的“村”字在风中摇摇欲坠,剩下半块携带信息的牌子不知去哪了,关云铮抬头打量了瞬息,将牌子的模样稍稍记了记便收回视线:“话痨的灵还在吗?”

叶泯侧过头看了眼缀在一旁的示踪:“还在。”

关云铮短促地一点头:“我们进去。”

叶泯正要跟上,忽然被脖颈上的灵犀用脑袋撞了撞肩头。

“怎么了?”他侧过头看向肩头的脑袋。

灵犀抬起身子,向着叶泯这一侧耳朵嘶嘶几声。

叶泯面色古怪道:“云铮,灵犀‘说’,此处有迷阵,不可擅闯。”

关云铮皱眉:“那方才话痨耽搁在这的时间,是在想破阵的法子?”

“大约是的。”叶泯向前望了望,只见眼前的景象与他们所在之处一般无二,既没有迷雾又没有物件遮挡视线,让人实在想不通这迷阵究竟“迷”在何处。

谭一筠是破阵之后进入荒村的,之间确实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而小悯发声与沉默之间的间隙太短,应当还来不及破阵,所以她应该是刚进入幻境,就被“分配”到这个点位了。

是章存舒刻意为之,还是其他共同布置幻境的人蓄谋已久?四人在幻境中遭逢的一切,会是别人的处心积虑吗?

关云铮收回思绪,看向叶泯和灵犀:“是哪种迷阵,灵犀探知得出来吗?能不能飞到高处找到破局之点后硬闯进去?”

叶泯感觉了一会儿灵犀的“言语”,看向关云铮:“可以试试。”

他话音刚落,刚落地没多久的关云铮已经再度飞起,踏着摇羽向着荒村上空进发了。

只可惜,她没飞到多高,也没飞出多远,就被空中一道存在感极强的屏障弹了回来,相撞的力道太大,险些将她直接从剑身上掀翻下去。

关云铮用了几次试探,摸清了屏障的边界,向下喊道:“上空有屏障,能看见的也不多!”

她喊话间已经下了决定,摸出传音符对着另一边说:“我必须进去看看,如果能从内部破阵,到时候你再进来。”

此刻能在传音符另一边听见她说话的只有叶泯,此言一出,地上的叶泯立马急了:“我留在外面能做什么!不如让我进去!”

关云铮笑了声:“怎么还是这么没自信,你能做的多了,逮着灵犀稳妥些地探路也未尝不可。”

叶泯抬头一看,只见关云铮降了些高度,确认屏障只在高些的位置存在后,便操纵着摇羽冲进了荒村中。

“云铮!”

****

硬闯迷阵的滋味很不好受,关云铮竖着进来的瞬间就被阵法反噬,横着飞了出去。

胸口闷震,关云铮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直接拍落,在地上滚出去好些距离才勉强止住,摇羽飞过来时,她正好吐出一口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莽撞了?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怎么就偏得硬闯?”摇羽叹了口气,听上去恨不得当场化形用胳膊把她扶起来。

关云铮撑住自己坐起来,随手抹掉嘴角的血:“我总担心方竞甫被有心之人放进了此次大比,幻境会受他影响变得无法掌控,生出更多的危机。”

“那叶泯怎么办?”摇羽问道。

“要对他有信心。”关云铮笑了笑,从地上爬起来,感觉到自己脑后的头发也散了,索性用发带将所有的头发都束起来,强行绑成了高马尾。

摇羽还想说点什么,被关云铮打断了:“好了,开始破阵吧。”

“你说得容易,我们连这里究竟布了个什么样的阵都不知道,怎么破?”摇羽恨铁不成钢似的说道。

关云铮没搭理它的大呼小叫,解了腰间的霄汉,干脆在地上盘腿坐了起来。

兴许是她这段时间肝火郁结,吐出一口血后竟诡异地觉得肺腑之中好受许多,像是压在心口的大石被骤然搬走了一样。

在这种畅快的感觉驱使之下,她思绪运转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识海中的将隐几乎是飞速地运作着,试图帮助她从记忆中寻找出足以作为破阵依据的片段。

“我后来又精修了一阵子锁灵阵,方才叶泯急着安慰我,可能忘了这一茬——锁灵阵其实并不能使一个人的灵消失,只是暂时将灵封存在一个人体内,相当于给一扇门上了一把只有布阵之人有钥匙的锁,布阵之人不将阵法解开,灵就永远无法突破这扇门,但它仍在门之后。”关云铮闭着眼说道。

摇羽悬浮在她身侧:“所以此地阵法并非锁灵阵?”

“小悯的灵会消失,大概与此地阵法并无关联,因为话痨硬闯阵法,至今灵仍在示踪可追踪范围内。”至于叶泯推断的结界,倒是有可能让灵“消失”,但鉴于结界是一种十分唯心的存在,又非常考验布下结界之人的修为,故而灵的存在往往不能被完全抹除,而是会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毕竟在打开盒子之前,没人知道里面的猫是不是活着的。

与薛定谔的猫同理,在解开结界之前,对于看不到结界的人而言,没人知道结界究竟在何处,示踪也就无法探知清晰“灵”的去向,故而如果真是结界,示踪不会直接一头栽下,定会在空中扭曲舞动好一番光景。

知晓这一点后,入口的这处迷阵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关云铮确认了一番,发觉传音符另一边当真没法传来任何动静,而新的示踪又明确显示谭一筠的灵尚未消失后,果断抬手,用平日里与任嵩华对打的架势,朝身后阵法的入口劈了一刀。

如果不是几刀过后,空中传来了明显的破裂声,关云铮会觉得自己这样挥舞横刀的样子像是在做无实物表演,还是比较滑稽、相当无能狂怒的那一种。

摇羽自然也听到了那动静:“这阵法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看不分明却有实体?”

关云铮随口答:“谁知道呢,玻璃迷宫吧。”

摇羽一头雾水:“玻璃?”

关云铮只答了那么一句,而后一直在心无旁骛地朝同一个方向劈,坚信自己能水滴石穿般地不懈努力着。

“云铮?”传音符里传来叶泯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好像能听见你那边的声音了,看来我的攻势起效了?”

关云铮偏过头,对着掖在衣领里的传音符答话:“我也能听见你的了,这阵法能用蛮力破开,看来只是故布疑阵,也不知道是话痨下意识想多了,还是他和我们遇上的不是同一个阵法。”

话虽这么说,其实关云铮和叶泯都清楚,谭一筠大概率遇上的是另外一个。

因为关云铮进入阵法后没有看到任何前人留下的痕迹,谭一筠也绝非那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类型,恰恰相反,他非常懂得及时收敛自己的思绪,时刻警惕,不让自己往更深沉的地方滑落。

思想是一种毒||药,剂量越大,毒性越强,轻微的情况下会让人产生幻觉,严重时致死。

可能这个阵法也是一种唯心的存在,在关云铮把它当做玻璃笼子后,打碎的瞬间,她似乎真的听见了玻璃炸裂的声音。

而后她从破开的缝隙里看到了朝此处狂奔而来的叶泯:“你没事吧云铮?!”

关云铮收起刀,又将仍在喋喋不休的摇羽收回剑鞘:“还行,吐了口血,没大问题。”

叶泯失语片刻:“你也不能因为这是幻境,就觉得吐血是小事吧。”

关云铮充耳不闻地装傻。

叶泯拗不过她,正要对这个话题屈服,说些别的,就见关云铮探出脑袋,往阵法外看了看。

“哇哦。”关云铮收回脑袋,“你的符咒还够吗?我看外面全是你符咒轰出来的痕迹,比我内面的还惨烈。”

叶泯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墨锭,又摸出一沓空白的符纸:“不够我就现场画。”

出现了,仗着有隙影什么都往乾坤袋里塞的奇人。

奇人关云铮心说。

两人说完缓解气氛的没营养话题,一同收拾心情往荒村里面走。

“我方才情急之下想岔了,灵会消失理应与这阵法没什么关系,锁灵阵和结界也不能完全让灵消失,所以应该有别的因素在影响。”叶泯说道。

关云铮点了点头,一面走,一面提高警惕扫视着周围。

荒村中全无人烟,唯有的一点动静便是风拂过地上和屋檐枯草的沙沙声。所幸此处窄巷不多,不然风声在窄巷中流窜,容易变得凄厉无比,听起来与哀嚎无异。

两人往里走了好一阵,都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拐过一处路口,两人身上的传音符里忽然同时传出了谭一筠的声音:“你们进来了?”

叶泯一把抽出衣襟中的传音符:“你在哪?”

谭一筠似乎刚结束了一场恶战,喘得很厉害:“我方才听不见传音符里的声音,便用示踪追寻踪迹,发觉你们忽然之间离我很近,料想是强行破了阵法进来了。”他解释完自己的情况,又回答叶泯的问题,“示踪能正常运作,跟着它走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鬼地方,但我已经找到小悯了。”

关云铮和叶泯一同脱口道:“小悯怎么样了?”

谭一筠低低地咳了几声:“我没法靠近,看不出她状态如何,但我隐约有个猜测,关于小悯的灵为何会消失。”

“为什么?”叶泯追问道。

两人发问的间隙也没忘了跟着示踪的指引疾步走着,谭一筠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不是锁灵阵,也不是结界,我猜你们也想到了这两种可能。”

他听起来更像是受了伤,关云铮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小悯应当是中了傀儡术。”谭一筠说道——

作者有话说:连滚带爬地赶出四千字……然后我去统计一下这段时间的加更,要是明天手感好大概能发出来,不能就照常……总之感谢追更的读者能包容这个懒菇[可怜]

第170章

“傀儡术?!”饶是对幻境的坑人程度有所预料, 关云铮和叶泯也还是没忍住发出一阵低呼。

但要说往死里坑……好像也没到那份儿上,毕竟章存舒又在“泄题式教育”了,傀儡术不正好是前些日子他抓着谭一筠, 给后者开的小灶吗?

被开过小灶的谭一筠在传音符那边抽了一口气:“你们应当快到了, 我在一处破屋里,门口有道破了洞的篱笆, 来时能看见。”

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等……你们来了再说。”

这还有什么是听不出来的, 关云铮和叶泯对视一眼,心知谭一筠一定是受了伤,恨不能肩后生出两翼,就这么飞过这段距离。

好在示踪的指引无比精确,成功将两人引到了破屋之前。

关云铮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在附近后, 又布了个简易的防御阵法在入门的必经之路上,跟叶泯一前一后推开门进了破屋。

谭一筠几乎是形容狼狈地蜷缩在窗下一角, 乍一看有些像是江县幻境中的那个小男孩。

关云铮朝他走过去的这几步里就把乾坤袋里所有的药瓶掏了出来:“受了什么伤,凌师伯给的药服用了吗?感觉如何?”

谭一筠蹭着墙点了点头:“药已经服下了, 但是外伤……”蹭动间大概又扯到了伤口, 他疼得一皱眉,“我实在没有力气包扎。”

虽然他的伤口不在什么没法见人的位置,但劳动姑娘肯定是不行的, 他的目光落在一脸担忧的叶泯身上:“只好劳烦你了。”

关云铮退开半步让出空间, 叶泯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翻出包扎所需的纱布。他靠近时谭一筠自觉摊开一直捂着腰腹的手,只见他五指间尽是鲜血,衣裳被血染红,竟一时看不出破口的模样。

但当叶泯拿着纱布半跪下来时, 他一眼就识出了伤口的形状:“有人在用傀儡术驱使猛兽?”

只见谭一筠的腰腹处,布料赫然被兽爪撕扯出了几道划痕,布条碎裂成几段,藕断丝连地缀在余下的布料上。

谭一筠先是被叶泯无情地撒了半瓶愈合伤口的药粉,紧接着又被他包扎时的动作紧得眼前一阵发黑,没忍住哼笑了声:“你是要谋杀我吗叶兄?”

他一笑便又觉出疼痛,一痛便苦了一张脸,一时脸色悲喜交加,不像被猛兽挠伤了腰腹,更像是被打伤了脑子。

这异彩纷呈的脸色看得叶泯一时失语,他默不作声地将一卷纱布全部裹缠上去,见没有新的血色沁出,这才收手:“我现在杀你还用得着谋?”

喘气都喘不利索了。

谭一筠搭着叶泯的肩往墙上蹭了一段,将自己从蜷缩的状态勉力展开:“小悯应当是入幻境后没多久便中了圈套,不知是章先生的算计,还是其他人别有用心的图谋。”

虽然他们都已经被章存舒坑得没脾气,但这次属实太过凶险,而且毫无铺垫地来了这么一招,对四人的心理冲击太大,除了此刻毫无音讯的楚悯,三人几乎都还有些茫然。

“好在”谭一筠持续往外散发着血腥味,熏得关云铮不得不提起注意力应对当下的局面:“若是附近有猛兽,你这一身血腥味遮盖不住,迟早要被它们寻上门来。”

谭一筠又笑了声:“我在这破屋周围布了个遮掩气息的阵法,一时半会儿之内还是安全的。”

关云铮面无表情:“那一时半会儿之外呢。”

谭一筠嬉皮笑脸:“等着被挠吧。”

叶泯简直没脾气:“伤了你的是什么猛兽,你可看清了?”

“寻常猛虎,大概不是灵兽,完全不通人言,因此中了傀儡术之后格外好操纵。”谭一筠答道。

寻常猛虎……

“你说你找到小悯了,离这远吗?”关云铮仿佛没吐过那口血似的,提刀就要走。

谭一筠徒劳地伸手拦了拦,拉扯间痛得眼前又是一黑:“等等,嘶……”

关云铮回头看他:“药还没起效?”

谭一筠哭笑不得:“又不是传说里的仙丹,麻痹痛觉总需要些时间。”他被叶泯扶了一把,索性把自己撑起来,坐到木榻上,“我们都担心小悯的安危,但是云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

被傀儡术操纵是什么感觉?楚悯在章先生提出要教谭一筠傀儡术时,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只是她没想到,真正想清楚这个问题会是在此刻,在她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时。

她原本以为,傀儡术应当在瞬息之间便能夺走人对的躯体的掌控,却没想到这个过程会这般漫长。她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躯干,而后脖颈也变得僵硬,她只能在彻底失去掌控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卦阵,在一旁的火光映衬下显得无比羸弱,但已经处在运行状态之中。

“门主,对活人用傀儡术是否太过冒险了?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万一她的同伴就在附近……”

楚悯轻轻呼出一口气。

“啰嗦,我们在村口布的阵法两炷香的时间便会更换一次,运气好的硬闯进来,至少得脱层皮;运气不好的遇上迷阵,就只能困死在里面,就算有同伴,也别想赶过来救她。”

“方才那个小鬼会不会就是她的同伴?”

楚悯缓慢地眨了眨眼。

“谁知道,他不是都被老虎伤了吗,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这次的目的是试验新的术法威力,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楚悯试着收拢掌心,掩盖住卦阵微弱的光,然而两手毫无响应,无边无际的寂静就像潮水般逐渐上涌,没入了她的口鼻,合上了她的眼睛。

“成功了?”一人凑上前问道。

“成功了,等她再睁开眼,应该就是任凭我们差遣的傀儡了。”被称作“门主”的人说道。

第三人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怎么不干脆让你那头老虎把那小鬼杀了,正好能喂这一群畜生。”

“杀人哪有那么容易,那人显然也懂法术,会中招是因为毫无防备,等他回过神来,下嘴的时机早就没了。”负责用傀儡术操纵猛虎之人嗤了一声,没对另一人堪称门外汉的话表露太多不满。

猛兽捕猎时常常是一击必杀,按理来说没有活物能逃脱虎口,但兴许是它身上的傀儡术才施行成功,调动起躯体来并不十分简单,故而动作有所迟滞,也是理所当然。

“行了,哪来这么多话,这人快醒了。”“门主”不耐烦地打断二人的话,“就用她试试,活人中傀儡术后能否对我们知无不言吧。”

火堆边的姑娘缓缓睁开了眼睛,操纵猛虎之人上前一步,开始了对她的问话。

“姓名?”

“楚……楚悯。”

“何方人士?”

“盈川。”

“你是仙门人?”

“是。”

三人不由对视了一眼。难道方才那小鬼真是此人同伴?她还会有更多同伴在附近吗?

“门主”神色莫辨地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也好,仙门弟子若中了我们的傀儡术,造成的影响想必更为巨大,也是时候给仙门带去些乱子瞧瞧了。”

有了这样的念头,另外两人受了莫大的鼓舞般,之后的问话变得越发密集。火堆在人声之中偶尔发出几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应和着他们似的。

“你是仙门人?修的什么道,师从哪个门派?”

“师从……灵兽派,音修。”

音修?难道她是附近鹧鸪山的弟子?这下可有些不太妙……鹧鸪山向来护短,要是察觉丢了个弟子,恐怕当真能带着一大帮灵兽往这边找过来,到时候可就不是用傀儡术操纵几人那么简单了……

“音修?那你的乐器在何处?”操纵猛虎之人急道。

他话音才落,屋中忽而起了一阵毫无预兆的风,扑得火堆的火焰一阵摇晃,几乎被吹灭。

“门主”皱起眉头,看向另一人:“你回来时没关门?”

“不可能啊,我连窗都没开。”那人一头雾水地回头看。

怪事,分明门窗紧闭,究竟哪来这么大的风?

负责问询的人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忙扭身说道:“你们看她手心,那是个什么东西?”

火焰几乎被风吹灭的瞬间,一直被火光掩盖的光芒终于晃到了他的双眼。

他的话成功引得“门主”与剩下一人调转视线看来,只可惜,已经晚了。

看似全无理智,彻底沦为傀儡的人忽而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拢起了自己的掌心。

看清她动作的瞬间,一阵凉意陡然爬上了三人的脊背。

——关云铮强行破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楚悯安然无恙地提弓站在屋子一角,而屋中另外三人不知中了什么招数,正倒在地上,尽数陷入了昏厥。

紧随关云铮身后的叶泯才刚跨过门槛,见势便是一顿:“死了?”

楚悯一翻手腕,手上的月下逢没入虚空:“没死,只是被律震昏了。”

她转过身看向二人:“我方才听见他们说有人闯入了阵法,还受了伤,是谭一筠?”

关云铮点点头,上前快速查看了一番她的伤势,确认没有任何伤口后才说:“他在附近的破屋里休整,我们先来找你。”

叶泯走到昏迷的三人身前,知道还有事情需要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不能在此时下杀手,但又实在气不过,于是默默摸出自己的陶埙,吹了一首短促的曲子。

纵然并不是对着关云铮和楚悯吹的,但两人还是从曲子杂乱无章的节奏和杀气腾腾的音律中听出了一丝不适,关云铮迟疑:“让他们听了做噩梦?”

“何止,够他们在梦中死上千百回了。”楚悯评价道,“附近中了傀儡术的兽类如何?你们来时可遇到了危险?”

“说来奇怪,我们这一段路什么兽类都没见到。”叶泯揣测着,“难道是其他弟子也到了附近,将它们引走或是解决了?”

楚悯一进幻境就被坑了,差点忘了此次还有他人也在幻境中,闻言了然:“不无可能,这大概就是此次大比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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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叶浔提供的灵石可以给三人供给足够的灵气,随意使用御物术都不成问题,搬动三个成年男人也实在太过折腾了。三人没怎么合计便得出了一致的意见:劳动谭一筠这个病患再跑一趟。

传音符那边很快传来了他的声音:“小悯当真解开了傀儡术?”

关云铮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怎么,你对这个结果很失望?”

谭一筠冷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让伤患折腾这种事你和叶泯确实做得出来,可小悯应当会劝阻几分,既然同意,大约是傀儡术尚且未解,还没通人性。”

楚悯其实还有些没从被傀儡术操控的感觉中摆脱出来,听见这句过分生动的话,终于有了些实感,失笑道:“摆脱了,方才多谢你冒险来救我。”

谭一筠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边走边说道:“我都没好意思提,那算什么搭救,差点把我自己都搭进去,也没见你被救出来。”

“你来的路上注意点,附近可能有别的参试者。”关云铮靠在窗边打量着外面的土路。

谭一筠随手画了个防御阵法捏在手里,同时甩出子不语在前方开路:“要是我和人打起来了,你们可得出来帮我啊。”

“废话。”关云铮抱着双臂,“我让摇羽第一时间载着我去救你。”

拢共就这么点路,怎么弄得像是葫芦娃救爷爷似的,来一个搭进去一个般波折。

“小悯是如何解开傀儡术的?”谭一筠在那边问道。

“我一进入幻境便在这间屋子附近,与你们传音时正准备离开此地,被那些兽类发现了踪迹。”楚悯三言两语地说完了自己中圈套的全经过,“好在它们那时已经中了傀儡术,没把我当作口粮。”

兽类对气味的灵敏度确实远超于人,哪怕是五感灵敏的修道之人,恐怕也没法与兽类的先天优势打成平手,依旧得落后一大截。

她对此次幻境将要考察什么一无所知,索性装作全无防备被三人绑回了屋子。

在意识到三人要对自己施行傀儡术之前,她在掌心启了一个卦阵。

“大概就在进入幻境的前几天,我发现卦阵的力量与月下逢可以完全地互相转化,也就是说……”

“只要你能提前开启卦阵,这份能量就能召出月下逢?”谭一筠接上她的话茬。

楚悯点头:“卦阵使用的是我的灵气,某些时候也像是我神魂的延伸,所以在傀儡术对我起效的期间,这部分神魂一直在试图解除傀儡术对我的禁锢。”

相当于她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提前割出了一部分理智在体外,随时能反向将她刺激清醒,彻底摆脱傀儡术。

至于逐渐清醒之后操纵月下逢击昏三人……对楚悯来说就更轻而易举了。

想来是凌风起的药发挥了作用,谭一筠赶来的速度很快,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外,下一句话从传音符另一边和他口中同时传来:“不愧是小悯。”

他衣裳上还残留着大块的血迹,方才坐着还没那么明显,一站立起来几乎触目惊心,三人沉默着与他对视片刻,全都默契地低下头,开始在乾坤袋里翻找能给他穿的衣物。

谭一筠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处的一片狼藉,顿时也沉默了:“这位置好像是有些凶险。”

叶泯扒拉出一件不知谁塞进他乾坤袋的外衣,一把塞进谭一筠手里,忍笑道:“将就披上吧,反正这儿风大,多穿件也不冷。”

关云铮不用找衣服了,又随手抛给他一瓶丹药:“专治兽类咬伤挠伤的。”她丢出丹药便往窗边靠了回去,“本来觉得你换一身衣服比较好,但叶泯好像忘记这茬,给你包扎在外侧了。”

叶泯凝滞,才想到此事似的:“对啊。”

一旁的楚悯围观这一切,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是凌师伯被栖霜咬伤挠伤过,才做出了这瓶丹药吗?”

关云铮思索几息:“大概?不然就是他早知考题却不直说,回去我就跟他对骂。”

谭一筠拎着衣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我说你们能不能稍稍在意一些我这个伤患的心情?”

关云铮一脸莫名:“药给你了,衣服给你了,怎么,还想要我言语关心一番?”

谭一筠光速抬手打住她的劲头:“不必,我好了。”——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233+评论2=4760

也算是补上之前不够的字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