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姓名?”
“……”
“何方人士?”
“……”
楚悯复述了一遍此人方才所问的问题, 得到的皆是沉默,站在一旁的关云铮忍不住笑了声:“你们是觉得沉默能够让我们束手无策?不会真以为我们只有审问这一个法子吧?”
傀儡术又不是什么邪修专属,难道这些人真以为这是什么神乎其神的法术, 只有他们掌握了其中奥妙?
关云铮退开一步, 让身后的谭一筠上前:“懒得跟他啰嗦,话痨, 你来吧。”
谭一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然而还是顺嘴玩笑道:“怎么,我这个话痨术业有专攻?”
专门负责啰嗦?
叶泯顺手把屋里的一把竹椅搬到他身后:“坐着吧,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参试者在附近。”
关云铮闻言立刻就要跟上,却被叶泯抬手一指:“你方才强闯阵法受的伤还没处理,也给我老实待着。”
虽然与叶浔是同胞兄弟,但与他眉眼成熟的兄长比起来, 叶泯的眉眼还有些没长开,多数时候都是带着笑意的, 看起来更显几分稚气。可当他收敛笑意,完全地挂下脸, 眉眼便顿时与叶浔相似起来, 带着几分不好惹的威压。
关云铮竟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正要为自己辩解,却听身后的谭一筠和楚悯同时问道:“你受伤了?”
两人话音一出, 楚悯微愣, 又看向谭一筠:“连你也不知道?”她自己进入幻境没多久就与同伴失联,不知情也就算了,怎么连谭一筠这个一直保持联系的,都对此事一无所知?
关云铮见势不妙,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 抬起手来向三人求饶:“我这就服药,别生气。”
关心她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地上那位一直沉默的反倒开口了:“你也是硬闯的?那在你之前……”他的目光看向谭一筠,“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谭一筠一脸莫名,仿佛他问了个难以理解的蠢问题:“解谜啊,那不是个迷阵吗?”
地上之人更是匪夷所思:“你居然解开了迷阵?不是硬闯的?”
谭一筠颇觉好笑:“你们究竟是哪来的邪修,把傀儡术当宝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这样基础的迷阵视作固若金汤?”
地上的邪修被他的话语刺痛,一脸郁卒地闭嘴了。
关云铮服了药,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水,又抱臂靠到窗边。叶泯见她已经老实服药,这才拉开门往外走。
“当心些。”谭一筠说道。
叶泯摆了摆手:“我就在附近转转,毕竟不是所有参试者都可信。”
“参试者?你们是来参与什么比试的?”地上的人捕捉到关键词,死灰复燃似的抬头追问。
问的时候一个屁都放不出来,不问反倒叽里呱啦起来了。关云铮不太耐烦地“啧”了声:“问你了吗就在这说话,话痨,快让他闭嘴。”
谭一筠挑眉一笑:“好嘞,这就让他闭嘴。”
虽然早就知道谭一筠在章存舒的教授下,将傀儡术学得十分熟练,但目睹施术毕竟还是另一回事,更何况之前谭一筠操纵的对象都是死物,这还是第一次操纵活物。
谭一筠手中的傀儡术和先前殷含绮用来对付季邕的手段有些像,看起来都是先麻痹对方的知觉,而后对记忆做一些手脚,让人“主动”说出实情。
关云铮和楚悯并肩站着,等待着傀儡术起效的期间没忘了低声交谈。
“你还是觉得此事有方竞甫从中作梗?”楚悯问道。
关云铮点点头:“哪怕抛开方竞甫不谈,这次幻境也确实和以往的不太相同,虽然其中的人仍然是从未见过,‘配合’我们考核的存在,但痛觉太真实了,没有得到任何削弱。”
她吐血的瞬间耳朵都是聋的,在地上听了好一阵的嗡鸣才清净下来。
“看来用幻境形容此次考核不太恰当,此地更接近一个……结界。”楚悯说道。
那就更麻烦了。
关云铮叹了口气,又开始为大比发愁。
只是她一口气还没叹完,谭一筠已经将傀儡术彻底施行在那人身上,回头看了过来:“有什么想问的?”
****
叶泯出去查探还没回来,余下三人也没有操纵他人做事的想法,只让被操纵者说出些想要的情报后,就把人重新药昏了丢在一边。
虽然动作十分熟练,但关云铮心里仍有些接受无能,倒不是内耗,只是——“凌师伯给我们的药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迷药?这对吗?”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打破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楚悯默默看向她,没说话——毕竟关云铮手中那瓶药是从她的乾坤袋里拿出来的。
谭一筠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瓶:“这不太对吧。”
话虽这么说,关云铮倒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凌风起的意思,毕竟手段的最终导向是目的,抛开目的谈论手段是否正当是毫无意义的。凌风起给迷药绝不是让ta们拿去药倒同伴的,这就够了。
“所以这个结界确实是仿照鹧鸪山而建,灵兽派就在离此地不远处。”楚悯总结了一番供词,“他们兵分几路,想用傀儡术操纵猛兽后,分头攻入灵兽派或是山脚村庄。”
门口设下的防御阵法对自己人不示警,叶泯才推门而入就听见这么一句,动作不由顿了顿。
三人听他进门却不动,一同回过头来。
只见叶泯正扶着门作沉思状,感受到三人的注视才抬起头:“我好像记得这件事。”
他合上门,掸了掸木榻上的灰,坐上去后才说:“大概是三四年前,我和哥哥还在门内练习引气入体,因为没有修为,个子也小,父亲不太让我们出门,所以没能目睹此事,只是听说。
“有一帮邪修闯入了鹧鸪山,用不知什么法子绑走了几只灵兽,而后山脚下各处村庄就发生了猛兽伤人甚至杀人的事。”
说到这,叶泯终于明白自己见到谭一筠伤口,又听他说只是寻常猛虎所伤时,心头那阵萦绕不去的似曾相识感从何而来了,“那一次整个鹧鸪山伤亡惨重,不只山下村民,连灵兽派也死伤不少,这算得上是建派以来最为沉痛的事,父亲很少提及,我也对此知之甚少……”
叶泯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自语道:“那之后鹧鸪山中很多人对灵兽的态度就发生了转变,出现了一群一直打着屠杀灵兽口号的人,原来不是灵兽所为……”
分明是被傀儡术操控的寻常猛兽,甚至可能不是鹧鸪山中的!
关云铮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
叶泯被她打断回忆,抬起头时神情还有几分茫然。
“再不回神要给你来道清心诀了,我的清心诀可没小悯的那么温和。”关云铮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岔开当下的话题问道,“方才你出去探查,有什么收获?附近有其他参试者吗?”
她当然明白叶泯在想什么,楚悯和谭一筠自然也明白。除了第一次的江县幻境,章存舒布置的每一个幻境都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哪怕在幻境中被合力更改,也不会影响现实。
可“知道事实如此”和“亲身经历”到底是不同的。哪怕知道被抓走的灵兽再也回不来了,还背上了本不该由它们背负的骂名,哪怕在幻境中揭发这一切,更改这一切,回到现实后,偏见依旧会存在,对灵兽的虐杀依旧不会停止。
何其无力。
叶泯不知该说些什么,灵犀母亲的死状仿佛就在他眼前,一幕幕清晰得如在昨日。如果不是当年这场人祸,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栽赃给一群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的灵兽,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好在进入此地后,他就把灵犀收回灵笼了,听不见这些污遭的事也好。
关云铮看穿他在想什么似的,有些自嘲地说道:“我之前看过一句话,‘永远不要试探人性’,它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没有当年的那场祸乱,还会有别的;没有邪修离间人与灵兽,人会自己妄生揣测,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大概是觉得这话实在扎嘴,关云铮“嘶”了声,又说道:“所以方才进入幻境,那姑娘一声不吭便对我下手,难道以为我是邪修,来偷灵兽的?”
叶泯当时默认这幻境是仿照近两年的鹧鸪山而建,那姑娘是灵兽派常年派在山间巡视的弟子,猎杀灵兽之人从来都有,没觉出什么特别。如今听了供词和关云铮的话,才后知后觉,那可能是多年以前灵兽派对此事有所察觉,做出的回击。
可那姑娘还是放过了云铮,因为她不曾表露出任何主动攻击的意图。
但善恶是可以伪装的,纵然云铮没有恶意,可心怀恶意之人未必不会扮作纯良——灵笼是随身法器,又没法一打眼就看出来。
当年山下的村民是不是也以为,那些被傀儡术操控的猛兽是与他们朝夕相伴的灵兽,所以没有任何防备?
谭一筠起身,将竹椅拎到木榻前,重新坐下之前抬手搭了搭叶泯的肩:“章先生布设这样的幻境,绝对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湎于过去的沉痛中,”他正色说完这句,忽而又笑道,“再说了,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四人皆非这样的人。
叶泯缓缓呼出一口气,也暂时收起了自己的消沉:“这个荒村中暂时只有我们四人,没有其他参试者,可能是被那随时更换的阵法拦住了。不过附近的猛兽全都不知所踪,我循着痕迹找了一段路,发觉是顺着荒村的另一个方向走的,离这太远,所以先回来了。”
楚悯随手召出月下逢,琴身如水般流入她手中,自然而然地倾泻出一段音律。
“不如我们先将这三人押往灵兽派,再回来追踪猛兽的痕迹?”楚悯显然“卜算”出了结果,思索着问道,“或者兵分两路?”
四人共同为某件事出谋划策时,楚悯的建议往往会存在一个极大的问题:她很少考虑自己。
分头行动固然是考虑到去一趟灵兽派后,再回来追击会耽搁时间,但在对手人多势众时其实不是个好法子。楚悯自然清楚这一点,她所说的分头行动大概也是自己作为卜算的先锋打头阵,大概率又是首当其冲的位置。
关云铮摇摇头:“不能再分头行动了,我们一起。”只是开局就伤了两个,如果此事真有方竞甫的手笔,四人还得留存精力对付他。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但方竞甫只要出现在这里,就必须被带出去,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
楚悯本也只是就此建议征求同伴的意见,闻言“嗯”了一声,又向叶泯伸出手:“鹧鸪山的地图有吗?”
叶泯应声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卷地图。
谭一筠自觉拉着椅子凑上前,只见楚悯一手抹弦,另一手掌心随即浮出一个卦阵,她一翻手掌,将那卦阵悬在地图上方。
卦阵瞬时扩大了几倍,覆盖住了鹧鸪山全境。
“哇。”三人异口同声地感慨。
看来天问一派被视作正统仙门不是没有道理,小悯手中的一招一式仿佛自带一股“仙气”,比练体的那些招式看着玄乎多了。
楚悯被逗笑,抬手指了指地图上与卦阵光芒重合的一处:“参试者大概是此地变数,虽然行动自由,但对卜算多有限制,算不出其他人的踪迹。”她的指尖在纸卷上划出一道浅淡的痕迹,“不过叶泯方才所说的猛兽踪迹可以被探知,它们应当是受了某种指引,往……这个方向去了,正好是去灵兽派的方向。”
三人顿时脸色一变。
楚悯又接着说道:“傀儡术才施行成功,按理来说承受此术之物不可离开施术者太远,所以它们未必是听从指令去灵兽派作恶,兴许只是……受本能驱使。”
猛兽的本能是什么?
三人显然想到了一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都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楚悯说完了自己的卜算所得,一翻手掌,将卦阵收回掌心按灭,正准备安抚几句,便听叶泯说道:“如果只是寻常猛兽,山下的村民或许辨认不出,守山门的弟子一定能辨别。不受傀儡术影响,制伏只是时间问题,应当对门派影响不大。”
说完这话后,他仿佛先说服了自己,而后看向楚悯:“小悯,能不能卜算出其他猛兽的踪迹?村民没有与猛兽缠斗的能力,他们的安危更为重要。”——
作者有话说:被下了降头一般怒玩一小时手机遂迟到(跪)
第172章
性命与安危当然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这点叶泯很清楚。
但他也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这里是幻境。
他知道章先生的目的是阻止他们沉湎于过去的伤怀之中,也借助幻境让他们无所顾忌地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能。
也正因如此,他想竭尽所能地救回那些曾在这次祸乱中无辜死去的人, 至于他的家, 他所在的门派……比起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就得先往后放一放了。
见他已经下定决心, 三位同伴也不再多言, 只不约而同地看向地上昏迷的三人,一齐发起了愁。
理论上来说,乾坤袋里不能塞无形之物,但可以塞人,只是真要往乾坤袋里塞这三个货色……四人又都有些说不出的膈应。
大概是想象力太过丰富,先行脑补了这种画面, 关云铮迟来地感到一点微妙的不适,仿佛方才那口血没吐干净, 于是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胸口。
谁料三人并非全神贯注地发愁,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她。
关云铮一抬眼, 正好对上三人严肃的视线, 差点举手投降:“我没事,真没事,就是没控制住联想了一下。”
谭一筠原本没往深处想, 闻言脸色微变, 显然也没控制住,“联想”了一番。
叶泯一脸头痛地伸手:“打住,别想。”
关云铮自知理亏,目光四下游移,试图在屋子里找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此时地上瘫着的一人被噩梦折磨,抽动间露出了腰间的什么东西。
“嗯?”关云铮俯身将那东西从人腰带上扯下来,“这是……”
看着像个寻常的香包,但里头捏着既没有填充的棉花之类,也没有别的物件,好像是空的,又好像……她皱眉思索着,又翻出乾坤袋,将二者放在两手中仔细感受着区别。
总觉得是同一种东西……
“好像是个空间法器,要不就用这个?”关云铮没感受出什么具体的差别,遂抬头询问同伴们的意见。
倒是楚悯伸出手接过那个“香包”,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片刻:“这似乎是……芥子?”
叶泯和谭一筠闻言一同凑上前:“如何笃定是芥子?”
楚悯又闭上眼感受了一番:“应当是芥子,只不过载体不同。”
芥子本质上只是个“空间”,与乾坤袋确实是同一类东西,但乾坤袋的表现形式比较固定,装的大多是些杂物,寻常不往里面塞人。芥子则多是给人住的空间,所以通常是屋子的样式,倒是很少有这样的香包模样。
“空间被压缩得越小,需要的灵气就越强?”关云铮总结道。
楚悯颔首:“可以这么说。”
“这样说来,难道奚楼前辈的随身芥子也是这个模样?”叶泯摸着下巴问道。
只不过他与奚楼见面的次数不多,就算每日都能碰见,也不好直接盯着人家女前辈的腰间看,这想法只能是个大胆的猜测。
与奚楼接触最多的是经常去来去峰的关云铮,只可惜她感知术法的能力没有楚悯强,相处时从未感受到芥子的存在。
不过她的态度很乐观,摸索着将三人囫囵塞进芥子后,关云铮拍拍手上的浮灰:“我有预感,这次大比结束,很多事都会得到应有的结果。”
****
虽然四人比荒村中这群猛兽晚出发一些,但若叶泯中途改变主意,御剑而行倒也不是不能赶上,将其截停。
只是叶泯显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正顺着楚悯指出的其余猛兽进攻路线,聚精会神地往山脚下的几个村庄飞。
鹧鸪山丛林密布,村庄也大多分布在林木之间,从高处往下看去,只能见到几缕不甚明显的炊烟。
“这么高的距离感受得到吗?”关云铮侧过脸问身后的楚悯。
楚悯点点头:“可以,只是仅凭感受大概不够准确,毕竟参试者的行踪无法被卜算,也可能并不安全。”
关云铮和谭一筠、叶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依着楚悯的话向下降了一段距离。
参天的树冠霎时近得如在脚下,林间的声音变得清晰可感,争抢着涌入四人的耳朵,占据感官。
“似乎没有猛兽的动静,只听到鸟鸣声。”谭一筠聆听片刻,“若是真有猛兽途经,鸟雀应当寂静无声,并且另有其他兽类示警才对。”
“难道这一群猛兽也先我们一步?”叶泯皱了皱眉。
从荒村那边赶往此地,距离比这支队伍的出发地更近,怎么可能被超过?除非不是寻常猛兽,而是进入战斗状态的灵兽……毕竟灵犀发怒时,能载着他在草地上瞬移出好几丈的距离。
而且灵兽的灵气来自山间,与林木是和谐一体,林间的鸟雀若未开智,极有可能无法分辨出它们的神智是否受他人控制摆布,故而不示警也是有可能的。
叶泯越想越觉得此猜测合理,脸色不由凝重了起来:“我们下去看看。”
三人寻着一块不大的空隙,操纵着剑下降,待到落了地,才发觉林中并不像在上空时听到的那般喧闹,或者说,林中的喧闹并不欢快,而是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生硬感。
叶泯一落地便将灵犀从灵笼中放了出来:“不太对劲。”
饶是对这样的环境并不熟悉的关云铮都觉出了异常,故而落地后并未将摇羽收入鞘中,而是让它自己在一侧悬停,又从刀鞘中抽||出了霄汉。拔出刀后她才稍微找到了一点安全感,一面把楚悯扒拉到自己身后,一面哀怨道:“叶泯你那地图到底是以什么比例尺绘制的,我看地图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片林子有这么大。”除了当下所在有些许阳光能穿透树冠照射下来之外,放眼望去,周遭都是黑沉沉的林木,肉眼可见的危机四伏。
“比例尺?”叶泯伸出手让灵犀盘绕,此情此景之下,虽知不合时宜,仍旧对关云铮口中不时冒出来的词汇倍感兴趣。
关云铮却没打算在这个当口多说:“地图三要素之一,这个等出了幻境再说。”
她提刀走在最前,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有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作陪,肾上腺素将一切感官都调动起来,五感几乎敏锐到了极点。
楚悯看出她整个肩背都处在紧绷之下,没多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召出月下逢提在手中。
谭一筠本想殿后,被叶泯瞪了一眼后自觉走到他之前,又抬手给众人外围施加了一个对内卸力的阵法:如果实在太寸遇到偷袭,至少能阻一阻对方的攻势。
“感受不到鸟雀,”楚悯皱起眉头,“为何此地的鸟鸣声一直没停下来?”
关云铮也没听见任何鸟类振翅的声音,按照常理,如果林中当真有这样多的鸟在鸣叫,不可能一点振翅声都听不到。思索之间,她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于是微微偏过头问道:“这世上有那种反复回放某段声音的法器或是术法吗?”
“你是说回响术?”谭一筠说道,“能抽取一段记忆中的景象反复回放,掌门同我说过,但还没教到这。”回响术需要施术者的记忆非常稳定,哪怕被抽取一缕也不扰乱余下的部分,他还没到这个境界,所以步掌门还不打算将此术教给他。
他四下环视:“你的意思是,此地的鸟鸣声是回响而成?”
关云铮没回头,只简单“嗯”了声,又凭借直觉说道:“但我隐约觉得,这招不是对付我们的,兴许此地真有其他参试者遭遇埋伏了。”
她话音刚落,除却鸟鸣声堪称一片寂静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虎啸,将粉饰的太平撕开一道锋利的口子。
关云铮一声“糟了”出口,人已经飞掠而去,楚悯正想迈步跟上,得了指令的摇羽去而复返,在她面前悬停。
楚悯没有片刻犹豫,立即跃上剑身,瞬息之间,一簇由“律”凝成的光已在她指尖汇聚。叶泯和谭一筠紧随其后,三人御剑而行,离拼杀之声越发近时终于看清了当下形势。
看清形势的瞬间,叶泯迟疑道:“这头老虎……”
站在摇羽之上的楚悯已将“律”凝成箭,眯起一只眼睛:“是先前下山寻找兵器时,在鹧鸪山袭击人的那只。”她话还未说完,手中的箭已离弦而去,掀翻了与猛虎站在一处的几人。
“吼——!”被威压波及却没被掀翻的猛虎抬起头来怒吼。
灵兽的怒吼叶泯听得多了,完全不为所动,只略微弯腰将手伸向地面,又将一张缩放咒轻轻施加在灵犀身上:“去吧。”
金光随着灵犀身形变大而暴涨,还没等众人从炫目中回过神来,金光之中一条粗壮的蚺尾杀气腾腾地抽在了猛虎身上,顿时将它抽出几丈之外,撞上了一棵巨木。
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彻底结束了它漫长的一生,轰然倒地。
叶泯一跃落地,将配剑握在手中:“几年后的你都打不过灵犀,就别白费工夫了吧?”
被掀翻的几人陆续起身:“你们又是何人?!”原以为这附近只有几个初出茅庐的仙门弟子,用傀儡术绑了作为工具倒是正好,到时事情了了,将傀儡术一解,不仅能让灵兽派元气大伤,还能激起仙门内斗——可这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知几位可曾听过一句话?”仍站在剑身之上的谭一筠十分悠闲,抛出子不语作为阵法加持的同时悠悠问道。
“什——”回话的瞬间,一抹雪亮的刀光已经近在眼前,张口答话的人还没能说出第二个字,也还没想通这持刀之人究竟是如何靠近的,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关云铮一击得手,立刻脱战,没让自己陷入多人的包围之中,轻功撤回至同伴身侧,接上了谭一筠的话:“反派死于话多。”
她低头看了眼跌坐在地、显然是被猛虎伤着的几位弟子,瞧着眼熟,应当都是在归墟接受教习的,遂关切道:“没事吧?”
几人中唯一的姑娘摇摇头:“只是皮外伤,无碍。”
关云铮看了眼她手臂上的伤口,估计这“无碍”的皮外伤大概和谭一筠受的伤差不多,不危及性命但能把人痛死,干脆从乾坤袋中摸出几瓶药递给她:“不管严重与否,先包扎吧。”
她递完药,往猛虎那看了眼,见它才爬起来又被灵犀抽成了陀螺,这才看向叶泯:“所以这头是灵兽?不是说当年被偷了,怎么还在鹧鸪山里?”
叶泯看了眼远处扭打在一起的猛兽,无言片刻:“兴许是太弱了,被那些人又放归山林了吧。”
关云铮“啧”了声:“这些人,不仅非法雇佣童工,还嫌人家童工不够厉害,太邪恶了。”
谭一筠从剑上跳下来便听见这么一句,只觉自己脑子不大够用,总有些时候听不懂云铮在说什么。
灵犀将那幼年猛虎单方面殴打一顿,确认对方死不了又爬不起来后才回来,途经完全不敢动的“反派”几人时,还没忘了一尾巴抽在倒下的巨木上恐吓。
“好姑娘。”叶泯伸手摸了摸灵犀的鳞片,又看向对面几人,“被你们偷走的另外几头灵兽呢?在何处?”
“什么灵兽?”明显落于下风,对面几人仍然梗着脖子嘴硬,关云铮冷眼看着,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是章存舒给弟子放水了,还是这些邪修就是这么草台班子?
叶泯懒得同几人废话,抬手在灵犀身上轻轻拍了拍。
灵犀会意上前,瞬息之间便向对面俯冲而下,尖牙几乎要刺穿几人头颅——
“噫。”靠坐在一边的姑娘忍不住发出嫌弃的声音。
关云铮也默默退后了一步,没想到真能在现实中见到被吓尿的。
控制不住生理反应的那位终于老实,口不择言地说了一串地点。
叶泯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捆麻绳,远远抛给灵犀,示意她将几人捆缚起来,之后收进先前的芥子里。
“走吧,去解决剩下的。”叶泯隔空将几人收拢进芥子,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这几个实在太次,不像是能把灵兽偷走的。”
关云铮也同意他的观点,闻言点点头,又看向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几位同窗:“你们可要一起?还是先去灵兽派暂歇,那边大概也需要你们帮忙。”
那姑娘看起来想跟四人一起走,但犹豫片刻还是改了主意:“我们去灵兽派等你们。”
关云铮没意见:“好,那就暂且别过,你们自己保重。”——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欠下一屁股债……
第173章
除却此地密林猛兽的踪迹之外, 其他踪迹都相距甚远,并且和四人一样还在赶路的途中,危机没那么迫切。
说来奇怪, 明明是出动了这样多人的行动, 却表现得仿佛仓促为之的模样,连最基本的传送阵法都不曾布设, 反而要在赶路上花费诸多时间, 显得很没脑子。
关云铮到现在也学不会包容蠢人,但也自觉恶人不会全然蠢到这个地步,因而心头仍有些疑虑,没能完全放松警惕。
只是在大略估算了一番行程追及问题后,她又稍稍放下心来,寻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处, 和同伴们一起坐下。既然追得上,暂歇片刻也无妨。
“灵犀饿不饿?”关云铮看向盘绕在叶泯颈肩的小蛇。
叶泯低头看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都蔫了, 应该饿了。”
关云铮摸出几块点心递给叶泯:“说起来,乾坤袋是不是都不怎么受幻境的影响, 一直能照常使用?”
四人正坐在高处休整, 投喂了灵犀后,关云铮索性把乾坤袋里的吃食全都拿了出来,大家一起分着吃。
“将隐不也不受幻境影响?只是起初的几次幻境你想不起它的存在而已。”谭一筠纠正她的说法, 因为吃着东西, 声音含含糊糊的。
这倒也是。如此说来,其实法器的运行并不受幻境的影响,反倒是制造法器的人在幻境中会受到诸多限制。譬如无法被卜算,也就无法被预知凶吉;譬如有些记忆会被幻境扭曲,对自己已经习得的技艺毫无印象, 也便没有施展的可能。
“之前的几次幻境受了伤也没多大感觉,这次痛觉这么真实,应当是对身处幻境的人又增加了限制?”关云铮咬了口点心,“那所谓的‘反派’呢,他们会不会也有限制?”
“大概也是有的。”楚悯答道,“你是在担心假若方竞甫不受限制,我们四人可能对付不了他?”
关云铮坦诚点头:“其实方才得知有人在用傀儡术操纵兽类时,我仍然觉得此事是方竞甫所为,因为人蛊也可以算作一种傀儡,他一定精通此术。”
只是对面的反派实在太脸谱化,是标准的“小喽啰”,这又让她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些许怀疑,有些动摇。
可大比这样人多眼杂的场合,确实是最方便方竞甫混入人群中的时机,如果她是他,哪怕冒着诸多风险,也会趁此时机混入归墟。
“你觉得方竞甫混入大比作乱的目的是什么?”叶泯看向关云铮,问道。
此时此地没有旁人,关云铮索性放下点心,坦诚道:“他在奚亭前辈身上下心魔引一定只是一个开端,必然还有更远的图谋。”
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帮他自己实现。
先前动用将隐翻找出的记忆实在模糊,关云铮不打算把它作为自己观点的佐证,她在想不通的事情上一向懒得多想,说完这句后便岔开话题:“接下来往哪个方向?”
叶泯叼着一块点心,将地图铺到三人面前:“这里离我们最近,有个和方才那荒村差不多大小的村子,不如先去这边看看?”
****
如果要给鬼片拍摄选景地点排名的话,关云铮会毫不犹豫地把荒村放在第一名。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古旧村庄,不慎闯入后扣门问路,应声而来的往往是老得人鬼不辨的老人,浑浊的眼睛和满脸纵横的沟壑天然带有“死亡”的恐吓意味,问起当地的怪谈,则总会用含混的嗓音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术,或是对来客进行严厉的驱逐——不管是谜语人还是严令禁止,都能极大地激发一个作死之人的好奇心,于是荒村恐怖片就这样鬼气森森地开始了。
套路看得多了,“荒村”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股危机感,更别说此地还有别的“虎狼环伺”了。
不过先前那个荒村只是字面意思上的“荒”,给人的危机感倒是不重,也就入口处的阵法费工夫了些。
但眼下这个村子……
入口处的牌子照样只剩下半挂,可风中还隐约传来人的哭声,和似有幻无的窃窃低语声。
关云铮木着一张脸,怀疑只要她迈开腿走进去,那些破屋子里就会跳出来几十个涂着大红嘴巴的纸人,对着她发出尖细的笑声。
不信唯物主义的三人反倒比较冷静,见关云铮神情紧绷,叶泯还宽慰道:“鹧鸪山脚下的村子荒废的不少,但这么阴森的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现实不会如此。”
谢谢,但是并没有被安慰到,毕竟鬼根本没人心可怕。
再怎么适应无能也得进去,关云铮打头阵,提刀硬着头皮往里走。
不知为何,楚悯没感受到任何异常,皱着眉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大比开始时幻境中恰好是正午,经过一番波折,此刻已到了日暮时分,如血的残阳几乎没有温度,像个刺目的红灯笼。
与密林相比,此地的动静要自然得多,大概没有回响术在背后作怪。但浑然天成的阴森比刻意为之的要吓人多了,关云铮全然无法放松,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
“等等。”又沉默着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关云铮忽然开口,“前面怎么那么大的雾气?”
可这还没到晚上呢,起什么雾?难道是瘴气?
“不对。”四人几乎是同时说道,“那里面有人!”
关云铮立时便要靠近,忽而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而拉住楚悯:“我们御剑过去,不要下地。”
“这可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谭一筠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倒是没说错,在迷津渡幻境那次,被蛇群追击的记忆确实令人记忆犹新,但此事不完全是关云铮选择御剑靠近的缘由。
她只是觉得凌空能给人一种安全感,水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没那么容易打败天上飞的,如果地面真的发生什么情况,四人也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雾气看着近,实则还有些距离,此时御剑而行的速度也不快,靠近时其中的人影已经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这次布置幻境之人显然没打算让众人慢慢观察,自己所处是何形势,还没等关云铮几人看清雾气中究竟在发生些什么,变故陡生。
一个举止怪异之人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嘶吼着朝着雾气中一个姑娘扑了过去!
“璇玑当心!”关云铮在这千钧一发间看清了那姑娘的脸,一声惊呼出口前,身体的本能反应已将手中的霄汉掷了出去。
横刀去势如风,强横地插||入那人与璇玑之间,将那人震开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