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仿佛也因此一击震动不已,顿时散去大半,显露中其中之人的真容。
“卧……”关云铮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被飞回手中的霄汉震了手心才险险收回,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被她救了的璇玑也是才看清雾中形势,霎时吓得话也顾不上说,几乎有些狼狈地御剑而起,匆匆飞到四人身边。
待到与地面的距离拉开后,她才惊魂未定地看向关云铮道谢,同时没忘了发问:“多谢云铮出手相救,那些又是什么东西?”
关云铮脸都吓白了,开口时嗓子发哑,还带着些许难以置信:“丧尸?”
那僵硬的行走步态,苍白的眼翳,对活人气息格外敏感,凶残的进攻方式,几乎都和21世纪影片中的丧尸一一对应上了。
谭一筠一脸凝重,御剑至两人身侧,纠正道:“是尸傀。”
站在楚悯身侧的楚悯脸色一沉,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这一路过来,什么也探查不到了。
参试者如璇玑,是此地变数,不可被卜算;除此之外,无法被捕捉到“律”的,还有一种存在——非生非死之物。
活物有律,死物也有,但介于生死之间,不伦不类的没有。
所以并非卦阵失灵,并非加诸己身的限制变强,而是……此地除了参试者,就只剩下这一群尸傀。
叶泯顾不上去感受自己起了多少鸡皮疙瘩,先站在剑上观察了一番地面上那些尸傀。
“他们似乎听得到我们的声音,但不知道我们在哪?是不能抬头吗?”叶泯问道。
“尸僵,再加上平时袭击他人时没有抬头的必要,脖颈很不灵活,大概是听见了头顶有声音却无法抬头。”关云铮感觉到自己握着刀的掌心沁出些冷汗,不动声色地将刀换到另一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心。
御剑凌空确实能给人莫大的安全感,璇玑被方才那群双眼全白的尸傀吓得不轻,这会儿也已经缓过劲头,分析着说道:“我在归墟藏书阁中看到过尸傀的记载,是傀儡的一种,既然是傀儡,那便一定有施术者,可这附近我都探查过了,没有活人。”
“如果尸傀是用那人的精气培养,即便施术者不在附近,尸傀也可行动自如。”谭一筠接上她的话。
璇玑作为临时加入的一员,自然不知道四人先前的幻境中经历了些什么,但听到这,四人虽面上神情各不相同,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方竞甫。
这样以血肉或是精气养大“怪物”的行径,实在太符合此人一贯的行事作风了。
并且这种以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让人先打消疑虑的做法,也实在太像方竞甫所为了。
当初在迷津渡幻境,本就对他心有疑虑的四人还不是被他营造出来的假象短暂欺骗过,哪怕真的非常短暂,也为他后续的行动拖延了一时片刻,赚取了更多的好处。
“叶泯,我忽然有一个猜想。”关云铮握着刀看着下方逐渐暴躁起来的尸傀群,“你说幻境中这个时间,方竞甫可能在灵兽派吗?”
叶泯一愣,随即脸色也变得更为难看:“当年偷猎灵兽可能就是他所为?”
这样一来,先前遇到的那些“反派”异常的好解决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们都是方竞甫诸多烟||雾||弹中的一员。
“不管怎么说,先解决掉这帮尸傀,然后再去找到方竞甫吧,我觉得我大概有法子了。”关云铮面色平静,仿佛从未受过方才那一惊。
三人却从她的话音里品出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一直沉默的楚悯不由问道:“你要怎么做?”
关云铮侧过脸朝她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转向一旁的璇玑:“我有个不情之请。”
璇玑忙说道:“你说。”
关云铮四下幻视,找到一处不算太高的屋子,思忖片刻后说道:“我想借你的剑一用,在此之前,我们先到那间屋子顶上落脚,如何?”
那屋子距离脚下那群尸傀有些距离,但实在算不上高,看起来让人心里没底。但璇玑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好,那我们先御剑过去?”
关云铮朝她道了声谢,又看向三位同伴。
谭一筠朝她一摊手:“我自然没意见,只是我的佩剑威力一般,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叶泯也没意见,甚至还贴心问道:“要不我把灵犀借你吧,这把佩剑确实太弱了些。”毕竟他并非专精剑修一道,要不是云铮预感在幻境之中会用到御剑术,他都懒得把佩剑重新捞出来使用。
关云铮失笑:“怎么会弱。”见楚悯没有回应,她将视线转向她,“小悯就不用借我了,你和话痨一起给大家做个防御阵法的加持?”
楚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依旧用那种沉甸甸的眼神看着她,神情满是担忧。
关云铮笑着叹了口气:“你知道这在所难免。”
楚悯没再说话,只默默地垂下了眼,仿佛与关云铮那双真挚的眼睛对视,会令她万分难受似的。
唯一明确反对的人退让一步,关云铮的计划得以顺利施行,五人很快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而关云铮再度踏上摇羽的剑身,迈出去时还回头看了眼:“说起来,其实我一直挺想用这招的,就是以前幻境里人少,想用也没道具。”
即便一无所知如璇玑,也隐约意识到她这话有些不对劲了,忍不住跟着迈出了一步:“云铮,你……”
只见关云铮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一瓶药,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注,抬手倒出几颗,一股脑全咽了下去。
这一瞬间,仿佛她御的不是剑,而是风,借来的三把剑悬停在她身后,整齐地排开。
“哎呀,忘了还没征得别人的同意,只好先斩后奏了。”关云铮又回头朝四人笑了笑,如果不是她周身的灵气暴涨到了几乎有颜色的地步,四人没准还能放下忧虑,给她笑一个。
“万剑——”从未喊过的剑诀摧枯拉朽般地将她周身的灵气全都抽了出去,一瞬的威压险些将她压倒在剑上,然而她还是咬牙说出了剩下两个字,“归宗!”——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这个菇还算是言出必行吧[墨镜]
第174章
看清她究竟一口气咽了多少颗丹药的瞬间, 谭一筠和叶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悯方才担心的是什么了。
——云铮要在幻境中再次突破境界。
“等等……”听她念出那句剑诀的瞬间叶泯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智,忘了此时木已成舟,就算出言阻拦也来不及了。
剑诀已成, 一时之间, 幻境中天地巨震,回应关云铮的剑山呼海啸般朝这一方天地飞驰而来。
璇玑虽有些担忧, 但仍被此情此景震撼到喃喃自语:“这样多的剑都回应了云铮的剑诀, 她是到了什么境界?”
她仍是筑基。
至少在使用这道剑诀之前。
深知内情的三位已经顾不上为关云铮的进步感慨了,连忙从各自的乾坤袋里摸出凌风起事前塞给他们的丹药,拿出来时一面手抖,一面暗叹好在凌风起也塞了不少修补灵脉破损的丹药,不然今日恐怕……
三人还没来得及去想“恐怕”之后究竟是什么,已经被巨大的风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浩荡的剑阵到了。
关云铮胸口闷震, 不知是凌师伯给的药效过了,破阵时的伤又在叫嚣, 还是全身的灵脉再度断裂,胸口闷震只是地震到来前的微小示警。
山崩之前确实会滚落一些不起眼的石子, 地震到来前也会有渺小的动物四散奔逃。她不曾见过山崩地裂, 不知道她的灵魂又会逸散到何处呢?
成百把闪烁着流光的剑回应了她的召唤,几乎凝聚成一把宽数丈的巨剑,被从她体内抽出的灵气操控着, 朝地上那一群躁动的尸傀斩落而下。
刹那间, 万籁俱寂。
而关云铮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从摇羽上跌落下去。
她实在太想了结这一切了,太想解决方竞甫了,也太想把这个不受归墟完全掌控、不自由的幻境掀翻了。哪怕这件事完全不该由她来承担,完全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式。
她从小被教导学会忍耐, 学会吃苦,却在归墟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逐渐将所有的劣根性都展露出来,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她就想要把它们全部连根拔起,然后烧得一点不剩。
与心魔引同归于尽如是,用丹药激发灵气使用剑诀如是,灵脉尽断也要硬扛亦如是。
她终于是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了南墙。
而那墙轰然倒塌,一墙之隔后分明空无一物,怎么不算一种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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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柳卿知先下了马车,又将手伸给苍韫桢。
苍韫桢刚搭上她的手腕,忽而感到脚下微晃,顿时皱眉:“怎么了?”
柳卿知保持着牵她下马的动作转过身去,便见一阵炫目的光自归墟的护山大阵中激荡开来,整座青镜山都剧烈地震荡起来。
马儿长嘶一声,彻底受了惊,登时便要尥蹶子。
苍韫桢下了马车,一抬手狠狠拽住缰绳:“早知便不在镜溪城外换马车了,惊马安置起来麻烦。”
两人乘灵舟来的镜溪城,在城中换了马车,没要车夫,一路是由柳卿知驱的马,此刻闻言,柳卿知便说道:“马车虽安置麻烦,但并不偏颇。”
乘灵舟来归墟,或有有心之人妄加揣测她的偏向,要么是仙盟,要么是众仙门,不会觉得她是代表着朝廷来的,故而乘马车更为妥当些——哪怕揣测之人也知道此事并无实际意义。
“陛下!”沈时安和陆识微从山门处匆匆跑来,见了柳卿知,又齐齐收敛起流露出的莽撞,“柳相。”
陆识微伸出手:“马车便由臣来安置吧。”
苍韫桢没多说,将缰绳递给她,见她确能安抚马儿,这才放下心来:“归墟发生何事?怎么闹得这么大动静?”
沈时安和陆识微双双摇头,沈时安也有些茫然:“臣与识微一直在山门等候陛下与柳相,不知大比进行得如何了,兴许是幻境中出了岔子。”
苍韫桢才松开一些的眉头复又皱了起来:“知道了,我先去看看。”
说完她竟完全不顾所谓的立场,身影在原地一闪,就这么不见了!
沈时安算是见识过陛下使用法术的,饶是如此也还是被这缩地成寸的本事吓了一跳,更别说陆识微这样并不知晓此事的了,着实被惊得不轻。
柳卿知习以为常,平静说道:“原本陛下以为大比至少要持续半日左右,特意晚来了些。”
却没想到刚到就出了变故。
她收回望向归墟的视线,又想起那昆仑派掌事前来拜见时的说辞,眼里的平静散去,神情染上一层几不可察的薄怒。
陆识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先去安置马儿,便由时安带您入山。”
柳卿知颔首,跟随沈时安一同往山门走去。
——山门之内,缩地成寸而至的苍韫桢直接在幻境入口前露了面,众人本就处在幻境巨震的惊愕之中,见入口处忽然冒出个人影,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仙盟那群人却都是见过当今皇帝的,霎时间拜倒了一片:“参见陛下!”
归墟唯一与她相熟的人是章存舒,可他此时却分不出半点心神来应对此情景:因为幻境被内部过于汹涌的灵气震动,即刻便要崩塌了。
而幻境入口之上,悬着一面半人高的水镜,每个人都能从中看清,是谁造成了这场坍塌。
分明是关云铮短时间内驱使了太多佩剑,又消耗了大量的灵气,幻境才会从内部被摧毁。
苍生道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苍韫桢就算来晚了,见了几人神色也明白过来:想必是关云铮那姑娘一时气不过,干脆将这幻境掀翻了。
只是少年心气虽高,付出代价却往往十分惨烈,不知道关云铮又付出了什么呢?再一次灵脉尽断?那她恐怕撑不到所有事被揭露的时候啊。
幻境的崩塌不是瞬间完成的,足以撼地的震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候,参与大比之人才以各种姿态被入口“扔”了出来。
关云铮首当其冲,几乎是背着刀从里面滚出来的,身后还紧跟着飞出了一把剑。
紧随其后的是事发时她的四位同伴,看起来没受什么伤,只是姿态有些狼狈。
楚悯则是跑出来的,一出幻境便跪到了关云铮身边,将将赶上在她的后脑勺上托了一把,阻止了她一头磕上不远处的石砖,没让她承受更大的伤害。
苍生道的众人早就围了上来,闻越红着眼圈靠近,不知关云铮究竟伤了哪,手忙脚乱地在一旁不敢扶她,生怕一时不慎加重她的伤势。
连映跑过来的途中已经在从乾坤袋往外拿药了,若不是细看她动作还有些抖,会以为她当真如面色一般平静。
江却稍落后些,要走过来之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回头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章存舒。
而章存舒……站着没动。
苍韫桢一甩袖,示意跪拜的众人起身:“怎么回事?”
章存舒与她隔着还未完全消散的幻境入口对视,归墟练武场上一片狼藉,上百位参试者陆续被幻境丢出,震颤仍在持续。
一片嘈杂之中,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苍韫桢睨过去一眼:“说。”
发声之人正是严骛。
他不知安的什么心,忽而抬手一指那倒地不醒的关云铮:“臣怀疑此弟子所修并非正道,而是邪魔外道!”
在关云铮身边围了一圈的人闻言,顿时全都抬起头来瞪向他。
严骛丝毫不惧,继续说道:“臣怀疑此弟子修为皆是凭借‘心魔引’而提升,望陛下明察!”
苍韫桢往关云铮那看了眼,见连映给她喂下丹药,又收回视线:“证据。”
她话音刚落,一个形容狼狈的仙门弟子便出列说道:“我有证据。”
赫然是许久不曾挑衅关云铮等人的赵乾达。
“前些日子,弟子下山时碰上一帮鬼灯楼的邪修,与之交手后审问得知,他们中曾有人给关云铮种下过心魔引,而苍生道大弟子江却为隐瞒此事,将当时三人尽数诛杀。”赵乾达朗声说道,“而后关云铮的修为便一日千里,定然是那心魔引在发挥作用!”
苍韫桢面色毫无波动:“邪修的供词?”
赵乾达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立刻说道:“邪修所述供词中包括被种心魔引之人样貌,分明就是关云铮!”
“你放屁。”处在话题中心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拂开身上搀扶的诸多只手,用摇羽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那些人当时是怎么说的?只你一个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有意栽赃?毕竟从我入归墟起,便一直被你寻各种由头挑衅攻讦,栽赃嫁祸不也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赵乾达没想到她方才那样虚弱竟能这么快醒来,明显慌乱了一瞬,很快又强撑着说道:“我用回响术记下了他们的说辞!”
“所以?”关云铮将剑收入剑鞘,“单凭相貌就能证明是我?那我看你相貌凶恶,难不成你就是邪修?”
“陛下,休听她狡辩!即便她体内并无心魔引,也绝非善类,臣怀疑她是夺舍他人才有的这副躯体,躯体真正的主人怕是已被她残忍杀害了!”眼见赵乾达落了下风,严骛又跳出来说道。
关云铮眯了眯眼,心头的杀意不仅没随着幻境的崩塌而消散,反而在此二人一言一语中逐渐浓烈起来。
夺舍?杀害?
“我实在是被这位大人说糊涂了,您跟我的同窗究竟是不是一伙的,怎么各说各的,毫不相干呢?”关云铮问道,“他说我体内有心魔引,你说我是夺舍,你们要不商量一个统一说辞,再给我定罪吧?”
这话实在嚣张,然而苍韫桢心有心偏袒,听完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看向严骛说道:“严卿,那举证弟子究竟与你有没有干系?”
严骛立刻拜倒:“并无干系!”
关云铮看热闹不嫌事大,随口说道:“原来并无干系的两个人之间也会频繁互通信件?”
“原来是——!”赵乾达一时激愤,脱口而出时已觉不妥,却已来不及收回。
只见关云铮收起脸上那点戏谑,平静说道:“赵乾达过往如何挑衅我与同伴,许多在归墟接受教习的同窗都有目共睹。既然栽赃之人都敢闹到御前,那我也请陛下还我一个公道,不知我与同伴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样纠缠不休?”
苍韫桢扫视一圈众人脸色,正要开口,忽觉背后有人靠近,闻到熟悉的淡香后,知道是迟来一步的柳卿知,心念电转间改了主意:“既然各有各的委屈与困惑,不如就用你们仙门的法子来解决此事。”
她说着看向身后,柳卿知会意,从随身暗袋中拿出洞玄。
“此法器名唤洞玄,是你们仙门中人所做,可昭示未来,点明正道。”她将洞玄握在掌心,“既然仙盟和归墟弟子各执一词,不如就让第三个人出来,运行这法器。”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粗布短衣,腰间挂着一个样式朴素的香包。
——正是前几日便来到了归墟的奚楼。
昆仑派归隐多年,在场的别说仙盟人,有许多仙门人都不认得她,还是苍韫桢出面,介绍了一番她的身份:“奚楼,如今昆仑一派的掌事,昆仑避世已久,从不搅扰这些纷争,让她来做个见证,想必不算有失公允。诸位说呢?”
昆仑避世,与诸多门派皆无联系,苍韫桢又开了口,自然无人有意见。
“陛下。”奚楼朝苍韫桢行了个礼,又转向洞玄,以灵气催动,令其缓缓悬浮起来,又逐渐变大,让在场众人都能看清昭示出的画面。
奚楼声音平静地向洞玄发问:“归墟苍生道弟子关云铮,体内可有心魔引?”
洞玄应声而动,十八面骰在空中缓慢转动几息,停了下来。骰子上方如水镜般浮现出一个画面,正是站着的关云铮。又几息之后,画面中关云铮的身上逐渐浮现出一个金色的大字:“无。”
奚楼又问道:“关云铮如今体内魂魄,可曾夺舍原主?”
十八面骰再度转动,停下时,“关云铮”的身上又浮起几个金色的字:“不曾夺舍。”
奚楼尽职尽责,问完关云铮身上的两个疑点,又转而询问道:“弟子赵乾达在归墟接受教习期间,可曾多次挑衅关云铮及其同伴?”
这次洞玄旋转的时间久了些,停下时,上方的画面如水般退去色彩,而后画面忽地一变,成了过往所有赵乾达挑衅生事的景象回放。
这一次,洞玄没有浮现出任何字迹。
奚楼等待着众人观赏完所有景象,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弟子赵乾达可曾与仙盟严骛私下往来?”
十八面骰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其上的画面第三次变幻,刹那之间,整个画面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赫然是两人往来信件中的所有文字,墨色淋漓,恶意昭昭。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一写起吵架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我就这样热爱吵架(目移吹口哨)
第175章
人群先是鸦雀无声, 片刻过后,如热油遇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
此地光是参试者就有上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陪同到来的门派中人, 人们各自扎堆,语气各异地讨论着方才所见。
讨论的声音太响, 以至于后山传来动静时, 一时没有人在意。
几乎站在人群正中的关云铮却若有所感,迟疑着往后山看了一眼:那是……剑冢的方向?
就在她抬眼看向那边的瞬间,一把从未见过的剑无视了护山大阵的阻碍,带着凌冽的杀气朝人群疾驰而来!
关云铮被吓了一跳,电光火石间陡然意识到这是谁的剑,立刻将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原地的章存舒。
人群最外围, 一个样貌平平的中年男子正扶着一位受伤的仙门弟子往芥子院走,听见长剑破风而来的动静立刻一翻手腕, 扼住了那弟子的咽喉,而后猛地转身, 用弟子做遮挡, 堪堪止住了那把奔他而来的剑。
一直站在原地的章存舒终于动了,眨眼间便缩地成寸到了此人面前,收回了自己的剑, 也道破了此人身份:“方竞甫。”
他话音很轻, 奈何众人发现有剑穿过护山大阵时便往这边汇聚而来,修道之人耳力不凡,不少人都听见了这一声,包括关云铮四人。
方竞甫被道破身份,用术法伪装的面目逐渐变幻回他本人的模样, 与先前迷津渡幻境中的一般无二。
被当做人质挟持的弟子很面生,未曾在归墟接受教习,想必方竞甫先前一直扮作与他相熟的门派中人,才会令他这般不设防。
但修道之人怎会轻易受他人掣肘?那弟子被扼住咽喉要害,登时便要挣扎反抗,毕竟术法总施于幽微处,他未必不能自行解决此事。
只是还没等他翻转手腕,忽而感到后颈一阵刺痛,借他作为遮掩的人在他耳边满怀恶意地开口:“这位小友,我劝你不要妄动,术法再快,恐怕也快不过这根银针啊。”
关云铮眯起眼,想起自己也曾在人蛊的记忆中看过他使用银针的画面。那银针极细,最初刺入皮肤时甚至感觉不到痛感,非得刺入一寸以上,才能被中招之人察觉。
而那银针之上往往带着他亲手炼制的剧毒,只要他松开手,那被封存在银针顶端的毒便会顺着针而下,送入他人的体内。
人蛊幼时吃毒物,稍长大些落入方竞甫之手,便一直在被毒针要挟,想必体内至少有半数的毒都来自这针。
观那弟子神情,恐怕针已送入一寸以上了,确实不可妄动。
章存舒收起剑:“你设计暗害昆仑派前掌事,而今又混入参试者之中参与大比,甚至伙同仙盟中人对幻境动手脚,方竞甫,你还有何图谋?”
方竞甫捏着那银针放声大笑:“你早知我要混入大比,竟还放我进去,害得你这徒弟也受了重伤,章存舒,我才要问你,你又有何图谋?”
他倒打一耙的速度快得令人瞠目,不待章存舒回答便又说道:“这剑是叫……萍踪吧?好些年没见你用了,怎么,原来不是剑意已死,封存入剑冢了?你已经能坦然走出师妹之死了?好气魄啊。”
仙盟虽拿方竞甫没法子,却断然不肯背黑锅,凑上来抓住章存舒话里的字眼不放:“敢问章先生此言何意?此人姓甚名谁我等都是今日才听闻,又何来与他伙同一说?”
仙盟这拿腔捏调的说话方式听着就让人无端冒火,先前半个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就上赶着来给另外半个屁股洗白了。关云铮提着刀横过去一眼,眼里几乎带了杀气。
柳卿知拨开人群,走在前面为苍韫桢开路:“方才洞玄昭示的结果还没有说法,既然诸位各执一词,不如将剩下的事也昭示个清楚明白,如何?”
苍韫桢伸手接住落下的十八面骰,对危机的形势置若罔闻般,淡然开了口:“仙盟何人与方竞甫勾结?”
洞玄像个全知全能的长者,没有在意这群晚辈的诸多叨扰,好脾气地再度转动一番,揭露了画面。
看清了画面,关云铮冷笑一声:“可真够多的。”
只见仙盟到场之人几乎全部在画面中,除了那个至今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姓严的”。
苍韫桢接着问道:“他们有何图谋?”
还没等洞玄昭示出画面,一旁的关云铮忽而说道:“陛下,不如我来说吧。”
苍韫桢不置可否地向她一伸手,顺势拢住了洞玄。
关云铮注视着方竞甫躲在弟子身后,堪堪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方竞甫作为迷津渡最后一任掌事,制毒炼蛊,迈入邪魔外道,致使迷津渡在一年前被众仙门合力剿灭,他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出逃。
“出逃后,他与现存最大的邪修门派鬼灯楼合作,得到了几颗心魔引,便有了盘算,要用这几颗心魔引将仙门搅个天翻地覆。
“可他已非仙门中人,要想混入其中有些难度,于是他转而寻求仙盟的协助。仙盟名存实亡,并无实权,其中有许多人一直盼望着仙门衰颓,他们就能独揽仙家法术与大权,是以双方一拍即合,敲定了腐蚀仙门的计划。
“昆仑与世隔绝,遭逢变故不便立即向外求援,成了方竞甫第一个目标。奚亭掌事被下了心魔引,练功时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方竞甫得手后逃离昆仑,辗转之后来到镜溪附近,又等候仙盟到来时混入归墟。”
关云铮说到这忽而一笑:“奚楼前辈现身时不见他逃窜,足见此人着实恶劣,并且仍有诸多脱身的法子,并不畏惧在场众人。”
她几乎有些恶意地想着:你的倚仗是什么?不堪一击的心魔引吗?还是你引以为傲的傀儡术?
听她提起奚楼,方竞甫的嘴角勾了起来:“真可惜,她姐姐爆体而亡时的模样,她没能亲见。”
他的目光往人群之后轻飘飘地瞥去,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人群之后,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好几倍。
只是瞬息之后,他的笑意便凝固在了脸上。
方竞甫呆滞地低下头,看着那只当胸穿过的手,后知后觉般抬起头,脸上飞快掠过一丝阴狠之色。他正要撤去自己施加银针的手,将毒注入弟子体内,却见关云铮已在他抬头的瞬间用御物术将那针拔了出来,而后一把拽过那弟子搡到身后,手中横刀当即削到他颈侧!
胸口那手锋利无比,见他还能动弹,又毫无感情地在胸腔中搅了一把,逼得他当即脱力跪下。
他个子不算高,但也足够遮挡住身后的人了。
不对,准确地说那不是人,而是人蛊。
说来奇怪,修行之人的金丹往往在丹田处,但那人蛊将手抽出时,指间除了挂着些血肉之外,竟还有一颗金灿灿的珠状物——赫然是方竞甫的金丹。
再烂的心肠,凝练出的这颗东西都是金的,足见金也没多么可贵,不过是人心见它璀璨不凡,赋予了太多附加价值。
金丹离体,修士必会身毁人亡,方竞甫毫无防备地承此一击,顿时只剩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关云铮看了眼他迅速发黑的胸口,大发慈悲般解释道:“奚亭若是真的死了,奚楼作为新一任掌事,怎么可能离开昆仑?人蛊一年前便不知所踪,偏她离了你还能活,体内没有特殊之物在发挥作用,谁信?迷津渡围剿时你几乎只剩半条命,却活蹦乱跳地活到如今,没有借助旁的手段,又怎么可能?”
她好像从他那双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里读出了什么,直起身来说道:“你用人蛊的躯体为自己温养心魔引,却没想到先前的所作所为招来了众仙门的围剿,人蛊丢了,你的心魔引没了,于是你只好去找鬼灯楼,问他们又要了一颗……放进了你自己的身体里。
“可你大概不知道,心魔引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到彼此所在,自你将心魔引置入体内后,你所打造的人蛊便一直在追杀你。因为你将她炼成了食人血肉的人蛊,又让她吃了第一任主人,她以为你也可以吃,一直很想尝尝你究竟是什么味道的呢。”
注意到方竞甫眼里一闪而过的不甘,关云铮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为什么你没有发现她在追杀?当然是因为奚楼前辈先你一步发现了她的踪迹,一直将她困守在随身芥子之中了。所以方才一被放出来,她就闻到了你的味道,迫不及待地过来……了结了你的性命。”
关云铮说完这一大串话后,大约是回忆了一番有无缺漏,带着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先后看向一旁的苍韫桢和章存舒:“陛下,师父,我所读出记忆俱已陈述完毕。”
“至于如何读得记忆……”她抬手示意身后众人看向她手中轮盘,“此为天问派掌门打造,与溯洄同源法器,将隐,可回溯人的记忆,我便是借此物读出了方竞甫这一年来所有的行事过程。”
这话是假的。
其实早在先前将神识沉入识海,用将隐翻阅她的过往记忆时,她便发现了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从时间上估算,大约是她上次与心魔引同归于尽之前的事。
那时她心神巨震,躯体也正遭受着痛苦,神智不太清明。可记忆的保存是一视同仁的,不会随着她意志的清醒与混沌而改变清晰度,以往她没有将隐时,这些记忆只会被埋藏在最深处,等待着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今有了将隐,她只需翻阅一番,便能清楚地看到那段记忆。
——曾在她体内的那颗心魔引曾在极度的自傲中向她袒露过,心魔引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到彼此所在。
而先前她与三位同伴分析奚楼随身芥子时,又得出过“里面很可能不是活物”的结论。
方才在幻境中,谭一筠也说“尸傀是傀儡术的产物”,而尸傀的诸多特性又表现得与人蛊极为相似,故而听从主人指令的人蛊也有极大的可能是傀儡术的产物。
那么多尸傀,小悯的感应却不曾示警,说明此类存在不在感应之列,也就大概率并非活物,那么与之想象的人蛊,大概也并非活物——毕竟她确实“活人味”寡淡。
如此种种彼此叠加,关云铮实在想不出来,奚楼那状似香包的随身芥子里,除了装着那个人蛊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至于奚楼究竟为什么,要在动身前往归墟之前去见陛下……她没打算窥探这两人的记忆,但大概能猜出一些:人蛊下落不明后很可能落在了苍韫桢手里。当今陛下手眼通天,权术法术全都玩得飞起,把一个人蛊捏在手心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她方才那句“人蛊一直在追杀你”也是假的,只是觉得方竞甫这种自命不凡的恶人,在临死之际听闻是自己一手养大的“东西”害死了自己,一定会……死不瞑目。
谁让他像个会回到案发现场欣赏作案手法的变态杀人狂一样?谁让他出口便是刺痛章存舒和奚楼的话?
他自找的。
除此之外,她也根本不曾窥探方竞甫的记忆,将隐也只是她的托辞,她完全懒得看方竞甫脑子里那些污糟的记忆,此刻她除了身体上多处抱恙,堪称神清气爽,不想自找恶心。
好在先前拜托“祂”帮自己修好了碎裂的将隐,此刻还能拿出来像模像样地唬人。
苍韫桢颔首:“说得够明白了,只是这人蛊……”
关云铮调转视线一看,只见方竞甫早就不知何时断了气,被等候他死亡的人蛊拖到了一边,拽出了……额这个还是别看了。
她没大没小地摆了摆手:“反正我的推论和证词都说得差不多了,应该没我什么事了。”说完这话,她又耍无赖似的对着苍韫桢一笑,“陛下,我浑身灵脉都快断光了,撑这一会儿已是十分不易,还望您不计较我御前失仪,我要晕了。”
她言出必行,说晕就晕,话音刚落,就倒在了大呼小叫着围上来的师门众人手中。
苍韫桢失笑,又看向一旁站着的章存舒:“快别生气了,你徒弟都不敢跟你说话,自顾自就晕了。”
章存舒面色铁青地将萍踪收回剑鞘,也撂了挑子:“剩下的事就劳烦陛下安排,我得回去搭救我那性命垂危的徒弟了。”
他说完就走,还没忘了薅走一直在一旁焦急候着的凌风起。
连映抱着师妹走了,关云铮的三位同伴顾不上与自己的家人师父说话,便心急地跟上,闻越和江却走在第三队列,章存舒和凌风起走在最后,偌大苍生道,只剩个章存舒的师弟在苦苦支撑。
步雁山当了一上午的背景,此时对上苍韫桢的视线,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吧,他也有点不想活了——
作者有话说:把想了好几天的剧情一口气写出来真的好爽[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