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两人之间形势瞬间倒转。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床身在重力的变化里下陷回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沈遇腰背肌肉绷紧,被迫仰躺在床上,双手被有力的手劲抓扣在柔软的白色枕头上,他瞪大眼睛,盯着身上的人,瞬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能说不愧是周大公子吗?这声东击西以退为进的手段,一看就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不是吧周瑾生,玩这么阴?松松手。”
沈遇手往上挣动,没挣开。
周瑾生武力值拉满,一开始沈遇瞄准先机才有一搏之力,现在可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想明白后他放松身体,不作挣扎。
周瑾生闻言,轻笑着松开扣住沈遇的手腕,但胳膊肘仍然警惕着把人上半身给压制住,以免这人过河拆桥。
沈遇扫去一眼,嗤道:“这都防?”
听到沈遇不满的抱怨声,周瑾生舒展眉目,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打完胜仗的餍足,他懒洋洋笑道:“兵不厌诈,跟你学的。”
沈遇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周大公子还不付拜师费?想赖账?”
周瑾生不听他胡扯,有力的指骨用劲捏住沈遇的下巴一把抬起,那副模样,在沈遇眼里,简直要多小人得志有多小人得志。
周瑾生俯身,嘴角带着笑,语气嚣张:“嗯,沈遇,服不服?”
滚烫的呼吸落到脸侧,有些不舒服。
沈遇下意识想要推开周瑾生,触手却是腹部结实的肌肉,肌肉块状分明,他的掌心刚好贴在腹外斜肌和腹肌的衔接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上下起伏,皮肤蒸着运动过后的热意,如同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触碰。
沈遇手一僵。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两人终于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么不对劲。
打闹间,两人的浴袍几乎全敞开,冰冷晦涩的月光下,周瑾生蜜色的肌肉轮廓如同群山于黑夜间起伏的脉络,腰腹处的血管像是地表的径流在沈遇覆盖在上面的掌心下流动。
周瑾生呼吸一滞,视线沉沉地看着沈遇。
太近了。
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肌肉的呼吸,随着喷薄的热气一起交叠。
呼吸在无限拉近的有限空气里血红着脸逃窜。
这个姿势,用暧昧形容都显得轻薄。
“我服我服,真是败给你了。”沈遇动作自然地挣开周瑾生的手,然后手脚并用一把推开周瑾生,猛地从床上坐起,他克制着呼吸,急忙理好散乱的浴袍。
周瑾生被重重推开摔到床上,他沉默地转过身,盯着沈遇的侧影,双唇紧抿,不说话。
老式空调艰难地往气温骤升的室内送着冷气。
借着流泻如水的月光,沈遇摸索着,顺势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到床脚的被子扯回来,往两人身上一盖。
无视旁边几乎凝形的视线,沈遇缩回被窝,疲惫地打打哈欠。
半晌,周瑾生的声音再一次冷不丁响起:“既然服了,那答案呢?”
沈遇警觉地竖起耳朵:“什么答案?”
周瑾生语气沉沉:“某人的理想型。”
行,原来这里还有坑等着他呢。
沈遇偏过身,拿后背对着周瑾生,他的视线落在眼前漆黑的墙面上,语气一如既往,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你不是知道了吗。”
周瑾生:“嗯?”
沈遇道:“你这样的——”
隔着朦胧的夜色,周瑾生晦涩的视线长而久地凝固在沈遇的后背上。
“——女孩子。”
空气陡然静止,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
沈遇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又似乎没有。
周瑾生重重翻滚一下,也拿后背对着沈遇,不再说话。
沈遇闭上眼睛,最后道:“睡了。”
身后沉默很久,过一会,周瑾生又翻回来,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灼热滚烫的气息像是浓重危险的阴云一样迫近沈遇。
在即将触碰时暂停。
温度很惊人。
沈遇眼皮一跳,根本不敢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稳的呼吸声才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
猫头岛依旧保持着原始的海岛生态,游客并不多,除来研学考察的一众京扬学生外,都是些来此地采风的摄影师。
有一次沈遇和周瑾生并排坐在礁石边看日落,太阳被晨雾遮挡,只露出微微的轮廓,它把天空一点点点燃,先是雾蒙蒙的蓝,再是铺天盖地的红,光片被撒向整片海滩。
远处,计划观鲸的同学乘上快艇出海,近处的渔民正在忙忙碌碌赶海。
脖子上架着长焦摄像机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突然冒出来,把手机上拍的照片给沈遇一看,问道:“帅哥,我能用你们给日出做个点缀不?”
沈遇扫过去一眼。
手机上他和周瑾生坐在日出里的山海间,说不清是红色还是金色的光把他们吞没。
远处红日高悬,构图还挺好看,听到摄影师的话,沈遇倒是不太在意,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出镜倒没什么,便用眼神询问周瑾生。
他觉得这事悬,没让你删手机上照片就不错了,还想用相机拍?
沈遇这样想着,没想到周瑾生撩撩眼皮,居然点点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行。”
于是中年男人便拖着他那长焦摄像机,跑到两人身后心满意足地拍照去了。
沈遇不知道这人拍了多少张,也不知道人拍得怎么样,但想起一开始这人给他看的构图,想着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位摄影家最后居然也没给两人看成片,上来道了声谢便继续溜达着去拍其他景了。
红日总算爬上天空,一场不长不短的日出就此落幕。
沈遇四点半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出来,骑了半小时电动车到这边沙滩,就为追这据说是绝佳观赏点的日出。
此时日出也看完了,他离困死也不远了。
本来想着又要骑他那租的俏皮粉色电动车回去,就见一辆炫酷拉风的军绿色越野霸气侧漏得停在马路边,把一众小电动衬托得可怜兮兮。
“帅啊——”
困意瞬间消散不少,沈遇没忍住,对着越野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刚吹完,就见刚消失不久的周瑾生从越野车上面探出身来,他手臂扶着越野车身,风吹起他的头发,斜眉入鬓,真真神俊非凡。
沈遇一愣:“哪来的?”
“找人运过来的。”
周瑾生一脸“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朝他示意地扬扬下巴:“上来。”
“来了。”沈遇果断抛弃自己那粉嫩嫩的小爱车,欣然上车。
周瑾生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开着车。
沈遇懒洋洋靠在副驾驶上,一开始的兴奋劲过了之后,又困了。
沈遇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瑾生聊天,聊着聊着,聊到猫头岛的开发事宜。
沈遇问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的吗?
周瑾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过沈遇心里清楚,猫头岛这个项目上边虽然重视,但也没分出更多注意力,看起来大概率是交给其他人做。
周瑾生却不这么想,他有想法,有野心,有能力,更有手腕,比起交给别人,他打算自己接手,亲手打造这块未被开发的宝地。
不过有周老爷子在上面压着,还有其他魑魅魍魉,多年后的一次采访中,周瑾生谈起这个项目,都说几番波折,中途甚至被卷进过军_火冲突中。
不过最后他总归是做对了。
猫头岛虽是岛屿,降雨却并不多,晴天多见,被阳光与鲜花所钟爱。
多年后的猫头岛,航向四方,海上天堂。
沈遇重来一次,怎会不懂周瑾生的野心与抱负。
不过他记得,上一世的进度没有这么快才对。
沈遇头枕着座椅闭目养神,表明他和周瑾生站在统一战线:“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大胆去做。”
“喜欢?”
周瑾生皱着眉玩味着这两个字,他沉默片刻,低声笑道:“还是算了。”
沈遇默,什么算了?
不至于吧?自己这张嘴还能说动周瑾生改变主意?
周瑾生突然开口:“沈遇,如果我说——”
远处刺眼的车灯忽然刺过来,打断了周瑾生接下来的话。
天色蒙蒙亮,沈遇被车灯一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辆大卡车直直朝着这边撞过来。
沈遇心下一跳,血液倒流,来不及细想就去抢周瑾生的方向盘往右打,整个人往周瑾生面前挡去。
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手臂抓住方向盘往左打,然后猛地扑到沈遇身上,车身瞬间撞击,剧烈晃动。
接着是“砰”的一声。
大脑爆炸一样眩晕,嗡鸣声占据意识。
一股烧焦鞭炮的气味传入鼻息,沈遇觉得有什么温热的像是鲜血一样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周瑾生整个身体挡在他身前,随着撞击剧烈地震动一下。
周瑾生侧脸的轮廓在鲜血的晕染下更加深邃俊美,他的表情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的空白变得复杂而释然。
周瑾生的手臂如同铁钳一样将沈遇牢牢抱在怀里。
他死死抱住他,低下头:
“别怕。”
接着,世界轰鸣爆炸一声,变成空白。
“别怕。”
第18章
“四肢多处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
“颈部扭伤。”
“脊柱断裂,内脏器官出血严重。”
“患者心音弱,血压低,撞击导致心脏心包膜破裂,引发重度休克——”
国宾医院住院部,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报告,步履匆匆朝重症监护室走去,两维超声检测仪前,红色灯光闪烁。
一群护士战战兢兢,在周氏的施压下,连已经许久不出山的国宾医院陈副院长都套上白大褂。
他压着眉头,声音发沉地询问道:“怎么样?”
“院长,情况恐怕不太好。”旁边的男医生长着一张国字脸,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透着凝重,他伸出手,把一叠刚才送上来的文件递给陈副院长:“您看这边……”
*
沈遇的伤不轻不重,昏迷两天后转醒。
除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外,并没有其他状况,护士说他脑子里有一小血块淤青,最近这段时间会时不时头疼,但不必过多担心,这块淤血很快就会自己消掉。
护士帮他换完药,就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等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沈遇才有空回想发生的一切。
大卡车来得太快,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稍有差池,以沈遇的幸运值,大概率会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当场死亡,他并不会真正死去,但读档重来,一切前功尽弃,实在太不值得。
不过——
沈遇动动手指,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光亮照进来,也是洁白一片。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赌赢了。
是因为天道力量的稍许偏移吗?最近的幸运之神好像格外眷顾他呢。
沈遇揉揉额头,痛感从大脑深处传来,像是被一把小锤子锤碎脑骨,骨头碎片在脑子里堆积着,有些胀胀的疼,但还能忍受。
沈遇甩甩脑袋,等疼痛过去,呼唤007:【我晕了多久?】
007沉默。
沈遇敏锐地察觉到007的变化,他思考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
007这是,生气了?
当时车祸发生,情况千钧一发,周瑾生身为天道眷顾,自然不会有事,但宿主又没有天道加身,当肉盾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果不是周瑾生最后一刻将他保护在身下,说不定就三周目了!
沈遇在脑海里化出一只手,重重揉了揉007气呼呼的圆脑袋,向他道歉:【抱歉,别生气了,你看,这不是没重来吗?咱们的任务非常顺利。】
007皱眉,它才不是气沈遇差点搞砸任务,毕竟任务是任务,又不是不能重来。
它气的是自己的宿主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痛感屏蔽功能,这些所要承受的痛苦可都是实打实的!
沈遇并不知道007的心理活动,手指比成枪的姿势,食指抵在007脑门上,威胁道:【别装哑巴。】
007怒:【宿主这样不按常理出牌,007迟早会被气死的!】
沈遇:【没事,到时候我看广告复活你。】
【……】
007叹息一声,给出答案:【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沈遇挑眉。
一天而已,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沈遇从病床上坐起,他视线一扫,发现右边的柜子上摆放着自己的手机,应该是救护人员找到后放在这的。
手机屏幕蛛丝网般寸寸龟裂,可见当时撞击之狠,沈遇伸手拿起手机,裂纹顶端显示只有一格信号,沈遇伸长手臂举着手机使劲晃晃,凑近一看。
好家伙。
连唯一的一格信号也没有了。
国宾医院开始严格限制人员出入,除个别外,整个住院部现在只进不出,连医生护士都只能住医院,消息全面封锁,连沈遇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周瑾生更没什么消息。
沈遇醒来后三天内,没见过医生和护士外的其他人。
沈遇知道,周瑾生肯定也在国宾医院,而且肯定伤得不轻,不然住院部也不会全面禁严。
他借机隐晦地提过一次周瑾生,没想到闻言的护士顿时脸色一变,像是沈遇提到什么禁忌的话题,给沈遇快速上完药后就匆匆离开。
很奇怪。
下午,沈遇在医院的后花园散步,回来时路过住院部一间ICU。
门口红灯长亮,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端着枪站在病房门口,气势骇人,戒备森严,来往的医生和护士无不小心翼翼,沈遇远远看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病房。
又过两天。
沈遇的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两个警卫笔直地站在门口,再往外便不清楚有多少人。
这么大阵仗?
沈遇心下一跳。
又过一会,穿着丝绸唐装的周老太爷走进来,浑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视线扫射整个病房一圈,最后落到坐在病床上的沈遇身上。
沈遇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对这些天见到的第一个除医生护士外的人表示疑惑:“您是?”
“周瑾生的爷爷。”周老太爷眯着眼睛,又问道:“你和周瑾生是什么关系?”
连串的轰鸣声中,沈遇脑海里浮现朦胧的天光,压在他身上紧紧绷起的肌肉,死死钳制住他的拥抱,滚烫的呼吸,滴落到他脸上温热的血,颤抖着扣住他后背的有力双臂。
“别怕。”
周瑾生抱着他,落到他耳边的呼吸与话语越来越微弱:
“别怕,沈遇。”
说实话,面临那样的生死关头,周瑾生护住他的那一瞬间,很难不让人动容,所以即使冒险,换位思考,沈遇也有过遗憾。
要是当时他再快一点,要是他足够幸运,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和现在的周瑾生一样进入ICU,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从向来吝啬情感的周瑾生那里薅走多少好感度。
可惜了。
沈遇叹息。
此刻面对周老太爷的审问,沈遇脸上的低落与难过都不似作假,他道:“瑾生是我朋友。”
“呵。”周老太爷冷笑一声,在周瑾生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监控,比起周瑾生将一个人护在身下,更令他失望的是,这是一个对周瑾生而言,没有价值的人。
周老太爷心里压着火气,自然也没给沈遇什么好脸色,锐利的视线将人上下扫视一番:“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沈家现在的状况你再清楚不过。”
沈遇眼皮一跳,垂下长长的睫毛:“条件是什么?”
对于沈遇的识时务,周老太爷眼里露出点诧异,这点诧异又理所当然地变为轻视,不过很快消失。
但他很快又不满起来,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竟然连这种人的来意都无法辨别吗?
可笑。
周老太爷皱眉,看来他得重新思虑一下继承人的位置。
“离开上京。”周老太爷沉声道:“同时,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瑾生有联系。”
沈遇突然想起大卡车撞上来前,周瑾生那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话。
那表情,活像是要给他告白一样。
如果……
如果,什么?
【警报警报——】
007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虚弱又急切:【宿主……世界意志已经通过时间缝隙检测到异常……我们不能再待了,不然连进入正式剧情的机会都会失去……请宿主务必维持好人设,我将启动程序……】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八年后的周瑾生见到他,以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估计会直接杀之而后快。
但总比忘了好。
沈遇垂眸。
总比忘了好。
沈遇听见自己冷漠的答复:
“好。”
*
八年后。
回归正式剧情线,007颁布人设线任务: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截至上午十一点整,“徐升阳酒后驾驶致人住院”这一词条已经持续霸榜社会娱乐板块热搜六小时之久。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各大新闻媒体相继播报转发,甚至有人挖出吸x嫖x之类的猛料,虽然未经核实,但在大众认知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为避免企业形象、公司利益受损,各大品牌合作方纷纷及时止损,即使要支付违约合同,也立即单方面宣布与徐升阳终止合作,各大城市的地广海报都被工作人员连夜撤走,更别说各大平台的相关软广。
一夕之间,有关这位新晋实力派演员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因为徐升阳酒驾事件而受波及最大的,居然是《然而,然而》剧组。
《然而,然而》是贺谦的心血之作,他既是编剧,又是导演,也是投资方,大学四年的心血都耗在这部电影里,刷盘子的每一分钱都变成电影的一张胶卷,一页剧本,好不容易拉好赞助,找好演员,租好场地,举办开机仪式。
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时——
得,男演员他妈的出事了。
好不容易拉到的赞助也撤了不少。
“艹——”
贺谦现在恨不得把徐升阳从病床里提起来,管他是不是病人,先哐哐给他三百拳再说,愤怒消退后,在助理的提醒下贺谦才想起来正事,当务之急是立马宣布和这傻逼终止合同。
租的场地空置不用,却时时刻刻都在烧钱,如今主演没了,资金也不够,助理小张抱着剧本,心惊胆战地上前问贺谦这电影还拍不拍。
贺谦表面上看着尚且平静,其实心里又急又乱,眼见群龙无首,一干人等士气低迷,他也不忍心将自己的几年心血付之一炬,心里又狠狠问候一遍徐升阳家人,咬牙道:“拍!”
小张:“可是……”
贺谦一锤定音:“没有可是,先拍没有主演的片段,之后的再补上,通知下去。”
小张闻言瞬间眼睛睁大,这办法也太不靠谱了吧,他犹犹豫豫半天都没挪一下脚,还要说什么,贺谦瞪他一眼,一脚连带着小张反驳的话一起把人踹了出去。
“叮铃铃——”
催命的电话响起,这个时候打电话,估计又是什么撤资的通知。
贺谦苦着一张脸,将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捧在手里,和刚刚小张犹豫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心一横接通电话,急忙奉承道:“小沈总啊,你好你好,现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跟你讲,这徐升阳本来就不符合我们电影定位,换了也是好事……”
刚下飞机,沈遇站在行李转盘前等行李,听到对面战战兢兢的声音,不由低低一笑:“换谁?”
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低沉动听。
贺谦没忍住摸摸耳朵,这声音也太好听了点吧,他下意识顺着沈遇的话:“我看俞七就不错,长得好,演技也不错,据说和周氏还有什么关系……”
贺谦忽得一下反应过来:“艹,沈总,你不是来撤资的啊!”
推着行李车出机场七号口,司机帮沈遇搬好行李,沈遇坐进车内,窗外车流如织,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沈遇闻言,挑眉道:“撤资干什么?我挺看好这部电影的。”
突然遇到个正常人,贺谦差点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内心竟然有些酸涩,刚刚那股雄心壮志的热血反而消退下来,冷静过后就变成深深的忧心。
他叹息一声,就听对面打趣道:“不过请俞七?我看你没什么资本,口气倒是不小。”
贺谦腆着脸道:“这不是为了稳住你们这些投资方嘛。”
不过俞七确实是贺谦一开始预备的男主人选之一,《然而,然而》电影分为两个时间段,少年前期那种孤僻傲慢却又不招人厌烦的形象非常难把握。
整个娱乐圈下来,能进贺谦心里人选的,也就一个徐升阳,和一个俞七。
贺谦突然灵机一动,奉承道:“沈总,听说您也是京扬的学生,刚好那么巧,听说俞七也是京扬毕业的,你们这是校友呐,说不定您一去说,人家就顾着校友的面子同意了,俞七一同意,咱们剧组也算是由那位罩着了……”
“打住打住,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沈遇被这原文主角攻给逗笑了,还真是给根杆子就向上爬的性格,怪不得最后能从一介草根,摇身一变世界名导。
“沈总谦虚了,不试试怎么行呢……”
眼见贺谦心思活跃,还有要劝的意思。
沈遇回忆起过往,他叹息一声:“这还真不行通,说起来,我和俞七,和那位,还有些过节呢。”
“啊?”贺谦一惊,听沈遇这么一说,心里只好打退堂鼓。
沈遇又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拉些其他投资,但说好,演员你自己找好,宁缺毋滥,你自己好好挑。”
得到对面的答复后,沈遇挂断电话。
十岛酒店也到了,服务人员接过他的行李,引着人往顶层的总统套房走,电梯下来的时候,一个化着精致全妆踩着细高跟的女人与沈遇擦肩而过,长发带起一阵氤氲的香气。
很好闻的香水味。
沈遇刚要上电梯,就听到身后一声疑问。
“沈遇?”柔美动听的女声,有些惊讶地上扬。
虽然早就计划好,但效果意外不错,第一天就遇见熟人,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
声音的主人气质优雅大气,长发如瀑,和沈遇对视上的瞬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
女人红唇上扬,露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容,冷淡,又叫人无从挑剔。
陈妙妙笑:“还真是你。”
沈遇也认出她,主动伸出手,面上露出笑容,热络道:“好久不见。”
“挺巧。”陈妙妙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视线在沈遇的笑容上停留片刻,朝沈遇挥挥手里的文件:“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聊。”
“陈小姐,等一下。”沈遇叫住她,伸手把手机递过去:“以前的号码停用了,方便的话,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陈妙妙闻言一怔,她接过手机,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停用,怪不得联系不上,跟人间蒸发一样。”
她像是感慨一样,直直地盯着沈遇的眼睛:“八年啊……”
沈遇错开女人的视线,连忙道歉:“这不是出了点事嘛,实在抱歉,改天有空,我亲自赔罪。”
陈妙妙笑了一下:“你该赔罪的人可不是我。”
沈遇一怔。
输入号码后,陈妙妙把手机递还给沈遇:“失陪。”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女人转过头,从容而优雅地转身离开。
沈遇这次回上京,并没有久待的打算,只订了三个月的酒店。
原文的剧情线中,电影拍摄前期,他帮助主角攻贺谦很多,但在贺谦和俞听肆的事情被周瑾生知道后,沈遇在电影拍摄的重要关头,中途临时撤资向周氏递出投名状,结果周氏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向电影施压。
最后电影大爆,沈遇人财两空,既没摸到周氏的好处,也没赚到本来应该拿到的钱。
沈遇被狠狠打脸,像是一个小丑一样被玩弄一圈,最后狼狈退场。
一个故事总是需要一些丑角,这个任务倒是很好完成,难的是周瑾生这条线。
虽然对于沈遇而言,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八年后,但对于周瑾生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八年。
时间是无声息的浪流,时刻拍打着岸边岩石,直至痕迹被冲洗干净。
如果是八年前的人设,或许还好接近周瑾生一些。
八年后的他,趋炎附势,全然是权与欲的追逐者。
少年时的那些灵气早就被复杂诡谲的世界所磨灭,相似的估计只有一张脸,刚好是周瑾生最看不起的那一类人。
不过公平的是,沈遇也看不惯周瑾生这类人。
嗯,扯平了。
下午的时候,沈遇去了一趟公司。
这几年沈家慢慢把重心往国内偏移,虽然掌权人都在国外,但公司总部已经迁在东城区。
处理完公司事务,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酒店房间外带露天泳池和阳台。
站在阳台上往远处去,可以看到近海的小周山,黄昏的光线给小周山镀上一层金色,顺着山势往上,隐约间可以看见思华园的轮廓。
沈遇垂眸,手机上是从一则小道新闻里截取的照片。
周氏向来神秘,家主尤甚,少有照片流出,这则新闻刊登在不起眼的小报上,才没有被撤除,但照片非常模糊。
只依稀能辨别是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
男人很高,肩膀宽阔,姿态放松地倚在豪车上,手里点着一支烟,但没抽,星火明明灭灭,烟雾如云,男人气势深深沉沉,神色并不如何分明。
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接近。
沈遇手指缓缓摩挲着手机边缘。
*
周公馆。
在恢宏的大门前下车,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口,俞听肆拿着文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深呼吸几口气,才抬起手敲响书房的门。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暗哑与磁性。
俞听肆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男人正在处理文件。
如果说八年前的周瑾生是一汪深水,那么八年后的周瑾生,形容为一处不可探测的绝地可能更为合适。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跌入无尽深渊。
俞听肆手指捏紧,又松开,他垂眸把手上的资料放到周瑾生桌面上,低声道:“这是您要的资料。”
多年前,俞家一朝落败,如山峦般豁然倾倒,树倒猕猴散,名下大批产业最后被周氏收购,包括俞家祖传百年的老宅。
俞听肆想赎回老宅,想救大哥出狱,于是和周瑾生达成协议,他会以另一个身份被周氏收养,彻底成为周瑾生明面上的一把利刃。
周瑾生抬眸,视线掠过面前的资料。
俞听肆离开时,碰见周瑾生的特助宋时。
宋时从小在周公馆长大,周老太爷培养了他,理应为周老爷子卖命,当年反水向周瑾生投诚,帮助周瑾生彻底接管周氏,是周瑾生的心腹之一。
宋时也看见俞听肆,整个人西装革履,气质宛如极北之地的一块寒冰,不苟言笑,看见下楼的俞听肆,微微欠身,接着大步上楼。
宋时进门的时候,周瑾生正在翻看文件。
文件上文字资料表格数据密密麻麻,倘若沈遇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里面赫然是沈氏内部的商业机密。
助理把手里的文件跟着递过去,注意到周瑾生桌前摆着的一条黑色手绳。
绳子边缘泛黄,坠着一颗色泽偏暗的黑石头,散落在华光璀璨的一众玛瑙翡翠边,显得陈旧暗淡。
宋时避开视线,低声询问:“BOSS,要留手吗?”
“不用。”
男人轻点文件的手指一顿,薄唇稍稍上扬,弧度冰冷又残忍:
“下死手。”
第19章
沈遇预料过沈氏被打压的情况。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沈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上助理发过来的一堆资料,电话里传来助理的汇报声,监管部门那边正在调取公司的账本和近期流水,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背后,透露着至关重要的一点信息——
沈氏被人盯上了。
被打压这剧情不应该发生在剧情中期,他撤资电影后吗?
这样子下去,他哪来那么多资金投电影,前面的人设线根本走不下去。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周瑾生我哔(消声)你——
沈遇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007提醒道:【如果人设线被扰乱,世界意志会更快检测到入侵者并进行驱逐。】
挂断电话,助理急切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沈遇加快步伐,打算去一趟公司。
路上贺谦打来电话。
“小沈总,我告诉你一件事啊。”贺谦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和贺谦的好心情不同,沈遇坐在车后座,一脸沉重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助理发来的数据,一边回贺谦:“什么事?”
此刻的贺谦还不知道自己的电影即将面临夭折的风险,正沉醉于电影大爆名利双收的幻想中,满面春风道:“好事好事啊,俞七那边接剧本了,我看有戏。”
沈遇滑动的手一顿,狐疑道:“不应该啊,俞七那咖位,来蹚这浑水干什么?你请得起吗?他经纪人能同意?”
沈遇说着说着,总算悟出点不对劲来:“不对,你不会是直接绕过他经纪人联系的俞七吧?”
贺谦笑着连连点头:“虽然直接联系的俞七,但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没戏。把剧本发过去后,正主一开始根本没给什么反应,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年轻时的过节怎么叫过节,男人嘛,一笑泯恩仇,像俞七这种什么都不缺的成功人士,最喜欢的不就是追忆往昔了,少年情分最为珍贵。”
沈遇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提沈总你,那边就立马给回复了,说考虑考虑,嘿嘿,我就说嘛,果然还是沈总的面子大。”
沈遇敲键盘的手一顿,看着电脑上令人头疼的一堆文字,沉默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八种杀人方式。
他就说周氏怎么会突然动手,他回国十分低调,几乎算得上是悄无声息,敢情是他这边有猪队友。
周瑾生本来估摸着要花好一会才记起他这一号人,被旁边人一提,这人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然后再一想,这不是高中接近他骗他纯情少年心那傻x吗?
反正对于周氏而言,打压现在的沈氏,就和八年前顺手拉一把一样,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那就顺手打压一下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于是沈遇打算慢慢接近周瑾生慢慢解开误会再徐徐图之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他都打算走“因为恐同所以不知所措又刚好遇上周老爷子威胁所以不得不离开”的被动路线了,现在这样子,八成是要他主动贴上去了。
主动贴上去,也太没有可信度而言了吧!
沈遇:“……”
“贺谦,你现在去看新闻,我保证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沈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不再听对面又嗷嗷乱叫说了什么,立马挂断电话继续处理事务。
一周目时,沈遇对商业这一块的知识一知半解,只能赶鸭子上架,全靠不眠不休恶补知识才勉强没露馅。
沈遇在绑定系统前,被贫穷、病痛与饥饿所折磨,连好不容易考上的联邦大学,都因为没钱而选择休学。
最后甚至还没能好好地感受世界就领先同龄人一大步率先躺在手术台上,面临生死这件人生最大事,以至于很多东西、技能都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开始了解学习。
为了符合原身人设,为了接近周瑾生或者什么其他五花八门的原因,沈遇像是旷野上的野草一样,汲取各种知识,金融、礼仪、乐器、马术……这些都是他疯狂到堪称变态成长的来源。
一周目虽然失败,但沈遇确实学到很多,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资本家的罪恶,这群有钱人是真又有钱又会玩。
有一周目经验在,沈遇应付现在公司的意外情况可谓轻车熟路,也算是因祸得福。
公司遭逢变故,一时间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沈遇一到公司,便立即吩咐特助召开紧急会议,一道道命令一张张文件发下去,一众人才总算稳住阵脚,勉强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至少表面上能看得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贺谦打来电话,就差哭爹喊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整个剧组现在全听他吩咐,只跪求沈遇不要撤资,那声音那诚意,就差直接负荆请罪了。
“我没打算撤资,你电影现在该怎么样怎么样,自己好好拍,资金的问题不要担心。”沈遇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听见贺谦一阵鬼哭狼嚎,被他逗笑。
女秘书听到他的笑声,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过去。
小沈总那短暂的笑容像是一刹那的春花,在她心尖尖陡然绽放开来。
秘书不由心跳加快,暗道公司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她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带薪看帅哥的日子会有多枯燥。
这边贺谦得到沈遇的保证后显然怔住了,他沉默好久,突然语气特严肃特煽情又特甜蜜地说道:“沈总,你这恩情我贺某记下了。”
沈遇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立马挂断电话,揉揉额心。
这种危机关头,在外人看来,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贺谦情根深种,两人私底下有一腿。
行,恐同人设更加立不住了。
后来几日,沈遇都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周氏真不愧是一手遮天,沈家虽然算不上家大业大,但也算有几分底蕴在,很多资金链都来自国外,然而短短几天,就被逼得无路可走。
其他人也不知道沈遇是哪儿招惹了周瑾生,都不敢出手帮忙,一时间沈氏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过事情还是有点转机,中途沈遇联系过陈妙妙,陈妙妙答应沈遇的邀请,两人约定时间,定在街角一家咖啡店见面。
这天,到约定的时间,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又走了一圈,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世界正在下雨,雨水朦朦一片,连接天地。
沈遇和陈妙妙约在下午四点见,沈遇提前半小时到达,到咖啡店后不久,城市开始下雨,沈遇看了时间,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
咖啡豆的香气飘在悉悉索索的雨水声中,店里的服务生显然注意到这位容貌优越的客人,时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
五点的时候,陈妙妙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依旧动人,那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沈遇,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抽不开身,咱们下次再约。”
沈遇善解人意,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先忙,明天再见面可以吗?”
陈妙妙显然一怔:“明天也没有空。”
沈遇笑道:“那后天?”
对面沉默很久,沈遇锲而不舍,充分发挥不要脸精神:“后天不行的话,大后天也行,你知道的,我现在闲人一个,随时都有空。”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一声就像是摇摇欲坠很久的水露终于从花瓣上掉落,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陈妙妙踩着细长的高跟离开人群,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细石子路,一脚踩下去,便从脚底疼到了心尖里。
青青廊外正在下雨,花草垂落下来,显然不是在公司,陈妙妙单手举着电话,一身红色长裙靠在廊道上,身段曼妙如绿丛中的一朵红玫瑰,她垂着浓长卷翘的睫毛,盯着自己的脚尖,回忆浪潮一样扑着她。
恐惧附骨而生,一旦有关过去的关卡被思绪打开,回忆的孩子便长出双手双脚从四肢百骸里爬出来。
她可是亲眼看着周明礼被逼得无路可走,跳楼自杀。
人掉下来,噗嗤一声,喷泉女神的长矛刺穿柔软的胸腔组织,鲜血从塑像的脚踝滴落,把整个泉水变成银光闪闪的红色。
陈妙妙轻启朱唇,颤抖的红唇像一只蝴蝶:“这个世界不是我说有空便是有空的,也不是我说没空便是没空的,要是早知道打压你的人是周瑾生,一开始我就不会同意你的邀请,对周瑾生,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当孙子,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我Boss。”
陈妙妙单手扶着手臂,停顿片刻后开口:“沈遇,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是你不辞而别,当年……周瑾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整个上京都差点变天,他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搞你,你只能先受着。”
说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陈妙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听着陈妙妙的话,沈遇叹息一声:【周瑾生,多大仇多大怨啊。】
007道:【回想一下,还是挺大仇挺大怨的。】
车祸撞击时,沉重的钢铁瞬间被推压向背椎,从背椎压挤向胸椎骨,胸骨瞬间被断裂成七片,同时巨大的压力从上往下挤压弯曲的脊柱,脊椎骨一块连着一块,次次坍塌,寸寸断裂。
阴云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医院上方,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医生一时间纷纷汇聚于此,他们协商出一套又一套方案,又一次一次被否决,因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导致死亡,红灯一次次亮起,意识一次次被拉扯。
周瑾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死亡。
而世界欢迎他回归的见面礼,是冰冷的钢钉、剧烈的疼痛和随时面临瘫痪的浓重阴影。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但精神却好像被困在无法挣脱的死亡之中,一度浑浑噩噩。
更糟糕的是,沈遇的出现,使周老太爷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过早确定继承人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并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其他亲族。
周氏在上京扎根百年,世代沉浮,离不开每一代掌舵人的抉择,但凡走错一步,就要由盛而衰,老爷子的骄傲绝不允许整个周公馆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下坡路,更不允许周氏继承人……喜欢一个男人。
周老爷子是成精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小辈的这些心思,只不过以前一直觉得周瑾生有分寸,不会把这些拿到明面上,直到沈遇的出现打破他以往的认知,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毫无价值别有用心的男人,凭借那一点点莫须有的感情,就值得他最得意的孩子舍命相救吗?
盛怒之下,周老太爷决定开始放权给其他亲族。
是时候给其他人一点机会了。
一时间,昔日板上钉钉的周氏继承人名存实亡,风光不再,就此消沉。
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时便越狠,昔日凶猛的野兽瞬时从悬崖坠落,撞击的疼痛与屈辱迫使它蜷成一团,皮毛失去色泽,奄奄一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扎上一刀。
而这最狠厉的,直接把他心脏切成两半的一刀,是沈遇的不辞而别。
就在大家都觉得周大公子自此消沉,浪荡声色犬马,一蹶不振时,六年前,周瑾生突然再次出现。
周大公子一路走来,踩着尸山血海重回上京城。
他玩弄权术,玩弄人心,隆重而冷酷地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步步登临属于他的王座,整个周氏在他的铁血征伐下,被迫换血重组。
有人走投无路一死了之,有人困兽犹斗锒铛入狱,有人潜逃国外……同时,周氏也在周瑾生的带领下,如日煌煌。
沈遇:【不是,听你这么说,那他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
007战术性沉默片刻后,才道:【007觉得宿主说得没有道理,虽然如此,但往好了说,反派至少还记得宿主,比起一周目,是很大的进步。】
沈遇叹息一口气:【那也得先试探一下,才能知道是退步,还是进步吧。】
感觉是会被周瑾生再次沉湖的进度呢。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浮动着水分子的气息,雨滴沿着玻璃的纹理蜿蜒下滑。
这个城市还真是多雨,沈遇叹息一声,对电话一头的人道:“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陈妙妙一怔,看向廊外。
她沉默很久,才记得回复一句“带了”,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沈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隔着车流来往的街道,咖啡店的对面是一家花店,店铺门外呈八字朝外摆着两张木质花架,娇嫩美丽的花朵们正仰着脸,纷纷舒展身姿去汲取突如其来的雨水。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这些美丽的花朵们,始终一派生机盎然。
花店门口,无数行人与色彩分明绚丽的雨伞交相辉映,宛如花店朝外伸展开的,一个花团锦簇、富丽妖娆的花园。
沈遇后知后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伞。
沈遇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冷风,下雨天路况严重,司机遇到堵车,等送沈遇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寒意一层层侵袭皮肤。
沈遇刚回房间,就收到陈妙妙发来的一条消息。
[京河北路177号香山府,周四晚八点,鹿鸣慈善拍卖会。]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也或许是出于年少时的那点微薄的有关“保护与被保护”的情谊,陈妙妙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鹿鸣慈善拍卖会?
沈遇脑海里相关记忆一闪而过,主办方好像是给他寄过邀请函,是什么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活动,不过他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这类需要他出资的吸血活动一律拉入黑名单处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瑾生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遇急忙起身去翻找置物柜里一堆信件,最后在角落里翻找到一张鎏金蓝丝绒底的邀请函,一条深红细窄的丝绸带在丝绒表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璀璨之夜将至,我们谨邀您共襄盛举,参与鹿鸣慈善拍卖盛会。拍卖会旨在关爱自闭症儿童,让温暖之光照亮他们的人生旅程,期待您的到来。”
沈遇查看日期。
四号?
不就是明天?
洗澡的时候,沈遇把水温调节到冷水档,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澡又坐阳台吹上半夜冷风。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胀,如愿以偿地发了低烧,沈遇吃了退烧药,看着镜中俊美的青年,黑的是眼睛,白的是肤色,简直拉满虚弱buff,很是心满意足。
*
香山府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综合性大厦,顶楼能俯瞰整个上京东城区,在上京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建筑群如同堆积在一起的积木拼图一样尽收眼底。
夜晚时,整个上京灯火煌煌,更盛白日,地灯在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一分,地灯便愈亮一色,一辆辆豪车在高架桥上穿梭,车灯汇聚成穿梭的河流。
多年前,某知名建筑师想效仿国外在空中修步行玻璃栈道,刚动工十分之一,面临上边换届,项目不了了之,只留下香山府的部分工程。
透明的玻璃栈道从香山府顶楼延伸进空中,脚下隔着一层玻璃,是上京连绵的灯火,踩在上面,就像是站在一片由灯火组成的璀璨群星里。
鹿鸣慈善拍卖会设在香山府二十四层,灯火辉煌中,男女衣着奢华,衣波带风,言笑交谈,觥筹交错。
香山府,顶楼,谈判室。
巨大的琉璃吊灯高悬,谈判室内光暗并不如何分明,一柄银色风暴手_枪正安静地躺在覆着黑丝绒的长型谈判桌面上,银质的枪身在灯光下发着冰冷的光。
宋时进来时,才发现沙发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TNVK公司猫头岛开发项目的负责人,男人梳着精英范十足的大背头,穿黑西装,此刻却看不出一点业界精英的模样,他匍匐地跪倒在丝绒地毯上,脊骨恨不得塌进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宋时垂眸,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初见时不过四十,现在倒是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似乎是外人的到来重新给了他勇气,跪在地上的男人压低声音哀求道:
“周先生,我们也没想到岛上会有人进行走私贸易,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处理好——”
与跪在地上狼狈的人不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体型结实而修长,身姿舒展如醒来的雄狮,裹着西裤的长腿交叠着。
往上,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黑衬衫下若隐若现,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外面披着宽肩黑大衣,又黑又直的长眉点缀在沉郁冷峻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令人望而生畏。
男人微俯身,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压迫感,他将手里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铺着黑丝绒的长桌面上,丝绒吸声,酒杯底座没有发出声音,杯脚则撞击枪_管。
玻璃撞击金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铛”响。
听到这声响动,正在说话的男人立马噤若寒蝉,身体剧烈一颤后又立马恐惧地绷紧,他像是被宣判死刑的将死之人一样木在原地,一种绝望的情绪从扭曲的面孔里四分五裂,差点软倒在地。
周瑾生将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半晌才道:
“十天。”
“十天?”
男人一下子从地狱来到天堂,眼睛睁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宋时踢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惊醒,连忙感激流涕,十天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佳期限,得到周瑾生示意后,他立马起身脚步不停地离开。
宋时关上门,快步走到周瑾生身边,恭敬道:“迟老那边谈好了。”
“嗯。”
周瑾生托起酒杯起身走到窗边,无声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
周瑾生垂眸,若有所思地晃动酒杯。
他向外轻瞥一眼,只看得见一群蚂蚁似的人群,像一个个不甚清晰的黑点,他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瑾生晃动酒杯的手腕一顿。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回忆再一次被盛在一锅浓粥里,火种在烈柴上烧灼着。
这些情绪隐秘,晦暗,又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暴戾,像是蚂蚁一样往心脏深处钻来钻去,最终变成一种浓烈的杀意。
会场下方,穿着白衬西裤的青年坐在人群中,时间把他打磨得越发俊美得体,年少时那股清纯与纯粹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沉浮的野心与疏离。
他不需要过多修饰,光影回顾间,就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
沈遇突然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骇人目光。
沈遇动作一顿,全身汗毛都瞬间竖立起来,他竭力控制自己回头的冲动,绷紧后背继续泰然自若地和身边坐着的贺谦交谈。
贺谦是他临时拉来的,参加慈善拍卖会的都是些有钱有闲又有爱心的人,考虑到电影资金短缺的问题,他相信凭借贺谦一张嘴,肯定能拉到不少投资。
沈遇微微扯松领带,翻看着服务生递过来的拍卖手册,上面列着拍品和捐赠人姓名,沈遇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嘴角的弧度很漂亮:“这都舍得捐出来?”
贺谦跟着看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看起来宛如亲密无间的密友,沈遇手指停留的书页上,五彩斑斓的灯光交替,纸页上的胶卷像是蜷缩着的蚊香圈——
《Zerg》电影胶片。
捐赠人:怀石。
介绍:《Zerg》采用胶片拍摄,电影画面色彩浓郁,强烈的冷暖对比与蓝调里,战火里到处乱飞的飞行器,废墟楼里的滂沱大雨,构成一幕幕明暗交替的电影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