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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谦并不惊讶,把沈遇面前的酒换成白水:“小沈总你这就不懂了吧,他这是打算卖情怀,吸引点粉丝关注,保准要上个热搜,然后再给他的新电影吸引点流量,作品嘛,都是创作者的心血,总是希望能被更多人看见。”

八年间,怀石拍了八部青春电影,一年一部,部部扑街,赚的钱都差不多赔完了,出走八年,归来依旧是科幻导演。

贺谦往四处看了看,巡视一圈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忍不住吐槽道:“不过该说还是得说,这人好好的来拍什么文艺片,拍的是真他妈烂啊。”

沈遇细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晃动,看着液体一层层撞击杯身,若有所思道:“不过你们还挺搭。”

贺谦瞬间警觉,一脸不要把我俩相提并论的模样:“怎么搭了?我这剧本是冲着拿奖去的好不好。”

沈遇笑:“你有才华,他有资源,你那电影不是青春片吗,你们双剑合璧,肯定能大爆。”

贺谦沉默片刻,黝黑的眼珠在深邃的眼窝里凝滞着骨碌骨碌转了两圈,他猛地从座位上坐起:“小沈总!你莫非真是个天才!”

莫名被夸的沈遇不明所以,仰头看他:“?”

怀石有资金,有名气,虽然拍青春片的能力一言难尽,但怎么说也是一波大流量,贺谦激动地弯腰狠狠抱一下沈遇,站起身飞快离开:“我现在就去找人谈!”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10%。】

沈遇挑眉,这是能成功的意思?

不过10%,未免太低了一些。

顶层。

周瑾生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离开那人是谁?”

宋时跟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道:“《然而,然而》电影的导演兼编剧,说来奇怪,沈氏现在资金流转不通,应该立即撤回在外投资,却迟迟没有撤回对这部电影的投资,并且一开始徐升阳出事的时候,沈氏也没有撤资,看起来——”

宋时一顿,他不是惯于评价的个性,在以往的工作中,他更善于不加感情地陈述事实而非评价,所以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瑾生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宋时沉默一瞬,如实道:“看起来并不只是投资者与被投资者的关系。”

“呵。”

周瑾生玩味地笑了一下。

宋时眼观玉文盐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了。

*

整场拍卖会行进的节奏很平稳,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会场里举杯加价。

浮华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交谈的笑脸如同珠玉一般浮现,并不真实,纸醉金迷得如同一场被加工过的梦境。

因为是公益性质,拍品并不贵重,成交价基本不过五十万,整个晚会不像其他拍卖会一样剑拔弩张,众人推杯换盏,氛围其乐融融。

两个小时后,轮到压轴。

“这一件拍品大有来头,没错,就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Zerg》的胶片母带,不需要反复解码,据导演本人所说,母片里还有未经播出的精彩彩蛋,底片可保存百年——”

“起拍价,十万——”

拍卖师一顿天花乱坠的介绍,瞬间带动起整个会场的氛围,会场里不少人举牌,没一会儿就抬到了六十万。

拍卖师举着小锤喊道:“六十万一次——”

贺谦中途就回来了,不仅要到了怀石的联系方式,而且两人初步洽谈了一些电影问题,看来拉怀石入伙指日可待。

不过毕竟是合拍,圈内各种纠纷问题屡见不鲜,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贺谦这人名不经传的,看起来有点不靠谱,怀石导演本人还有些犹豫。

所以贺谦打算出出血,拍下胶片以示诚意,而且虽然现在看是出血,到时候怀石的资金涌进来,完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啊。

于是贺谦咬牙举牌:“六十五万——”

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加价声,声音低沉磁性,如管弦乐的震动:

“七十万。”

沈遇循声抬眸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玻璃面。

夜色煌煌,玻璃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零星几点落在黑面上的灯色,像是烧在墨汁里的火光。

看起来是一面单向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遇皱眉,收回目光。

七十万,还在承受范围内,贺谦再次咬牙:“七十五万——”

“九十万。”

怎么加这么快?八十去哪儿了?

贺谦来不及细想,立马举牌跟上:“一百万——”

沈遇:“……”

贺谦自己喊出来一百万的时候都是虎躯一震,震完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心里立马卧槽一声,心里默念楼上的大哥快加价快加价,你要就要吧,小爷我不跟你抢了,也不是非有必要拍这东西,他有的是其他办法让怀石看出他的诚意。

然而楼上的客人像是失去兴趣一样,没有再加价。

拍卖师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尽职尽责地举起小锤:“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拍卖师笑着落锤:“Zerg胶片底片,恭喜这位客人,一百万,成交。”

和怀石还没谈成功,就先痛失一百万,直到拍卖会谢幕仪式结束,被主办方邀请着上去拍了一波照再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爱心纪念手环,贺谦都觉得脚底虚浮,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贺谦欲哭无泪:“小沈总,借你肩膀一用,这个世界好不真实。”

沈遇一手毫不留情拍开他的脑袋:“滚一边去。”

这种怀疑世界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沈遇发动引擎,撞上前车车屁股,然后被从前车下来的黑衣人握着枪对准脑袋的瞬间时——

贺谦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黑洞洞的枪口往脑门一指,贺谦身体瞬间绷紧,老老实实不敢动弹。

同时,透过玻璃窗,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十几辆豪车瞬间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住,虽然没人下来,但看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估计是保镖团。

虽然不知道被撞的人是谁,但这架势一看,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贺谦:“……”

按理说被这么多车保驾护航,撞什么车也不至于撞到大佬的车,但就是好巧不巧,两辆车停在一块,就是一踩油门撞到正主了。

贺谦越想越觉得倒霉,不是,而且按理说也该指坐驾驶位的人啊,指他一个副驾驶干嘛啊?

贺谦欲哭无泪,头皮发麻。

窗外大哥枪口又是往他脑门一怼。

贺谦双手立马高举过头顶,后背冷汗直流,讨好道:“大哥小心点,你手里这东西要是擦枪走火可了不得,都是意外,都是意外,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求饶示清白,一边慌忙用眼神催促沈遇学他举起手来。

黑衣冷面男也跟着看向沈遇。

他目光一顿,持枪的手很稳,手腕处爬出一条蜈蚣般扭曲蜿蜒的长疤痕,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上过战场的杀伐之气。

沈遇总觉得这黑衣大叔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在大叔暗含警告的视线中立马双手朝上一举,绸黑的长睫低低垂在眼睛上,脸色显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沈遇求生意志强烈,立马乖乖解释:“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发烧了,意识不清,实在是意外。”

不一会,前车下来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西装干练。

宋时走到沈遇这边,礼貌地轻敲两下窗户,沈遇皱眉观察一眼黑衣持枪男,见人没反应,才试探地放下一只手摇下玻璃窗。

窗外的男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先生,您好,我们老板邀请您过去一下。”

泥人尚有三分血气,沈遇再扫一眼渗人的枪口,一股怒气不由涌上来,他强压着情绪,语气不佳:“就算是商量赔偿事宜,有你们这样请人的吗?”

一场追尾事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_帮寻仇。

似乎是没想到沈遇还挺硬气,宋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着语气开口:“抱歉,我们老板的身份比较特殊。”

沈遇一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警惕:“有多特殊?这样动刀动枪,莫非是做贼心虚?要是我跟着你去,谁知道你们车里有什么等着我——”

007:【虽然是宿主自己掐准时机撞上去的——】

沈遇:【但幸好我是一个没有美好品德的人。】

007:【宿主,我真的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沈遇:【好巧,我也是。】

不过沈遇向来信奉的一点就是富贵险中求,比起死水一般按部就班地等待,他更愿意在刀口上舔血,向死而生。

在贺谦目瞪口呆加“我估计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绝望眼神中,面对沈遇的一番顶撞,宋时沉默片刻后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说起来,老板与先生您还是旧识,叙上一叙也无妨。”

沈遇仍然保持着警惕心,就在两方焦灼下,黑衣人的电话声响起,他接通电话,对面吩咐了什么,黑衣人皱着眉,利落地收枪。

枪口移开,贺谦深呼吸一口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沈遇至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这黑衣大叔为什么眼熟了,不就是老李吗。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对于沈遇而言,只过去十来日,自然还记得。

只是没想到八年过去,周瑾生还把人留在身边。

宋时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比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走吧。”

沈遇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当着老李的面对贺谦叮嘱道:“要是我两个小时内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说完,沈遇开门下车,无尽的灯火与夜色中,一排排压迫感惊人的黑车蜿蜒着停在四周,宛如一条盘旋的巨蟒,血口大开,随时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后,彻底将其绞杀至死。

沈遇脚步一顿。

宋时立马回头,关心道:“先生,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跟在宋时身后。

夜色冷,夜风更冷。

沈遇还发着低烧,被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垂着眼皮,还有闲心在这不对劲的氛围中顺便抽空看两眼两车相撞的地方。

他撞上去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不过就算再控制,那凹陷的痕迹也非常触目惊心。

沈遇移开目光,跟在宋时身后上了车。

车内空间很宽敞。

男人轻阖双目,气定神闲,穿黑衬西裤,矫健修长的身姿如猎豹般舒展开来坐在靠窗座椅处。

周瑾生枕着后脑勺,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只点不抽,滚烫的火星吞噬着棕色烟纸,催生着温冷诱人的混合可可烤烟香,燎燎青烟徐徐上升。

昏暗不明的灯光落在周瑾生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愈发沉静深邃。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面孔。

沈遇脸色一僵。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虽然算不上仇人,可八年前,他确实有愧于周瑾生,也确实是在周瑾生生死未卜之际不辞而别。

沈遇属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周瑾生,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趁着周瑾生还没发现是他立马夺门而出。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默默放到车门按钮上,沈遇往下一按按钮,车门没有如预期般被打开。

看着紧闭的车门,沈遇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好家伙,车门被锁了。

沈遇立马抬眸看向宋时,宋时立马移开目光。

“……”

沈遇不信邪,又按了两下。

“呵。”

沈遇回头——

沈遇手指一顿。

他再一次撞进这一双眼眸里。

就如同多年前,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比年少更久,比时间更长。

在沈遇第一次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时,觥筹交错的灯光下,男人被簇拥着站在台阶中央,朝下俯瞰芸芸众生的一眼,如同看脚下的尘埃。

不一样的是,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以前的沈遇看不到也看不清他的眼眸,而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看见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眸里装载着的可怖生灵。

它们来自深渊,来自绝地,择人而噬。

年少时那带着点天真与不羁的孤傲散了个一干二净,悉数褪去,全化作位高权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深深沉沉。

沈遇心脏顿时跌回谷底,后背不由绷紧,隐隐颤抖。

第20章

不是,为什么要用“我去买个橘子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这样一去不复返的语气叮嘱他啊。

浓稠如墨的夜色透过挡风玻璃涌进来,贺谦坐在副驾驶里,如坐针毡,平均每三秒钟就要不动声色地瞧瞧抬眼观察一遍前方动静。

前边的夜色里,刚才拿枪指他脑门且孔武有力的黑衣大哥背着手站在路边,深邃的黑夜里,活像个阎王,并且阎王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来。

贺谦虎躯一颤,咻的一下就偏过脑袋。

老李:“……”

脑袋一转,视线也跟着一转,冰冷的路灯下,十几辆黑车整齐地排列在黑夜中。

贺谦皱眉,视线划过左侧大厦,大厦顶端直冲进云端,大厦腰身处,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报俞七的汽水广告。

俞?

通过这个姓氏,贺谦很快联想起来,上京周迟郑俞四家,当年俞家家大业大,但俞家小少爷被曝出校园霸_凌后,事件在媒体的传播下很快发酵。

一夕之间,俞父俞母双双离世,俞霄入狱,俞听肆下落不明,俞家这个众人眼中的庞然大物竟瞬间倒台,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虽然不可否认,俞家倒台的背后一定有其他手笔在,但媒体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也是贺谦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舆论的威力。

贺谦眼珠一转。

所以就算前面这车里的主人来头再大,能大得过曾经的俞家。

如果有这么多媒体在,还真敢把沈遇绑走不成?

但怎样才能吸引这么多媒体过来?

广告屏中,坐在花丛长椅中的漂亮青年嘴角带笑,眉眼精致锋利,仰头将粉色汽水一饮而尽。

俞七长相很有辨识度,精致却不柔美,演技也好,就算没有周氏相助,火起来也只是时间先后问题。

俞七、俞七……周氏!

对了!

周瑾生!

这可是各大媒体追逐的大新闻啊,要是有相关消息,那群人可是一窝蜂就涌上来。

贺谦这么一想,立即拿出手机登陆小号,找到之前在一个线下发布会伪装同行潜入进去的媒记群。

就算到时候被群里小伙伴发现是假消息,这么大阵仗,也不怪他误会啊,而且夜色这么深,也不怪他看错啦。

贺谦胜券在握,已经想象到自己英雄救帅后小沈总感激不尽以身相许的模样。

不过小沈总虽然长得帅,他却不喜欢男人,但可以趁机邀请小沈总友情客串他的电影,刚好剧本里有一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重点还是资金不够,所以不得不删除的配角。

这么一想——

贺谦摸下巴。

小沈总的气质、身段、美貌,都正正好符合啊!

当然,是零片酬义务劳动。

相信他都舍命陪君子了,小沈总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贺谦眼睛瞬间一亮,感觉日子又有了盼头,一扫灰败之气,连打字的气势都变得一往无前起来:

[香山府这边,有周家那位的行踪。]

文字编辑完成,贺谦看着信息皱眉思索一会,又觉得哪儿不对,上看下看,终于瞧出问题了——

没照片。

没照片的话,说服力大大下降啊。

拍一张?

贺谦说干就干,先检查一遍手机闪光灯,确定没开后,然后直起腰信念感十足地抓住手机假装打电话,然后趁黑大哥不注意,手指一点。

偷拍照片成功!

贺谦立马缩回副驾驶座位,拿起手机急忙一看。

别说,十几辆黑车在夜色中排开,这架势,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

贺谦自己都快信了。

贺谦自信一笑,手指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聊天群里,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

周瑾生视线轻而淡地掠过沈遇放在车门上的手。

手指的皮肤被漆黑的车身色衬得更加冷白,青色血管下,仿佛可见血液汩汩流动。

显得有些病态了。

察觉到周瑾生的目光,沈遇沉重的眼皮跳了跳,晕晕的低烧中,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被凶兽锁定一般,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周瑾生嘴唇抿出笑的弧度,声音却没多少温度:“这么久没见,不想叙叙旧?”

先把你手下打压沈氏的事停一停,我还是很愿意和你叙叙旧的。

沈遇尴尬地收回手放在身前,姿态略显拘谨,不太亲近的模样,他开口:“周先生,好久不见,你看咱们这边是私了还是怎么样,责任都在我……”

周瑾生眯着眼,将沈遇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间,有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道:“私了。”

这么爽快?

沈遇有些狐疑地扫一眼旁边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完全充当吉祥物的宋时,不是,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请进来,敢情不是要杀人灭口啊。

移开目光,沈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想了想没直接递过去。

车内空间宽阔,附带茶几,沈遇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

周瑾生视线跟着落到那张没什么特色的名片上。

光滑如水的大理石桌面宛如一块平整的黑冰,薄薄的名片放上去时,边缘的界限与桌面融为一体,变得模糊而不可见,唯独可见名片上所属人的名字。

线条流畅漂亮的金色手写体。

像是繁花枝头,被风吹落到黑色冰面上的几簇嫩黄桂花。

“实在不好意思,拿到保险单后,后续有什么相关事宜都可以联系我。”

周瑾生眯着眼看他。

喉咙干燥发痒,沈遇止住话头,只觉一股热气,密闭的空间里,晕热得更严重了。

他顿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勉强开口:“周先生,既然已经协商好,劳烦开一下车门……至于叙旧的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可以约其他时间。”

语气生硬,依旧是疏离与防备的姿态。

周瑾生长且直的手指缓慢摩挲着雪茄嘴,轻轻抖落烟灰,烟灰抖落,猩红的烟芯热度一点点退散,直至变成灰烬。

他的视线落在沈遇的脸庞上。

那张春山般的脸颊上,绸缎似的黑发搭在眉眼上方,睫毛恹恹低垂。

当看不见那双潋滟双眸时,这张脸的轮廓才终于清晰起来,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形虽饱满柔软,唇弓却锋利,不笑时,显得生冷不可亲近。

而这种偏冷的相貌一旦生出病色,眼尾烧着薄薄的红,冷色就像是瓷器的釉面般裂出,脆弱感也跟着悄然滋生。

即使他本人,和脆弱二字可以说是丝毫不沾边。

倒是和八年前一样,很会骗人。

周瑾生眯着眼,眼底一片汇聚的晦暗风云,嗓音冷沉: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

沈遇一怔,大脑还在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瑾生在说什么,面上露出略微茫然的表情。

不只是这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事?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周瑾生俯身,按灭燃烧的猩红烟头,慢条斯理道:“私了,包括沈氏的事。”

沈遇:“?”

不止沈遇诧异,宋时心下也有几分不解,他跟周瑾生这么久,也算能摸到几分自家老板的心思,但这事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预兆。

完全像是,一时起兴?

沈遇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酝酿一会后再抬起头时,脸上立马换上虚弱又殷切的笑容:“好说好说,周先生,想怎么私了?”

沈遇前后态度变化之明显,宋时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

周瑾生眼神一凝,忽然俯身靠近沈遇,手臂如蟒蛇一般伸过来。

沈遇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周瑾生动起来时,那种西装暴徒的感觉便愈发浓烈,黑色衬衫下肌肉轮廓明显,胸肌到腹直肌的扣子崩成一条直线,充满暴力感。

在沈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充满侵略感的气息瞬间笼罩沈遇。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瑾生手臂内侧脉搏的跳动。

澎湃汹涌的力量与生命在肌肉群里迸发而出。

这架势,沈遇心下一紧,合理怀疑周瑾生要给他来一拳。

他当年可是现场直击过周瑾生揍人的场面,就周瑾生那狠劲和爆发力,一拳下来估计他就直接进ICU了。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虽然说不定这一拳下来就是一笑泯恩仇,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毫不意外,他肯定会出意外。

重则下周目,轻则ICU。

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沈遇心脏嘭嘭直跳,后背紧绷,手上暗暗蓄力,他的脊骨贴着车门的磨砂轮廓,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就在沈遇思考怎么反击回去时,伴随危机感而来的,却是一片淡色的阴影,与额头纹理的触感。

周瑾生的手背落到他的额头上。

沈遇一顿,紧绷的肌肉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手背贴紧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像一块冰,几乎要把沈遇灼伤。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种高温的来源并不是源自眼前的人,而是低烧发展成高烧。

整个大脑像是被一锅热水蒸煮着,对世界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思维的混沌似近似远地拉拽着他下陷。

怪不得反应越来越迟钝。

于是沈遇顺从地眼睛一闭,脑袋一偏烧晕过去。

周瑾生动作一顿。

就在沈遇已经准备好脑袋砸上车框并决定比一比是他的头更坚硬还是周瑾生的车更坚硬时,意料之内的碰撞声并没有响起。

周瑾生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托住他下滑的侧脸,手指上象征权柄与财富的指戒压着他的侧脸肉,金属骨骼的触感冰冷又清晰。

沈遇惊恐地枕着周瑾生宽厚的手心,沉默片刻后,问007:【不会被发现了吧,晕得自然不?】

007点头:【真。】

四周无声流动的夜色中,一切都不太清晰。

两人极近的距离间隙间,有昏黄的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在这片朦胧的光线中,周瑾生的身影几乎将沈遇完全笼罩。

沈遇闭着眼。

他察觉到周瑾生的视线长而久地落在他脸上,充斥着打量与审视。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在这幽秘的寂静与沉默中,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就在沈遇担忧时,突然车外一阵喧嚣,数不尽的闪光灯瞬间涌上来,然后被折返进车内,咔嚓咔嚓相机声一连串接着一串,不绝于耳。

记者?

怎么回事?

沈遇内心狐疑,悄悄竖起耳朵。

驾驶座与后座的隔板被打开。

“怎么回事?”

是周瑾生的声音。

低沉,平静,压迫感惊人。

前面的助理被这么一问,瞬间后背发毛,冷汗直流,战战兢兢道:“先生,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您的行踪,现在外面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您看是呼叫直升机还是——”

“换车。”

助理心惊胆战,无意间看到安然晕倒的沈遇,不由心生敬佩,他擦擦冷汗,急忙应道:“好。”

香山府,没有云做遮挡的夜光被银河贯穿,群星璀璨宛如上京倒映在天空的流动灯火,这镜像交错的世界一派浮华煌煌。

周瑾生抱着人从车上下来时,就算有保镖阻拦,还是瞬间被各大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遇烧得迷糊,不知道从哪来的光线,下意识躲避着转过脸面向周瑾生。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一流水儿的记者,闪光灯几乎闪成白昼色,纷纷对准周瑾生,和被周瑾生抱在怀里的某人。

怀中青年就算被人公主抱着,也丝毫不见瑟缩与软弱,他的身形修长,身上披着黑色长风衣外套,脸颊朝向周大佬的胸膛,只能隐约看见一点优美的下颚线。

周瑾生的大衣上浸透着温冷诱人的雪茄可可香,雪茄不似香烟,多用于嗅闻。

烟丝一烧,烟草香便混合着其他香味,氤氲生息,辛辣的胡椒,苦涩的咖啡,醇厚的豆质,甜腻的奶油……品种多样,应有尽有。

这又冷又诱的可可香,倒是出乎意料。

沈遇的脸与周瑾生饱满的胸肌撞了个满怀,对方的手臂像两条巨蟒一般将他禁锢在怀抱中,又将他稳稳托住。

手臂肌肉因发力而紧绷,跳动的脉搏隔着衬衫传递给沈遇的身体,与贴在耳边的心跳声保持着一样沉稳频率。

怦、怦、怦——

怦、怦、怦——

一声一声,迸发有力。

心跳声跳动的间隙,不间断地传来一些杂音,像是人的抽气声,又有机器的咔嚓声——

咔嚓声?

于是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媒体,但自己貌似、好像、确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公主抱了。

“……”

他不由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沈遇:【我觉得我的一些男性形象,以及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碎掉了。】

现下豪车大佬,灯光璀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云汇聚的红毯活动。

整个上京城,谁不知周公馆?

这座府邸耕深多代,沉沉浮浮,从父亲的父亲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的权力与财富便积累至今,底蕴惊人,却向来低调神秘。

周氏的相关新闻,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都是各大板块的流量财富密码——

更别说,这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周氏掌权人,正抱着一个男人。

惊天大新闻!

一时间,各大媒体就跟嗅到肉腥味的猫一样疯狂扑上来,无数话筒和镜头纷纷怼上来,各种问题也纷纷抛出来。

“……周先生,有消息说TNVK公司私下失责,您是否有放弃合作的打算?”

“周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

……

话题层出不穷,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问题始终都浮在表面,华而不实,切不中此刻大家真正关心的问题,比如——

抱在怀里的男人是谁?

都是追新闻的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相熟的伙伴心下热切,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催促询问,却不见真章,始终没人敢当这出头鸟。

这不废话吗,周氏行事低调,这位周先生尤不喜欢他人过问私事,上一位有胆子提问的,后面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做他们这一行的,赚钱向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有本事花。

就算一开始头脑一昏,被搞到大新闻后一步登天的幻想冲昏头脑恨不得立马扒出来人的身份,可真正感受直面大佬气场的那一刻,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到最后,也没人敢询问出声。

夜色汹涌,霓虹闪烁,夜风猎猎作响,周瑾生身后跟着一众保镖,狭长的冷眸稍眯,视线平静地掠过记者群。

不知道为什么,喧嚣忽得一静。

周瑾生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穿梭过人群,来到车前。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错觉,喧嚣又瞬间回潮,闪光灯和人群跟着拥挤移动,力求用摄像机拍下最完整最清晰的过程,虽然大概率这些照片和视频会如往常一样,被周氏无情拦截,不予面世。

宋时垂眸,毕恭毕敬地弯腰打开车门。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俊美如铸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怀中人抱上座位,才长腿一跨跟着上车。

跟在身后的保镖见此,纷纷上车。

人群纷纷扛着相机追上去,十几辆一模一样的黑车混入城市的钢筋骨铁中,一眨眼就辨认不出了。

领头的一个圆脸胖哥停下脚步,扶着腰气喘吁吁道:

“哎呦,我刚要问,怎么走这么快。”

旁边的同行笑道:“得了,别吹了,要真有胆子早问了,不过难得拍到这么齐全的素材,大收获啊。”

有人摇头叹息:“能不能发都成问题。”

“管他的,先回去拟好稿,能不能发到时候再说,你们说,什么标题夺人眼球?”

“艹,滚你丫的。”

言笑交谈间,胖哥敏锐地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精英人士派头挺足,身上没挂什么装备,看着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不过看那姿态,站在路边直勾勾地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半天都不见动弹一下,都快成望夫石了,不知道还以为是香山府专门搞来放门口的蜡像。

新闻从业者向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胖哥溜达过去,拍拍贺谦的肩膀:“诶,兄弟,别看了,车尾气都没影了。”

贺谦依旧没动静,眼睛都不带转的。

胖哥皱眉,这人怎么邪邪乎乎的,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喂,兄弟,你没事吧?”

这回人总算有反应了,贺谦机械地转过脑袋,眼珠上下滚动,眼神还是呆滞的:“哦,你说什么?”

胖哥皱眉,贺谦反应过来,表情依旧僵硬,被路灯一照,活像蜡像活了,鬼气森森,渗得人心里发毛。

他语调飘忽:“哦,我没事。”然后同手同脚转身离开了。

“……”

一阵冷风吹过,胖哥只觉后背一凉,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骂了一句,狠狠一跺脚,刚好有人叫他,连忙搓搓胳膊快速走了。

*

到后半夜,沈遇只觉陷入一片令人心折的柔软中,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光和灯光将房间照得一片通亮,高烧如潮水般退去,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很是疲惫。

手背上打着点滴,沈遇支起身靠在床头,低头一看,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布料柔软亲肤,他又四处找了找,没找到手机和自己的衣服。

沈遇抬眸环顾四周。

柔软雪白得连最上面一层绒毛清晰可见的手工地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瑕疵水线的象牙玉窗台,垂坠如水如绸珍珠化作流苏尾巴的白色纱帘——

显然,不是医院。

万恶的资本家!

沈遇的视线从随处散落在茶几上的玛瑙玉石上滑过,他眼尖地瞧见有一颗通体飘花的翡翠球被夹在沙发缝中,很不引人注目。

沈遇的本能蠢蠢欲动,想顺走。

系统007:【带不走啊。】

沈遇叹息一声,勉强歇下心思。

吊完盐水后,医生掐准时间进屋,沈遇对人类医生有天然好感,而且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陈劲扬,别以为你穿了白大褂戴了眼镜脸比以前黑了八个度我就认不出你了!

进屋见人确实醒了,黑皮医生陈劲扬垂下眼皮,从白大褂里取出手机发消息。

这边,沈遇看见熟人,瞬间眼前一亮,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陈劲扬,是你啊,好久不见!”

“你是?”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劲扬手指一顿,从手机里抬起头,锋利的眉头微皱,隔着眼镜片,视线颇有些戒备地看向沈遇。

毕竟时过境迁,交际本就不深,其他人不像沈遇一样只是经历短短几天,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八年。

陈劲扬理应不记得他。

于是沈遇指指自己,重新自我介绍:“沈遇,不记得了?”

名字是启动记忆的关键词,陈劲扬上下打量着沈遇,逐渐反应过来,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了,他稍稍舒展眉目,又很快止于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不过分生疏,也不过分熟稔。

“沈遇?想起来了,还真是好久不见啊。”陈劲扬把手机插回衣兜,思考片刻后,慢悠悠地走到人旁边给人取针。

沈遇看着陈劲扬动作利落又温和地将针头抽出,立马和人套近乎,试图询问出他现在在哪。

陈劲扬瞧出他的意图,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没回他,把笔插进口袋里,面不改色地嘱咐沈遇最近多喝水,忌辛辣。

交谈中,陈劲扬滴水不漏,一番周旋后,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套出,倒是收到不少医嘱。

等人离开后,沈遇挫败地躺在床上,环顾四周。

周瑾生名下房产众多,不胜枚举,也不知道这是在哪个区?

西华大道?东城?西城?

沈遇偏头看向窗外,窗纱轻拂,窗外山树不尽,朝着远天连绵,不见人烟。

看起来,是一个杀人抛尸好去处。

沈遇:“……”

如果,很有可能被抛尸的那个人不是他就更好了。

007安慰他:【不会的,如果周瑾生想抛尸,就不会给宿主治病了。】

躺够了,沈遇从床上起身,这时,紧闭的卧室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进卧室,姿态优雅得体,语气温和地带着沈遇前往书房。

沈遇留心着来时的路,跟在笑容和蔼可亲的管家身后到达书房。

房间宽敞,一侧的书架上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用昂贵银丝雕刻出毛绒感的高珠植物低调点缀其间。

复古壁炉未亮,巨大的琉璃吊灯使灯光四落,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别致又低调的红木谈判桌,与窗帘的颜色相得益彰,隆重而典雅。

沈遇沉默地观察着书房的构造,管家把人带到后便无声退下,法钟声声,沈遇又等一会,刚拿起一本书,就听到开门声。

沈遇偏头看去。

周瑾生显然刚处理完事情,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肃杀冰冷之气,他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大步走进室内,裹着西装裤的两条长腿交叠,坐到黑皮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半阖上眼睛,浑身肌肉舒展,如同一头华美又慵懒的狮子

一时室内沉静。

这是……

没注意到他??

不是,他这么一个大活人!

沈遇重重地把书放回书柜,发出一声响动。

周瑾生瞬间抬眸,狭长的眼眸像是捕捉猎物一样,快狠准地锁定站在书柜边的沈遇。

周瑾生似乎顿了一下。

片刻过后,男人微抬下颚,嗓音低沉:“坐。”

再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个时间段的周瑾生,沈遇心跳加速。

这个时候,他才有空再过一遍自己一周目和周瑾生的交际,说实话,他们确实是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交集。

匆匆几面,已经是全部。

从始至终,周瑾生或许根本不知道沈遇这个人的存在,也更不会知道自己命手下套麻袋沉湖的人,会再一次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一次,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化。

从深深沉沉冰冷的海底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得以呼吸。

隔着一张谈判桌,沈遇不动声色地坐到周瑾生对面的沙发上,没说话。

宋时掐准时间拿着文件进来,看见两人对坐,他脚步一顿,这张谈判桌可不简单,多少影响整个上京城的交易、多少改变世界的决策都来源于这四方的一桌。

宋时敛下眼眸,面不改色地走到沈遇旁边微微弯腰,将手中文件放到桌前。

看着桌面上被放过来的文件,沈遇挺直腰背,警惕地问道:“什么东西?”

宋时推推眼镜,看一眼周瑾生,得到BOSS的允许,他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给沈遇解释:“这是劳务合同。”

劳务合同?

沈遇略微震惊:“啊?”

沈遇:【还有这等好事?】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周瑾生这是要雇佣他的意思?不过按他对周瑾生的了解度,八成是借着合法雇佣的名义把人往死里折磨,就像一开始的主角受。

当初周瑾生收养俞听肆,知情者甚少,但都持不同观念,有人猜测是周瑾生念及两家旧情,也有人认为是周瑾生看上俞听肆,其他人不知道,沈遇重来一次,加上知道故事大纲,却再清楚不过。

出事后,俞家本来有无数条出路,但最后却仍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不可抵抗的命运漩涡中,这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瞬间,一鲸落,万物生,也只不过是周瑾生朝着目标走的一小步而已。

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俞霄也不得不向这位间接导致家破人亡的凶手低下头颅,用俞氏最后的股份做交换,只求能保俞听肆一生平安。

不过沈遇已经被周瑾生搞死过一次,现在完全不带怕的。

007提醒:【宿主先看看合同内容。】

沈遇打开文件。

合约期间内……

乙方离开甲方居住地时,必须获得甲方许可。

……

乙方必须服从并满足甲方的性需求。

性、性需求……?

前面几条还好,虽然有些不对劲,但考虑到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算合理需求,但这后面的内容怎么越看越奇怪?

沈遇瞳孔地震,手指微微颤抖。

宋时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遇回过味来,这哪是什么劳务合同,包养合同还差不多。

沈遇捏紧合同的手指收紧,深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克制内心的愤怒,抬起头就要拒绝,就见周瑾生双手交叉,微微俯身,一双狭长冷眸直直地看着他道:“没猜错的话,沈氏最近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真是温和的说法,岂止是不太乐观。

沈氏现在的状况,其他人不清楚,沈遇身为公司的负责人,简直再清楚不过。

大量可用资金被监管会冻结调查,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向外寻求战略投资者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按理来说,沈氏的主要业务发展前景良好,怎么也不至于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但就是没人敢伸手捞一把。

一时间,沈氏的情况,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现在,除公司运行的必要开支外,沈遇已经最大程度地减少非核心商业活动的支出,仍面临着资金周转困难的情况,

而这四面八方的箭头,曲曲折折,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指向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合同生效的那一刻,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周瑾生的嗓音低沉而疏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沈遇,这是对你最有利的合同。”

沈遇沉默。

周瑾生懒洋洋丢出诱饵,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咬钩。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屈辱和不堪再一次涌上心头,就像在蓝海湾那一次,这些从出生起就养尊处优的人,傲慢与自负仿佛与生俱来,向来唯我独尊不可一世,能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情绪,轻而易举地践踏他人的自尊,看人就像是在看眼底的尘埃。

所以他想往上爬。

蓝海湾的那瓶几乎洞穿胃部的烈酒,那些嘲笑的目光与打量,就像埋藏在沈遇内心的一粒种子。

虽然日复一日不见天日,但累积已久的不甘、屈辱成为新的水分与养料,让这颗种子突破深深的地层,破土而出,重见天日,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古人借建木登天,这棵大树,则是沈遇的建木。

所以他会用尽一切,无论是卑劣的,还是错误的,他的这双手都会牢牢抓住这棵向上的大树,即使双手被荆棘被刺穿,即使手骨因重力断裂,即使鲜血淋漓,他都会不折手段地往上攀爬。

这上京城的煌煌夜色里,应该有他啊。

但再一次面临同样的处境时,再一次感受到这种深深的无力与屈辱时,再一次遇到周瑾生时,沈遇还是很难做到冷静。

沈遇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把合同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怒气:“什么意思?”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上的指戒,显示出他的耐心告罄:“我认为合同上已经写得够明白了。”

现在做出这副抗拒的表情?

真是好笑。

周瑾生:“沈遇,各取所需的买卖而已。”

好一个各取所需。

沈遇想骂人,耻辱感像是火苗一样越烧越旺,尤其眼前这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人羞辱人的手段和蓝海湾那一次没什么区别,以前还知道当着他面装好人,现在不一样,都不屑于装了。

沈遇压抑着怒气,拒绝道:“我不签。”

周瑾生垂眸,暴虐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转动指戒的动作一顿,眼珠小幅度上滚,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行。”?

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沈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去观察周瑾生的表情,自然无果。

不过已经确切得到周瑾生的答复,虽然以沈遇了解,这个人没什么言出必行的自觉。

沈遇将信将疑地站起来,宋时往旁边挪动位置给沈遇让出空间,沈遇狐疑地扫他一眼,冷面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给反应,更没伸手拦人。

沈遇试探地往外走了一步,没人阻止,于是三步作一步,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书房,一路畅通无阻下了楼梯。

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连侍者都没有,沈遇一开始还不清楚这是哪,现在一路走来,价值连城的雕塑名画等艺术品错落有致地摆放一路,柔和而优雅的光线下,所过所见之处无不求之以精益,无不饰之以瑕美,连手工地毯最上面的那一层细绒都白到发光。

他逐渐知道周瑾生把他带到哪儿了。

周氏祖宅,周公馆。

偌大的周公馆像是一个巨大的、静谧深沉的豪华迷宫。

没有问路的人,沈遇好几次走错。

穿过长而幽深的长廊,沈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他。

“沈遇?”

摆放着爱丽丝泡泡玫瑰花瓶的立式壁柜后,陈劲扬换回休闲装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站姿松松垮垮,有种不务正业的痞气。

终于找到出去的门了。

陈劲扬似乎也打算离开,见沈遇一个人出来,视线穿过花朵落在沈遇身上,表情逐渐变得困惑。

眼神也很古怪。

沈遇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沈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

好吧好吧,穿睡衣出门在以前确实有些另类,但今时不同往时,睡衣轻便舒适,难道不已经是主流了吗?

他醒来时就没看到自己的衣服和手机,离开时更没奢求周瑾生能把东西还给他。

过去这么久都没给贺谦打电话,不知道人报没报警,不过就算报了也没啥用。

沈遇走近陈劲扬,绸黑的睫毛微微抬起,苍白漂亮的脸颊上露出笑来,笑容像是花朵一样浮现。

陈劲扬记起来,第一次遇见这人,这人也是这样的笑容。

沈遇故意和他显得亲昵,笑着打招呼:“陈劲扬?你也在,能借我手机给我用用吗?”

“这里手机限号,我的打不出去。”陈劲扬摇摇头,一双眼睛盯着沈遇,语气迟疑道:“不过你怎么出来了?”

限号?沈遇微微皱眉,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走到门口,抬手打算推开大门:“就这么出来了,比起以前,周瑾生还挺好说话。”

好说话?陈劲扬闻言,诡异感和荒诞感刹那涌上心头,他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眉头狠狠皱起,没忍住提醒道:“沈遇,别怪我没提醒你——”

“啊?”

沈遇伸手推开大门。

光线瀑布一般瞬间涌入室内,灿烂的阳光下,乌压压的一群黑衣保镖严阵以待站在门外,完全堵死出口。

“你现在最好回去——”

两人被枪身反射的冷光一闪,瞬时虎躯一震。

沈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