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黑色饱和的大楼下,轻微的秋风吹拂,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只等稍微风吹草动,箭身便会毫不留情贯穿心脏,夺人性命。
明明刚才还没有风,现在这风吹得不仅身体凉飕飕,心也有些拔凉拔凉的。
面对周瑾生的询问,沈遇稳住心绪,面不改色道:“回小周山,不然还能去哪?”
周瑾生的视线掠过他的眼睛,黑雾似的眼眸沉沉如夜,一向让他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他的嗓音磁且沉:“行啊,一起?”
不等沈遇拒绝,周瑾生就从大衣里取出一把车钥匙,摊在沈遇面前:“你开车。”
手指交接间,带起一阵静电似的痒。
沈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按动车钥匙,才发现暗处里还停着一辆车,他内心愤愤,仍旧任劳任怨地坐上驾驶座,见周瑾生跟着上来,沈遇皱眉下意识制止道:“别坐副驾驶,你坐后面去。”
周瑾生弯腰的动作刹那间一顿,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遇。
两人的目光在忽然的光线里交错。
周瑾生喉结上下滚动,双眸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张声势的伪装,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讥诮:“你在关心我?”
“……谁要关心你啊。”在周瑾生直白的注视下,沈遇眸光一闪,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哼道:“要上来就快上来。”
车门自动关上,车内是封闭的空间,等周瑾生进来后,一股很淡的龙舌兰烈酒味道突兀地氤氲进他的鼻息。
驶出这片凝沉的黑暗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涌入车窗,车身也变成光河里的一点,偶尔灯火闪烁的车窗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面孔。
喝了酒?
沈遇像解一道谜题一样,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周瑾生。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的狮子般把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靠枕上,眼皮微垂,黑雾般的眼眸如两处绝地,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这方小小的后视镜里交汇。
除却安静,还是安静。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古怪,或者是什么其他理由,周瑾生叹息一声,微微启唇:“沈遇,你当时为什么把方向盘往右打?”
周瑾生是沈遇想解开的一道谜题,沈遇又何尝不是呢?
就在那一瞬间,大货车的灯光打过来的那一瞬间,那生与死交错的一瞬间,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沈遇扑过来想要把他护在身下的那一瞬间,鼻尖氤氲着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香味的瞬间,周瑾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那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一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仿佛生命里寂静的潮汐突然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周瑾生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居然快思维一步,将沈遇牢牢护在身下。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周瑾生的答案都是不会。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遇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与他人接吻,相恋,抵死缠绵,最后迈入所谓婚姻的神圣殿堂。
相较于此,还不如两人当时一同死去,到时候,他会把他压在阴曹地府冰冷的河流里,顺着水流一起,与他抵死缠绵。
因为你当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你的野心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不是吗?
内心酝酿的两句说出口就将成为绝杀的台词在沈遇喉咙里起起伏伏,硬是蹦不出一个字。
007严肃道:【宿主当时要救周瑾生的行为严重崩坏人设,正是因为这一举动,天道才会提前检测到我们的位置,请宿主谨慎回答。】
沈遇沉默片刻,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周瑾生:“……”
沈遇怕他不信,还特煞有介事地强调一遍:“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
周瑾生玩味着这三个字,视线冷冷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冷笑一声,嘴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毒:“那不知道您老还记不记得当初玩消失的事情?”
他这副样子难得让沈遇找到些熟悉的相处节奏,正打算和以前一样嘴回去,就感受到周瑾生的死亡射线,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应该是死的不能死了。
沈遇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回到小周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左右,四下寂静无声,山下只有巡逻戒备的特种兵,不过周公馆依旧灯火通明,夜幕星河之下,像一座煌煌都城,欢迎着君主的回归。
抵达目的地,庄园两侧的花丛被修剪得整齐,埋在脚下的地灯指引前路,沈遇下了车,没见周瑾生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旁边泊车的佣人,绕到车门另一边打开车门。
朦胧的光线中,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醉了,又像是睡了。
沈遇推了一下他,喊道:“周瑾生?”
周瑾生像是从迷蒙中被唤醒,他偏过头,几缕黑色发丝滑落在饱满的额头上,微微睁开的黑亮眸子浸着一线雾气似的朦胧,把沈遇望着,他问道:“到了?”
周瑾生这样平和亲近的模样,实在少见,以至于沈遇总觉得他在预谋着什么,就好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沈遇微微蹙起眉心:“……到了,下来吧。”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灯光里回荡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皮鞋声,若有若无的龙舌兰酒香浮动在空气里,周瑾生一路都没有说话,一副不甚清醒的疲惫模样。
进到卧室,背后忽然传来一片火热的体温和热气,滚烫的胸膛随即紧贴上后背。
周瑾生从背后用力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手指扯出扎进西裤里的白色衬衫,手掌从下摆探入,从腰腹抚上胸膛。
沈遇扣住他乱动的手腕:“你干什么?”
周瑾生闭着眼睛,用行动回答沈遇,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头喝醉酒的大型兽类,危险又野蛮。
男人滚烫的嘴唇吮吻他的脖颈,手也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沈遇手臂用力,狠狠拽出周瑾生乱摸的手,他伸手打开卧室门就要进去,“哐当”一声,刚才还醉醺醺的男人手臂突然伸过来,撑在墙壁上,门被再一次重重关上。
男人的臂弯与门之间形成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黑雾似的眼眸深深沉沉,眼里哪有一丝醉意。
沈遇无语地推一下他:“不装醉了?”
周瑾生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其实觉得很新奇,或许连沈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熟稔与亲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即使沈遇表现出得多排斥,那些下意识关心他的行为却真实存在,仿佛这血雨腥风的八年并不存在,仿佛那些刻意的接近与欺骗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仿佛他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
呵。
令沈遇震惊的是,周瑾生这一晚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对着他脖子啃几下,他颇有些惊疑不定,怀疑又有什么坑在等着他跳下去。
想起上次周瑾生不知道从哪摸出的一把枪,沈遇有些防备,趁着周瑾生还在洗澡,在柜子里四处翻找。
“在找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遇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男人披着黑色浴巾,深V的领口向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张牙舞爪的刺青从浴袍里探出,攀爬在象征暴力的凶悍肌肉群上。
沈遇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直起腰站直,非常诚实道:“看看你等会会不会又摸出一把枪,指在我脑门上。”
周瑾生坐到床沿边,拿起放在旁边的平板,完整的设计稿被发送过来,巨大的金丝雀笼子宛如一件艺术品,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形成一个完整的一体,找不到进出口。
笼锁被设计成万千蔷薇花中的一朵,从金色框架的顶端,往下开始生长无数被树叶包裹住的蔷薇丛,一朵一朵繁复精美,每一朵蔷薇花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它们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变成好似会摇晃流动起来的瀑布。
还差点什么。
周瑾生手指划走设计稿,页面停在文件,他微微垂眸。
一只拿着水杯的手进入他的视野。
手腕皮肤冷白,青筋性感,腕骨漂亮。
应该很衬黑色镣铐。
沈遇顺手给周瑾生接杯水放到桌上,往他平板上偷瞄了一眼,不由嘟囔一句:“还真是日理万机。”
周瑾生瞥他一眼,去拿水杯,伸出的手突然一顿。
沈遇接的热水,手心里传来妥帖的热意。
周瑾生垂眸,感受着胃部的暖流,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没有擦干的头发顺着宽阔的后背往下滴着水,有些甚至直接滴到床单上,泅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沈遇有些黑线,难道周瑾生是打算用头发打湿床单不让沈遇睡个好觉这一行为来报复他吗?
沈遇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从旁边上床。
他膝盖跪在周瑾生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周瑾生的头发,吹风机启动的白噪音在房间里响起,暖风中风,正是最合适的档位。
身后的床铺传来柔软的塌陷,头发被人温柔地撩起,气息像是柔和的雾气般传递过来。
但其实,不戴上镣铐——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沈遇动作一顿,眼里诧异很快一闪而过,就在刚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他,微妙的气运与天道仿佛一束照进身体内部的阳光,暖洋洋的光从骨头缝渗透进灵魂中。
发生了什么?
沈遇维持着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但他很快失败,受于视角限制,他只看得到男人的侧脸,像是冷峻的群山般平静。
想要通过表情来揣摩周瑾生的情绪,还真是比登天还难。
周瑾生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眸幽深,突然开口:“想学吗?”
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瑾生言简意赅:“枪。”
惊喜接二连三,沈遇不由眼前一亮,道:“想得不得了!”
沈遇本来以为周瑾生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起来。
在周瑾生冷淡的近乎命令的声音中,沈遇的大脑里一团浆糊,堪称机械地执行指令,完成洗漱,换上衣服到靶场的时候,骤闻一声上膛声,他才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
利落地将子弹装入弹膛中,周瑾生伸手,把枪递给沈遇:“试试。”
靶场很大,上方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冷峻而深沉,下面一字排开十多个枪靶。
这还是沈遇第一次碰枪,枪身上还残留着周瑾生手心的体温,滚烫而妥帖,沈遇手握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拇指肌肉紧绷。
周瑾生的胸膛贴近他的后背,一支腿从后面伸过来顶开他的双腿,纠正他的动作:“重心向前,肩膀不要这么紧张,臀部向后伸展,保持平衡。”
……倒也不必如此。
但沈遇很快来不及顾及这些,周瑾生带着枪茧的手扣上他的手,厚重的气息包裹着他,消散着沈遇略微紧张的情绪,他手中触碰的不再是复杂的谈判书,钢琴的琴键,亦或是赛车的方向盘。
——而是一把可以决定人生死的武器。
周瑾生的声音磁沉低哑。
“专心。”
“射击的一瞬间,枪口会往上上扬,控制好后座力量。”
“瞄准目标。”
沈遇稳稳握住枪身,把枪口对准二十丈外的固定靶,他控制着呼吸,在确认瞄准后,没有一丝犹豫,手指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后山的树林里惊飞一只麻雀,哗啦啦扑闪着挣扎飞向空中。
枪身的后坐力震得沈遇虎口发麻,这种后坐力感受十分新鲜陌生,即使提前预知,在发射的一瞬间还是会因为陌生而受到后力冲击,险些脱落手中。
周瑾生有力的手掌牢牢稳住他的手,眯着眼看向靶场。
靶子的正中心被打穿,黑洞明显。
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低沉而赞许的笑意:“不错,正中靶心。”
沈遇有些得意,从周瑾生的怀抱里挣开,手指随意地转动一下枪身,嘴角带着点不羁的弧度:“别忘了我以前可以弓道社的。”
握枪的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一开始练习弓道的时候,天地寂合,唯有自身,眼前的目标和手中的武器真实存在,一瞬间仿佛沟通天地。
沈遇来了兴致,开始举着枪对着靶子连续射击,一轮打完就开始第二轮,感觉磨合得差不多了,就从二十丈退到三十丈。
一时间,枪声“砰砰砰”响个不停,后山的群鸟一开始还惊慌失措地乱飞,后面都直接听麻木了,懒洋洋一侧身,躺进鸟窝里继续睡觉。
一轮轮上膛,发射,沈遇完全把周瑾生的存在忘了个一干二净。
周瑾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在指尖明灭,他的视线从沈遇的肩膀、手臂、腰腹、臀部、大腿、小腿一寸寸掠过。
男人喉结滚动,眼神越发幽深,最后视线停在沈遇的腰胯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7章
宋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场景,饶是他恪守本分,从不管工作之外的闲事,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为沈遇点上一根蜡烛。
他以前被周老太爷培养的时候,就畅想过自己以后会知道很多周氏的商业机密,而他也会守口如瓶,成为最沉默的影子,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要守着这种惊天大八卦。
这可比那些商业机密难守多了。
宋时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会被憋死,但想到也有其他人和他一样正憋着这个秘密,他就好受多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周瑾生低声汇报。
等沈遇回过神的时候,周瑾生已经不在靶场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迷彩服的熟人大叔,老李。
沈遇虽然是个初学者,瞄准率却出奇得惊人,对面的十几个靶子中间都被打空了,老李本来被BOSS派来教沈遇练枪,心里还有些不屑,在看到沈遇的射击成果后,他的态度逐渐发生转变。
这小子还挺有天赋。
射击结束后,沈遇偷偷觑一眼老李。
他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腕,一边若无其事地往靶场外走,还没等他踏出靶场半步,就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牢牢挡住出路。
老李面无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手上蜿蜒出的疤痕狰狞可怖,看着沈遇。
沈遇低头。
伸在面前的手摊开五指,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示意地往后蜷蜷手指。
沈遇:“……”
沈遇默默抬手,把枪规规矩矩地还了回去。
周瑾生没回来前,沈遇是公司,片场两头跑,周瑾生回来后,虽然不经常在周公馆,但沈遇的作息还是在老李的“陪伴”下转变成周公馆,公司,片场三地跑。
虽然略有偏差,但剧情总算是走上正轨,被天道察觉的风险大大减少。
只是,刷好感的进度却停滞了。
沈遇总共两次察觉到微妙的天道力量,第一次,是在八年前,第二次,则是在前几天,两次天道之力的出现都在他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他无法总结相同点。
找不到相同点,那就多实践几次,沈遇立即敲定计划。
于是周瑾生发现,等他每次洗完头出来的时候,沈遇都会手拿吹风机,非常主动地表示要帮他吹头发。
次数多了,周瑾生看他的眼神都逐渐微妙起来。
次数再多了,居然就变成了每日惯例,壁咚压倒强吻三件套可以少,吹头发不能少。
眼睁睁看着强取豪夺剧本朝着纯情剧本越走越远的宋时终于没忍住好奇心,一次趁周瑾生不在,私底下哥俩好地撞撞沈遇肩膀,八卦般询问沈遇:“你是不是有恋发癖?”
沈遇:“……”
真没有。
后来沈遇好几天没见到宋时,听陈劲扬说被周瑾生发配到非洲晒了一圈,最近才回来。
这日,周瑾生晚上有一场晚宴,刚好撞上沈遇的最后一场戏,他就没打算一起去。
在片场给周瑾生发完消息,卸完妆出来的时候,沈遇被等候多时的一干人用礼花和彩带喷了个全身。
他的客串戏份并不多,今天就已经拍摄完最后一幕,没想到向来吝啬的贺谦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杀青宴,不过沈遇后面就回过味来了,花他的钱搞杀青宴,合着这是明摆着宰他一顿。
杀青宴定在京扬附近的一家会所,霓虹如织,为了呈现视觉上的光感,会所工作人员特意在地面洒上一层水,光线反在上面,绘就出一幕灯红酒绿的迷幻画面。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完一轮,碳水上头,吃嗨了,就去二楼唱歌,一副要通宵的节奏,一向紧赶慢赶片场使用时间的贺谦居然也没阻止。
沈遇本来打算要走,但这杀青宴名义上是给他开的,他提前离开也不合礼数。
于是沈遇就被贺谦勾搭着肩膀去了二楼。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越喝越高,纷纷抢着麦克风鬼哭狼嚎不停,接着唱歌的名义,歌词里夹带私货,狠狠发泄一通被冷酷贺导打击得一无是处的悲愤之情。
贺谦也灌上好几瓶酒,听到歌词,酡红着脸让人滚。
相较于那边的热闹,沈遇这边就安静很多,俞听肆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坐在他旁边,没什么表情地旁观着酒池里的一群人。
沈遇挑眉,这主角攻和主角受未免也离得太远了一些,他怎么感觉这两人一点暧昧的火花都没擦出来呢?
难道是时候未到?
不过这和沈遇其实没什么关系,剧情线的偏转对他虽有影响,但是影响不大,他只需要完成个人线不被世界意志发觉就好。
俞听肆面前的酒一点没动,酒液在迷离的灯光下像是缩小的一片海域,粼粼酒液微漾。
沈遇撩起眼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喝?”
俞听肆动作一顿,眼眸里流光溢彩的情绪一瞬间就像是沸腾过后的液体,一点点冷却起来,归于平静。
他以前爱喝酒,总觉得各种各样的酒,有各种各样不一般的滋味,所以他年少时尤其钟爱烈酒。
可直到当初俞家失势,他才知道酒这东西有多难喝。
没了俞家作为靠山的俞小少爷,不过是丧家之犬,谁都可以唾弃一番,那些曾经巴不得黏在他身上的狐朋狗友,他曾经帮过他们那么多,给过那么多资源,到最后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昔日风光无限的骄纵少年,像狗皮膏药一样硬贴上去,一家一家求人,酒一瓶一瓶地往肚子里灌,他知道,那些人只是想看他笑话,谁都喜欢看人从高处摔落,摔得越狠,越有戏剧性,越有看头,越好玩。
可是俞听肆不在乎,他不在乎,羞辱他也好,看他笑话也好,折磨他也好,他只想见大哥最后一面。
“喝这个。”
沈遇将果汁推到他面前。
俞听肆不知道想到什么,锋利的嘴角露出笑,不无讽刺地说道:“没必要讨好我。”
沈遇挑眉:“别自恋。”
这时候,只有两人的角落突然闯入另外一个人。
头顶掠过来一片阴影,沈遇抬头看去。
张淼淼穿着小白裙,双手抱着一瓶啤酒在胸前,像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她明显也跟着“贺谦受害者联盟”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一片。
她长相浓丽,个子也高,是有攻击性的那种风情万种的美,偏偏性格很萌,每次拍戏前,贺谦都会千叮呤万嘱咐让她不准笑,一笑就破功。
张淼淼直勾勾盯着他,鼓足勇气道:“沈,沈总,可以和您单独聊聊吗?”
沈遇有些诧异,俯身放下酒杯。
“当然可以,那我们出去聊?”
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伸手微微示意。
张淼淼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电影播出后,张淼淼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与热度,孤男寡女,投资方和女演员,这要是真独处了可就很难洗清了,还败人家女生声誉,毕竟他和贺谦这狗都能传出绯闻。
思来想去,沈遇带着张淼淼穿过走廊。
会所大门口处,摆着巨大的盆栽竹树,竹树高壮,竹叶丰盛,完美地遮挡住多余窥探的同时,也表明两人清清白白。
可能是有酒精助阵,张淼淼手臂牢牢抱着酒瓶,完全不搞虚的,她语气晕晕乎乎,说的话却直接单刀直入:“沈遇,我要做你……女朋友!”
“你放心,我张淼淼绝堆不是贪你的钱,以后我也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
第一次见表白这样彪悍的,沈遇被乐到了,顺着她的话问道:“到时候?”
张淼淼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红着脸打了个充满酒气的酒嗝,不清醒的身体摇摇晃晃,脑袋也跟着晃,声音却比谁都坚定。
她壮志凌云般拍拍胸脯:“到时候,沈总,我来包养你!”
“……”
先不说这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怎么是个人都想包养他一下?他承认张淼淼人美声甜,但现在这小妮子没他有钱还敢提出要包养他?
简直BIG胆!
没钱,拒绝涩涩!
沈遇心里哼哼,绅士手扶住张淼淼差点晃倒的腰身,道:“你喝醉了,我——”
完全听不清沈遇在说什么,从张淼淼的角度,只看到那形状饱满优美的唇齿开开合合,尖尖的舌尖粉得不要命,一看就很甜,偏偏那舌头一会出现一会失踪,诱得她蠢蠢欲动。
张淼淼内心蠢蠢欲动,一时色心大气,踮起脚尖就朝着沈遇亲过去。
沈遇完全没料到张淼淼居然胆上加胆,他下意识偏过脑袋。
女人温润的红唇擦过下颚线,像是柔软的柳絮擦过他下颚处一截冷白色的皮肤,送来一阵温软轻热的甜香。
沈遇躲开张淼淼的吻,视线顺着动作跟着一转。
隔着长且宽的观赏竹叶,沈遇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如水的眼眸中。
很难描述周瑾生现在的表情。
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是浓稠诡谲的夜海。
那些海面下的有关厮杀与生存的波涛汹涌与悲伤暗潮,通过被风撩动的发丝,指尖点燃的星火,绷紧的手指骨骼,下颚冷峻生硬的轮廓,隔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递给沈遇。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沈遇的心却瞬间咯噔一下。
两侧霓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地面像是水洗一样反射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察觉到沈遇看过来的目光,倚靠在车身上的男人弹灭指尖的烟灰。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微微扬起下颚,嘴角露出笑的弧度:“啊,打扰你了?”
那嗓音竟然是滞涩而嘶哑的。
沈遇心下没理由地突兀一颤。
他松开张淼淼,偏这姑娘东倒西歪,怎么扶也扶不好,沈遇视线一转,最后让人靠着旁边的柱子,避免发生摔倒。
周瑾生眼眸幽深,沉默地看着他们。
弄完一切,沈遇走到周瑾生面前:“周瑾生,你怎么在这?”
周瑾生低垂着头,没说话,他的思绪不知为何,突然错空一瞬。
很多年前,那个潮湿的夜晚,沈遇说:
“我喜欢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
呵。
漫长的沉默就这么突兀而窒息地蔓延,周瑾生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开始一下接着一下地抽疼,就像是有人用带刺的布包住锤子,一下一下往他的心脏里边钉边捶,企图把制造一切的痛源钉出心脏。
可是太疼了,又酸、又胀、又疼,疼得他想把心脏掏出来。
原来他还能感觉到疼痛。
周瑾生心下嗤笑,不似人类般的眼眸微微上抬,视线先落到沈遇的手臂上,又往后看向靠着柱子的张淼淼。
最后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遇,眼眸里埋着嗜血的凶光,一瞬不瞬地盯紧他。
周瑾生反问他:“怎么,我不能来?那我什么时候能来,等你爬到别人床上的时候吗?”
不是?这脏水怎么一下子就泼到他身上来了??
他沈遇还需要爬床??
沈遇急忙开口,说出每一个“出轨男”被抓包时的必备台词:“周瑾生,你先听我解释——”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带着凶悍疯狂的力道,一把扣住沈遇的手腕。
沈遇重心被迫前倾,下一秒被猛得一带,腰身和后背紧贴上车身。
车身在黑夜的凉气中融久了,非常冰冷。
靠,周瑾生这是来了多久?
不等沈遇多想,周瑾生抓着他的手腕一把扣在头上,双腿强硬地压制着他的挣扎,另一只手牢牢托住他的后脑勺,呼吸交错,不由分说地俯身吻住他的唇。
摩擦性的刺痛瞬时擦过。
沈遇皱眉,下意识地往后仰起头,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掌像是铁钳一样钳制住他的后脑勺和脖颈处,压得后脖颈那块筋肉又酸又疼。
周瑾生完全掌锢着他,垂着眼眸低下头,咬开眼前温软的唇肉,吸吮着渗出来的血液,牙齿摩擦过细小的伤口裂隙。
沈遇被剪在一起的手腕往两边用力挣,周瑾生的力气大得出奇,两只手居然没挣开。
沈遇唇下吃痛,皱眉曲膝,一伸一缩撞上结实的腰腹。
周瑾生闷哼一声,钳制住人的力道一松。
沈遇抓住机会挣开周瑾生的束缚,一个旋身反将人压在车身上,结实的手臂横在周瑾生脖颈处,他带着怒气道:“周瑾生,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周瑾生声音发狠地重复一遍,明明身处下位,却气势惊人,他仰着上身,不顾横在脖颈间的手臂逼近沈遇,灼热的呼吸喷薄而出,额间因为缺氧青筋暴起。
沈遇手臂传来滚烫的热源,随着一寸寸压进,他的手臂几乎压断周瑾生的脖颈,他清楚地感受到喉结和骨头的形状。
艹,按这个趋势下去,周瑾生迟早被他活活勒死。
沈遇脸色一变。
周瑾生不想活能不能别带上他!
沈遇脸上风云变化,手上力道就跟着一松,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抓住这一瞬间的契机奋力而起。
形势倒转,沈遇只觉天旋地转,周瑾生再一次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车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的胸膛贴在车身上。
身后灼热的气息紧紧贴着他,沈遇趴在冰冷的车身上,心里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周瑾生抓住他的手剪在后腰处,没找到顺手的东西,索性一把扯出衬衫上的领带,黑色领带利落地把沈遇冷白色的手腕皮肉紧紧捆绑在一起。
沈遇双手往外挣,没挣开。
周瑾生把领带打成死结,手臂重重拉开后车门,把人压进去,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锃亮的银色手铐,一头扣住沈遇右手,另一头扣在座位上。
沈遇双手被铐在身后,裹着西装裤的长腿朝着周瑾生踹去,没忍住骂了一句:“周瑾生你他妈给我松开!”
周瑾生不发一言,手掌像是滚烫的烙铁,死死抓住沈遇踹过来的脚腕,他眼神一暗,分开男人的双腿,宽阔结实的身躯顺势把沈遇压在后座上。
镣铐发出清脆的挣扎声,周瑾生粗鲁地扯开沈遇的衣服,咬他的脖颈,锁骨,撕咬一路往下,吸吮着血液。
沈遇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食人癖。
周瑾生微微起身。
微弱的灯光下,他们的视线彼此交错,两人的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周瑾生俯身,突然去吻他的唇。
沈遇下意识侧开脸躲避他的亲吻,嘴上还在解释:“我和张淼淼没关系,她只是喝醉了——”
唇落到脸颊一侧,又落到腮后。
只是一阵柔软的轻擦。
沈遇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和张淼淼清清白白。
也用拒绝张淼淼的同样方式,拒绝着他。
周瑾生动作一僵,疯狂与破坏的情绪拉坠着他,心里凶狠的野兽几乎冲破牢笼,想要把面前的男人彻底撕碎,恐怖情绪在黑雾似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一阵沉默后,男人低沉的嗓音再一次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响起,宛如恶魔的低语:“贺谦呢?”
沈遇一愣,不是张淼淼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扯到贺谦身上?而且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贺导,危!
周瑾生抓住沈遇的脚踝,枪茧擦过皮肤,他盯着沈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侧脸:“沈遇,我一直很不解,你为什么投入这么多精力给贺谦的电影,甚至还,亲身参与拍摄?”
“因为——”
沈遇一顿。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很、难、解、释。
面对周瑾生的质问,沈遇企图蒙混过关:“我很看好这部电影,参与拍摄也只是为了多点讨论的热度——”
周瑾生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下颚往前一扳,逼迫沈遇和他对视:“为什么看好这部电影?”
沈遇答不出来,周瑾生眸色一深:“因为,贺谦?”
贺导,危!
沈遇,更危!
“因为——”
双腿被抓在空中,腿部贴着西装面料,紧贴在周瑾生滚烫紧绷的结实肌肉上,在热源的传递中,血液通过重力涌向大脑。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他瞬间抓住什么,微微垂下眼皮,声音高高扬起,然后低低落下:
“……这像是我们的故事。”
周瑾生眉头一皱,他比谁都清楚沈遇胡说八道的本事和迷惑人的技巧,自然不会信他说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看到沈遇的神情,心却像是龟裂一般一寸寸裂开。
周瑾生松开沈遇的脚腕,沉默着起身,死死锁上后车门,连带着沈遇反应过来后那句恼羞成怒的“艹,你倒是给我松开”的怒骂也一并冷漠无情地关了回去。
周瑾生整理好袖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可心上的裂痕却怎么也抚平不了。
男人低垂着头,只听“喀嚓”一声,指尖火星闪烁,他点燃一支烟。
灯光下变成青绿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寂寥而残酷地上升,模糊了周瑾生的面部轮廓,只看得见紧绷着的下颚线。
张淼淼摇摇晃晃地抱着酒瓶子,脑子还有些迷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靠在车身上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来一眼,那一眼并不如何分明,却像是两处深渊绝地一样,把一切生灵与黑暗都吞噬其中。
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对危险的天然感知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很危险,或许她所认识的最厉害的大人物,都得在这个人面前俯首称臣。
危险的、漠视一切的、位高权重的男人。
张淼淼醉意瞬间清醒了七分,感觉就像是掉入了冰窖一样,整个身体都在一阵阵泛着冰冷的寒气。
男人看着她,启唇。
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一字一字,宣誓主权。
他、是、我、的。
一支烟从点燃,到燃烧,再到熄灭,不过短短五分钟,男人最后看她一眼,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黑色豪车像是一只离弦之箭迸射进马路,随着它的离开,十几辆一模一样潜藏在黑暗中的汽车跟随着一起,刹那间融入城市的钢铁骨肉中,变成这片霓虹闪烁,无边璀璨里的一部分。
“哐当——”
终于从那迫人的窒息中得以呼吸,张淼淼心下一松,胖乎乎的酒瓶子从手中脱落,碎了一地玻璃渣。
张淼淼手心黏腻湿热,全是汗,她后背寒毛全部竖立起来,顿时一阵恐惧与后怕,她简直欲哭无泪。
妈妈呀,她是看上什么不能看上的男人了吗?
但是——
果然不是她魅力不足的问题,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沈遇:没钱,拒绝瑟瑟!
周瑾生(优雅点烟):你的意思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第28章
小周山的地灯在下午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地灯便愈发明亮。
天上银河倒悬,星星从广阔的夜空坠落到人间,暮色四合,无尽的夜色像云雾一样蔓延,包裹着小周山。
手上的镣铐传来冰冷的触感。
沈遇知道挣不脱,最后选择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积攒力气,他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十几辆几乎一样的黑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前边两辆,左边四辆,右边五辆,后视镜里还跟着几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什么国家领导人。
这架势,倒也不必如此严肃,一人一统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算能挣脱身后的镣铐,沈遇估计也是插翅难飞。
沈遇:【……也是坐上大佬亲自开的车了。】
豪车顺着小周山一路往上,却不是前往周公馆的路。
中途周瑾生接通宋时打过来的电话:“有事?”
周瑾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喜怒不定,才是令一众下属最害怕的,身为周瑾生的特助,宋时坐在紧随其后的一辆汽车内,盯着前面的车。
他前段时间刚去非洲那边处理完一起军_火交易,没想到刚回来就赶上刺激的。
周瑾生的车速越来越快,简直是不要命的程度,快得几乎都要晃出残影。
即使知道自家BOSS现在心情不好,宋时也只能顶着压力,低声询问道:“BOSS,今晚郑家有一场晚宴需要您参加。”
宋时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您……还去吗?”
周瑾生沉默片刻,反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为什么不去?”
这是要去的意思,毕竟是郑家的晚宴,不谈私交,郑氏可是他们疏通黑白两道的一大助力。
终于找回BOSS熟悉的任务下达节奏,宋时点点头,表示明白:“明白,BOSS,需要带沈先生回周公馆吗?”
“不用。”周瑾生的嗓音沙哑磁沉。
“他是我这场晚会的女伴,不是吗?”
车内包括宋时在内的一众保镖下属瞬间沉默了,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用惊恐来形容——
戴着手铐……参加晚宴的女伴,吗?
黑色车身顺着山路驶入思华园,一路深入,一栋灯火通明的庄园在眼前显露出轮廓,庄园恢宏奢华的大门前,来往男女乘坐山顶的摆渡车到达庄园门口,皆衣着非凡。
小周山山脚进出口强制限行,当天根据需求,只有特定的车牌号才可列入进出系统中,其余人员只能乘坐轮船到青水湾附近,乘坐上行索道进入山顶,再通过摆渡车前来赴宴。
来的多是上京城各个领域的一众名流,各大媒体也纷纷派出自己的得力干将,期待着能从这难得一遇的小周山晚宴里挖出猛料。
一众人举着相机,把庄园门口团团围住,中间留出一条通往庄园的路。
两侧地灯明亮,这次也有不少明星受邀,闪光灯连绵不绝,把每一张生动的面容定格在瞬间,整个画面不亚于走红毯。
黑色的车身爬上坡,停在庄园门口。
闪光灯瞬间都静止一下。
无他,整个上京城,能自由出入思华园的无非周迟郑俞四家。
自从俞家倒台,则只剩下周迟郑三家,这又是郑氏的晚宴,这么晚绝不可能是郑氏自己,而刚才迟显礼刚代表迟老爷子入场。
这剩下的一位,自然不言而喻。
周氏素来神秘,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操纵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化,谁都想挖一点八卦出来,不过周氏低调,消息本来就难挖,就算挖出点什么,也得看敢不敢发。
今天,这么高调?
搞新闻的本来敏锐度高,蛛丝马迹的线索都能成为通向真相的大道,一众人呼吸不由变得急促热烈起来,不动声色暗暗较劲挤到前面,举起镜头,企图能拍下一手照片。
明明现在是夜晚,在一众闪烁的灯光里,却比白昼还刺眼。
沈遇怎么还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他手腕发力,挣挣镣铐,自然是徒劳。
周瑾生下了车,数不尽的灯光在他身后汇聚,勾勒出浓墨重彩的颜色。
周瑾生眯眼,打开车门,在闪光灯还没打进来的瞬间,就进到后座,将车门关上。
沈遇衣裳半解,雪白的衬衫滑到肩头两侧,沉默地坐在阴影处。
冷白色的手腕被绸质的黑色领带捆绑在一起,被镣铐铐在座位上。
他被铐得久了,神情有些恹恹,凌乱的衬衫朝两边敞开,矫健流畅的乳白色肌肉像是艺术品,中间微微红肿着凸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察觉到周瑾生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沈遇微微掀起眼皮,嘴巴里蹦出冷硬的一个字:“滚——”
周瑾生俯身进车内,宽阔结实的高大身躯遮挡住所有企图窥视进来的灯光,浓重的气息与滚烫的温度涌入,把沈遇包裹。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把沈遇的衬衫扣子扣好,连最上面那一颗也不放过。
周瑾生知道他注重形象,又用手一寸寸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温热的掌心隔着衬衫擦过胸前,刺得沈遇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由瞪向周瑾生。
身后的强光让周瑾生的面容隐藏在一片阴影中,更显得五官轮廓深刻,犹如刀裁,周瑾生低着头,从头到尾帮沈遇整理好衣服。
沈遇的视角下,只看得见男人下垂的眼皮,情绪不显。
在想什么?
自从回上京开始,他觉得发生的一切都非常荒诞不经。
他越来越不懂周瑾生,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懂周瑾生。
明明八年前,是周瑾生要把世界的真相撕给他看,如果他弱小,他就会永远弱小,如果他不反抗,那他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明明是周瑾生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把他变得尖锐、冷漠、野心勃勃、渴望权利,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只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场交易里一次次试探自己的底线,为什么总用复杂的眸光注视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感到一丝恐惧,与一丝不解。
沈遇垂下眼眸,淡色的唇微抿,像两朵交叠的浅色花瓣。
周瑾生凑过来,解开手腕上绑着的领结扔到一边,凌冽的气息瞬间掠过,未被铐住的那只手立即朝着他面门挥来。
周瑾生眼眸稍抬,一把抓住沈遇朝他面门挥过来的拳头。
周瑾生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
在这沉静的注视中,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不可忽视的热源与力量隔着手背传来,他低骂一声移开目光,收回的拳头落到座位上,手臂自然垂落,呈现抗拒的姿态。
周瑾生拿出钥匙,解开铐在座椅上的手铐,然后“咔哒”一声,铐在自己的左手上。
察觉到周瑾生的动作,沈遇睫毛一颤,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锃亮的镣铐撞上百达翡丽的银色表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叩着男人磁沉危险的声线,暗藏威胁与警告:
“沈遇,别忘了,你现在属于我。”
周瑾生下车,沈遇和他绑在同一个镣铐上,稳住身形,从车上下来时。
从下车那一刻起,沈遇周身全部情绪皆已收敛,姿态大方得体,将狼狈与失态尽数隐藏。
见两人手腕被铐在一起,一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是在玩某种play?
一声诧异的惊呼后,丝毫不介意成为play的一环的各大媒体瞬间把无数闪光灯对准两人。
如同八年前一样,想象中众目睽睽下的难堪与屈辱并没有到来。
灯光闪烁中,身高相仿的两个俊美男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他们的身后是群山冷峻的轮廓,衬得两人像是从画报里被裁剪下来的一页。
视线往下,两人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被一副手铐紧紧铐在一起,耐人询问又惹人猜测,围观众人的思绪便不由自主朝着某一方面滑去。
“卧槽,那人是谁?”
有人眼尖道:“诶?是不是包养贺谦那人?”
那回答的人恰好在前排,这一声还挺大,沈遇和周瑾生都听见了。
“……”
沈遇:【哥们,你属扫雷仪的啊,精准踩雷。】
果不其然,周瑾生微微眯眼,淡漠的视线扫过出声的那人:“这位说的贺谦,是哪一位?”
明明语气平静得不能更平静,可是那扫过来的一眼却携着一阵可怖的阴云,整个庄园门口刹时一静。
那些专门推过贺谦和沈遇新闻的媒体更是胆颤心惊,一时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
沈遇微侧身子,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指戒压上皮肤,连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一起而来的,是周瑾生滚烫的体温。
周瑾生五指扣入他的五指,将沈遇往面前拽近一步。
这一举动就像是滴入油锅里的一滴水,本来安静的现场瞬间沸腾起来,结合周瑾生之前的话和两人铐在一起的手铐,纷纷揣测起沈遇的身份和两人的关系来。
这位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周氏这位低头?
周瑾生带着沈遇往门口走,偏头在沈遇耳边道:“这热度,够大了吗?”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朵的轮廓和后脖颈上,有些痒,“热度”两个字压得很重,像在说沈遇心心念念的电影,又像是在说落在皮肤上的热意。
知道周瑾生在说他参演电影的事情,这人秋后算账的本事倒是厉害,沈遇嘴硬道:“一般。”
周瑾生微微眯眼,重复一遍:“一般?”
恰好这时有人不怕死问道:“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周瑾生脚步一顿,跟在后面的宋时朝人看去一眼。
出声发问的人是个年轻人,估计刚进圈不久,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气。
因为实在疑惑问出这句话后,年轻记者顿觉身边一松。
刚刚还推搡着他恨不得用屁股把他顶走的竞争对手此刻动作非常一致,不约而同瞬间以他为中心,往后让开一步,并对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尤其是带他的师傅胖哥,连退三步,都挤到后面去了。
年轻人:“……”
他后知后觉。
难道,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周瑾生停下脚步,两人的手被铐在一起,目不斜视正往前走的沈遇感受到手腕间的拉扯,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他疑惑地偏头看过来,这是走还是不走?
无数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刻。
落在后方的男人微侧过脸,深秋的夜风微冷,连闪光灯都不敢僭越分毫,只有朦胧的月光笼在他俊美如铸般的脸颊上,轮廓深邃,唇形锋冷,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好像又不止于此,在别人察觉不到的角落里,沈遇确实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是以前,身为周瑾生世界里芸芸大众的一员,他或许也和其他人一样,无法感受这样的变化。
而现在,一寸寸抓紧他的手,却在提示着他的不同,但这种不同,却并不一定代表着好,或许象征着更深的深渊也说不定。
五根手指好比五根铁钳,死死嵌入他的皮肤与骨骼里,连掌心的纹路都能清晰感受。
骨骼与骨骼的挤压,肉与肉的贴合,就好像恨不得通过手掌的相连镶嵌进他的身体,进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遇内心顿时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到周瑾生的声音:
“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