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侯门公子神秘,见面的地方不选素衣阁,而选在了一处隐蔽的琴馆中,说是琴馆,其实更像是一座私人园林,布局素雅,景致浑然天成。远比不上和司遥从前打探时见过的奢华府邸,却更有气韵。
经过竹林,司遥停了停,脑中浮现一道清若青竹的身影。
虽只停顿半息,但江轩已察觉:“这竹怎么了?师妹从前对松竹花卉可不感兴趣呢。”
司遥收回目光,淡道:“嗯,就像师兄也总说情爱没意思。”
又拿他的把柄来调侃他!这琴馆里可都是少主的眼线,江轩笑着揭过这话题:“走吧,少主在等。”
两人穿过重重回廊,在一处雅致的雅间前停下来。
江轩先去复命,很快出来,让司遥在此等着,自己先回了阁中。
司遥在等了很久,那位侯门公子却迟迟不派人传唤。她立在廊下百无聊赖地赏景。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大圈,还是无人来传唤。楼上隐约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嗓门洪亮:
“哇啊……不睡!不要觉觉!”
这样贪玩不舍得睡觉的小家伙,她倒是见过一个。
司遥的唇角不由弯起。
难以描述的烦躁又涌上了,她仓促看向庭中青竹,非但没转移心神,烦恼还更清晰。
只得改为想正事。
那侯门公子总不能被哄孩子绊住脚吧?他是故意迟迟不见她,让她在漫长的等待中,从踌躇满志到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能让上级满意。
有城府的上位者都喜欢这样拿捏人心、磋磨下属。
司遥可不会认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过为了满足上头的虚荣心和掌控欲,她缩起肩,秀眉紧蹙,佯装惴惴不安却强作镇静之态。
果然,司遥刚装了稍许,里头出来个中年人。
“少主有请。”
这一处雅间窗户洞开,吹来园子外的竹香,雅间分为内外两间,用一扇雅致的屏风的隔开。
风吹来,软烟罗纱面轻颤,光影流转,屏风上似云烟浮动,屏后一道朦胧高挑的身影时隐时现,似立于高崖云雾中的青松。
屏后的贵人迟迟不说话,似乎还在很慢很慢地来回踱步,司遥假装忐忑,心里却在腹诽——这位少主实在是太喜欢装腔作势了。
等了片刻,她“忐忑”地请示:“素衣阁暗探绣娘,请见少主。”
屏后贵人不回应。
良久,终于有了动静,司遥见到一角青色衣摆。
清雅颜色让她想起一个人,但不同的是,那人清贫勤俭,即便如今衣食无忧,也不舍得挥霍。
那道颀长的身影竟停住了,不知又在耍什么心术。
司遥很不喜欢这样被人在暗处审视,她压下不耐:“少主?”
贵人迟迟不语。
稍许,一身飘逸青衫,玉冠束发的年轻公子缓缓自屏后走出。
他的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养得白白胖胖,身穿华美绮丽的罗裙,睡得香甜。
锦衣,玉冠,雅室……诸多华贵的物事稀释了司遥的五感,青年怀中的小孩眉眼也稍显陌生。
愣了一息,她才将视线从孩子圆润的双颊挪开,迟滞地看向她此行原本要见的那人。
不是……他他他?
见到司遥,青年微讶,旋即眸中漾起笑意:“娘子,真巧啊。”
四目相对,司遥空茫脑中五感悉数归位,诸多念头飞速堆积,“嘭”的一声,在她脑中炸开了惊雷。
顿如五雷轰顶,司遥耳际嗡鸣不止,浑身凝成冰雕。
她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只能憋出来一连串错愕“你”字。
青年莞尔,长指竖在唇边,轻道:“嘘,女儿睡着了。”-
女儿?!
这两个字眼比方才的“娘子”还有要冲击力,司遥踉跄后退,经历了当暗探以来最狼狈的时刻。
比当初被朔风联合屠夫陷害还狼狈百倍千倍。
她那文弱可欺、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一朵雏菊来花的穷书生相公——
竟是素衣阁的少主?!
那位出身侯门,喜爱用叛徒人x皮做灯笼的少主
定是她今日吃错东西了。
司遥无视眼前的人,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不大好,人还在。
没关系,还有别的可能。她鬼鬼祟祟地也探身望向屏后,屏后空空如也,再无其余可能是少主的人。
面前的贵公子讶然回身:“娘子,你在看什么?”
这一声娘子再次给了司遥一击,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老虎,猛地后退数步,直到触到冰凉的墙壁。
似是不解她为何如此错愕,温润贵公子抱着孩子近前。
“是要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眼中含着笑,文雅和煦,司遥却似见了鬼,脑中有声音念起当初那封洋洋洒洒的绝情信。
「穷光蛋!抠门鬼!书呆子!软蛋!我再忍受不了那样的日子了!这两锭金子给你,别来找我。」
「我原本是要跟周十三共度良宵,是你搅了本姑娘好事,编了一堆故事骗我!」
「我没打算吃回头草!」
……
当初为了让书生死心,忘记她踏实过日子,司遥可谓是在笔尖淬了毒,极尽恶毒地刺激他。
又想起初识那会她放肆猖狂的撩拨,摸手,强吻,晾肚兜,含着鸳鸯酿嘴对嘴喂给他……
司遥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欲哭无泪看着眼前的贵公子,等着他撕破伪装。
但没有她看过那些话本那样,红着眼把她抵到墙角,嘶吼追问她为何离开。更没有幽怨地望着她,问她为何抛弃她。更不曾阴鸷一笑……
他笑容温柔,仿佛今日是寻常的一日,而她刚从外归家。
“出汗了。”
乔昫单手抱着孩子,一手取出袖中手帕,温柔为她擦汗。
司遥僵硬地由他擦拭。
好歹是个探子,巨大的震惊之后,她飞速想着对策。
也许她可以像之前一样楚楚可怜地哄他,说她早已爱上了他,怕连累他们父女才狠心抛夫弃女。
司遥的确想这样做。
可抬眼对上那双温澈如昔的眼眸,措辞便卡了壳。
这双眼一如既往干净,司遥却越看越觉得像深不见底的沉渊,乔昫的身份和性情都是装的,他的宽容、单纯皆是伪装。
她后背漫上森冷寒意。
她的身份已彻底暴露,他会信才怪!说不准他会笑眯眯地看着她使劲浑身解数取悦他,再好心说一句:“我不曾怪娘子。”
士可杀,不可辱!
司遥神色飞速变幻,懊悔,窘迫。耻辱,忌惮,诸多情绪同时在那双明眸中上演。
乔昫望着这双在过去让他夜不能寐,又爱又恨的眼眸。
他等着她做戏哄一哄他。
她骗了他,戏弄了他,但他也对她隐瞒了身份,且算扯平。
眼下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平,便是她抛弃了他,但只要她说几句话哄一哄他就可以抵消。
看着他们有一个女儿的份上,他会原谅她的,乔昫想。
他含笑着着她,以温和的目光鼓励她,希望她能识趣一些。
他的妻子却傲气挺直脊背,恭谨道:“见过少主。”
乔昫眼中笑意在听到这公事公办的一声“少主”后消失殆尽。
不到转瞬,他再度噙了微笑,抱着他们的女儿,再次给她机会:“娘子已八个月又十二日不曾见过娮娮,就不想看一看孩子?”
司遥浓密的长睫低垂着,像是一道帘子,遮住眸中情绪。
“属下是素衣阁的暗探绣娘。”
“我知道。”
乔昫死死盯着她眼睛,缓缓补充:“就在一个月前。”
他言语作风都和从前一样,司遥却不敢再把他当那个干净无害的穷书生,恭敬道:“此前欺瞒少主并非有意,受人陷害,不得不如此。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请少主责罚。”
乔昫眸子越发黑沉。
怀中酣睡的女儿咂了咂嘴,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是我御下无方,才使下属自相残杀,幸而娘子足智多谋,才自证清白。我岂能怪你隐瞒身份?”
他更诚恳地道:“我亦隐瞒了身份,你我算扯平了。”
司遥讶异:“真扯平了?”
她睁着明眸,没了绣娘惯有的杀意,仿佛还是乔昫失忆的妻子,有些坏心思,但足够真心。
乔昫垂睫宠溺地望着她,走近一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为表诚意,他摇铃叫来一个仆从,无视仆从震惊的目光,将方才的话口述了一遍,由仆从写下,他亲自盖印:“字据为证,我若食言,娘子可持此信寻家父定阳侯。”
若乔昫是在从前说出这样一番话,司遥定会动容。
如今他越恳切,她越觉得此人城府极深!心眼极坏!脾性极怪!她自诩擅长做戏,如今被这幅温良面皮骗到,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杀了她她也不要配合他的恶趣味,甜言蜜语哄他!
司遥收了他的承诺书,恭敬如初:“属下谢少主宽宥。”
“就只有‘多谢’和‘少主’?”
乔昫眼中笑意彻底敛起,唇边溢出的声音微冷。
发凉的指尖游曳在她光洁的脸上,来自妻子肌肤的温热就烫得他冷静的眸光在瞬间几近涣散。
八个月。
不,八个月又十二日。
分离不到一年,他却有恍若隔世,天人永隔之感。
而她却不曾和他一样煎熬。
“你执意如此?”
清冷嗓音中噙着淡淡威压,这才像个手段狠毒的侯门公子,他拂过她面颊的指尖凉意渗人,仿佛一只在她脸上游行的蛇。
司遥心中那温良可欺的书生面容逐渐扭曲,她偏过脸。
“属下习惯了舞刀弄枪的粗人,不宜侍奉贵人。”
乔昫沉默了很久,手倏地往下移,虚虚握住了她的脖子。
司遥这位贵公子终于装不下去,要彻底撕裂假面。
不料他仅轻声笑了笑。
“犹豫也在所难免,但我和女儿会静候娘子回心转意。”-
那位少主竟未惩治纠缠,很快放她离开,司遥恍惚地回来了。
“怎去了这么久,脸色不对劲,少主什么态度啊?”
无人回应。
“师妹?”
“绣娘?这位小娘子?
“给本阁主回话!”
司遥抬起麻木的一双明眸,没好气地反问:“回什么?你一个阁主,还要问我这下属么?”
师妹跟他素来不对付,从来没多少好脸色,今日亦格外暴躁,江轩从这份“格外”中读出不对劲。
罢了,回头问一问少主身边的人。他可不想跟这个刺头对上,江轩把她轰出了密室。
满腔烦躁等待发泄,司遥往打斗场去。到打斗场需要穿过一处阴暗的长廊,这条路她已很熟悉,闭着眼都能知道自己正走在哪块砖上。
可今日这狭长的长廊阴风阵阵,头顶悬挂的一盏盏灯笼发出阴仄仄的光,像一颗颗人头。
司遥打了个寒战。
喜欢用人皮做灯笼也不算多骇人的事,从前提起那位少主,她的害怕一半是装的,另一半则因畏惧王侯权势。
她并不怕他的阴狠本性。
但当得知他竟是那个她看来温良好欺负的书生,便像是观音像里藏了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她还跟他行鱼水之欢,真似《潇湘录》中说的:“关中有人亡妻,冢上生白骨,夜夜变形魅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前书生反复触抚的每一寸肌肤,造访过的深处,都好似残存着他的留下的森森鬼气。
司遥猛地往外走。
热烈日光照在脸上,她好受许多,但仍有几缕阴寒渗入骨缝中。
晦气!
司遥发疯似地拍打着后院大树,捶得叶子簌簌掉下,还不解气,大力踹了粗壮的树干一脚。
总算稍微解气,然而——
楼上江轩推窗:“师妹在想什么呢!少主又派任务了。”
就知道那只毒蛇不会轻易放过她,司遥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想死——
作者有话说:狠心的女人,待会见到她我定要……(磨牙),哼,她还知道怕———知道怕说明她知道错了,算了,给她一个机会……她不要,她不要,她竟!然!不!要!我再不会原谅她!我要鲨了她!鲨了她!鲨了她!鲨了她!(咬牙)(半个小时后)歪……老婆,在不?
第32章
司遥想回绝。
但脑子里的戏台突然开唱了。
先登场的是江轩。
“师妹不去?这不像你啊,莫非跟少主有些过节?
“罢了,师兄替你回绝了吧。”
他会好心才怪!
定是亲自找那人试探去,而那书生面皮鬼怪心肠的人会无奈地笑笑,随即言辞恳切地说。
“实不相瞒,在下与绣娘,曾误打误撞有过一段姻缘。
“她不知我真实身份,担心连累我们父女才要离去,如今察觉了,又恼于我欺瞒之举,正与我怄气。”
江轩回来后,会瞠目结舌地质问她:“好你个绣娘,你惹上大x事了!你竟连少主都敢染指!”
义正辞严地谴责过她,他会给严厉的赵师伯去一封信,添油加醋陈述她色胆包天犯下的大过。
再之后,他会幸灾乐祸地道:“师妹当初曾笑我‘色字当头一把刀’,看来说得不无道理啊!”
对上江轩好奇又关切的眼眸,司遥从齿关咬出几个字。
“我要去。”
不就是做戏嘛,她如今已然回魂,应对那黑心书生绰绰有余。
才到定阳侯府——
“遥遥。”
缱绻的两个字从那两片薄唇中溢出,司遥却像看到蛛妖吐丝,鸡皮疙瘩如潮水一波接一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遥调侃江轩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色”不仅是把刀,还是枚回旋镖,扎得她无处可逃!
面前的书生乍看与从前无异,然而他今日锦衣玉冠,矜雅贵气,提醒了她他不再是那贫贱的书生。
如今冷静下来回来,从前诸多端倪得到了解释。
包括上个月在洛阳追着她的那三个高手,以及来势汹汹却离奇消失的追兵,想来都与他有关。
甚至那盏常年挂在他们家檐下的旧灯笼,就是他用人皮做的!
他会隐瞒身份,并非想玩弄她这色‘胆包天的叛徒,不过纯粹享受隐姓埋名、成家生子的乐趣。
如今他还兴致盎然地做戏——
“司遥是娘子本名或化名,若是化名,便不能唤你遥遥。或许我该问,娘子希望我如何唤你?”
“您随意。”
“看来司遥是本名。
“贸然求见,属实唐突。实因事出突然,寻不到合适的护卫,遥遥善解人意,不会怪我扰了你的清静吧?”
她现在就在怪他。
“您客气。”
“遥遥定很好奇,为何家父定阳侯姓程,而我却姓乔?”
她不好奇。
不,还有有点好奇的。
“少主私事,属下不敢揣度。”
“家母姓乔,我随母姓。在下还有个妹妹,随了父姓。”
他还没说,司遥就迅速推断出来,他的妹妹应是程鸢。可程鸢一个侯门千金,为何天南地北四处跑?且毫无门第之见地极力撮合她与乔昫。
司遥好奇,但不想让好奇成为乔昫与她搭话的由头。
她木着脸不说话。
“往后继续唤我名字吧,但我更喜欢你像从前那样唤我相公,还是说,你想像我们未成婚时那般唤我‘昫哥哥’?唔,虽说太亲昵了……但亦不错。”
啊啊啊!
她一定是杀人太多,造孽太深,才会遇到这个大魔头!
“遥遥今日似乎不大高兴。是不愿意保护我和女儿么?”
愿意保护孩子,他除外。
“您多虑了。”
不过司遥的确不大高兴,确切地说,她很烦他!
烦死了!烦死了!!
从前他还是个书生时,话少得很,好一副乖巧模样,也正是那温良无害的面皮勾出她的破坏欲和保护欲。
现在她只想暴揍他。
这一路上,这个黑心公子絮絮叨叨!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她态度越是冷淡,狗东西越兴致盎然。
奈何他要求她在马车上“近身保护”,司遥也未骑马,只得毕恭毕敬坐在他对面,但她很快装不下去了,双手抱臂,慵懒靠着车壁。
傲慢得仿佛她才是他上司。
乔昫闭上嘴,不再讨她厌烦,改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更肉麻了……
好想死。
这一路仿佛过了一整年。
到了湖畔,乔昫怀中的女儿正好醒来,这孩子贪玩,因车上无聊便喜欢在行路时睡觉,但马车一停她会立即醒来,生龙活虎地玩耍。
刚醒的孩子还很乖巧,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地盯着二人不说话。
乔昫对女儿温柔笑笑:“小娮娮醒了,瞧,是娘亲。”
司遥正要下马车,听到这一句话身形顿了顿,随即利落地跃下马车。不是对她说的话,就跟她无关。
乔昫捕捉到她耳尖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妙地扬了扬。
多日以来的怨愤一扫而空。
他愉悦地掀开车帘,诚恳地求助她:“劳烦你抱一下孩子。”
司遥侧身想让一旁的奶妈来,但自己的手已先斩后奏。
朝气蓬勃的小家伙到了怀中,软乎乎、沉甸甸,压得司遥手臂僵硬,分别太久,她已不会抱孩子了。
奶娘适时道:“奴婢来吧。”
司遥舒了口气。
今日天朗气清,枫树才半黄,柳枝犹绿,是出游的好时节。
这是一处别苑,和上次的琴馆一样布局雅致,浑然天成。园子很大,鸟鸣啾啾,溪流潺潺。
“小娮娮很喜欢这里,只因此处鸟儿多,她颇喜欢掏鸟窝。”
“了!了!”
小人儿还在吃手指,一听到要紧的字眼倏地抬起头,眼亮晶晶地盯着司遥,她只长了两三颗牙齿,说话漏风,听着含糊不清:“娘!了!”
亮晶晶的目光盯得司遥心又软又窘,她错开视线。
乔昫笑了,解释道:“她是在说,阿娘,要鸟儿。”
司遥当然很清楚。
只是突然被小家伙叫“娘”,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听说一岁以内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也的确如此,这小人儿只残存几分当初襁褓中的影子,因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总之,很古怪,很别扭。
乔昫安安静静,等她天人交战得差不多了,才说:“家中有很多你的画像,我每日会教她喊阿娘。”
含情脉脉的话还没说话,一身素衣的女子已化作一道白烟离去。
她跃上了树梢,身手利落,快得只看到虚影,哪怕在青天白日,鬼魅似的气息也尚存几分。
乔昫看着那身影,眸子似深夜里的溪流,漆黑中洋溢光亮。
怀中女儿仰头望着,高兴地拍着手:“飞飞!飞!”
阿娘会飞,这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有趣,她开心地张着没牙的嘴大笑,乔昫无奈点了点女儿额头,道:“还笑,你阿娘要恼羞成怒,又跑了。”
司遥没跑,只想借飞上树掏鸟窝打断黑心公子的话。
缓了稍许,她单手端着一个鸟窝,运气轻功,掠过树梢,翩然飞身而下,稳稳落在那对父女跟前。
乔昫视线追随了她一路。
待她站稳,他由衷赞许:“遥遥轻功甚好,似天女下凡。”
司遥已经懒得回他的话。
她无视了乔昫,把鸟窝递到孩子跟前,小家伙却摇头。
“不!”
这回司遥看不懂她心思了。
小家伙在乔昫怀里,手舞足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司遥:……听不懂。
孩子虽还未满岁,但十分聪颖,通过司遥懵然的目光便猜到她是没听懂,扭着脑袋看向乔昫,着急地诉说:“叽里咕噜嘎嘎嘎……”
乔昫也听不大懂。
他温柔鼓励女儿:“不着急,爹爹在听,慢些说。”
小司娮便听话地慢了下来:
“叽里咕噜哇唧唧。”
孩子每咕噜一句,乔昫便若有所思地颔首,表示他有在听。
“慢些说,不急。”
“……”
司遥望着这一对父女,好像在看杂耍班子的班主和猴崽子对话。
但不得不说,大魔头是个很有耐心的的爹爹,孩子一旦泄气,他就会温柔鼓励孩子。小家伙今日的衣裳和上一次不一样,可以看出是他亲自挑的,衣料华贵,触感极好。
小家伙的头发虽不多,却特地编了对羊角髻,别了两朵小花,额间还描了一点朱砂,真似小仙童。
——瞧着也是乔昫的手笔。
司遥再次暗叹,魔头虽黑心且虚伪,孩子却养得很好。
她看着那个瓷娃娃一样白胖漂亮的孩子,目光不知不觉开始在孩子和书生面上来回流转。
抛开魔头狠毒虚伪的本性不谈,这对父女实在是赏心悦目。
她看得出了神,以至于乔昫突然抬眸看向她,她视线还停留在他如同玉雕凿刻分明的鼻梁。
乔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司遥却似有了读心术。
救命,他是不是想歪了,她没在想那些啊!就算短暂地想到了,他怎么能明知他们关系不清不楚,还这样自然地跟她眉来眼去的!
甚至说:“娘子在偷看我?”
“……”
低估他的脸皮了。
司遥捧着鸟窝,再度跃上枝头,坐在枝头荡着腿,再也不下来。
乔昫无奈,与女儿大眼看小眼,把孩子递给了奶妈:“我去料理些庶务,孩子交给她吧。”
目送那清俊身影远去,直至消失竹林后,没了黑心书生的注视,她又是那潇洒自如的司遥了。
她坐在树上,她和魔头的孩子坐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她。
看着孩子,司遥不由愣神。
跟那双圆溜溜的眼儿一对视,小家伙的眼顿时亮了。
司遥心中像被什么戳中。
她扭过头不再看。
可她耳朵还能听到树下传来的稚嫩呼唤:“娘!娘!”
司遥没有应,那稚嫩的声音变得x委屈,竟像是要哭了,她想狠心些撇清干系,可人已到了树下。
小家伙顿时雀跃:“娘!”
司遥宽宥了自己。
就看一眼,就今日,没关系的。再说了魔头位高权重,根本不必担心被她牵连,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坐草地上,司遥闲得无聊,左看看,右看看,好奇研究着眼前小人。
越看就越是赞叹,小东西可真会长,高挺的鼻梁随了那个狗东西,明眸兼具双方优势,干净又昳丽。
虽小小年纪,但每每抬起下巴,神态间一派骄矜狂妄。
司遥忍不住点她鼻尖。
想起那黑心书生也喜欢这样,她收回手指,皱着眉就着地上的草叶擦了擦指尖。可看着小家伙豆腐似的双颊,她又忍不住在她圆润双颊上各戳两下,心中燥痒这才止住。
怪好玩呢。
司遥对黑心书生为数不多的内疚因为孩子的喜人荡然无存。
没有她抛家弃子,他能独占这么个讨喜的小家伙么?
“飞!”爹爹走了,没了听懂她话的人,小家伙两只小手急切扇动,想要司遥明白她的意思:“飞飞!”
孩子的生父太危险,她的心里也横亘着一个看不见的仇人,司遥本不想与孩子过多亲近。
可根本拿她没办法。
“就一回。”
小家伙乖乖点着头。
司遥单手抱起这团小雪人,确认无恙后纵身一跃,人和孩子眨眼就坐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怎样?”
她微扬下巴问怀中小孩。
小家伙玩心虽大,到底是个孩子,骤然的腾空让她不安,两只小手齐齐用力揪着娘亲的衣襟。
小手攥紧时像两团雪球,司遥软下声音:“怕了,要下去不?”
毛绒绒的小脑袋埋在司遥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司遥带着她翩然跃下。
可一到树下,方才的恐惧忘了个干净,小家伙又像小鸡崽儿那样挥舞着小手:“飞!飞飞!”
司遥板下脸:“小东西,你不守信用哦,说好了只飞一次的。”
小孩嘴一扁,双眼迅速凝了一滴泪,委屈得紧。
“……”
司遥头都大了。
没牙的小嘴一张,眼看着要嚎啕大哭,这一哭肯定会把乔昫那个狗东西招过来,从前在金陵就这样。
“飞飞飞!”司遥忙改口,“先说好了啊,最后一次。”
草地上的一大一小再次飞上树枝,像一对无忧无虑的鸟儿,在丛林间肆意穿行,茂密树叶遮住人影,孩子欢快的笑声时而在东,时而在西。
不远处的阁楼上的窗的开了一道窄缝,乔昫望着下方林子,目光紧紧追逐着闪逝的身影。
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冷宫中借子争宠的嫔妃。
他冷冷关窗。
放着侯府少夫人不做,非要当他下属,就别怪他不念夫妻情面-
后半日乔昫再未出现,大抵忙着做灯笼,司遥独占孩子半日,等乔昫一回来,她忙不迭请辞。
他竟又轻易放走了她。
只是临别前,狗东西瞧着不大高兴,冷淡地道:“江阁主和老阁主应当还不知你我的事,我可以助你隐瞒,让你继续做‘绣娘’,但有条件。”
“女儿年幼,离不开娘亲,你必须每七日来陪她一日。”
为了不被师兄嘲笑,更为了自由不受限,司遥应许了。素衣阁已成了他的素衣阁,她不会久留的。
等坐稳第一暗探的位置,过了这一把心头瘾,再找出当年的仇人杀了解恨,她大可退隐。
刚这般想,乔昫来信了:“半日不见,甚思卿卿。”
啊啊啊!
卿卿,卿他个头啊!
司遥把信揉成一团撕碎还不解气,扔入火中烧了——
作者有话说:风水轮流转。每一个夜深人静时分,司遥想起当初对着书生喊:“昫哥哥~”,写肉麻日记的自己,恨不得再失忆一遍
第33章
夜半寂静,司遥睡在房梁上,后悔地翻来覆去。
但她可不是会一直沉浸在懊悔中的人,更不会让自己吃亏。
既然乔昫非要用女儿和她师兄当作风筝线牵制着她,她不妨利用这一点,探探她想知道的事。
七日后,司遥刚查完事,更了衣,就往乔昫的别苑赶。
“师妹特地更衣,是要去会情郎?”江轩打量她平平无奇的假面,摇了摇头:“世人皆肤浅,师妹记得洗去易容,你的脾气又不大好,用真容能事半功倍!”
师兄“好心”提醒给了她启发,司遥若有所思触着自己的脸-
月色澄明,亭子六角皆悬灯笼,亭中一片明亮,连琴弦都能看得清楚,乔昫怀抱女儿,指间溢出悠扬乐音。
他曾见过妻子对一名琴艺平平的琴师露出兴致勃勃的目光。
曾经乔昫很遗憾,一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多半是没机会学琴的,他无法为妻子抚琴,让她也来比一比,他的琴音较之城东琴师何如。
砰——
琴台上的琴发出难听尖锐的声音,怀中不安分的小家伙耐心到了尽头,抬起小脚丫子踩着琴身。
还摇头摆尾地哭闹起来:“哇啊……不好,不玩!”
乔昫劝道:“听琴是枯燥,但琴棋书画可修身养性,磨炼燥性。你阿娘就太急躁,可不能学她。”
“哇啊啊……”
“……”乔昫放弃抚琴。
女儿急躁随了她的娘亲,那人又怎会耐心细品他的琴音?
她喜欢的只有外表而已。
乔昫叹息。
守在亭中的两个护卫忽然警觉,手中长剑出鞘了一小截。
乔昫抬手打断了他们。
“不必。”
她已来到附近,他们才警觉。若她是刺客,他早就魂归故里了,幸好她不是刺客。
她是他的妻子。
乔昫心中被莫名的愉悦充斥,如同当初她许诺要“罩着”他。
湖心无风起波,司遥踏着湖中停泊的小舟,足尖掠过湖中荷叶,转眼就落在他们父女面前。
“娘!”
怀里的女儿止住闹,但司遥到了跟前,灯笼照清那张遍布麻子、唇色乌青的脸,小家伙“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是阿娘。”乔昫笑着安抚轻拍孩子后背,“孩子怕生,遥遥还是随我去后方洗洗吧。”
“……”
司遥出师未捷身先死。
乔昫领着她步入一间雅致的厢房,和之前的小院、琴馆,以及这一处别苑不同,这间厢房奢华得不似他的品味。雕花拔步床镂刻花鸟,饰以粉色绫罗帐幔,四角流苏垂坠,锦被上刺绣精致,连脚踏都镶金嵌玉。
司遥环顾一圈,猜测应是为他为他妹妹备下的。孩子还在为她这张陌生的脸哭闹,她只好在镜台前落座,当着乔昫的面卸下层层伪装。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卸下,司遥望向廊下的灯笼。
“我已没了那等癖好。”乔昫望着镜中的她,“吓到娘子了。但素衣阁中的灯笼,皆非人皮所糊。”
司遥读懂他隐藏的部分——只有他身边的那盏是人皮。
她没理他,继续对镜捣鼓自己的脸,额上还残存些许痕迹,司遥正要绞干帕子去擦,一片绣着竹叶暗纹的青色的袖摆伸过来,很自然地拿着湿帕,细致地替她擦拭:“遥遥比从前白了许多,是因这数月里多数时候以假面示人,不见日光之故?”
“嗯。”司遥懒洋洋应了声。
乔昫指尖稍停,上一次她还是毕恭毕敬,今日就有了几分从前的骄矜散漫,变化微妙自然。
他可不会认为她是重新接纳了他,她毕竟是绣娘。
他好奇她转变的缘由。
乔昫继续:“当初临安初遇,娘子肤色红润,是故意晒的?”
司遥慵懒掀起长睫直视着镜中的他,懒道:“不错。”
他由衷夸赞她:“娘子缜密,连这等细微之处都想到了,难怪瞒过了我与十三,让人无从判断。”
说到十三,他目光凝定。
司遥没什么反应,发现书生正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额头,太近了,周遭华美陈设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镜子里的人不是单纯的书生。
她夺过他手中帕子自己擦拭,顺势引出自己的话:“你……少主是何时打消对我的怀疑?”
乔昫直言不讳:“你我成亲前,我一直未完全打消过怀疑。又觉得你是不是绣娘不重要,放任十三去查,亦懒得深究结果。
“新婚之夜后,我曾让郎中查过你体内的毒,证实娘子的毒乃近期所中,这才彻底不疑。”
乔昫俯下身,盯着她眼睛:“不知娘子从何处认识的神医?”
他的眼睛很黑,司遥莫名打了个寒战,她可不能把那名神医的下落告诉他,她假装因为听到他提起新婚之夜而窘迫,岔开了话。x
“你和我从旁人那听到的“少主”不大一样,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想彻查到底,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叛徒。”
乔昫笑了笑,抱起在波斯毯上打滚的女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家父曾教过我,有时震慑远远比查明结果重要。我生性懒散,自然喜欢用最轻松的办法,说白了是徒有架势,好在我志不在此。”
他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却看着司遥:“我只想守着妻儿。”
完了,这黑心公子哥要开始他深情顾家的大戏了。
司遥圆润地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御下之时,震慑远比结果重要,赵老阁主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此行回来,一雪前耻是其一,寻赵师伯试探她的仇家底细是其二。但师伯退隐后行迹神秘,有时江轩想寻他都还要通过少主。
司遥想借闲话家常,与乔昫试探她师伯下落。
但她才开口,乔昫就了然地微笑,指尖在她肩头慢悠悠地点。
说一句,指尖点一下:“赵老阁主乃家父挚友,亦算我的家人,关于他的消息,恕我只能与自家人分享。”
司遥:“……”
此人不仅黑心,还狡诈!她当初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真当他是个老实人!
这是她当暗探的数年生涯里最最耻辱的一次失误。
她无言跟镜子里的人对视,他稍微弯下身,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再度替她擦拭脸上的痕迹。
全程他目光都紧追着她眼睛,一双桃花眼干净,恳切地征询她:“遥遥会一直是我的家人么?”
分明是请求的姿态,但司遥剥开那层假面,看到的是咄咄逼人。
他想让她松口,承认他们的关系,做回他的妻子,继续陪他唱那一出夫唱妇随、相依为命的戏。
这些贵公子当真吃饱了撑的,司遥想暴揍他,但他们权势不对等,她不会如此糊涂。不就是装痴情无辜人,谁不会呢?
司遥目光似水,直视着他黑沉的目光,幽怨道:“少主有所不知,属下看似凶残,其实最柔弱啦,尤其容易不安,不是属下不想成为您的家人,是属下不敢啊。且不说门第之差,上下级之分,光说真心……属下看不到您的真心,只看得到赤裸裸的威胁。”
这样的她才像从前那个放肆冒犯他的邻居,自她抛家弃子后就摇摇欲坠的踏实感重回心中。
乔昫的阴郁被她抚平些许。
“是我不好,让娘子忽视我的真心。但碍于长辈嘱咐,恕我不能告知老阁主去向,只能告诉娘子,他老人家立春前后将还京。”
此时距立春还有三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里她得老实留在京城,不能跟他翻脸!否则他非但不带她去见老阁主,还可能提醒老阁主防着她!
司遥暗暗咬着牙关,脸上笑意越发柔媚,双瞳剪水,目若春风。
“谢少主。”
打断翻脸的念头后,司遥瞒着江轩与乔昫往来,明面上与少主不熟,偶尔替他办事,私底下却一起带孩子,任乔昫一口一个“遥遥”,“娘子”。
这日刚交付完一个任务,司遥又收到了乔昫口信。
口信直接传给江轩。
“少主传你去飞云楼见他,啧,师妹本事不小啊,我可是听说少主有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只可惜孩子娘病逝了,少主不会想让师妹当孩子继母吧。”
司遥:“我不给人当后娘。”
江轩点头:“也是,我光是想象师妹哄孩子的场面,就觉着怪滑稽呢。”
司遥幽幽瞥他,抄起鞭子夺门而出。江轩这人明面上端正,跟他花心的兄弟言序不一样,实则言序的花心是伪装,这厮嘴都没跟人亲过。
而江轩私下玩得极花,心也脏,若他知道她就是少主的女儿就是她生的,只怕能脑补一本她和乔昫琴瑟和鸣,颠鸾倒凤的话本!
司遥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真傻,真的……从前被乔昫皮囊迷惑,色胆包天,如今别说色胆,胆都没了。仅是回想与他颠鸾倒凤的画面,就恨不得再失忆一回。
好在重逢之后乔昫热衷于修复关系、索要名分,清心寡欲像个佛子,司遥勉强能自如面对他。
才到飞云楼附近就撞见言序,他一身红衣,穿得花枝招展,手拿碧玉折扇拦住她:“心肝儿好遥遥,好巧!”
司遥脸色更黑了,不必细查,她也能知道在身后飞云楼的二楼处,有双幽深的眼在注视着一切。
不想横生枝节,她不耐烦道:“还有急事,得空再寻你。”
她扭头入了隔壁茶楼,言序果真派人跟踪,想知道她要以真容去见谁人,可一个暗探怎会被人反过来跟踪?司遥利落甩掉那些人,悄无声息地来潜入飞云楼。
乔昫抱着女儿在喂孩子甜点,头也不抬,幽幽叹道:“娘子要两边瞒,着实不易。
“或许不止两边。”
第34章
乔昫盯着她眼睛,桃花目幽深,很明显他不高兴了。
可司遥也不会为了哄他带她见老阁主就百依百顺,她毫不恭顺地回击他的目光,微扬下巴,桀骜不驯。
她越野性不驯,乔昫眼中暗色逾浓,墨汁逐渐晕开。
哪怕上次梳妆时暗暗要挟她跟他恢复关系,他都顶着温良假面,眼底一丝阴沉都不曾有。无声的对峙中,乔昫手中糕点都被他捏碎了。
这是装不下去了?司遥在忌惮中生出些微快意。
她喜欢挑衅任何能威胁到她的人,不能在权势和武力上挑衅乔昫,但退一步,挑起情绪也好。
乔昫也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她真是如江阁主所说的那般,是个不服输的姑娘。
他静静等着她先发制人。
司遥冷静了,她想挑衅他,他也想看她挑衅他,虽说是两厢情愿,但她可不想让他心里太如意。
她收起戾气,坐下来拿起糕点喂给嗷嗷待哺的女儿。
仰起脸,媚眼委屈地瞅着他:“少主眼中,我或许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可您难道不知道么,我当初引诱周十三本意想让您也吃一吃醋。”
“您再想想,属下失忆时可曾对您不起过?”她给女儿喂了一小块,喂着喂着,糕点到了自己的嘴里。
说着说着,刻意的敬称也没了:“失忆的时候,我跟那花孔雀也是清白的,察觉他在暗中害你丢了活,这才虚与委蛇跟他往来,想揪出他的把柄,给你出出气!”
说到此处,司遥是真恼了,眼中表现出来的却更委屈了:“那时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眼里吧?为你操碎了心,谁知你能淡然处之是因为堂堂侯门公子,根本就不必为生计发愁?”
她又解释了她会去找言序合作的经过,叹道:“我担心他对你们不利,只好与虎谋皮,相互牵制。如今我知道您不会被他威胁,这不就躲着他了么?”
乔昫没表态,大抵不信。
司遥泫然欲泣,作怀念状:“我当初真心爱过那个文弱无害、知冷知热、表里如一的相公。还与他生了孩子,豁出命挡了暗器。”
乔昫目光终于有波动。
司遥悄然弯了嘴角,憾道:“我相公注定回不来了,我也不会再——”再惦记一个只有温良皮囊,却黑心透了的魔头!
即便他过去与她都是做戏的,但这一句话相当于全盘否认他精心编织的美好过往,他这么爱唱戏,会不会因此而扫了兴,感到如鲠在喉呢?
想想就兴奋,她才说一半,乔昫忽然起身,把怀里的孩子“吨”一下搁在饭桌上,左手扶着孩子,右手扣住她后脑勺,让她仰起头看着他。
“嘘,娘子。
“别再说了,我信你的。”
他目光黑沉沉的,很是噬人。
司遥心中一咯噔,仍不怕死地想知道他尽数卸下假面的样子,她继续道:“多谢少主相信属下,不过您放心,我不会把你跟我的相公混为一谈的,我对您,只有敬畏,半点冒犯之心都没有的!”
她说得句句恳切,乔昫面色却越发难看。
“都让你别说了。”
他幽然轻喃,猝不及防地含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
司遥周身顿时凝定。
他的吻和从前一样温柔,含着她的唇瓣,一口一口地吮吻,柔软的唇,柔软的吻,司遥像是被裹在一汪水里,五感在被这诡异的温柔的吻冻结了,过了稍许,她才反应过来她在和他接吻,不是她那乖巧听话的书生相公,而是黑心又虚伪的侯门公子!
他专心吻着她,而他们的女儿——这个她和书生夫妻之情存在过的铁证,正趴在桌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一切何其诡异。
司遥仿佛是在做梦,x噩梦。
她怔愣的空当,乔昫舌头探入,与她僵硬的舌尖相抵。
触感从舌尖窜开,裹挟着巨大的震惊,传遍全身。
啊啊啊啊啊!
司遥双目睁大,用力地推开了他,扬手狠狠甩了乔昫一巴掌。
他们的女儿正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听到这清脆一声,手中糕点“啪嗒”掉落,张大小嘴,抬头往上看,不明白爹爹和娘亲在做什么,口中的哈喇子也“啪嗒”滴下。
“乔昫!
“你别给脸不要脸。”
司遥怒气冲冲,双颊和耳朵都红了个透,不全是震惊和生气,更是因为想到那些羞耻缠绵的过往。
司遥没了隐忍。
“老娘愿意哄你是念在你是我上级,是我女儿的亲爹。
“别以为老娘离了这破素衣阁没地方去,当初我如何潜逃在外,如今就能再次逃走!大不了你杀了我!”
乔昫没有愠怒,平静地看着她,好似被打的不是他。
司遥突然就冷静了。
手心因为打他而发麻,她僵硬地蜷起五指,等等……她这是在干什么来着,不是说好要先陪他做戏么?
雅间里静默得诡异。
司遥定定望着乔昫,乔昫定定望着司遥,都没说话。
他们的女儿仅短暂地愣了须臾,随后当二人是空气,扒拉起桌上的果子,两只小手宝贝地捧着,扫尾子一样,“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司遥垂眸顺着声音看去,生出些内疚。好了,她把乔昫惹了个彻底,不过他是个好父亲,应当不会因为她而连带憎恶孩子,只是她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但也没关系,从前她还是不知道乔昫的身份,离开女儿的时候,不也抱着不再见的念头么?
她垂着眼作不知所措装,心里飞快盘算着如何脱身。
得罪了少主,江轩也必会跟她反目,她又一次要被追杀了。
之前好歹能跟言序各取所需,现在乔昫盯上言序,她再跟他往来,那花孔雀恐怕得变叫花鸡。
她回素衣阁之后,每个月还会服用阁中的毒药,可能还得去寻那个神医,之后还要改头换面回来继续查当年老乞丐遇害的缘由。
原本可以利用乔昫的。
呜呜,司遥肠子都悔青了,但她又不想跟乔昫服软。
一起死吧!通通死了才好!
司遥闭上眼,不防手被乔昫轻轻地握住了,她浑身一震。
“别怕。”
乔昫小心替她揉捏手心。
“疼不疼?”
他很心疼地问她,司遥被乱麻缠绕的脑海更似蒙了浓雾。
乔昫低头在她手心吹了一口气,说:“但我依然是我,只不过多了一层身份,上次与娘子说了,我对外的狠辣不过为了御下刻意营造的。”
安抚过妻子发红的手心,他又分出神把女儿刚入嘴的花生抠出来,温声道:“花生要剥壳才可以吃。”
乔昫垂睫认真给女儿剥花生豆,还贴心地去掉了红色的薄衣。
“我隐姓埋名,并非只是一时兴起,抱着何不食肉糜的兴致一尝贫苦的乐趣。只因幼时曾有过一段清贫但无忧无虑的日子,想重温旧梦。”
司遥闻言讶异看着他,一个侯门公子,怎会和清贫沾边?
乔昫笑笑:“娘子就没打听过么?定阳侯终身未娶,却有一子一女,难不成是风刮来的?”
他又说:“幼时家贫,家母与我会把好吃的偷偷留给对方,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共患难才能见真情。”
不想过多提及自己的幼年事,因而乔昫只是点到为止。
本能且习惯地,司遥第一反应是探究他这段话是为戏文编纂的词,还是出于真实的回忆。
乔昫也不去自证,低头照顾女儿,为她擦拭嘴角,掰花生。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仅看手背完美无瑕,的确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司遥记得他手心的茧多厚。
又想起从前他每每熟练烧火做饭、缝补衣裳的熟练。
她更无法断定了。
空气又陷入方才的静默,对于司遥而言,跟旁人撕破脸、假意和睦、彼此忽视都比互诉真心来得自如。
她实在不大喜欢把自己的心迹剖开给人看,也不喜欢看别人剖开心迹,这比在对方注视下**还可怕。
因此当乔昫又剥完一颗花生豆,问她:“遥遥迟迟不肯我们的家,是因为不信我的真心?”
她要是说信,他说不定又会说一些从前啊,夫妻共患难之类的肉麻话,但司遥也不想关系恶化,干脆公事公办道:“是属下误解了少主。”
左一个“属下”右一个少主,就是不给直接的答案。
乔昫故作幽怨地叹了声。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她引诱他时,每句话都能见缝插针地描黑他们的关系,譬如“一起回家”,“不小心摸了你”,让他深受其扰。
为了不影响邻里和睦,他选择用客气垒砌一道墙。
而她野蛮如山匪,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挑衅他的边界线,把墙反复推倒,在他的底线处肆意狂欢。
“娘子啊。”
乔昫叹了声,就如她当初对他做的那般,坚决不让她装傻充愣。
他看着司遥,道:“书中说,人失忆时会卸下所有顾虑,彼时的喜恶才最真实,娘子与我共度了几百个日夜,难道对我毫无真心?
“所以,娘子恢复的记忆中,究竟哪一部分阻碍了你我?”
司遥被他的话勾出深思。
失忆时才是真实的她?不,她不信:“我喜欢打打杀杀,喜欢压人一筹,也不会放弃这一切。”
乔昫说:“我不曾要你放弃,我只想维护你我的家。”
虽说这并非发自真心,但若如此就能修补他与她直接的隔阂,让这个家完好如初,他可以适度让步。
司遥没有给他下一步答复,乔昫知道她又打算糊弄他了。
索性直接问,司遥不理他,他就自问自答,只是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瞬的神情。
“是顾忌我的出身?”
——“但娘子素来倨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应当不会。”
“是担心我见异思迁?”
——“应当也不是,娘子虽不喜欢旁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但倘若真的失去了,想必只会去寻新欢,不会难过太久。无所在意,便无所畏惧。因而你又怎会像我一样日日患失患得呢?”
“是害怕连累家人?”
——“刚恢复记忆时,应当有这一重原因,不过如今娘子洗刷冤屈,你的仇家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我们父女。娘子应该不需要再担心。”
乔昫猜了好几个,都被他自己否决了,司遥松了一口气,诧异于他对她的了解,也庆幸他没有猜到点子上。
乔昫忽然再度抬头看她,一字一句道:“娘子有秘密。”
司遥终于开了口:“你猜?”
她态度散漫,还挑衅他,乔昫却笑了:“还真是,娘子越是无所畏惧的时候,就越在意。我再猜一猜,娘子抛弃我是在恢复记忆后,那么,这个秘密应当与你的过往有关。”
司遥瞳孔微微收缩,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指间慢慢屈起,她盯着乔昫唇形,飞快想着如何敷衍过去。
是坦白,还是防备?
忽然“啪”一声,司遥和乔昫都错愕往下看。
“豆豆!”
饭桌上的女儿等得不耐烦了,不高兴地瞪着乔昫,抬起小手又给爹爹来了一巴掌。
乔昫困惑地捂着脸,想问问女儿可是他何处不周到,小家伙的双眸却充满讨好和邀功的意味。
乔昫终于了然,无奈看着司遥:“女儿心目中你我情投意合,你打我巴掌就如我亲吻你,皆意味着喜欢。娘子,你教坏了她。”
“……”
司遥尴尬得不知说什么。
孩子好像是学坏了。
乔昫无奈笑着:“但被娘子和女儿打,我甘之如饴。娘子往后若对我有何不满,尽可如此发泄。”
“……
“你想得美!”
司遥当即夺门而出。
乔昫望着妻子慌乱的背影,以及耳下一抹红,深藏眼底的阴鸷烟消云散,化作一声轻笑。
他家娘子——
“真有趣。”——
作者有话说:司遥:糟糕,奖励他了。
第35章
司遥出飞云楼的时候人飘飘悠悠的,跟失忆很像。
大抵是她因为她今日打了他一巴掌,在定阳侯公子乔昫身上重新窥见了属于穷书生乔昫的一部分。
他身上危险的气息暂时少了,再看那张脸又还算能看了——虽然不如从前纯良之时好看。
司遥涌出不妙之感。
她匆匆出了门远离那个邪门的书生,再吹一吹风,又拍了拍脸颊,这昏了头的感觉才散去。
如今她虽不再需要和言序相互牵制,但决定还是去见x见他。
不仅为了她和言序之间未完的交易,更为了暗示乔昫——不论他是她的相公还是少主,都没资格管她跟谁来往。当然,她不会明着挑衅他,她已备好了哄骗他的说辞,称她是为了帮他隐瞒身份,以免突然断交让言序怀疑到乔昫的身份上来。
先想好了如何哄骗乔昫,司遥又开始再编造骗言序的话。
这回倒真的是两头瞒了。
才到言序在的客栈,他就幽怨地甩来一句话:“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书呆子前夫离开了金陵。你猜怎么着,你消失之后一个多时辰,我在上京看到他,身边跟着俩护卫。”
司遥假装听不懂:“总算舍得请护卫了,不亏认了个有钱的爹。”
言序摇了摇扇子:“我身边护卫说,那两个高手绝非寻常权贵可以请得来的,且那书生气势卓然,那等清贵气派哪像个市井中人?我疑心最开始他的来头就大不简单。”
“他是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但不至于吧……”司遥绞眉沉思。
这女人鬼话连篇,言序是断然不信她的话。可他观察过那书生,气质清华如竹,半点不骄矜,做起家务杂活更是熟稔,素日节俭。
似乎也只有后来认了个好爹的说法才能合理地解释这种种矛盾。
言序合了扇,叹道:“他们父女已有了更好的倚仗,以后你就不用担心我对他们父女不利了,你我之间脆弱的友谊也就形同虚设了!”
今后她恐怕不会随叫随到,言序改变了主意,决定冒个险。
他从箱笼中拿出一副卷轴:“仁义不成买卖在,好遥遥可愿帮我找个小喽啰的下落,五百两。”
“什么人只是查个下落就五百两?”司遥夺过他手中卷轴展了开,画的一是个汉子,样貌平凡,扔到大街上恐怕都不好找出。
但他眉心有道疤。
疤形状特别,如一锭元宝。
司遥指尖颤了颤。
她很快掩饰好,卷轴卷好,扔回言序的怀中:“寻一个小喽啰便要五百两,此人想必身份不寻常,说不定在为王侯做事,惹不起。”
“不愧是暗探,见微知著,但也只有你可以查到他。”言序猜到她会索要理由,主动解释,“此人与我有些仇,当初我父亲落罪,阖家流放,正因他落井下石。后来还要在我流放途中杀我,这个理由足够我去查他下落么?”
“够。”司遥爽快做了个手势,“但我要加钱,八百两。”
“好你个贪得无厌的绣娘!”言序心疼地捂着胸口,“成交,你不需替我杀他,只需确认他为谁做事。”
而这也正是司遥想确认的事。
言序透露称他日前看到此人数次在东华门往北出没。这一带位于天子脚下,甲第林立,朱门列戟,晟朝最尊贵的王侯才堪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