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上下着雪。
司遥独自走在长巷中,数日前杀了仇人之后,她也曾路过这一条街,正是在此处拾到那片落叶。
浓密的睫羽上落了雪,融化,又再一次落了雪。雪沾在睫梢,司遥看不清眼前的路。
心绪也像被雪压弯的睫羽,再也无法回到那日的释然洒脱。
她突然又想跃上房梁呆着,抬头一望,天际灰白空茫,只有纷纷扬扬的落雪,并无什么房梁。
从两侧的房顶上无声跃下一个黑衣人,恭敬而急切道:“司姑娘,少主有请您回府。”
司遥没有理会。
黑衣人再道:“少主担心您,一夜未睡,派人在城中各处找寻。”
眼见司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黑衣人正想照少主吩咐的:“若她不肯回来,可适当用迷香。”
司遥冷淡道:“别浪费了好东西,我自己会走。”
暖阁里火炉正旺,程鸢抱着小侄女逗趣,不时望向兄长。
阿兄自小藏得住事,否则当年也不能瞒了阿娘数年,然而此刻青年眉头不时深蹙。
听闻昨夜嫂嫂一晚上没回来,分布在京中的暗探也寻不到她任何踪迹。程鸢担忧,却不敢问。
窗外忽然传来鸟雀掠过树枝的落雪声,乔昫猛地起身。
刚出暖阁就见一道身影从覆满落雪的树梢跃下。
司遥只穿一袭单薄的墨色夜行衣,在白茫茫的天地的中格外伶俜,仿佛不及南飞,被囚在冬日的候鸟,往日波光流转的媚眼沉寂,眼下乌青,面色苍白。
乔昫心绪亦像被雪压过的树枝,声音不由压缓:“娘子?”
他将身上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肩头,司遥偏过头避开了:“只有武威侯,对吧?”
乔昫手一顿。
最终还是被她知晓,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先关切还是先劝说?
“抱歉。”
“只有武威侯么?”
她又问了一次,乔昫才反应过来她用意x何在,目光不离她,道:“是。若与定阳侯府有关,我绝不会瞒你。”
司遥冰冷的神色不曾因为这一句保证而和缓,她平静地取出一个东西。
是那座绣楼的钥匙。
乔昫看着那钥匙,心中陡生不妙。
“我已不需要那处闺阁,也不会再回素衣阁,追杀也好,放手也罢,都随你的便。”
乔昫凝眉:“为何?若是因为瞒着仇人的事,我可以——”
她今日异常沉默,人也不似从前散漫慵懒,往日微扬的睫梢颓靡地低垂。
沉默停顿,她道:“我如今才意识到,闺阁也好,素衣阁也罢,都是你编织的金丝笼。”
乔昫一怔,哑声道:“可我自认不曾束缚你,只不过希望你偶尔稍作停留,就连这些,娘子也不愿?”
温柔而落寞的与其让司遥不由自主地抬眸,对视一眼,随后又垂下睫羽不看他。
“我是还叫‘绣娘’,可我的绣针从前能杀人刺探,如今却只能就着你已描好的图样绣花。这不像暗探‘绣娘’,而像权贵豢养的雀儿。”
她握紧拳头:“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我也不会留下。”
她说完转身跃上树梢,不等他解释,亦不曾看一眼屋里的女儿。仿佛只是来告知他,而非寻求改变。
哪怕她就武威侯一事质问谩骂、与他大吵大闹,都不如这句话如此让乔昫慌乱。
他眼底坍塌出漆黑深渊,顾不得她是否会抵触,扬声道:“拦住她!”
少主从未如此急躁,隐藏在别苑各处的高手倾巢而出,织成天罗地网,团团围住司遥。
其中有与司遥过过招的,亦有连她这等身手都无法确切断定对方潜伏在别苑何处的顶尖高手。
数十高手同围,司遥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她被逼回乔昫的身侧,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她默然而立,不曾挣扎反抗。
“娘子……”
乔昫拥住她,用尽了全力,手抚着她发顶,哄劝的声音微音轻颤:“武威侯虽弄权跋扈、党同伐异,可那位老将是边关将士的信仰,一旦他出事,边关必将动荡。尊崇他的朝臣将士、江湖百姓,都轻易不会放过你。
“娘子武功高强,然而一拳难敌四手,今日你尚不能敌得过别院的高手,日后如何能敌过源源不绝的报复?”
司遥迟迟没说话,她穿得薄,削瘦的身子拥在怀中仿佛随时要化开的雪。
乔昫用狐裘裹住她。
“娘子。”他缓声道,“我知道你重情义,可事有轻重缓急,必要时只能取舍,你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老乞丐,扰乱边境安宁、抛弃女儿么?”
司遥抬起头,定定地看他。
很久之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动:“事有轻重缓急,情呢?能被取舍的情,就不算情。”
几乎一刹,乔昫读懂她的话外之意,凝肃道:“我不会取舍掉你。我只是无法看着你去送死。”
司遥扯了扯嘴角,那双妩媚轻挑的眸冷静深邃,望着他:“若我说,我非要去呢?少主会怎么办?”
乔昫看着她。
若她执意要冒险,或许他只能让她再一次服下失忆的药。
但他清楚她有一身带刺的反骨,哪怕只是气话也不能说出口,他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商议,看最终是你说服我,还是我说服娘子。你外出一夜,想必也饿了。”
他拥着司遥往屋里走,命仆从备膳,对廊下不知所措的妹妹道:“阿鸢,抱歉,带娮娮先回去吧。”
程鸢怔了怔,忙道:“哦,好的!那兄长和嫂嫂先好好商议,我带小侄女去玩耍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司遥宛若冰雕,面无表情坐在火炉边,乔昫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火上仔细烘暖。
“冷么?换身衣裳吧。”
他倾身过来要为她解衣,司遥戒备地侧身,乔昫手悬在半空,慢慢握成拳又松了开。
他温声道:“你怕我欺骗你、囚困你,但我离你很近,比护卫离我更近,你的身手可轻易杀了我。”
“遥遥,你杀了我,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他偏执地重复。
虔诚的话语底色却是威胁。
司遥瞳孔缩紧,似白蛇竖眸,迅速掐住乔昫的脖子,哑着声道:“乔昫,你在用自己的命威胁我让步,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早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乔昫就已料到以司遥的性情会反应激烈,但他仍要兵行险招。
他苦笑道:“你敢,但我想赌一赌,赌你对我有一丝不舍。”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逼她。
司遥收紧手:“住嘴。”
乔昫没有停下,顶着她的怒火继续:“相比‘你敢杀我’,我更怕你‘舍得杀’,倘若你杀我之后,会有一星半点不舍,我倒也满足……”
“闭嘴!”
他每说一句,司遥的手就收紧一寸,但他还在继续挑衅她的心防,她只能继续收紧手。
青年面色已微白,眉头难受蹙起,已不能再言语,却依旧固执地凝视她,眼中痛苦与依恋交织,仿佛下定了决心虔诚地献祭自己。
司遥被他哀伤又温柔的目光刺痛了,蓦地松开手。
乔昫踉跄坐于榻边,捂着脖颈痛苦地低咳。她避开他的目光,冷道:“或许你有几分是为了我,但你敢说不曾为了维护你父亲定阳侯的权势,不曾顾忌你妹妹婚事?”
“咳……是,”乔昫咳了两声,“但这并不冲突。”
“在我心中,娘子和阿鸢是一样的,皆是我的至亲。若阿鸢与世子反目成仇,阿鸢会难过,若娘子被人追杀,我会担忧。而我与父亲虽无甚父子情,可若他的权势受威胁,我与阿鸢及女儿都将少一分倚仗。”
司遥默然听着。
乔昫从难受中缓了过来,不怕死地再度上前为她更衣:“娘子,欺骗你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解法。”
司遥闭上眼:“但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也讨厌欺骗。我更不想被人当傀儡安排。”
乔昫未执意说服她:“既谈不拢,不妨先更衣用饭。就算要报仇,也不急于一时,不是么?”
司遥最终没推开他。
他帮她换了一身素净暖和的衣裙,而后两人沉默地用了饭。
见司遥始终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乔昫识趣地离去。
回到书房,他靠着椅背闭眼假寐片刻,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其中装一枚线香,几粒解药。
她心结太深,已融入她骨血中。苦肉计虽好,却只能用一回,他能哄得住她片刻,但哄不了一世。
即便她选择放弃报仇,大抵也不会留在他身边。
他没有别的办法。
乔昫出神看着手中线香稍许,服下解药,褪去外袍,燃了香将其熏在衣裳和帕子上。
他回了司遥房中。
司遥在外漫无目的游走了一夜,此刻已困倦,她蜷缩在榻上浅睡,乔昫宽衣上榻,自身后拥住她:“娘子,忘记仇恨不好么?”
怀里人不曾回应,但身体传出的微妙变化昭示她也醒着。
乔昫拥紧一分,再道:“没有了仇恨,你明明很高兴。就如失忆那两年一样无忧无虑,为何执意画地为牢?你过不去那一关,我会帮你。”
司遥闷闷的声音在暗室中缥缈低沉:“你怎么帮?”
乔昫说:“转过来。”
不知道他在葫芦里卖什么药,她转了过来,忽然被乔昫扣住脑袋,大力拥入他怀中。
司遥脸紧贴着他的胸口,被他身上的香气不透风地环绕。
“你熏的什么香?好难闻。”
她试图挣开,乔昫却更用力地拥住她,手嵌入她骨肉。
“别动。”
在他极度强势,用力得堪称疯狂的拥抱中,司遥愕然发觉身上逐渐涌出无力的感觉。
她幡然醒悟,“香有问题……不对,你方才是故意的,你故意激怒我对你出手……你,你又耍我!”
司遥用力推开他,“混账!我开始信任你的时候,你却骗我……松开我,否则我一定会恨你……”
乔昫无言,固执地扣住她,他只是外表文弱,力度大得让司遥感觉犹如被深渊包围。
司遥被钳制住,在黑暗中道:“乔昫,我讨厌你,我恨你……”
她四肢已没多少气力,根本敌不过他,唯有低头咬住他肩膀,口中漫开腥咸的血腥味。
青年吃痛闷哼,却越拥越紧,要将她彻底囚在他的怀抱中。
喑哑的嗓音在耳边轻颤,慌乱而偏执道:“对不起,娘子……对不起,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你会忘记那个老乞丐,忘记幼年被傅母抛弃的不安,忘记杀戮……
“我和女儿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永x不分离,你会快乐的。
“别怕,别怕,我在……”
颤抖而癫狂的安抚声一句叠着一句,怀中人挣扎的手无力地垂下,紧咬的牙关松开。
“娘子,遥遥……”
乔昫急切而痴狂地唤她,捧住妻子后脑勺,舌尖欺入她口中,肆意攫取着她的气息。
今日后她又将忘记一切,杀戮、仇恨,漂泊无依的幼年。
以及——他。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会用和当初一样陌生的目光茫然地望着他,问他:“你是谁?”
乔昫才落定的心中似被提起,涌出了莫大的不舍,他近乎无措地抱住她,不断唤她娘子。
一线热泪从他眼中溢出,划过侧脸,融入他与她纠缠唇舌间。
将散尽的那丝甜意也变得咸苦。
“娘子。”
乔昫缠吻着她,不舍地挽留着被他亲手抹杀的过往。
——
窗前光影流转,明暗交替。
天亮了。
乔昫抱着妻子睡了一夜,怀中的人安静沉睡,不曾抵抗,到了天明之时,总算动了动。
乔昫在同一时刻睁眼。
他不瞬目地看着怀里人,稍许,对上那双空茫眼眸。
她以无比陌生的目光与乔昫对望,很久很久,紧抿的薄唇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你是谁?”
宛若有一把刀剜过心口。
尽管早已做好了准备,她一问出,乔昫仍几欲窒息。
他缓了好一会,哑声道:“娘子,我是你相公。”
在她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目光中,乔昫像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过客,道出他们的关系。
她不以为然地“哦”了声,睫梢慵懒挑起,道:“情话张口就来,那你说说,我又是谁呢?”
即便他宣告的关系意味着他和她曾是世间最亲密的人,可她目光中不见任何亲昵。
乔昫喉结滚动,喉间如同梗着一块石头,令他滞涩疼痛。
他握紧拳头,平静道:“你姓司名瑶,司再风月司,瑶乃瑶台之瑶,而非遥远之遥。”
“司瑶?”司遥蹙眉随即又松开,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但她还是跟从前一样,不会轻易相信谁。
眸中充满怀疑:“只知道名字也不见得你我有多熟悉。”
乔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哀伤,一字一句道:
“娘子与我在临安相识,你腿侧有一颗小痣,后背亦有一颗,
“你我成婚三载,育有一女,时年一岁,名为司娮。
“娘子出身市井,虽是个孤儿,但自幼无忧无虑,与我成婚之后更是顺遂美满,夫妻情意甚笃。”
“情谊甚笃?”司遥不解地琢磨着这四个字,“可你眼神为何如此怪,我醒来你不该笑么?”
她望着乔昫复杂的目光,故意嗤了声:“我看你在说谎呢。”
吧嗒!
一滴清澈的泪从那张高远俊美的脸上滑落,落在司遥手上。
怎、怎么哭了?
司遥被他眼泪砸到的那一片肌肤在发烫,她忙用裙摆擦了擦。
僵硬地从他怀里钻出,劝道:“你别哭了,搞得像我负了你,实话说吧,我现在没空谈情说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往上拉了拉散落至肩头的寝衣,垂眸瞧见肩头吻痕,眉间露出茫然甚至隐约像嫌弃的神色。
乔昫目光微暗。
他压下失落,沉默地上前欲给她换衣裳,司遥回过头,妩媚的目光戒备,透着生分。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他当陌生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过后整整一日,都用似是而非、的态度对待他。
既不承认自己失忆,也不曾借言谈与他试探。
乔昫不曾离开,就立在廊下,外头飘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分干净,青年目光亦空茫。
掌心接住了一抔雪,柔软散漫的雪花触上他手心温度,很快就要消融,乔昫拢紧手心试图挽留,但握得越紧,手心的雪融得越快,最终摊开手只剩水渍。
“无妨,无妨。”
她当初在失忆后如何爱上他,以后就会如何再一次爱上。
她会的-
与上次失忆相似,司遥一直在窗边发呆,不曾外出。
她言语态度含糊,除了乔昫,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失了忆,只以为她是因为被乔昫困在别苑而茫然。
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曾像上次那样吊着、哄着他。
整整三日,皆是如此。
第四日是小年。
年节的气息蛮横地从市井蔓延至别苑,司遥终于出了门,推门看到廊下身披狐裘,孤寂而立的青年,她愣了愣,闪身让出一条道。
“进去吧,你这么文弱的一个人,生病了可不好。”
她立在廊下看雪,乔昫上前要把狐裘解给她,司遥拒绝了。
但许是感受到了好意,口吻客气温和了些:“多谢啦,但我不怕冷,你自己穿着吧。”
说罢避嫌地挪远一步。
自她出来,乔昫一直没说话,此刻亦无言站在她背后。
她在看雪,他亦是。
看够了落雪,司遥转身想回屋,不妨对上青年定在她身上,黏稠而又寂然的目光。
她微怔了怔,下了决定:“我大抵要出门一趟,多谢你。”
“去哪?”
他终于开口说话,像是意识到什么,如同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大步上前攥住她腕子。
司遥不大自然地想抽出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园子周遭都是一双双眼睛,让人喘不过气。
直觉告诉她,眼前温润干净的青年亦很危险,她决定稍微迷惑他,手留在他手中。
“想一个人出去走一走,你……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
明明她没有表露出过多去意,可他却大力拥住了她,哑声道:“先别走,好么?”
司遥推开他,又被抱得更紧。
她无奈叹道:“哎……你别这样,我又没说要走。我答应你,就出去逛一小会,晚上我还回来,好么?对了,你不是说我们俩有个女儿么?晚上回来带我看一看她。”
她若真想留下,就不会推到晚上再去看女儿。
分明又是在画饼。
“别走。”
她转过身,乔昫继续从身后拥住她,手间力度大得几乎要掐断她腰肢,脸深埋在她肩窝。
高挺鼻梁深嵌着她的皮肉,贪婪汲取属于她的气息。
“留下来,
“哪怕如今你还不熟悉我,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你终会爱上我的,就如三年前那般。”
“你会的,娘子。”
外表瞧着如此沉稳矜重的一个青年,却像个孩子一样求她爱他,说不心软是假的,可直觉也告诉司遥,这样的依恋太病态,周遭一双双看不见的眼也加剧了这种直觉。
更不能留下了。
但也不能马上就走,这位自称是她夫婿的公子气度清贵非凡,一看便是权贵之流,她可不能硬碰硬。
司遥转变了策略,柔声道:“好,那我不出门了,你带我去见一见我们的女儿吧?等那日你心情好了,再陪我一道出游,可好?”
她回头,眸子温柔澄澈。
“不说别的,你这样英俊,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乔昫直起身,手慢慢松开她,她转过身仰头望着他,眼中渐有欣赏的情愫,他亦垂眸看她。
对望良久,乔昫忽然自哂笑笑,望着廊下落雪。
他就这般笑着自言自语。
“不,一年,一月,一日,半日……我想等不了这么久。哪怕一个时辰,我亦受不了。
“我以不想赌,赌你一定会再次爱上我。”
司遥不明就里凑近:“咦,相公,你在说什么呀?”
他回头看她,她分明唤了相公,他笑中的哀伤与自哂却更沉重。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他默然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
司遥还未来得及问,就被他扣住脑袋吻住,他舌尖衔着那枚苦涩的药丸,强势地推入她的口中。
他的唇舌在她口中疯狂搅弄,仿佛离别前的狂欢。
药丸在他们疯狂交缠的唇舌间融化,苦涩泛开,司遥被迫含着他的舌头,咽下属于他的一切。
在令人窒息的狂吻中,司遥再度晕倒在他怀中。
——
又是好长的一个梦。
司遥不断下坠,浑浑噩噩的睡梦中,有人一直抱着她,怀抱温暖,但力度令人窒息。
等司遥意识恢复清明,那充满桎梏的窒息感已然消失。
她躺在榻上,周遭空无一人。
司遥抱着膝盖,捂着脑袋呆坐了许久,回想这几日的一切,好似做了一场荒唐的幻梦。
思忖良久,最终她起了身穿好衣裳,坐在窗边提笔写信。
窗被从外轻叩,薄薄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颀长人影,司遥闻声抬头,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开了窗,是一张清秀陌生的脸,是乔昫身边的暗卫。
十四还是十六来着?
记不清了x。
总之不是乔昫。
她重新坐下来,那暗卫道:“少主说了,您想走就走,不必再留什么绝情信,他已不会再记着您。”
不需要绝情信,他已自行斩断他们之间的情分。
司遥沉默,缓缓落下手中的笔,看着信笺上那几行字稍许,最终将其折好,妥善收入怀中。
暗卫又隔窗递过来一个镯子,是她曾经的武器。
“少主还说了,往后他与您恩断义绝,一别两宽,死生各负。”
司遥接过镯子的手颤了颤。
阔别三年的老伙伴回到手中,她却生不出久别重逢的欣喜,神色恍惚地望着手中镯子。
手中的镯子沉甸甸的,拿起它,她便不能再手握他物。
眼前交错闪过两张脸,年幼的女儿,年迈的老乞丐。
稍许,司遥收起镯子。
“好。”
四周的高手已被撤掉,司遥出来得畅通无阻,只是穿过竹林时,湖心亭中有人唤她。
“司姑娘!等待!”
透过竹叶,司遥见到湖心亭之中,程鸢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阿鸢,让她走。”
竹叶后,乔昫抱着女儿背对着她,高挺的背影十足清冷,跟他吐出的话语一样冷淡:“她与我已再无瓜葛,死生自负。”
司遥远远望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最终选择什么都没说,纵身掠过树梢,消失于林中。
程鸢无力地望着司遥离去,目睹了兄长从癫狂到平静的过程,她不甘心道:“阿兄,这其中可是有误会?若武威侯府有错在先,我不会为了姻缘让你委屈嫂嫂。”
“与你无关。”乔昫闭上眼,“是我自己不想留她了,她螳臂当车也好,为了一人恩怨固执己见也罢,死于刀下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为什么?阿兄不是很爱她么?”兄长温煦,骨子里却淡漠,鲜少有情绪波动之时。
若是不爱,怎么会失控?
“阿兄爱嫂嫂,分明比我爱英郎要深刻一百倍。”
乔昫没有回答妹妹的话,抱着女儿离开,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阿鸢,倘若有朝一日,你爱赵英至深,为他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我会拆散你们。”
程鸢因兄长的话怔忪,总算明白了兄长话中深意。
她怔怔地目送兄长离去。
冷风中传来乔昫冷静命令卫叔的话:“传令江阁主,抹去关于司遥和绣娘一切痕迹,往后素衣阁、定阳侯府与此人再无任何关系。”
抹去痕迹意味着此次不予追踪,但也意味着,若她触犯定阳侯府的利益,将绝不留情。
不仅程鸢,赵老阁主听到消息亦愕然,亲自上门询问乔昫。
“老朽认知一些江湖高人,或许有法子叫她只忘记当年的事,不会忘记少主您。那孩子或许只是心结难解,心中定也煎熬——”
乔昫客气打断:“我已不会爱她,她煎熬与否,与我何干?”
定阳侯常不满独子缺乏野心,赵老阁主虽因已故师弟对司遥存着怜悯,但也不再劝说-
司遥当日就离开上京。
方到城郊,她被几个高手拦下了,来的人是程鸢:“司姑娘别怕,我是瞒着兄长过来的,他不知道。他应当不会再拦着你。”
“我来并非想劝你,并不是想挽回,是不想兄长被误解。”
司遥没有答应,但也没走。
对上司遥眼眸,程鸢打了一个寒战。其实这位司姑娘不算凶,连她这样胆小都生出少有的亲切感,否则当初也不会撮合他们。
是习武之人自带的狠绝让她向往又胆怯,程鸢小声道:“我四岁前,与家母和阿兄住在市井。当初我外祖间接因为祖父被贬官,因而家母厌恶权贵,云英未嫁之时,扬言不想与任何王侯——尤其定阳侯府有瓜葛。可偏偏造化弄人,家父对家母一见钟情,便隐瞒身份与她成婚生子。
“他们一直很恩爱,直到那一年,我刚出生,父亲派去照顾我们的一个老仆叛变,帮着父亲的政敌绑走了兄长意欲要挟父亲。”
“听程叔和卫叔说,兄长被那叛仆藏在一口枯井里,封上井盖藏了数日。那一阵又是阴雨天,井中有积水,若不是被卫叔及时寻到,兄长定会溺亡井中。
“也是那一次,兄长得知了父亲的身份,他恨父亲欺骗母亲,恨父亲让他遭受苦难。然而家母体弱,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为了不让母亲更痛苦,他只好选择帮父亲隐瞒。”
整整五年,兄长都不曾告知此事,明明向往富人家孩子锦衣玉食,却告诉娘亲他喜欢清贫的日子。
程鸢不禁哽咽:“阿娘死时我刚记事,娘说她这一生虽清贫,却很快乐。我们一直以为阿娘不知情。直到数年前,我与阿兄偶然在父亲书房,找到几封旧信,这才知道——原来阿娘都知道,她只是不忍阿兄难过,因此假装不知情,只是死前写信给父亲,痛骂他欺骗。”
程鸢不希望兄长更恨自己生父,倒不是她认为父亲没错,而是父子关系进一步恶化对阿兄前程不利,更会让兄长自责:“阿兄一直以为自己守护好了娘亲,要是知道真相,定会认为是自己瞒得不够缜密。”
和阿兄欺骗母亲、父亲欺骗父亲一样,程鸳也欺骗了兄长。
她不顾父亲可能会勃然大怒,烧了娘亲留下的信。
司遥听得逐渐走神,程鸢又道:“娘亲死后,父亲变得更冷漠,一心追逐权势,我与阿兄回了侯府,却再未体会过家的温暖,我们都很怀念那段清贫的时日,尤其是兄长,会不时隐居市井。
“我想,他当初会欺骗你,定也怀着对阿娘一样的心情。”
司遥一直望着地上杂草,程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听,见司遥的睫羽颤了颤,她心中才有了希望。
她想劝司遥回头,然而想起兄长那日对她说的话,程鸢最终没多话,情深不寿,她虽对司遥有好感,却不愿见兄长为情所困。
“兄长已烧了那绣楼,你放心,他不会再纠缠。只是司姑娘,不提我与武威侯府的亲事,仅仅出于相识一场的关系,哪怕你与兄长恩断义绝,我亦不想你冒险。”
司遥的睫羽再次颤动。
“多谢你,有些事我需要去弄懂,否则于心难安。”
程鸢只好与她道别。
——
北境的冬日萧索,天寒地冻,草木荒芜,风哀嚎回旋。
风哭声勾出遥远的记忆,父母狠心弃了她这个累赘,是老乞丐看她可怜,把她捡了走。
那老头属实是个好心人,每日靠着捡旁人的吃食、刨树皮、吃烂菜叶过活,却也不忘给她分一半。
某日司遥听路人说起叫花鸡,好奇地问老乞丐:“叫花鸡是不是专门给叫花子的烤鸡啊?”
许是见她流着哈喇子,眼里饥饿的光让老乞丐不忍,他骗她:“叫花鸡!那是叫花子的肉做的!”
司遥吓怕了,再也不敢肖想叫花鸡,生怕有一日她和老乞丐会成为其中一只叫花鸡。
那老头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却是她在战乱里唯一的倚靠。
模糊零碎的记忆中,看不清面容的父母教她要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他们有手有脚,未到绝境,却不重情义,抛弃了孩子。
反而是一个饥肠辘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乞丐养了她。
而她年幼无知,为躲避痛苦选择遗忘了他。而今长大成人,她怎能不弄清楚他死因?
街角有两个老乞丐正在乞讨,司遥停下来望着那对浑浊、饱经风霜的眼睛,双眼胀痛发涩。
她神色古怪地盯着二人,老乞丐担心她会驱逐他们,拉着老伴儿不住后缩:“贵人饶命啊,我……我这就走,绝不污了您的地方!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慢着。”司遥拦住他,把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给他。
老乞丐惊慌失措,不敢相信这一切:“太、太多了,贵人,您一定是多给了!”他拿着银子,惊惶又不舍,惊惶是得了这么多银子担心事出有妖,不舍是这么多银子或许可以改变他们的生活,怎会不想要呢?
司遥背过身:“钱再不收好的话,就要被别人抢了。”
老乞丐听话地收好银子,不断念叨着女菩萨,高兴道:“有了银子就能给孙儿买药了。”
司遥霍地转过身。
老乞丐以为她后悔给太多,颤巍巍把要钱递还她。
司遥又一次仓惶地背过身,背影在颤抖,老乞丐更是不知所措,听到她似乎在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说完她飞身离去,那二人大为惊诧,老乞丐道:“老婆子!她会飞!真是菩萨下凡呐!”-
“那孩子到了北境x,一路不要钱似地把银子给道旁的乞丐,还专挑老的给,可要老朽派人拦下?”
沉默稍许,乔昫起身:“今日除夕,我回侯府。”
爆竹声中去旧迎新,转眼已是元宵,这是司遥赶到墉城的第十日,是她混入军营中的第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