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淡然,光看表情根本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你就没想过,这个地方会有窃听装置吗。”
沉默了一会,你把话题抛还给他。
“被苏格兰本人听见,我倒是不在意。”莱伊笑了笑,摸出烟盒。你扭过脸去,他自讨没趣地把火机放回口袋。
“谈谈吧。”
最后,你这么说。
–
今天是苏格兰接你回公寓。波洛的生意向来冷淡,擦干净工作台面,关闭咖啡机和过滤器,最后锁上玻璃推拉门,苏格兰戴着兜帽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你。
“诶……要出任务,这么突然?”
“嗯,你想去吗?”
得到肯定答案的苏格兰带你走到路旁,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车门自动打开又徐徐关闭,和苏格兰一起挤在后座的你还有点愣神。
“……打车?”
“会社……今天能使用的车辆数目告急。”他谨慎地替换了措辞,“不过好在需要去的地方不算太远。”
你感到不可思议,“连任务,不,在外出勤也不提供出行工具吗。”
“是啊,也该到了买辆车的时候了……”
苏格兰顺着你的话半真半假地说道。
行驶中的司机透过前视镜有意无意地瞥来一眼,你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说起来,波本先生的车是自己买的吗?”
“他啊,大概是加入……之后第一年就买了车。别看他总是谁也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还蛮在意别人对那辆车的评价的。”
“简直和小孩子一样。那苏格兰先生呢,想买什么样的车?”
窗外的景色平静地流淌过你们的眼睛,他想起过去的旧友们总是对车抱有极大的喜爱与热情,比如萩原,一看见漂亮的车就双眼放光走不动路,比如零,看似只专注课业的高中时代也会偶尔将视线放在路过的车上。但一台漂亮的车和没品位的车对他来说差别不大,只是驾驶工具而已。
“什么样的呢……以现在的薪水来说,大部分都能负担得起吧。”
抵达目的地后,即将离开出租车的你被叫住,头顶斑秃了大半的司机好奇地转头。
“那个,冒昧地问一下,二位是在哪个行业的大手企业工作?”
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苏格兰拼命忍住笑容,不动声色地道:“我们是生产酒精饮料的会社。”
司机了悟地点头,然后慢慢地驶离。
“哈哈哈……!”
苏格兰站在公路一侧,上挑的猫眼完全弯成月牙状,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失态地笑起来。你原本还在佯装严肃,见到他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还会被认为是大手企业……实在太罪恶了。”
“完全是人生没有过的体验,哈哈哈……”
“不过,组织也能算得上是犯罪集团的大手吧?”
他惊诧地看了你一眼,随即笑得更快乐了。
“在幽默方面,我简直完全败北……”
这是夸奖吗……你有些莫名。
天色刚刚擦黑,晚霞被天际线吞没最后的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眼前无人的道路。
“啊,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
附近似乎是公园一类的地点,绿植长得很丰茂,即使是秋天也生长着许多常绿的叶子。沿途是一条窄窄的河川,不时有木质长椅坐落在人行道一侧,等待着有人光顾的样子。
栾树的果实在脚下扑哧作响,你看了一眼被浅红色树叶所遮盖的天空。
苏格兰停住了脚步,你的鼻子险些撞到他的背。
“虽然没有准备野餐布……也没有什么食物,但看见反季的樱花之后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蓝色的天幕之下,不远处宛若枯树的枝干上零星地开着五瓣的粉色花朵。
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赏樱。
既没有游客和旅人,花瓣也开得不多,夜樱几乎只能在路灯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在这幅场景里说是赏樱怎么都有些牵强。
“……任务就是这个吗?”
一阵微弱的风卷动了枯黄的落叶,你迎着这阵风抬起头问他。
“没有提前告诉你,还真是做对了啊……”苏格兰叹了口气,“要是抱着满开的期待,来了以后才发现只有枯树和零星的花朵,我也太失职了。”
“——才没有。”你扑哧笑出来,“苏格兰先生听到了电视节目吧?明明可以坐下来一起看啊。”
“这是职业素养,在做着其他事情的情况下也应该捕捉到醒目的信息。”
“那为什么没捕捉到专家对秋樱的介绍呢?”你有些促狭地道,“新闻的景色照片都是近距离拍摄,后来气象专家解释了,反季的樱花本来就只会开零星的几朵哦。”
你就像抛却了沉重的包袱那样轻松地笑着。
听到这里的苏格兰,罕见地有些愣神。
“……还真是,卧底失格啊。”
走近那几株樱花树,发现就连开着的那几朵花瓣也打着蔫,以现在的状态即使用相机近距离拍摄也没办法传达出美丽的感觉。你们就这样呆站了一会,一起无奈地找了张长椅坐下。
“不过,樱花为什么会在这个季节开放呢?”苏格兰沉思着,“以往只在春季见过,最迟也只听说过夏天赏樱,可秋天也隔得太远了……”
“是台风天气造成的异常温度呢,最近的日期变成了秋天,温度却和春天一样温暖。”你认真地解释道,“或许樱花误以为现在是春天才会开放吧。”
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只看到事物的一面就不可能清楚地看见它真正的姿态,比如樱花,比如你轻松的笑容。在当时以为寻常的碎片,也许会在未来成为难以企及的宝物,但即使是这件事也很难被人发觉,而是等到一切成为了记忆之后才去思考。
那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一旦没有抓住,事后的追悔莫及就像是表演一样徒劳。
“今天我很开心。谢谢你,苏格兰先生。”
你的脚步轻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这段时间的晚上苏格兰会给我热牛奶喝对吧,简直就像小孩一样,说什么牛奶可以让人忘记烦恼……不过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抱歉,明明你已经很累了还要顾及我。”
“我知道苏格兰不喜欢听这种话,事到如今我们的关系还说抱歉就太刻意了,但我是真的……”你哽了一下,“总之,我会好好调整状态,不再让你担心了。”
路灯下苏格兰的侧脸很温柔,就像完全褪去了代号的那层皮,展露出属于自己的原本模样。
“是吗,那就好。”他向你弯了弯眼睛,“你相信我吗?”
“嗯……?”
“不是以苏格兰威士忌的身份,而是最初你认识的那个我。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有些慌张,“呃,当然,我相信……?”
“最初喜欢上我的契机,我好像一直都没有问过。”他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你真切地愣住了,话题究竟是怎么转到这里来的?
“一直以来都是你更了解我,知晓我的一切,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
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寂寞的神情:“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会觉得被防备了呢。”
你不想让他受伤,于是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
“喜欢你……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喜欢了。”
女孩子的头简直要埋进人行道里,脸颊具象化地往外冒着烟,诸伏景光有种自己在做坏事的错觉。
“第一次?”
“一开始只是一些片段,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车站弹贝斯的回忆。”
诸伏景光愣了愣。
“是那个时候呢……”
你点点头,“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但看着你耐心地教着那个女孩贝斯,问她喜不喜欢音乐的时候,就觉得……”
诸伏等待着你的评价。
“觉得……是个很好的人……”
你声音越来越小,轻到简直听不见,诸伏好笑地拍了拍你的发顶。
“好了,不是要欺负你,说不下去就算啦。”
抬起头的你选择不去看他。
不管怎么说,让人坦白这种心情实在有点……
“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轻信于人了。”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掠过你的心,带来了剧烈的焦躁和不安感。
“不可以相信只出现过一次的可疑人士,那些表现出来的温柔耐心也可能只是伪装。”
“诸伏先生……是在教我防备你吗?”
他很干脆地点头。
“但你是好人啊……即使身处组织也保留着那颗真挚的心,难道不是吗?”
“这是两回事。”他尝试和你讲道理。
“我不觉得,更何况我也没有再相信第二个人了。只有苏格兰,也只会有苏格兰。”
你是真的太没戒心还是故意的呢。他忍不住想,全身心地信赖一个陌生人,这种事情简直无法想象,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奇迹发生的概率那样小。
然后他很自然地想到,此刻能够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未来会怎么样呢。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他渐渐觉得如果能一直像这样到永远也不错,但未来是一个虚无的圆,正挣扎着把平静的生活吞没。
不去想。
一片粉色花瓣落在你的袖口,他凝视着黑暗中的那一点亮色,默不作声地拈起。忽而从后吹来一阵强烈的风,将他的衣角掀得翻飞,那片花瓣和想要留存的心情一样从手中翩飞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