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孙墨婉拒了董璜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漫步在清冷的街道上。她一边消食,一边回想宴上那些公卿大夫们的表现,曹操那句悲愤的骂声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
别说反抗了,连敢正视董卓的都没有几个。
就更不要说从中斡旋了。
曹操敢于先委身于董卓,再借献刀行刺,无论后世评价如何,此时的他,确称得上智勇双全。
可惜,他失败了。
但是之后,有一位奇女子成功了,她用自己的方式,让董卓身首异处。
而自己,应该马上就能看见她了。
貂蝉。
貂蝉本在院里弹琴消遣,忽然就见主人王允踉跄着冲了进来,对着她扣头就拜。
她一惊,赶忙起身还礼,伏身于地:“主人何故行此大礼!若有用得上贱妾之处,万死不辞!”
于是王允老泪纵横,细说了宴上诸事。董卓最后的那个笑容,那句关于“诛九族”的命令,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回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门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惨状。
“我自待你如亲女,万望救命!”
王允眼角溢出惊恐的泪水:“望你与那孙志白委蛇,让我见曹操一面。”
“这是我全家老小,唯一的机会。”
“……”
貂蝉木然。
你说待我如亲女,转头就将我送进了龙潭虎穴?
笼中鸟养得再好,也不过一只鸟而已,上不了“人”的那一桌。
只是笼中鸟再怨,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鸟就是鸟。
正如歌伎就是歌伎。
貂蝉低头,隐在阴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主人放心,妾自有道理。”
眉目传情、郎情妾意,自幼学的就是这番道理。
然而这道理在见到大步走来的孙墨时,彻底碎裂了。
十六岁的貂蝉开始怀疑人生。
寻常男子看不出来,身为女子、又自幼学习如何吸引男子的貂蝉,还能看不出来,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的索亭侯孙志白,明明是一个扮男装的女子吗!
她的容貌,她的身段,她的技艺,足以让天下任何男子心旌摇曳。
可……对方是个女人啊!
这让她如何“侍奉”?这又成何体统!
貂蝉笑容微僵,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袅袅上前,将酒杯递到了孙墨面前:“君侯,请用。”
孙墨坦然接过酒杯。以孙墨有限的词汇,若要她形容貂蝉,那就是美,很美,真的太美了。温婉可人,媚,但不狐媚。
标标准准的美人。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孙墨真心实意的赞美:“司徒,貂蝉一人足矣,怎么还送了这么多美人,这多不好意思~”
堂下二十多个舞姬个个身姿曼妙,看得人目不暇接。
王允目送董璜带走了三个舞姬,然后一身浩然正气地说道:“君侯能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气。”
天知道自己调教她们费了多少银钱,如今,正是她们报恩的时候了。
“什么君侯。天子还未封赏,怎么能称侯?”
王允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抽自己的耳光,却不得不躬身道:“太师表奏,怎有不成之理?恭贺志白高升!”
老夫愧对大汉啊。
又是一顿恭维之后,王允终于表明了来意:“……老夫与那曹贼多年同僚,谁知他竟然狼子野心行刺太师。”王允一拍案几,案几上的盘子纷纷弹跳了一下,“叮当”一声响,彰显着他的“愤怒”,“还望君侯应允,允老夫见他一面,当面问清!”
上钩了。
孙墨心中暗笑,爽快地点头应允。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曹操盘膝而坐。他手中拿着一柄短剑,借着墙缝透进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端详。从剑柄到剑锋,每一寸,每一道纹路,他都看得无比专注,仿佛要将这柄剑的模样,永远刻进自己的骨血与灵魂。
“吕布明日便会亲自审你。”
“落入豺狼之手生不如死。我不忍见忠义之士受辱,冒死来见你。”
言罢,王允从衣摆下摸出一柄短剑,丢进牢房,“请君自重。”
“请君自重。”
曹操喃喃自语。
他突然很想笑,于是他真的笑了出来,低沉而苍凉。
牢门门外,蔺治平静静站着等待着这笑声结束。
[1]出自《三国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