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授勋仪式, 在这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渐渐落下帷幕。
盛宴最高潮的环节,随着陆厌离走下舞台, 宣告结束。
灯光重新柔和了下来, 激昂的背景音乐被换成舒缓悠长的轻音乐。江寻与其他侍者们重新忙碌了起来, 端着满溢的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
联盟最顶端的几位大人物,开始陆续提前离场,将场合留给更年轻的孩子们。
各方势力的高层们, 也在此时纷纷走向自己看好的新秀, 巧妙攀谈了起来。
整个宴会的气氛轻松了下来,进入了自由社交阶段。
留下来的宾客们,在众位大佬离场后,明显活跃了许多,端着酒杯,纷纷起身迎向那些备受瞩目的受勋者。
特别是获得了场内最多掌声的陆厌离, 身边里三圈外三圈, 围满了前来祝贺、攀谈的人群。
陆厌离尽量有礼地回应着, 他本答应了威尔逊军团长为军团招募新血,不想在此时因为自己的态度坏了军团长的大事。
可是, 即使如今他的天赋能力能够控制住了,长久的习惯下, 他也实在不喜欢,也应付不来这样嘈杂的环境, 呆在人群中的每一秒,都让他只想逃离。
可身边簇拥的人群,却丝毫不知道陆厌离此时的难受,反而在见到他始终回应着旁人的对话之后, 更加热情了起来,莺声燕语团团围绕,想方设法地与他套着近乎。
陆厌离的回答越来越简短,眼神中已经透出几分难忍与无措。终于,他寻到了一个间隙,略有些强硬地退开一步,微微侧过身,对着站在身后的威尔逊将军低语一句,想要暂时离开人群,出去透口气。
然而,刚得了威尔逊的应允,还没走出两步,一个身影便挡在了他的面前,面色沉沉的看向他。
陆厌离一眼瞧见面前之人黑沉的面色,便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而后,又反应了过来,微微抬起眼睛,叫道:“父亲。”
陆明远看向面前的陆厌离,刚才的授勋仪式,让他再次看到了自己这个三子更大的价值,不得不说,在那个刹那间,他的确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了。
可这种后悔,不是因为与他起了冲突,逼迫他去相亲。而是后悔选择的这个相亲对象,分量还是太低了,从她父亲那里获得的回报也太少了。
一个新晋的紫荆徽章获得者,他的话语权足以影响政局,如今的陆厌离,已不能仅仅作为一把尖刀来衡量价值了。
不过,虽然他承认自己选择的这个相亲对象出了错,可陆厌离对待自己的态度,仍让他愤怒不已。
没想到,一个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不知名向导,竟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让他一再地忤逆自己,甚至已经开始失控了。陆厌离这样的态度,是他无法忍受的。
此刻,面对着这个不再听话的儿子,他的脸色很难好起来。可对方如今再次增长的价值,也让他不愿放手。
陆明远眯着眼上下打量了陆厌离一番,再开口时,语气仍是一贯的不容置疑,可话中的内容,已经是他认为非常缓和的了:“陆厌离,跟我过来,给你介绍几位世交的长辈,还有汉特家的千金,你们年轻人应该多认识认识。”
陆厌离抿了抿唇,对于陆明远自认为的缓和信号,丝毫不心动,反而在心中生出一股烦躁来。他绿色的眼眸骤然深沉,其中涌动着浓烈的情绪,第一次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中,拒绝陆父:“不,我不想去。”
陆明远已经半转过身去,他从不觉得自己这个从儿时就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三子,会当众再次忤逆自己。
骤然听到他的拒绝,他几乎不敢相信地怔了怔,随即在下一秒,眉头瞬间拧紧。
他再次回转过身来,看向陆厌离的目光中,已经充斥着怒火,声音因愤怒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充满了警告:“陆厌离,你敢这么对我说话?!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是吗?可你从不是我的长官,你的命令,我没有必要遵守。”陆厌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毫不退让地针锋相对。
陆明远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忤逆彻底激怒,尤其是想到之前在各种媒体上看到的那则荒唐的寻人启事,火气更是完全压不住。
他重重踏步,逼近陆厌离,怒视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的翅膀真是硬了!你还想胡闹到什么时候?!”
“就为了那么个不见人影的向导,你就这么和我对着干,还在公开媒体上发那种丢人现眼的东西?你把我们陆家的脸面都丢干净了!”他愤怒地诘问着,说到这里,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恶意地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嘲笑,“他是救了你,陪了你一段时间,仅仅是这样你就真的以为他有多么重视你了?如果他真的在意,早就出现在你面前了!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甚至连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要么是死了,要么根本就不想见到你!”
“他还活着!”陆厌离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却还藏着一丝不明显的恐慌,激烈的情绪甚至让他周身的精神力场都剧烈波动了一下,让周围几个感知敏锐的哨兵向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面色发白。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说到这里,陆厌离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引得许多人纷纷向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你真的是疯了!”陆明远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下,脸色更加难看下来,低吼出声,“我命令你,马上跟我走,然后……”
“不可能!”还不等陆明远说完话,陆厌离便粗暴地打断了他,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坚决,“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插手,我会自己想办法找到他的!”
说完,他竟然真的不再理会已然气得脸色铁青的陆明远,对着站在身后一直插不上话的威尔逊打了个招呼,就要提前离场。
此时,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不远处的立柱阴影下,一个人影转过了身,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这人不动声色地跨步离开了走廊,汇入大厅的人流中,谁也没看出来,他此刻心中的翻江倒海。
自从上一次猜测到陆厌离身怀“秘密”之后,伊莱便始终注意着他的动向,这一次的星辉盛宴,他也完全是冲着对方而来的。
他本以为,这种事关再次晋级的“秘密”,一定需要花费很大的工夫才能调查出来,没想到,只是听到了陆家父子的一段争执,便得到了最要的线索。
“治好了陆厌离的向导”,“在公开媒体上发布的寻人启事”,这几个关键词,马上便让他联想到了对方的突然康复与晋级。
原来如此,陆厌离一直在找的,不是他以为的什么奇异物品,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够治愈完全堕化的S级哨兵,甚至辅助他再次晋升的神奇向导!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瞬间贯通了起来。答案比他所能想到的更加离奇,却也更令他惊喜!
伊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了起来,不同于有限的资源,一个顶级的向导,他的能力能够发挥的时间,足有上百年!他可以将一名濒临崩溃的S级哨兵,造就成近乎SS级的存在,那如果对象是他呢?
而且,向导的能力,可并非只能给一个人使用的,他的能力能作用在S级的哨兵身上,那更低等级的哨兵呢?复数个哨兵呢?
如果他的能力真的如此特殊,如此神奇,那么,只要能得到他,好好利用起来,十年之内,恐怕都能生造出一个新的联盟三大家族!他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想到刚刚陆家父子两人的冲突,伊莱不禁嗤笑了一声。那个陆明远,从来六亲不认,不放过任何能抓住的机会与利益,这一次,居然还没有他的儿子脑子清楚。
放着一个价值无法估量的神奇向导不要,居然只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和一个不入流的家族联姻,换取一些不值一提的东西。怪不得他心狠手辣至此,筹谋三十多年,家族实力仍然攀不上三大家族的尾巴,真是……鼠目寸光!
不过他没发现更好,这个向导,必须是他伊莱·凡纳的人!
就在伊莱心思电转,已经开始筹谋如何将那个神秘的向导找出来的时候,另一边,一直密切地关注着陆厌离动向的江寻也急了起来。
他从宴会开始就一直隐忍至此,就是为了在宴会后半场,人流变少的时候,能够找到机会接近陆厌离。可此时的陆厌离,竟然因为与陆父的争吵,就要提前离场。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意外,瞬间打乱了他的计划,令他心下大乱。
情急之下,江寻根本顾不上其他,手中还端着摆满了酒杯的银托盘,便快步向着陆厌离的方向靠近了过去,想要赶在他离开之前,至少让他注意到自己。
然而,心神大乱之下,高挑的身材,让他完全忽略了脚下的环境。就在他就要疾步穿过人群之时,腿边突然窜出一个障碍物,在他迈步之际倏然横在他的脚下!
只听“哐啷!”一声清脆声响,江寻整个人向前绊了一个踉跄,手上的托盘脱手飞了出去,一整盘半满的酒水,被全部砸碎在了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飞溅的酒水更是泼洒到了周围数个衣冠楚楚的宾客身上,引来一阵惊呼。整个宴会厅的和谐气氛,被这场意外骤然打破!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这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穿着服务生制服的江寻。
江寻惊讶抬头,正看到一人快速从他面前抽回了腿,看向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得逞的恶意笑容。
是他同期的服务生中的一员,一个长相姣好的“关系户”,之前分配工作的时候,江寻记得,他被分配到了传菜部。
那人趁着混乱从江寻身边擦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刻毒低语:“呸!在主管面前装得你有多么努力!这不也是想往大人物身上贴?!我们没好果子吃,你也别想得逞!”
说完,掠过他身边就混入了周围看过来的人群里,转过身来嘲弄地看向满身狼藉的江寻,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笑意。
短暂的寂静之后,几声尖叫骤然响起,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啊!我的衣服!”
“我的裙子很贵的,才第一次穿啊!”
“真是倒霉,这怎么服务的?”
“经理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指责声如潮水般向着江寻淹没了过来,他站在原地,脚下是晶莹的碎片和一地已然混杂在一起的酒液,裤腿上湿了一片,一滴一滴酒液顺着脚踝流淌下来,在脚下华贵的地毯上晕染开一片浊色,空气中,甜腻的酒精味挥发开来,令离得近的宾客们都嫌恶地再次后退了一步。
几人的尖叫,惹得更多的目光看了过来,不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此时也被此处的风波吸引了视线,扭过了头来。
一眼看到狼狈立在人群中,一身服务生制服的江寻,站在最前面的桑扶,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快走几步,拨开人群,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走到了江寻面前。
刚刚与圣所几人汇合的弗兰克,此时同样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意味不明地笑着睨了身边脸色冷峻的洛伦茨一眼,同样走了过去。
洛伦茨的眼中闪过一抹难堪,沉默片刻,看到身边圣所的同伴都走了过去,这才跟在人后,也围了上去。
“呦?快看这是谁呀?”桑扶表情夸张地提着裤腿掂着脚,嫌弃地绕着江寻转了一圈,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一身的狼狈,这才笑出了声,“这不是我们圣所优秀的夏因同学吗?怎么?积分赛没拿到邀请函,为了混进来,居然跑来端盘子了?真是……能屈能伸啊!”
他毫不遮掩的话,立即引起了周围人的一阵议论。
“什么?圣所的学员?”
“积分赛比不过人家,为了进来都去端盘子了?啧!”
“你们看,和圣所这次的优胜者们都认识呢!看来是真的。”
弗兰克此时也慢悠悠地踱步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手中端着的酒,眼神上下扫了扫江寻,语气中是虚假的惋惜:“夏因,你这是何必呢?当初要是脊梁骨软一些,想来这个宴会,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如今何至于此?哎,可惜了。”
“你的眼光是真的不怎么样,你看看,当初你自己选的洛伦茨,”弗兰克嘲弄地笑着,抬起下巴点了点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如今不也只能对你冷眼旁观?”
他侧后方稍远的地方,洛伦茨沉默地站着,看了江寻一眼,便扭过了头去。
刚才那个混入人群中的服务生,原本看到有衣着光鲜的宾客认识江寻,心里还咯噔了一下,生怕自己看走了眼,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此刻看到这些人对江寻的态度,顿时放下了心来,连躲都不躲了,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在人群前面看起了热闹。
桑扶的目光扫到周围几个正因礼服被污染,脸色难看的宾客,故意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你,这么不小心,把这么多贵客的衣服都弄脏了,庄重的宴会都被你搞砸了,你要怎么赔啊?”
这话再次点燃了这些宾客的怒火,纷纷炸开了锅。
这时,负责宴会厅的刘主管终于脸色铁青地赶了过来,一眼看到现场的状况,心中就是一咯噔。
此时,他也顾不上去深究事故是怎么发生的,第一时间便转向了愤怒不已的宾客们,深深地躬下了身:
“非常抱歉,各位尊贵的客人!惊扰到了各位,都是我们酒店的失误!大家放心,今天不论损失有多少,所有衣物的清洗及赔偿费用,全部都由我们酒店承担,一定让各位满意,只希望能够得到贵客的原谅!”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江寻拉了出来,口中却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看你做的好事!回头再处罚你!”
几个不太在意这件事亦或不想多生事端的客人,见刘主管的态度诚恳,便顺势冷哼了几声,算是勉强接受了。
但其中几个明显精心打扮过,花费了极大的心力才拿到邀请函来到这里,指望着在这场宴会上有所收获的年轻人,却不依不饶地继续发着火。刘主管的有意维护,更是让他们将这股火气,完全倾泻在了江寻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你以为赔点钱就行了吗?我们缺那点儿钱吗?”
“就是!我们损失的时间精力怎么办?”
“好好的心情全被破坏了!”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宴会上,你们安排的服务人员这么业余?你们酒店到底有没有重视主办方?”
桑扶更是在一边添油加醋,话语中充满了担心:“是啊,这位刘主管,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们招的这是什么人?这位可不是普通人,他可是我们圣所高级研修班的优秀人才呢!你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吧?”
看到刘主管听到这番话,惊讶地看向了江寻,桑扶又继续道:“为了混进这场宴会里,他甚至跑去做服务生,啧!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们知道吗?万一在这场宴会里出了什么大事,你们能担待吗?!”
这番话,不仅激起了那几位宾客的怒火,更是让刘主管都不由自主地将猜忌的目光投向了江寻。
“他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吧?”
“应该不会吧?看他的样子,就是来‘钓鱼’的吧?”
“这酒店招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藏污纳垢!”
刘主管一见众人的情绪又被激了起来,急得一边安抚宾客,一边连连看向江寻,此时,他也对这个一直表现地低调认真的服务生产生了怀疑。
“抱歉,主管。”江寻看到刘主管对自己的维护,虽然心中歉疚,但并没有选择继续欺骗下去,“我的确是来找人的,但是,我并没有……”
“哼,你果然有目的!”桑扶冷哼一声,打断了江寻的话,“这位主管,这种人你还要继续留下他吗?还不快叫安保把他带下去好好查查!他在圣所里就一直很孤僻,根本就没有交好的人,他能来找谁?我看他就是……”
就在连这位刘主管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打算请护卫先带江寻下去的时候,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骤然响起:
“他是来找我的。”
这道饱含着强烈情绪的声音入耳的一刹,江寻猛然抬头,看向前方。
现场的所有人,也一下子被这道声音镇住,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靠近出口的地方,刚才还打算愤然离场的陆厌离,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远远地看了过来。
他还是刚刚接受授勋时的模样,军装笔挺,一身利落,紫荆徽章在胸前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可此时,那直直凝望过来,死死钉在江寻身上的眸子,却让他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无所遁形。
众人看看面前这个一身狼狈的服务生,再看看前方那位一向待人冷淡,难以接近的联盟明珠,面上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丝毫无法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一时之间,这片区域如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完全安静了下来。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着两侧退了出去,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陆少将一步一顿,却极其坚定地向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显得孤零零的服务生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似是还没有对这猝不及防的相遇反应过来。
可一双翠眸,已然翻涌起惊涛骇浪,眼尾都微微泛红起来。
他再一次张了张口,嘴唇都似乎有些颤抖,嗫嚅几下,才发出了声音。
“你是来找我的,对吗,江寻?”——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两只终于重逢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162章
陆厌离这句话一出口, 顿时惊住了在场所有人。众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与那个狼狈的服务生之间来回游移,宴会厅入口旁这一块儿区域,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连宴会中心传来的背景音乐都仿佛低了下去。一些原本没有注意到此处的宾客, 都被这里不同寻常的动静吸引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谈笑, 好奇地望了过来。
眼见围观的人群更多, 桑扶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目光中带着侥幸,语气小心翼翼:“陆……陆少将?您这是?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江寻,试图从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毫无背景的死对头身上看出什么破绽,“他不叫江寻, 这是和我们一起在研修班里上课的同学,名叫夏因……”
他边说边朝着跟在身后的几个一起从积分赛中脱颖而出的胜利者递了一个眼色, 希望他们能够在此时出声,对面前的这位尊贵的陆少将说明他的误会。
可其他从圣所前来的学员们, 早就看出了桑扶与面前这个服务生的恩怨, 他们与桑扶都没有什么交情,哪里会在此时为他站台?都谨慎地沉默以对,无人出声。
其他宾客们也几乎屏住了呼吸, 凝神看着陆厌离, 他们中有许多人来此的最大目的,都是陆厌离这位重新踏入上层社交圈的顶级哨兵,从没有人想过,他这样一个地位尊崇的世家子,会与一个微不足道的底层服务生扯上关系。
另外一些对陆厌离并无所求的宾客, 此时见到面前的场景,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眼神,立刻掩住嘴巴,与身边的朋友低声议论了起来。同时,还不忘将探究的目光扫向那位看不出来任何特殊的服务生。
听到桑扶话语中“夏因”这个名字,陆厌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江寻身上移开,落在了桑扶身上。
来自这位刚刚荣获了最高荣誉的顶级哨兵的注视,令桑扶头皮一麻,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起来。这时他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连他一直以来追逐着的弗兰克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下意识地摆出了自己最美好的姿态,面上笑容清甜,声音都软了下来:“不信您可以问问其他的同学,他是今年与我们一起入学高级研修班的,已经相处很久了,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说着,他马上回过了头,向身后的弗兰克等人投去了求助的目光,似是在寻求支持。
可事情的发展如此诡异,弗兰克哪会轻易入局,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谨慎地观察着陆厌离的反应。
陆厌离并没有如桑扶所愿地找人追问,碧绿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又重新看向了江寻。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过江寻熟悉又陌生的眉眼,试图从他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找出一丝熟悉的情绪。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哪里都找不到江寻,原来他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踪,甚至连名字都改掉了,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陆厌离抿了抿唇,心中克制不住地想起了父亲方才的话语:“他到现在还没来找你,根本就是不想见你。”
这样的想法,在这一段漫长的分离中,也曾无数次浮现在他的心头,可都在对江寻安危的担忧中被他埋入了心底。如今看到对方好好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又得知他早就来到了中央星,却一直没去见他,这种惊惶终于再次从心底破土而出。
是因为自己一直的欺瞒吗?
他是不是,已经后悔了,不想再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陆厌离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每一个都让他的心更加沉重了一分。
他为这样的猜测踌躇不定,他无法放弃江寻,可也不敢违逆他的心意让他更加讨厌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愣在了那里。
桑扶看到陆厌离的犹豫,心中立刻一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展露出自己最好看的那半张侧脸,正要开口借着这个机会,与面前这个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搭话,却被一个果断的声音打断。
“对,我是来找你的。”
江寻抬起了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晰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可此时在这片安静的区域中却格外明显,瞬间被周围围观着的所有人收入耳中。窃窃私语的人群睁大了眼睛,彼此对视的目光中闪过听到某种隐秘消息的兴奋,全部安静了下来,关注地看向场中几人。
江寻看向面前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男人。虽然这段时间中,在各种视频、图片中看到过他,也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就是曾经与他生死与共,已经被他接纳的家人,但那张稍显苍白的面孔,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
面前这个一身荣光的男人,与他的小树从外貌上毫无相似之处,他只能从那双眼睛里隐约看出某种熟悉的味道。
可看着他眼中的惊惶,江寻还是马上回应了他的问话,不舍得让他继续难过下去。
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话语,陆厌离心中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刷过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忍不住踏前半步,想要更加靠近江寻,却被脚下清脆的玻璃碎响惊醒。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
低头看了看脚下这一地的狼藉,又顺着地毯上被泼洒开来的酒液,向上看到江寻已然被浸湿了的裤腿,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去,看向站在一旁的刘主管。
“不好意思,这位主管,请代我向所有的客人们道歉,先带各位去处理一下。所有宾客的损失,都由我双倍赔偿。”
刘主管闻言,如蒙大赦,瞬间明白了陆厌离的意思,看着面前这幕微妙的场景,哪敢多问,忙点头应下:“是!多谢陆少将!我这就处理。”
他一边应声,一边向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宾客们看去:“各位尊贵的客人,请随我来,我们马上为您们处理!”同时用眼神示意着旁边其他的服务生们,迅速将围观的人群带离。
那些原本还在不依不饶着,要找江寻麻烦的年轻客人们,见到两人明显相识的态度,即使不甘,也不敢再次多言,只能用嫉妒的眼神,狠狠瞪了那个从没入过他们眼的服务生一眼,便悻悻地被工作人员纷纷带离。
而其他凑上来看热闹的宾客们,听到陆厌离的话语,也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可惜地再次看了看江寻的容貌,将这个即将被记入许多家族情报中心的重要人物记在了心里。便也纷纷随着工作人员们散了开去。
此时,那个故意绊倒江寻的服务生见势不妙,正想偷偷溜走,却被眼尖的刘主管一把抓住,狠狠剜了一眼。
“你,跟我过来!”那人顿时面如死灰,再想求饶已经来不及,被刘主管强拽着手腕,直接拖了下去。
转眼之间,刚刚还一片喧嚣的场景中,便只剩下了几个人。宴会厅中的其他区域仍然热闹非凡,可这一角却异常地安静了下来。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洛伦茨,此刻听到江寻的回话,终于忍不住动了。
他上前一步,闪闪发光的银色发丝,此刻看着却有些黯淡了下来。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江寻,声音中带着浓烈的不甘心:“夏因,你一直拒绝我,也不与任何人建立固定关系……是因为他?”
他的目光执拗地看向江寻,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江寻还没对这句问话做出反应,陆厌离先有了动作。
一瞬间,如刀的眼神猛地射向洛伦茨,他整个人也不假思索地侧身一步,直接挡在了江寻身前,完全隔断了洛伦茨看向江寻的视线。周身骤然散发出一种古怪的甜腻气息,这甜腻中却又蕴含着极度致命的压迫感。
强大的精神力场立刻沸腾了起来,狠狠压向洛伦茨。又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突然顿住。陆厌离犹豫了一下,微侧过眼眸,用余光看向江寻的神情。
江寻有些惊愕地看着陆厌离这突然的反应,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略显清瘦却又令人无比安心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那颗无人星上,因为另一只野猫而拱起脊背,同样挡在自己身前张牙舞爪的小猫。
这一瞬间,心中那点因为这个陌生的人形姿态,而产生的隔阂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些许。
他定了定神,从陆厌离背后探出目光来,看向面前力场完全被碾压下去,面色发白的洛伦茨,语气平静:“洛伦茨,无论是不是,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稍显平淡的话语,却如冰冷的利刃精准地扎入了洛伦茨的心。想起这短短几天中发生的一切。自己的倒戈,对夏因的打压,对更高阶的S级向导的追逐,对夏因苦难的无视。
此刻,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那笼罩在自己头顶的致命力场更加沉重,
所有的辩解与不甘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脸色白了又白,嘴唇张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寻那平淡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加让他难受。
桑扶猛地后退了一步,看着陆厌离那不可辩驳的维护与在意,展现在眼前的一切,让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强烈的耻辱与妒恨将他的胸腔完全充斥,熏得他眼眶通红。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
为什么!明明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事,好不容易才让他众叛亲离,沦落到了这般田地,他却能一次又一次,永远压自己一头,得到更好的靠山?!
这一次,甚至达到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他为什么每次都横亘在自己面前,让自己辛苦获得的一切,看起来像一场笑话?!
恨怒令桑扶几乎燃尽了理智,四肢都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可对于碾压般的恐怖力量出于求生本能的惧怕,却又死死压抑住了他的行为,不敢有任何异动。
弗兰克同样被面前这兔起鹘落的一幕震惊,面露惊疑地呆立在了原地,可他此时却比在场的另外两人清醒得多。
没有谁能比他这个从小浸淫在权力场中的世家继承人,更明白如今这位陆少将在联盟中的份量。不要说毫无背景的洛伦茨与桑扶,即便是自己、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父亲,在对方面前,也几乎没有说得上话的余地。
心中快速权衡利弊,眼见面前的桑扶表情狰狞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与陆厌离、江寻两人针锋相对,而是第一时间捂住了桑扶的嘴,强硬地把他扯了回来。
只是与一个B级向导在圣所里的一点点不愉快的摩擦而已,他绝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交恶一个刚刚获得了强大影响力的联盟新星。
“抱歉,陆少将,我的搭档之前在研修班中与您的朋友产生了一些误会,我会回去好好教训他的,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这就走。”语速极快地对着陆厌离说完这番话,弗兰克拉着一旁仍然在挣扎的桑扶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洛伦茨。
被弗兰克拖走前,桑扶最后不甘心地瞪了江寻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可江寻只是瞟了他们两人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陆厌离。
这种无视就是桑扶最恨他的地方,这样的轻视,比任何的反击都更加让桑扶难受。
而洛伦茨,也在江寻那一句回答后,彻底失去了对抗的力量,最后看了看那个被完全隔绝在自己视线之外的人影,略显踉跄地转身追上了弗兰克两人的脚步。
此时的他,背影微微佝偻了下来,再也不见平日里的矜贵自信。
气氛随着周遭人群的散去逐渐安静下来。仍有或好奇,或惊异,或嫉妒的目光不时落在站在中央的两人身上。但此时,却已经无人在意。
几位侍者开始动作轻缓地清理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在快速完成任务之后,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喧嚣与混乱散去,仍然热闹的晚宴中,突兀地空出了一块儿略显空旷的区域。
陆厌离挺拔的背影依旧挡在江寻身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为他挡住从内场投射过来的各色视线。
刚才初见时那股汹涌而混乱的复杂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另一些更加细微而磨人的情绪悄然从心底浮现。
此时,感受着那道落在自己背脊上的目光,陆厌离竟然一时之间不敢回头。生怕这一回头,这场美梦就要再次苏醒过来。他能感觉到江寻的视线在他背上流连,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他不敢揣测的情绪。
在这场跋涉星海,苦苦寻觅的旅途中,他曾无数次希望江寻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也曾在混乱的梦境中再次与他重逢。
那些梦境,有时美好,有时可怕。在美好的梦境中,江寻会笑着迎向他,像在久远记忆中的寂静星上一般将他抱入怀中;在可怕的梦境中,江寻会用冷漠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此刻,当他真切地站在曾经梦想中的场景里,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有无尽的思念想要倾诉,有满腹的委屈想要得到安慰,却连回头好好看向对方也不敢。
巨大的不安如同无情冰冷的藤蔓,死死裹缚住他的心脏。
江寻在圣所上学,他已经来到中央星很久了,那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到他在公开媒体上发声才认出他吗?可他当初离开的时候,明明告诉过江寻自己的名字的……
即使他刚才承认了今天是来找自己的,陆厌离也不敢相信。他的寻找中,有几分是出于他们的情谊,又有几分,是出于……责任,亦或者别的什么?他会不会是来找自己说清楚,让他不要再无谓地寻找,打扰他的生活?
那也是当然的吧,自己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对于他来说,他们两人从来不曾真正相处过,不曾说过话,更不曾见过面。任谁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一直被一个陌生人在暗中觊觎,都不会高兴的吧?
陆厌离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背后的目光越发另他不敢面对,深深低垂下头颅。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这却是他最深的恐惧。
他清晰的记得,当年在他们初遇的寂静星上,江寻就一直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居,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如果不是当时自己救了他,又陷入了生死危机之中,恐怕他都不会把自己捡回去。那之后,他对自己也始终是当做一只喜爱的宠物一般饲养。
而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隐瞒了自己哨兵的身份,一直以一只无害的宠物的姿态,缠在他身边,贪恋着他的温暖和关怀。
任哪个人被一个这样居心叵测的陌生人一直欺骗,都不会产生好的想法的吧?他会不会已经找到新的朋友家人,有了新的生活……不要自己这只始终在欺骗着他的宠物了?
这个念头,每每被他想起,便会让他痛苦到几乎无法呼吸。他的指尖微微发凉,不为人知地颤抖了起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转身的勇气都在迅速流逝而去。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沉寂:“这里人太多了,我先去换身衣服。”
陆厌离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点头,又想起自己是背对着他的,再次张口应声:“……好。”
一说话,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因为紧张而显得干涩嘶哑,又赶忙紧闭住了嘴巴。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陆厌离的余光看到那个牵动了自己全部心神的身影,从自己身后掠过,走向一旁侧厅中的休息室。
还没想个清楚,脚步已经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去僻静的地方换衣服,自己这么跟着,实在太失礼。可又害怕再次失去他的踪迹,不敢远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宴会厅许多人奇异的视线里,渐渐远离。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厅中才骤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声。
陆厌离沉默地跟在江寻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复杂地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
江寻身上那件服务生的制服,此刻已经被泼洒出来的酒液完全浸透,行动间,一些布料紧贴在他的身上,显露出包裹其下的肌肉轮廓来。在陆厌离的眼中,这丝毫不显狼狈,混着浓烈的酒香,反而衬托出一分触动人心的诱惑来。
他的目光小心地从江寻的发梢一分一分下移,于是记忆中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心中缓缓甦醒了过来。
他的头发,曾经在自己的指尖缠绕摩挲;他的颈子,曾经被他偷偷拢在臂弯;他宽阔的后背,曾经当过自己奔跑的领地;他的手指,曾经深深陷入他的皮毛。
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担忧,在此刻终于有了落点,他的心脏鼓噪又酸涩,贪恋又不安,他想问的问题那么多,想吐露的心声那么长,此刻却只能嘴唇张翕,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了宴会旁稍显安静的侧厅,走向旁侧提前安排好的一排休息室。
奢华与热闹随着脚步被一分一分抛在了身后,周围的环境逐渐安静下来,耳边传来的,只有一声又一声鞋跟敲击在石质地板上的清脆回响。
终于,江寻在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前停了下来,凭着属于工作人员的权限刷开了这间空置的休息室,推门而入。
始终跟在他身后的陆厌离,听到开门的声响,终于回过了神来。犹豫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
以前走到哪里都缠着江寻,是因为他有一身小猫的外皮遮掩。可如今,他已经恢复了人形,两人又是初次相见,再那样亲密,明显太过失礼了,恐怕也会引得江寻反感。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害怕再次失去江寻的忐忑,停在门口时,异变陡生!
一只温热的大手猛然从他面前即将关上的门缝中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猛地将他拉住往里一扯。
陆厌离此时正心思郁结毫无防备,被这猝不及防袭来的大手一瞬拉扯,蓦地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栽进了门内。
随即,大门在身后紧紧地闭合了起来,发出“滴——”一声上锁的声音。陆厌离晕头晕脑地被那股大力再次一甩,后背一凉,便撞在了刚刚合拢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他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清面前的景象,便感觉一个散发着酒香与腾腾热气的身体急速迫近了过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光线再次一暗,一条有力的臂膀“啪”一下按在了他的脸侧,将他牢牢困在了门板与胸膛之间。
陆厌离几乎可以称得上仓皇地抬眼看去,下一刻,便直直撞入了一双凝视着他的黑眸之中。
心跳瞬间失控,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请叫我断章大师[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