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优异,任炊事兵。”
炊事兵?陆钦游感觉被平底锅砸了一下,眼冒金星。
卡夫卡偷笑。
“卡夫卡,任炊事兵。”
卡夫卡不愿再笑。
“以上便是分配情况,各位有两天的时间准备,两天后围猎集训准时开始,统一集合。”
众人散去,陆钦游很是疑惑自己为什么是炊事兵,社恐陈铭以为他要质问自己,率先解释:“如果你对分配结果不满,可以去找谢、谢长官。”
“谢长官有参与决策吗?”她思考一阵,最近破风也外出执行不少任务,他真的能忙的过来?
陈铭思索片刻,还是透露:“谢长官认为炊事兵也是要员,需要能力强的队员担任。这也算、算是他对你的信任吧。”
原来如此,她心里好受了些。“谢谢陈老师,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炊事兵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炊事员要时刻谨记锅在人在,铲无人亡,终极要义就是炒糖色!
“炊事兵要的就是快准狠!十分钟要做出三百个人的饭,那你们一分钟就要做三十个人的饭!预备——”
陆钦游来不及吐槽这种离谱的换算方式,号令一下就疯狂翻炒锅里的黄瓜、肉丝和鸡蛋。
一定不能被卡夫卡比下去!她燃起熊熊怒魂,自考核笔试时仇恨的种子就埋下了。她惜败卡夫卡1分,百感交集之下询问卡夫卡天天摸鱼还能考高分的秘籍,结果这货告诉她最后一题不会所以偷瞄她的答案。
抡起来啊陆钦游!做那个最会炒菜的女人!她拼命地抽动手臂,额头布了一层密汗。
比赛结束,陆钦游获胜。
她扬眉吐气,好不骄傲。
不稍时,哨声吹响,示意众人集合。经过几次综合演练,他们在行动配合和指挥方面磨合到位,只是缺乏对禁地真实情况的认知。禁地之内,任何等级的虫兽都有可能出现,他们必须对未知保持敬畏。
为此,联合校方从资料库中选择三段战斗录像,分别对应绝境、面对队友同化、突发情况三个方面,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示向他们展示虫兽的危险性。
“今日,我将代表校方公开播放三段录像,在观看过程中不得喧哗。”谢无奕一顿,“这些都是真实的、在战斗中死去的人。你们必须尊敬他们的生,以及他们的死。”
陆钦游的心顿时沉了一截,总感觉今日的训练非同寻常。
训练室的灯光倏然暗下,水玻璃闪着电子荧光,全息影像让人身临其境。黑幕闪出一行字:916.06.15-Lv.7「懦弱」-帝星六队
帝星六队是谢无奕曾服役的部队,她看向谢无奕,再一次目睹战友的离去并非易事。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画面深深震撼,不能说是震撼,已然超出了心理承受范围。
画面闪过雪花,由于信号微弱,有抽帧失真的效果。幽暗的洞穴内,十几颗头颅突兀地立在地面,无头尸体被钉在洞壁,构成一副诡异的如祭祀一般的阵法。
少年跪至地面,看着队友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精神已经濒临崩溃。通讯设备被毁,洞口被碎石封住,他的处境十分艰难。
没有任何信息指向他的身份,但陆钦游认出那是谢无奕。916年,这个时候他才十六岁。
刘云川此时还尚存一息意识,尽最后的力量将臂章撕下,交于谢无奕的手中。“快走……”他的头颅被怪物的骨骼体钉穿,身体在谢无奕的怀中爆开。血液如同暴雨浇灌全身,谢无奕的眼前只有血红。
「懦弱」那张由无数头颅缝合的假面咧开巨大的笑容,它将嘴角咧至耳根,下颌瞬间掉了下来!
只见一道蓝光破空而过,飀风烈骨,直冲虫兽最后一只眼睛。
陆钦游不免揪心起来,希望他能一击击杀。
画面一闪,虫兽将将骨骼体嵌入刘云川的大脑,故意在重伤的谢无奕面前展示,令刘云川微笑、眨眼,嘴唇开开合合。
谢无奕彻底被击垮,痛苦地嘶吼起来,然而破裂的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他疯狂地扣动扳机,子弹击中怪物的眼睛却根本无法击破。
「懦弱」更加疯狂,扯下刘云川的脸与自己的脸缝在一起。
谢无奕绝望地发现,「懦弱」的脸竟全然变成了牺牲的队员。信念崩塌,他如忏悔跪在无数张站友的遗容前,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他将枪口对准自己,死亡却并未降临,枪支竟卡住了。
他被骨骼体横穿头颅,丧失行动能力,空洞的双耳涌出血液和杂质。谢无奕还有意识,变浅的瞳孔渐渐涌出泪水。在他的身边,静刀闪过金色寒光。
陆钦游险些落泪,只能攥紧拳头来缓解这种悲伤。
“站起来,谢长官,不要在这里倒下。”她默默地说。
谢无奕咬牙撑起支离破碎的身体,如同植根大地的枯木,枝叶随败,根系尚存。握住静刀,静刀涌过蓝色异能,血染金光。原本崩裂的声带奇迹般地发出嘶吼,他的身后站着无数的战友。
“给我去死!”
画面爆开一团冲天的白光,此后是长达十秒的寂静。最后,他杀死了「懦弱」。
谢无奕一步步地走向战友的尸堆前,重重一跪,撕下自己的臂章放置其中,将染血的臂章贴在自己的左臂。至此,少年已死,战士永存。
天光大破,照亮他空洞的躯体,将他的身影重重铭刻在地。一切结束,地平线升起新日,只有满地鲜血记得他们曾存在过。
「never go back.」
Guided by the wind, never go back.
随风指引,一往无前。
——这便是破风的由来。
影片结束,众人还没有从震撼中回神。
陆钦游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在那个的年纪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的。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战神竟然被鲜血和泪水所铸就,被封为帝国之心的代价是十六岁就失去了至亲至爱的战友。
谢无奕并未作任何解释,只是坚定地站在原地。如此淡然的他,却让她的心脏一痛。
下一段影片播放:921.05.15-Lv.6「愤怒」-EVE破风特战队
骨骼体与武器的火花如刀光剑影,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一名战士挥斧杀去,战斧如流星碎雨砍掉最后的眼睛。她便是破风特战队最年轻的战士,小伊。
可她大意了,虫兽没有死,反而张开血盆大口,巨大的能量将空间拧成漩涡。
陆钦游第一次见到Lv.6怪物的冲击波,不由得呼吸一滞。即便有骨骼机甲保护,被当成靶心的小伊也会有生命危险。
一道身影掠空而过,谢无奕用身体将小伊护住,带她脱离危险地带。他生生受到这一击,颅骨震碎,陷入短暂昏迷。
小伊咬牙架起谢无奕,找到掩体,从他的腿套中掏出一支恢复剂注入他的手臂。就在这时,扭曲的维度撑开小伊的身体,进而将她揉成一块肉团!
“小心!”谢无奕几乎是拼劲全力冲去,却也迟了。小伊的双腿已经被怪物撕下,断处粘黏的组织液正不断向上攀延,毛细血管渐渐变为蓝色。
阿丽莎带领其他队员前来支援,众人合力击杀虫兽。谢无奕给小伊注射恢复剂,试图割掉小伊受污染的皮肤,越来越多的血从他口中涌出,可他硬是逼着自己撑住。
“队长……”
“不许说话,集中精神。”谢无奕看着小伊失焦的瞳孔,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不许睡,小伊,保持清醒!”
这只虫兽拥有同化能力,小伊知道被感染后必死无疑,笑道:“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怪物。队长,你是救过我一命的人,能不能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谢无奕没有说话,只举起蓝源手枪。其他人垂下头颅,似在逃避,又像为将逝的战友默哀。
“谢谢你,队长。”
一声巨响划破长空,这一次,蓝源手枪瞄准的不是怪物,而是战友。
第26章
每个人心情都分外沉重, 今天还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同学,或许明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保不齐还会像谢无奕一样亲手了结战友。若杀死怪物还能宽慰自己, 可若真将枪口对准人类,谁能无所触动呢?
卡夫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小姐,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一场吗?”
李萌翻他一个白眼, “说真的, 如果我们三个之中有谁牺牲了, 剩下的人都不许哭。”
卡夫卡抹眼泪:“你这好比让甄嬛不能哭果郡王,兔子不能哭谢长官啊。”
陆钦游拳头硬了。
“在处决Lv.6怪物「愤怒」这段影像中共有三处问题。”谢无奕高昂着头,低垂的眼尾折射出一截幽暗的光。
“第一, 通讯设备断链导致双方无法联系,在实战中是相当危急的事。第二, 队员在未处死怪物的情况下放松警惕。”他冲远处一扬下巴, “你想说什么?”
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冲任鸣鸣,站在队尾的陆钦游只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听不见。”他道。
任鸣鸣硬着头皮拔高音量,这下连陆钦游都听清了,谢无奕却还是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态度。
陆钦游知道他是故意的,任鸣鸣就站在队伍正中, 以他的耳力不可能会听不见。
任鸣鸣深呼吸一口气, 喊道:“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您这样说是不是太冷血了?”
“没错,这也正是我想说的。第三, 作为队长没能准确判断虫兽位置,导致队员受到致命伤害。”
陆钦游并不同意这话,虫兽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几倍, 何况他因冲击破受到重伤,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做出判断。她举起手,表达自己的观点。
谢无奕听后沉默许久,并未回答,总结道:“面对被同化的人类要第一时刻清除,避免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遇到此类情况,无论对方是谁都应与怪物一视同仁。”
陆钦游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亲手杀死队员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清楚,她看向那个毫无破绽的人,看不到哪怕是一丁点脆弱的痕迹。
那三秒他在想什么?他会为了这一枪而愧疚吗,有没有片刻懊悔扣动扳机?
在这场暗无天日的残酷战争中,总有无数的人会为了新的明天而奋不顾身。太阳照常升起,可今后又有谁会记得他们?
她垂下头去,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压在心口,就像一层塑料蒙在口鼻,明明感觉无足轻重却难以呼吸。
在第三段录像播放前,谢无奕特意强调:“随着虫兽的不断变异,它们进化出了除复生、同化以外的能力,下面一段影像关于第一只拥有寄生能力的虫兽,寄生,顾名思义就是寄生在人类身上。被寄生的人类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直至死亡前与它合为一体。”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向陆钦游。“选择这段录像,是因为怪物能力的特殊性,它警告人类必须对一切保持警惕。”
她读不懂他复杂的情绪,直到看到920.07.14一行字时,顿时如坠冰窖。这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失去父母的那一天。
Lv.6「嫉妒」-EVE破风特战队
画面频闪,陆父陆母已经走到蛋糕店门口,却又折返回去。陆父嚅嗫道:“墨提斯刚给我打过电话,虽然学费减半,但我们能供养得起吗?”
“她都考上莫提斯学院了,就供她去吧。不然以后谁给你养老。”陆母先一步推开蛋糕店的门,冲陆父吼道:“进来啊,窝囊废。”
不要去,陆钦游默念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踏向死亡。
玻璃橱窗摆放着工艺品般的蛋糕,悠扬的琴声自那架施坦威钢琴的琴键流淌,所有人齐刷刷地盯向不速之客。很快,他们又恢复那副沉稳的模样,用精巧的刀叉切下一块奶油。
那些讥刺的目光如此沉默,优雅而不失风度地刮下陆母的自尊,仿佛那只是蛋糕上的一点浮沫。
陆母突然间低下声音:“要那个草莓蛋糕,大一些的那个。”陆钦游认出那是她小时候就向往的三层焦糖草莓蛋糕,因为价格昂贵,他们只是说等她分化后再说。可想而知,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您说的是巴洛克琉璃吗?”
陆母慌张地瞥过一旁的菜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好的,请您稍等。”店员礼貌地微笑着,转身离开。
两个衣着朴素的成年人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分外局促,他们不够上流,衣着举止也不够得体,甚至连蛋糕的名字也听不懂。他们太害怕了,即便藏在西服内衬的补丁不会被人发现,那过于明亮的镁光灯也会照出蜡黄的脸眼角的皱纹和发黑的牙龈。
平日里恨不得咒对方去死的人如今团结地缩在一起,以此抵御那些目光。只因为他们是一路人,在泥潭里奋力挣扎却从未真正逃离的困兽。
“您好,这是您的蛋糕。”店员将一个精致的四方盒子递给陆父,“一共2888星币。”要知道,三千星币是陆父一个月的工资。
陆父面露难色:“不是588吗?”
“是这样的,充值18888元享受588优惠,您要充值吗?”
“不、不了。太贵了。”陆父唯唯诺诺,“我能不要……”
角落响起一个笑声,陆母转头看去,一个小女孩正捂住嘴笑。或许她只是被陆父的滑稽逗笑了,但这一声笑却深深刺入陆母的心脏。
陆钦游不知道她的母亲那时在想什么,但能从那双浑浊的、向来都是仇视他人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悲伤。
店员微笑道:“抱歉先生,我们不接受退回。”
陆父不知该怎么办,拿在手中的蛋糕好比烫手山芋。他将目光投向目光呆滞的陆母,“你不是要买吗?那你来付好了,反正我穷买不起这么贵的蛋糕。”
陆母并没有理会,反而向那个小女孩走去,走得愈近,她的面容就越扭曲。她看向被小女孩戳碎的蛋糕,竟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所有人都惊呆了,女孩的母亲惊讶地张大嘴巴,站起来指着陆母骂道:“你这个女人是疯了吗?!”
“不好意思,这娘们脑子有病。实在是抱歉,抱歉……”陆父冲陆母破口大骂,又冲女人点头哈腰,以为这样就能平息女人的怒火。
女人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买不起就别买,冲我的宝贝撒什么气。”
陆父点头称是,拉着陆母往外走,“走啊,你在这丢人现眼做什么?”
陆母空洞的目光紧锁住那个女孩,双眼涌出鲜血,胳膊被坚硬的骨骼体戳穿,那张憔悴干枯的脸被虫兽的尖牙所撕碎,陆母,或者说怪物,以一种诡异的形态在空中迅速膨大。
“凭什么……凭什么……”怪物不甘地嘶吼,向女孩伸出双手。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尖叫着四处奔逃。
“凭什么……”怪物无限靠近女孩,黑色迷雾在空中弥散,巨大的复眼映射出那张慌张惊恐的脸,“凭什么我的孩子一年都吃不到一回的蛋糕被你像玩具一样戳个稀烂?”
陆钦游瞪大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一股猛力撞向怪物,陆父并没有离开,而是转身抱住虫兽,为小女孩逃命争取时间。最后,他也被虫兽贯穿胸膛。
他对上它的眼睛,在致幻源的作用下,看到了樱花树下年轻的妻子。她莞尔一笑,落樱于春日纷飞,似乎那就是一生的尽头。
欺软怕硬一辈子,临死前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同那时一样张开双臂,不过这一次迎来的是死亡。
陆钦游怎么也没有想到,如此不堪、如此吝啬、如此贪婪的父母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死在为她买蛋糕的这一天。
人性之复杂如万花筒菱镜,每一面皆是诡异而丰富的色彩,越是想看破那瑰丽的花纹,就越觉得恶心。
她竟然忘了,曾几何时父亲曾将她高举肩头,母亲曾为她夜夜唱着摇篮曲,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曾一起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幸福到羡煞旁人。
而现在,所有的爱恨恩仇都随着他们的死戛然而止。世间的爱恨从不是只言片语能说清的,爱掺杂着仇,仇混杂着爱,甚至她以为她的父母这一辈子都会是她的仇人时,却在他们死后发现他们爱她。
她看着那只癫狂的怪物,不知是哭还是笑。
妈妈,多么讽刺的一生啊。
多么讽刺。
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冲向训练室外,一路狂奔一路放声大哭,哭到声嘶力竭跌坐在地,仿佛要把十几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尽数抒发。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蜷缩在暗处。在白炽灯的笼罩下,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雏鸟,正舔舐着自己流血的羽管。
“扫把星……”她抽噎着,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却不知自己为何流泪。内疚也好,悲伤也好,无所谓也好,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她狠狠扣住手臂上崎岖不平的疤痕,试图以自残的方式来报复自己。“你这个扫把星……”
“小孩。”
在长廊尽头,一道身影逆光而来,恰好太阳穿过云层,将零零星星的碎光铺在地面,为她遣散所有阴霾。
陆钦游发现每一次当她陷入沼泽之时,他都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他就蹲在沼泽边,注视着她被泪水和鼻涕打湿的脸,没有丝毫嫌弃地为她理好糟乱的头发。
“谢长官。”她带着哭腔,喊着他的名字。
他望着那双无助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在。”
谢无奕蹲坐在地,静静地看着她擦干眼泪。可她就是止不住眼泪,即便眼睛都擦疼了也无济于事。
这时,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尔后轻轻地拍了拍。
她抬起头,只看到一张温柔的笑脸正在曦光下映然,低垂的眼眸涌过平和静谧的洋流,温润了她干枯已久的心田。
谢无奕伸开双臂,宛若大树般伸出枝丫,为疲倦的飞鸟庇佑一方温巢。
“哭吧,我陪着你。”他道。
第27章
陆钦游瘪嘴, 抱住他嚎啕大哭。
谢无奕被这个熊抱撞了满怀,险些仰倒,一只手腾在半空将落不落, 最后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埋在他的肩头,上将肩章就在咫尺距离,闪着独特的金色辉光。她吸吸鼻子, 蓄满的眼泪涌出眼眶划过一道长长的泪痕, 躲在肩章里。
“谢长官, 被怪物寄生的那个人是……”
“是你的母亲。”他道。
“您知道?”她抬起头, 霎那间一颗豆大的眼珠潸然而落。
“于公,这段影像是目前唯一关于寄生类怪物的资料,具有极大的教学意义;于私, ”他顿了顿,“我认为现在的你有能力接受你父母的死亡真相。”
联邦政府从不会向公众开放受害人死亡细节, 与其说他是在告知她真相, 不如说是告诉她,她一直以来都是被爱着的孩子。
谢无奕静静地看着她,幽蓝色的瞳孔流过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管怎样,我该向你道一声歉。”
陆钦游深吸一口气道:“谢长官,我不是无法接受真相, 只是有太多复杂让我……一时反应不来。”
“比如?”
她被这一问问住, 也幸亏有这一问,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情绪失控。“一直以来,我都感受不到家的温暖,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物品罢了。”
狰狞的旧伤疤如蜈蚣紧紧扒在大臂,如此丑陋。那些被辱骂、被忽视、被粗鲁地对待的日子并没有随疤痕淡去,反而成了她永远的噩梦。
“谢长官, 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他们的脸,我甚至会觉得下一秒他们就会对我破口大骂。我想捂住耳朵,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谢长官,难道就因为他们死前流露出来的一点点好,我就要一辈子活在愧疚中吗?可如果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的话,是不是太没良心了?”她用力抹去泪水,“我真的很不懂事……”
“不懂事也是值得表扬的。”
她抬起头,泪水从瞪大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他轻轻地替她拭去泪水,“在我这里,即便你不乖,不听话,我也依旧为你骄傲。”
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眼睛是疼的,但心间的伤痕再也不在。只因为这个人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关系,你依然是值得的。
“陆钦游,想成为英雄吗?”谢无奕一腿收回,换成半蹲的姿势。
她点点头。
“那就咬紧牙关向前走,大步地走。任何人都不能预知未来的事,同样也不可能知道其他人心里在想什么,永远也不要为了他人心中的那个你而绊住自己的脚步。”他耐心地沉下嗓音,静静地看向她的双眸,“你之所以站在这里,除了拯救千千万万个跟你遭遇相似的孩子以外,更重要的是拯救曾经的自己。”
陆钦游呆呆地望着他,看似是不哭了,实则只顾着盯脸没听见他到底说了什么。看见谢无奕的嘴唇不再翕动,才缓缓将目光移到他的眼睛。
谢无奕被她的表情逗笑,打趣道:“怎么,张大嘴巴看我,想把我吃了?”
她垂下头,腮边鼓起一个小鼓包。“没有。”
“好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随你怎么哭,但现在你必须打起精神做你该做的事。”谢无奕见安慰任务达成,一个干脆利索的起身,“走,去训练。”
陆钦游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后悔那么早就松开怀抱。谢无奕这个人很独特,离他近的时候她觉得他好似温柔地邻家哥哥,而离他远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个人如此高不可攀。他就像一阵永不可能抓住的迅风,迎面吹来却又转瞬即逝。
而她就是那只四处漂泊的风筝,扯断了与凡尘过往那条剧毒慢生的藤蔓,拼命地用尾巴缠住将离去的风,却敢于成为逐风的飞鸟,穿越风暴,只为扑进那一缕蓝色气流。
陆钦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将他拽回身来。她不管不顾地冲进他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暴起青筋的双手紧紧地禁锢住他的腰,唯恐他抛下自己。
“请您再陪陪我,好不好?”
谢无奕歪头看向她紧抿的嘴角,也不知道小孩抱这么紧干什么,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用指尖点点她的手背,百般无奈道:“振作起来,你是十七岁又不是七十一岁。”
陆钦游闷闷道:“不要走……”
谢无奕敏锐地察觉到走廊尽头的另一股气息,犀利的目光往回一挑,刚好刺中角落探头的陈铭。陈铭抱着文件,惊得缩了回去。
“松手,我要……”
“不要!”她抱得更紧,泪失禁忽然发作,哭声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谢无奕只要一动转身的念头,她就跟螃蟹夹虾米似的更加用力。
谢无奕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还特意低头去看她是不是真的哭了。豆大的泪珠一连串地砸下来,谢无奕顿时慌了,冲陈铭一扬下巴,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陈铭快马加鞭地逃了,皮鞋踏过地面发出铮铮响声。等脚步声渐渐消失,陆钦游才止住哭声,盯着空无一人的长廊。
只顾着安慰小孩的谢长官自然不会发现,当他扭头的刹那,一双深幽的琥珀眸子正紧紧地盯着着他,仿佛要隔空扼住他的喉咙。而在他回头之时,那目光又瞬间收回獠牙,变回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皱眉道:“陆钦游,我不是抱枕。”
“监护人不可以抱抱吗?”她抬起头,圆圆的杏仁眼闪着泪光。
谢无奕经不起被小孩这么盯着,很快就撤下防线,叹了口气:“不想让我走直说不行吗?抱那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勒死呢。”
她松开双手,站军姿似的贴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抱抱。”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认命地张开双臂。都怪小孩太可爱了,他想,如果这要是个Alpha要抱抱,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踹死。
他妥协:“就抱一小会儿。”
她点点头。
一小会儿过去,谢无奕道:“抱完了,松开我。”
没有回答。
“喂,睡着了?”他偏头看去,陆钦游刚好睁开惺忪的睡眼,呼吸平和,一派进入梦乡的样子。
“……嗯。”像是梦呓,她在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逐渐放松下来,昏沉地靠着他的肩膀。
谢无奕无奈地缓缓矮下身,一手撑在身后,盘起腿来让她卧着。
“谢长官。”
“嗯?”
“您对声音很敏感是不是因为被Lv.7怪物戳穿了耳朵?”
谢无奕一扬眉,“你倒是会联想。如果我告诉你怪物不仅戳穿了耳朵还戳穿了大脑,你会不会问我脑子有没有进水?”
她没有理会这句玩笑似的回答,分外认真地盯着他,问道:“疼吗?”
依他的性子原本应该说些冷嘲热讽的话,可在那样真诚的眼神的注视下,一切都无处遁形。他只得如实回答:“等血流尽,就什么都不疼了。”
她看向他的手臂,那里曾留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留下的伤疤。“带我们训练的那个时候,您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吗?”杀不尽的怪物,受不计其数的伤,扎一针恢复剂再若无其事地训练他们?
“这是每一名战士必须面对的,终有一天,你也会面对比你强大数十倍的怪物,亲眼目睹战友的离去,或者是亲手了结他们的生命。”
“但我宁愿你,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会遭遇这些。”他顿了顿,“但这是一场永不终结的战争,总会有一代代人前赴后继。”
“谢长官,我不怕死。”她靠近那股玫瑰花香,缓缓闭上双眼,“我不怕死。”
她又说了很多,从天马行空的幻想到哪一门考试考砸了,又讲到常去的米线店前不久倒闭,水果店的减价活动从满二十减五变成满十减一。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完。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模糊不清的记忆里总会有许多笑得和善的大爷大妈,放学路上随风舞动的林荫,还有摆在路边的冰棒铺子,小贩吆喝着清仓处理十元甩卖就这么喊了两三年。模糊的记忆里还有去世的老人家,奶奶会给她辫漂亮的麻花辫,爷爷会带着她去赶早集。可惜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平楼坍塌,高屋建瓴,水泥浇地,空轨架空,童年的记忆逐渐被冰冷的科技高塔所替代。
这个时代早已没有“物是人非”之说,只有人是物非。
空气仿佛凝滞,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闻到那缕飘散于空的玫瑰香,如初见那般惊艳。
“谢长官,您在听吗?”
头顶上空响起一个清冽的嗓音:“我在。”
得到满意的回答,她往谢无奕怀里挪了挪,两条长腿缩不进他的双臂,只能贴着冰凉的地面。即便如此,她也睡得很香,就像被邻居姐姐家的那只巨大的玩偶抱在怀里,柔软的触感,香香的味道,让她不自觉想要蹭蹭。
她小声道:“谢长官,你为什么那么香啊?”
谢无奕一顿,等她沉沉睡去。他将她的头发拢至一边,拨开她的后领,果不其然看到她的后颈有一块小小的并不起眼的凸起。
“要分化了啊,臭小孩。”
陆钦游从没睡过这么好,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她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擦去眼角的泪花,她恍然发现自己坐在宿舍里,桌子上还有一团不明水渍。她擦了擦嘴角,发现自己居然在流口水。
她发誓她以前从不这样。
“醒了?”李萌正往腕上缠纱布,“阿丽莎长官说你躺在谢长官怀里睡着了,怎么喊都喊不醒,谢长官只好让她把你送回宿舍。你可真行,不仅逃过了下午的魔鬼训练,还躺某个人怀里睡了一觉,人生赢家啊。”
她清了清嗓:“哪有。我只是炒菜炒累了而已你知道我明天睡眠不足很容易困绝对没有故意……”
李萌起劲:“哎,被暗恋对象抱在怀里爽不爽?阿丽莎长官说接你回来的时候你嘴角都快咧到天上了,还不乐意地要找他抱呢。”
“你说什么呢,我、我哪有……”她仔细回味,泪水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
谢长官好香,嘿嘿。
“别傻笑了!快跟我说说你们的细节~他是不是安慰了你好久?”李萌故意将腿撞向桌角,“啊,磕到了。”
陆钦游没好气地笑笑:“还说我呢,你怎么不讲讲最近鬼鬼祟祟偷些什么呢?给谁写的小爱心情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喂!你怎么偷看我!”李萌瞬间涨红了脸。
她一吐舌头:“跟你家卡夫卡学的。”
“啊啊啊啊啊啊找打!”李萌挥起拳头,作势要把亲舍友锤成纸片。陆钦游秦王绕柱,灵巧地躲过一拳又一拳。
隔壁传来嘶吼:“隔壁的!再不睡就丢出去喂怪物!”
第28章
元世纪922年11月30日, 禁地围猎预备日。赫利厄斯方派出五名□□前往禁地,负责战前指挥,黑色装甲车拉着二十名爆破队队员在前, 指挥组与统筹组紧跟在后。
两个苦逼的炊事兵跟在队尾,坐在一堆鸡蛋土豆旁边。炊事长不是很放心这两个新兵蛋子,主动要求跟来。
一辆酷炫的黑色越野车飞驰而过, 开到队伍最前。卡夫卡长大嘴巴:“谢长官也来禁地考察啊?”
炊事班班长“昂”一声, 操着东北口音道:“你这玩意儿要是做不熟让谢长官吃了, 俺们都得掉脑袋知不知道?俺以前搁帝星六队干活, 炒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有次豆角炒没熟,让谢长官吃了。将军差点把俺几个踹死。”
卡夫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陆钦游瞪了他一眼。
她问:“班长, 您以前见过谢长官?”
“那可不,”班长陷入回忆, “第一天来帝星六队瘦得不行, 跟杆儿似的。俺们后面给他一点点喂胖了。看看银谢长官现在夺帅。”
卡夫卡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班长,请问谢长官有没有什么奇闻轶事?”
“啥玩意啊?没听说过。”班长明哲保身,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我跟你俩说,你俩千万憋往外传嗷。”
两人凑过去, 班长低声道:“谢长官以前拿盆吃饭。”
一声丧心病狂的大笑响彻空中。
李奇往回一瞥, 看着土豆堆上狂笑不止的卡夫卡, 纳闷道:“那孩子是不是疯了?”
谢无奕一手靠着车窗,一手扶把, 平淡道:“神经病,不用管。”
李奇又将目光挪回谢无奕身上,“嘶, 你是不是又瘦了?再担心学生,也要把自己的身体摆在第一位啊,人都说三十而立……”
谢无奕这几年没少听他唠叨,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立个屁,”他嗤之以鼻,“没准到不了三十我就死了。”
一阵沉默。幽蓝森林如画卷自车窗无限延伸,盘曲错乱的树木枝丫遮天蔽日,整片天空发散着寂静的诡异的蓝色光芒。这便是禁地外圈,无数虫兽的集聚地。
“东西拿去检测了吗?”谢无奕问。
“检测结果显示样本含有少量不确定因子,以目前的技术无法找到本源,还需要其他样本。因怪物频发,自卫军与联邦军队发生冲突,短时间内不易行动。”
“又是自卫军?哼,自以为是。”他的指头在方向盘上点了三下,“对了,有没有值得信任的医生,专门研究未成年分化迟缓的?”
“有倒是有,但……”李奇歪头打量他,“你要给谁找医生?”
“少管。”
众人有条不紊地整理物资,安营扎寨。这里地势偏高易守难攻且离怪物频发地较远,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为了避免被第一联邦的人找到营地位置,他们还特意在周围布上一层拟态结界,只有赫利厄斯方才能看见结界内的情况,其他人只能看到一片荒无人烟的森林。
陆钦游和卡夫卡把食材运送到临时伙房前,砍断几节木头打算留着当柴火用,以备不时之需。
陈铭领着谢无奕和李奇视察,重点检查爆破队的武器装备和医疗设备,谢无奕翻阅指挥组的指挥方案,针对人数安排和磁阻器的布置给出了建议。
“还剩下哪一组?”谢无奕问。
陈铭:“还、还有两个炊事兵。”
班长看见一行人乌泱泱往这边来,当机立断踢了卡夫卡一脚,“别捣鼓你那破油盐酱醋了!谢长官过来了,赶紧给俺炒!”
卡夫卡加快动作,锅铲抡出了残影。
“这是在做什么?”他问。
“谢长官,这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土豆炖鸡。”班长嘿嘿笑,“这俩炒得不错,您要不要尝尝味道?卡夫卡,你先舀一勺。”
谢无奕看了一眼卡夫卡锅里的不明物体,嫌弃道:“算了。”
“谢长官,您可以尝尝我的鸡汤。”陆钦游把早就盛好他的半碗鸡汤递给她,还特意撒上了葱花。
谢无奕吹开汤面的油脂,仰头一饮而尽。“还可以。”李奇的目光在她和谢无奕之间来回流转,跟他一起离开。
陆钦游抱着那只碗,轻轻地笑了起来。
谢无奕对他们还不是很放心,临走前特意嘱咐爆破队队员注意安全。
陆钦游站在远处,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蓝色月光之下,他的身影幽如一汪清泉,即便闭上眼睛仍能看见。
她垂下头去,小巧的牛皮本子早已被卷成一团。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卡夫卡长叹一声,“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出自博尔赫斯]
陆钦游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卡夫卡,再偷看我本子我就把你脑袋扭下来!”
翌日天还没亮,两人顶着鸡窝头和惺忪的睡眼,迈开虚浮的步伐扑向食材。今天,他们按照计划做鸡蛋饼,一共要做一百张。
陆钦游打起精神擀面,一旁的卡夫卡打了个哈欠:“兔子,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咔嚓咔嚓,叮铃哐啷。”
陆钦游昨晚犯了头痛,一整晚都没睡好。她摇摇头,“我没听见什么声音。”
李萌、任鸣鸣和五名指挥队员围在一起,指着禁地地图商讨战术,简单讨论过后,李萌和任鸣鸣带领各自队员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进入禁地。
李萌扛起光枪,冲众人一挥手。“爆破二队的跟我走,老娘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其余人:“萌总威武!”
指挥队扛着移动指挥部赴往前线,统筹部跟在其后,很快,整个营地就只剩下两个炊事兵。陆钦游一边吃着鸡蛋饼一边研究地图,禁地圈外分为五处,以圈内为中心,西方ABC三区,东方E区,南方为D区,李萌率领的爆破二队向往E区,任鸣鸣率领的爆破一队前往A区。通往A区要途径B、C两区,谁也无法获知会不会遇见第一联邦的人。
草草吃完,陆钦游将片好的牛肉放到锅里闷好,又去查看昨天剩下的三只鸡,打算来个鸡肉牛肉大锅炖。
她掀开储藏柜,发现只剩下两只半。住在这片的只有她和卡夫卡,她迅速锁定凶手。“卡夫卡,你再饿也不能啃生□□?”
某个只爱吃肉的阳光开朗大男孩:“不是我啊。”
半空中响起一个渗人的笑声。她与卡夫卡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握住武器。她缓缓向声源处走近,有东西时不时撞向战备箱壁,发出“呼隆呼隆”的响声。
陆钦游猛然打开战备箱,只看见一只被撸掉皮的野兔,神经没有死绝,还不甘地抽动后肢。
她强忍着不适把惨死的野兔挑开。野兔的身上有极深的抓痕,就连眼珠也被残忍戳烂,她知道,这绝对不会是人类的手笔。
“是虫兽。”卡夫卡紧张地看着她。
孩童的笑声愈加刺耳,像一口巨钟把他们扣在其中。
紧接着,一只被折断双翼的乌鸦被丢在他们面前,它的眼睛呈血红色,只光秃秃的躯干在地面挣扎。突然,它的脖颈被隔空扭断,尖锐的喙刺入胸膛,深埋进自己的身体。
卡夫卡:呕——
「嘻嘻。」
陆钦游离开警觉:“谁在那?!”肩膀一湿,她扭头一看,竟是一串头连着尾的死老鼠!胃里反酸,她一把将死老鼠串甩在地面。
「嘻嘻,喜欢恶作剧。」
一只类蜘蛛怪物探出头来,小巧的身体正兴奋地跳动着,特意跳到他们面前把一只活生生的野猫折成两半,孩童般清脆的笑声回荡空中,渗出一种天真的残忍。
小跳蛛得意地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杰作”,用力地将野猫的尸体甩在地上,瞬间爆开一团血花。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而它的笑脸却告诉对方,这不过是一场恶作剧而已。
——Lv.2「恶作剧」急袭赫利厄斯营地。
陆钦游猛然冲向前去,静刀劈出一道银芒,与骨骼体相撞发出“叮”一声响。“卡夫卡!”
“来了!”卡夫卡一个瞬身绕至虫兽身后,神经毒素自他的掌心喷射而出,很快就麻痹了它。
陆钦游反手握刀,先劈后刺,砍下骨骼体的同时贯穿它的晶体,很快它就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卡夫卡一头雾水:“这就结束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我猜,这不过是它的恶作剧而已。”话音未落,骨骼体急速向他们冲去,她侧身一躲,锋利的骨骼体一瞬间将虫兽尸体切成两半。
「恶作剧」的尸体涌出一股股蓝色液体,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体内翻涌,走近一瞧,竟是数百只尾巴交缠在一起的死老鼠!
“恶不恶心啊!”卡夫卡崩溃。
“嘻嘻,又被吓到了吧?胆小鬼。”「恶作剧」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二人面前,刚刚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
卡夫卡怒了:“你说谁是胆小鬼?就那些死、死老鼠有什么好怕的?”
“你跟怪物计较什么。”陆钦游无奈道。
卡夫卡:……对哦。
她拖长语调:“实话讲,你的恶作剧真的很一般。”
“你居然敢这么说?!可恶,可恶!”「恶作剧」浑身的毛都竖立起来,吐出无数的蛛丝,翘起骨骼体张牙舞爪。这些蛛丝在蓝色月光的照射下时隐时现,如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小动物看起来被隔空扭断骨头,实则是怪物在用隐形的蛛丝操控它们。
陆钦游一边闪避一边仔细观察怪物,「恶作剧」拥有复生之力,他们必须找到最后一只眼睛。
如果是恶作剧的话,它会选择把最后的眼睛藏在哪呢?
“卡夫卡,我来拖住怪物,你去查看那具尸体上有没有藏眼睛。”
不待卡夫卡回答,怪物先一步开口:“不在那里哦~”
“那就更得去看了!”卡夫卡憋着气在一堆死老鼠里来回翻找,酸腐的气味直冲天灵盖,他觉得自己快被熏晕了。如果眼睛真的藏在这里,那可真够“恶作剧”。
「恶作剧」幸灾乐祸地看着不停干哕的卡夫卡,忽然,一阵蕴含杀气的清风自它身后袭来,巨大的复眼映射出一道形同鬼魅的身影,刀锋一转,堪比流光。
“让我猜猜你的眼睛藏在哪里?”
刚被砍去骨骼体的怪物又被剔去眼睛,它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道锐利的刀光刺穿自己的身体,而拥有无限复生能力又意味着它不会轻易死去,无数次长出躯体,被削掉,再长出再被削掉。
「恶作剧」愈加疯狂地吐出蛛丝,成千上万道丝线奔着那道影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半分。此刻,这只怪物终于意识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两个炊事兵。它蛰伏已久,藏在战备箱中暗中观察这些人类,自以为能杀掉这两个看起来最弱最没用的,没曾想碰到了硬骨头。
陆钦游自半空而落,盯着落荒而逃的「恶作剧」,缓缓举起静刀,毫不留情地劈向自己的后背。
一股股鲜血自她的后背涌出,卡夫卡惊呆了。“你……”
而她只是平静道:“最后一只眼睛藏在敌人的后背,这才是最大的「恶作剧」。”
「恶作剧」逃跑的速度放缓,把戏被人识破,它自己也将走向生命尽头。它拼命地逃亡,收缩的瞳孔恐惧地盯着陆钦游,“快跑,快跑……”
而她只是再次举起静刀。
「恶作剧」成功诛杀。
第29章
“兔子, 你的后背没事吧?要不要打一针恢复剂?”卡夫卡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陆钦游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会再说,赶紧做午饭。”
远处响起嚷声, 一群人架着一个受伤的女生往营地里跑。陆钦游立刻扔下锅铲,快跑过去把人接回。女生受伤严重已然失去意识,整片胸膛血肉模糊, 竟然是任鸣鸣。
“怎么回事?”陆钦游问。
队员还没从惊恐中回神, 一边抽泣一边说什么, 陆钦游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别着急, 慢慢说。”
队员一吸鼻子,努力压下颤抖的声音。“队长她为了保护我,自己被捕杀器炸伤了。”
“先给任鸣鸣打一针恢复剂。”她拍拍惊慌失措的队员, “伤势并不致命,你不必太自责。跟我讲讲具体发生了什么?”
捕杀器一般用于捕杀虫兽, 其原理为精确捕捉虫兽身上的特殊磁场, 绝对不会出现误伤人的情况,除非刻意而为之。
“我们进入A区途中遭遇第一联邦的埋伏,他们在发现我们的情况下仍然引爆捕杀器,这绝对是早有预谋!”队员愤愤不平,“要不是队长我早死了!这些狗畜生, 居然连人也杀!”
“他x的, 杀就杀怪物怎么还杀人呢?!”
陆钦游回头一看, 李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手里还握着刚猎杀的五枚晶片。
“任鸣鸣, 明天我跟你换区。老娘还就真不信了凭什么他们每次都干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屁事?”
任鸣鸣弱弱地回答:“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失职……”
“听我的!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李萌大手一挥。
事发突然,他们紧急调整布置捕杀器的方案, 将重心放在他们所驻扎的D区和E区,第一联邦很可能盘踞在A区,贸然前往十分危险。
饭还得照常吃,陆钦游和卡夫卡化身流水线工人挨个给他们盛饭。
卡夫卡自然听到了任鸣鸣的事,盛着盛着饭突然低声来了一句:“主公,在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卡军师请讲。”
“在下手中有一味无色无味的毒药,如若误食轻则昏迷重则身亡。”
“依军师的意思,你打算让对方人数变少以此降低他们的捕杀数量?”她眯起眼睛,“这招很阴啊。”
阴,但有用。
俗话讲兵不厌诈,卡夫卡找到唐诗宋词,四人偷偷潜入禁地入口,他们料到第一联邦的炊事员会途经于此。两个倒霉蛋察觉不对,再一回头,却见着两个鬼影。
“Super idol的笑容——”
都没你的甜~
两人咔吧一声昏倒在地,卡夫卡趁机把自己的神经毒素灌入他们的食材中。四人悄悄潜回营地,等待一出好戏。
李萌跟指挥组商讨交换区域的相关事项,决定将70%捕杀器D区中部和E区南部,其余布置在C区和D区的交界处。李萌将晶片放置虚拟3D塔台上,加上陆钦游他们捕杀的「恶作剧」一共有六块晶片。
塔台根据晶片自动检测怪物等级换算成相应分数,虚拟公屏亮起一行字,语音播报:“第三联邦,积分10分。”
陆钦游和卡夫卡开始准备晚上的伙食,卡夫卡想给鸡裹面糊炸着吃,被陆钦游一票否决权给驳回,理由是没有那么多食用油供让他霍霍。
“卡夫卡,我来切肉,你去冷藏柜里找一下肉丸。”她转头一看,同事早就蹲在一边划水去了。
得,她咬紧后槽牙,蹑手蹑脚地绕到卡夫卡身后,他正将采来的野花捆成一束,认真到根本没注意身后多了一双眼睛。
“你做什么呢?”
“啊啊啊啊啊鬼啊——”卡夫卡鬼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花束藏在身后,“你干嘛偷看我啊兔子!”
陆钦游慧眼如炬,“你要给谁送花?”
卡夫卡欲哭无泪:“明天不是大小姐生日吗。我想着给她惊喜来着。”
“就算你要送也得提前知会一声吧?这倒是显出你来了,我怎么办?”李萌生日恰好在围猎的第二天,他们在好一家火锅店提前给李萌过生日。陆钦游送她一条裙子,卡夫卡没准备礼物挨了一顿毒打。
卡夫卡双手合十:“错了错了,求你还给我吧。我好不容易才从胖虎那学来的,失败了十次才成功这一回。”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由远及近,李萌提着一大包晶片,笑得合不拢嘴。第一联邦由于食物中毒,一下午都没人出来。整片禁地成了第三联邦专属的围猎区,把能拿的分数都拿下来提前回来了。
“我带队杀了一只三级怪,那帮蠢货发现了我们,只可惜口吐白沫动都动不了。”李萌模仿他们的样子,笑得肚子疼。
众人哈哈大笑,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今晚的气氛很是惬意,丝毫没有前日的紧张。众人升起篝火,围着跳动的火焰唱起歌谣,有阻隔器在外界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只管放肆欢呼。有人捡起地上的叶子放在嘴边轻吹,悠扬的哨声与歌声交叠,构成一首欢快的圆曲舞。
胖虎起身,向一个女生发出邀请,努力让自己浑圆的身躯看起来彬彬有礼。火光跃迁,将莹蓝色的天空烧出一个大洞,而他们的身影就嵌在其中,随风绰绰。
被恐惧围堵的森林里,他们却在跳一支舞。
他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轻轻牵起对方的手,不似爱侣,而是怀揣着青涩心事的朋友。
不用去猜,陆钦游知道那个女生一定是静香。她双手托腮,眼底泛起隐隐泪花,不为悲伤,只为幸福与爱。如果可以,她也想在末日来临前牵住那个人的手,跳最后一支舞。
才一天不见,她又开始想他了。陆钦游望向那轮明月,不知谢无奕会不会也在望着月亮。
“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破了美好的意境,卡夫卡的双眼燃烧着嫉妒的火焰。
“跳个舞而已,怎么就在一起了?我猜静香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同意的。”她一肘卡夫卡,“羡慕就去邀请你家大小姐跳一支舞啊。”
卡夫卡咬住袖口,含泪道:“她会打死我的。”
“怂货。”陆钦游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跟李萌跳舞去了,再见。”
越来越多的人也加入其中,两个人的交际舞变成一群人的欢歌,他们手拉着手跳起舞,无论从何处来,今夜都在此相聚。
陆钦游抬头去望夜幕中的繁星,第一次明白生命相聚相会的意义。她握紧李萌的手,刚好撞向她的目光。
“兔子,等围猎结束我要给你一样东西。”李萌神秘地眨眨眼,“我敢打包票,你绝对会喜欢。”
“哇哦。”
“对了,你送我的裙子回去试了可出片了,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海边拍照吧。”
卡夫卡委屈地问:“那我呢?”
“你什么你!”李萌白他一眼,冲陆钦游道,“就这么说定了,咱俩去,不带卡夫卡。”
陆钦游迎着卡夫卡幽怨的目光,笑道:“没问题。”
云雾四起,夜风凛冽,在这个没有太阳的死亡森林里,时间仿佛凝固一般。
当天夜里,陆钦游辗转反侧,头痛得更厉害了。她钻出帐篷,看着蓝月之后的黑色围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禁地圈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似在慢数倒计时。
922年12月2日,正式围猎第二天。
爆破一队和爆破二队同时回到营地,“今天一只怪物也没弄到,气死老娘了!”李萌臭骂一句,转身把光枪支在一边。
陆钦游发现她后衣领别着一个微型金属器,越看越不对劲,一把捏碎。小型金属器崩裂,闪出呲呲电火花,内部还闪着红光。
“定位追踪器?”
一道电光贴着李萌而过,微型引爆器自动锁定塔台,一声爆炸声后,塔台在灰烬与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
塔台损毁,分数自动清零。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第一联邦的人把将定位器安在李萌身上。
“可恶!这帮混蛋!”李萌生气又自责,“都怪我。”
“我也有责任。”陆钦游拍了拍她的肩膀,“分数差距并不大,何况这只是第二天而已,往后五天我们再努力就是了。”
众人纷纷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陆钦游走向炉灶,招呼众人先把肚子填饱。她特意给李萌撒了一张葱花笑脸,李萌接过来笑了。
草草吃过饭后,他们将营地转移至离A区更远的E区。迎着月色,他们悄悄将武器先挪到新营地,爆破组运输物资的同时也在为下午的战斗做准备,等到运输进度达到80%左右,他们就会出发作战。
陆钦游伸出拳头,跟李萌碰拳打气。“加油。”
李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冷哼道:“拉爆他们!”
黑色树木如针密布,尖锐的枝丫直刺天空,将月光染成血红。一道巨大的黑影掠过丛林,藏匿在黑暗深处。一道人影自半空而落,指虎一闪寒光,巨大的力将怪物压成一张薄片,蓝色晶体脱离怪物的身体,滚落在地面。
李萌捡起晶片,扔给身后的队员。这已经是他们捕杀的第四只Lv.1怪物了,此刻她更希望出现的是Lv.3甚至是Lv.4怪物。
黑影在森林暗处骚动,她决定碰碰运气。“我去前面布置捕杀器,你们先回营地,探查一下周围的环境。”
队员相视,“可是……”
李萌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们无非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可是多布置几个他们就能多拿几分,她不想再连累他们。
她扛着步枪,回头冲众人笑道:“怎么,还不相信队长?”
队员只好道:“信信信,萌总英明神武。”
“走了,等回去找你们。”她挥挥手,背影隐于雾色之间。
陆钦游站在营地等了半天,她已经提前跟每个人串通好,只要李萌一回来,所有人一起说“萌总生日快乐”,然后由卡夫卡把花束递给李萌。她就深藏功与名,跟人群一起起哄。
“你说这样能行吗?”卡夫卡抱着大花束,望眼欲穿。
陆钦游安慰道:“放心,依我对她的了解,她虽然嘴上说着很土实际感动得不行。”
她望向森林上空那轮蓝月,不知为何,它的边缘染了血的味道。
卡夫卡见远处走来十几个人影,激动地跳脚:“快,他们回来了!大小姐在哪呢?大小姐——”
爆破二队队员的表情十分沉重,陆钦游顿感不妙。“你们队长呢?”
队员摇摇头,声音隐约有些颤抖:“我们没有等到队长。”
空气冷了三秒。
“什么叫没有等到?”
那股不安形成一个巨大的幽洞,把陆钦游的整个灵魂都吸了进去,她甚至不敢听对方的回答。
“队长说要去森林里布置捕杀器,很久都没有回来,我们进去找了一圈,只找到这个。”另一个队员擦去眼泪,把终端递给陆钦游。
陆钦游认得这台极具个性的粉红kitty终端。“李萌……”
卡夫卡跌坐在地,花束砸落,无数朵雏菊编成的太阳花四散而落。
她如坠冰窖,“你们……你们找了多久?会不会是你们找错了方向?”
队员泣不成声地摇摇头。
陆钦游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摊开地图,一遍遍地向他们确认李萌前进的方向,最终将失踪地点锁定在C区与A区的交界。“一定还有机会!说不定李萌只是跟怪物缠斗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终端而已!我现在就去找她,我一定可以找到她!”
“你说得对,我跟你一起。”卡夫卡的脚步有些虚浮,拍了拍自己的脸,“禁地算什么,一定困不住她的!”
胖虎踏上前一步,“我也去。”
“还有我。”静香迈出一步。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站起身来,就连爆破二队的队员也擦干眼泪加入他们的队伍。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陆钦游想,“你还要跟我们一起拍很多很多照片呢。”陆钦游紧紧握住枪支,没想到再次扛起这把死神之枪竟是这个时候。
天空中赫然刺出一道闪电,尖鸣直穿耳膜,她不得已捂住双耳。紧接着,一道白光撕穿天幕,尼禄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上,表情些许戏谑。
“你们很聪明,知道要转移阵地位置,若晚一步,我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不落地杀死。”尼禄植入了机械臂,机械一直延伸到左脸边缘,整个人更显病态。
陆钦游盯着那张可恨的脸,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你们伤了我的人,那么这就是我的回礼。”尼禄勾起唇角,机械手掌用力扼住一个女孩的头颅,女孩失去了意识,沾着血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他手一松,女孩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她的整张脸呈青紫色,眼睑有许多血点,还维持着临死前的惊恐。瞳孔呈灰白色,直直地瞪着前方,仿佛在瞪着她的仇人。她的脖颈处横着一道骇人的红痕,脸侧和额头有几道长长的刀痕,不难看出她生前遭受到何种折磨。
陆钦游两腿一软,眼神僵直地向后仰去,幸亏有卡夫卡扶着才没有摔倒。她不可能认错,那是李萌。
尼禄含着笑意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好似在讲一个荒谬的笑话。“很可惜,她到死也没有供出你们的位置。”
惊雷訇然倾袭大地,将残酷的真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他们陷入一种如死的沉默,半晌,有人哭喊着李萌的名字,哭声从哽咽变成抽泣,被倾盆大雨砸成碎片。
陆钦游什么也无法思考,雨丝渗入她的眼眶,分不清留下的的到底是雨滴还是泪泪水。
尼禄的笑容讥刺而狂妄,透过屏幕自高而下地斜睨他们,象征身份的红发在雾夜中愈加扎眼。
“让米迦勒亲自接回她的尸体。”
第30章
元世纪922年12月3日, 赫利厄斯公墓。
黑雨铺空,深渊如临。
那些无情的可恨的雨丝坠落大地,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漆黑的墓碑立成一尊黑暗森林, 他们身葬黎明,长眠于此,或当壮年, 或是少年。无数身着军装的战士站立于墓前, 天光为云翳所斜, 从此切开生与死。
今日, 赫利厄斯公墓将安葬一位年轻的战士。
雨丝落在她的眼角,遗照上的女孩正莞尔望向众人,就在昨天, 她刚刚跨入十八岁的新世界。
李萌,904.12.2——922.12.2。
于禁地围猎中牺牲。
“敬礼——”
陆钦游高举右手, 帽檐下是一双血红而湿漉的眼睛。她的泪已经流干, 只剩一个空洞的充满恨意的躯壳。
丧钟长鸣,古老的哀歌在墓地上空回响。
「烧不尽的烈焰在我胸前,凭谁吊唁,更有谁怜?
唯有腐土与虫与怆心,长伴前途的光明!」
「希冀, 恐惧, 灵魂的忧焦, 不能慌怠,不可落泪。
此地是英雄的乡国, 白云中有不朽的灵光。」
「战场与荣光,军旗与剑器,苏醒, 神早已惊起,向前,休辜负这年轻的泉源!
收束你的生命,你的光阴,选择你归宿的地域,自此安宁。」[ 改自拜伦诗集(徐志摩译)]
陆钦游与众人齐声念道:“祭奠你,敬佩你,歌颂你,伟大的战士。”
默哀过后,人群散去,而她站在原地不动,甚至有某一刻她误以为他们踏过的是自己灵魂的碎片。
她原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足以接受任何人的死亡,可现在才发现这是她一辈子都难以学会的东西。有些人的离去便是如此,需要百倍的时间来将这个空洞补上。她竟然忘了,到达幸福之后所走的每一步都无限接近于痛苦。
从这时起,她的乌托邦就结束了。那些嬉笑怒骂的日子终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去而消逝,活下来的人将怀揣着那些瞬息苟且一生。
卡夫卡在李萌的墓碑前放下一束鸢尾花,久久注视着她的遗像。陆钦游本以为他像其他人一样嚎啕大哭,可从接回李萌的遗体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就像一个被所有情绪隔绝在外的局外人。
他淡淡地问:“人类的遗照为什么不能是彩色的呢?”
“阴阳两隔,人间是彩色的,另一个世界自然就是黑白。”
卡夫卡没有回答,似乎在回忆李萌生前的样子。半晌,那双灰色的眸子才有生的迹象。“原来,人也是会死的啊。”他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哭泣。
陆钦游望向雾蒙蒙的天际,看来这场雨应该不会停了。她踏着无垠的雨丝向前走去,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敢去看,只是闷头走着,双拳攥得泛白。
忽然,身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一定是小陆吧。”
她回头,看见一个面容憔悴的贵妇人。陆钦游不必开口自然知道她是谁,李萌实在是太像她的母亲了。
李母手握丝绢,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失去女儿的痛苦让她形同枯槁,在一个军装男人的搀扶下缓缓向她走来。
李母握住她的手,含泪笑道:“还真是像小兔子一样可爱呢。”
陆钦游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阿姨您好,我是陆钦游。”
李母点点头:“萌萌跟我提起过你。她说给你挑好了礼物,不过等的时间太长错过了你的生日,萌萌为此还挺过意不去的呢。”她强撑笑意,“我今天正好把东西带给你,收着吧。”
陆钦游接过一个精巧的礼品袋,因为袋子是特殊定制的丝带透明款,可以看到内部的礼物。一只淡粉色提包,皮质面料,绣着精致的玫瑰和蝴蝶。
她愣了片刻,回想起第一次和李萌逛街时说的话:“等你过生日送你更好的。”那时的李萌还只是一个有点傲娇,爱替别人出头的蛮横的女孩儿,会因为谢无奕的一句“只会化妆”愤而收起向来不离手的化妆品。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鲜活的人,一个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的人死了。
原来,LLK永远也不会存在了。
今夜,她即将待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宿舍,那些“殖民地”不会再堆叠不属于她的东西,洗澡也不需要排队,她想什么时候关灯就什么时候关灯,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打起呼噜。
但是那些少女心事再也无人倾诉,她必须习惯身边少一个聒噪的声音。
实话说,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备受打击,先是被嘲讽穿得朴素,又被笑话头发剪得跟狗啃的似的。她一直想说:你才跟狗啃似的呢,可惜每次看见那张蛮不讲理的脸又默默把这些不满憋回去。
直到后来,李萌为了自己不被罚把她给卖了,幸好谢无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然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原谅李萌。她那时很不理解,自己人品到底是得有多不好才让李萌这么不信任她?仔细想想,或许只是因为她们还不够熟罢了。海水不可斗量,她退一步选择原谅,才有了第二天的海阔天空。
那只肚皮上写着“谢谢你”的纸青蛙现在还躺在她的笔袋里,自那之后,她们偷偷传过无数张纸条,有时候在议论卡夫卡,有时候在猜谢无奕到底是处女座还是金牛座,有时候又在猜为什么阿丽莎这么“嫉妒”谢无奕。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加战友,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为了期末考试挑灯夜读,几乎干什么都是一起的。她后知后觉自己早已习惯了身边围着两个冤家的生活,也习惯了和这两个狐朋狗友一起鬼混。
可她再也不会见到李萌了。
这些回忆不再是酒后谈资,而是一首尘封的诀别诗。原来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都成了梦的泡影,为什么时间突然快到来不及悼念一个人呢?
这只漂亮的包包在周遭的灰暗中是那样显眼,鲜艳得不应该出现在葬礼。
陆钦游深深跪下去,泣不成声道:“对不起……”
李母也憋不住眼泪,“别哭啊,孩子,千万别哭。”李母试图将她扶起来,孱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她的力量,最后靠着李父哭泣。
陆钦游就那样跪着,赎罪一样深深伏倒在地。她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瓢泼大雨无情地冲刷而下,在她的背上啄出无数个小洞,早就湿透的军装裹在她的身上,凛风吹过,幼兽般蜷缩的身体是那样的无助可怜。
这时一只手不容置哙地将她扶起,无需去看,冰冷的温度已然告诉她那个人是谁。她跌跌撞撞地贴上一个冷硬的怀抱,触之即分。
“节哀顺变。”谢无奕向李母李父点头。
李父行礼:“长官。”出身军队的李父坚毅挺拔,宛若一座不可撼动的苍山。即便是山石也会流泪,何况是一个刚失去爱女的父亲。或许当年他也没能想到,只是把女儿送来历练却酿成惨剧。
“将士死于沙场,我们为她而骄傲。”李父扶着李母,两人就这样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谢无奕看向李萌的墓碑,那双蓝眸比往日幽深几分。是他亲手接回了李萌的遗体,自然知道这个孩子生前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她最终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谢长官,”她抬起头,泪痕与雨丝交错,“您说,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我为什么没能提醒她不要靠近危险的地方,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到端倪?如果我早一点动身,或许就能……”
他没有说话,亦没有任何动作,就像一棵沉默的大树,任由迷途的飞鸟寻求庇护。那些枝叶无声地生长着,遮住一方的狂雨。
陆钦游快要站不稳了,凛冽的寒风如此铭肌镂骨,将她钉回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同样的麻木,同样的寒冷无依。她颤抖着,灵魂深处的雨也在战栗,快要分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寒冷。
那个高大的影子离她近了一些,刺来的风顿时削弱大半。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上竟然多了一件军用雨衣。
“我命人复原了她的容貌,让她漂亮得体地离开了。”
谢无奕的语气分外平淡,却让她瞬间泪如雨下。她紧咬下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您保全了她最后的尊严,谢长官。”
他知道这个伤心欲绝的孩子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于是他走上前去,给予她一个无言却如此坚定的拥抱,那不是爱人的缠绵,而是独属于战友之间的鼓励与宽慰。
这一次,轮到她满怀惊诧地僵在原地。她缓缓伸出双手,贴住他的后背,被雨水打湿的军装浸润她的掌缘,而她最先感受到的是他的温度,无形的心跳将他们相连,两颗同样热烈果敢无惧无畏的心脏在此刻共鸣。
为人类的明天,为故去的战友,一刻不息地跳动着。
“你长高了。”
“什么?”她松开这个怀抱,掌间还残存着一缕他的温度,玫瑰花香诞生于寒风中,生出蝶翼翩飞而去。
她竟不自觉再次为那双眼眸而凝滞。
谢无奕抹平军装被攥出的褶皱,再一次地重复:“你比三校争霸时又高了一些,这样的成长速度明显异于常人,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她愣了两秒,反复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我快分化了?可是……”剩下的“我还没觉得哪里有异样”还没说出口,就被谢无奕打断。
“焦躁不安,心事多得要命,恨不得找人揍一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能将她的全部看穿,“青春期的心态也适用于待分化期间,你可以理解为你的第二次叛逆期到了。”
“我明白。”
对她而言,无论是ABO哪一种性别她都可以接受,因为她就是她,不会因为身体的变化而失去本心。
可是,她看向谢无奕,未分化的她为什么能闻到这股味道?这味道究竟来自何处,为何总是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才会出现?她的分化期迟缓了两年之久,为什么一见到他就会突然产生这么大的波动?
她有太多疑惑,这些答案无从去问,只能等她慢慢发现。
太阳破开云层,雾雨渐歇,白云浸染层层霞晕。谢无奕的脸被天光一点点照亮,那双似海的双眸卷起一阵阵霞色的云浪,余韵成绛,那是人类之手无法塑造的色彩,虹膜每一次的闪烁都是洋面翻涌的辉波,游鱼随浪而行,缀成点点鳞光。
比起天空,她更喜欢大海,因为那是飞鸟一生无法触及的美丽。
那片海洋逆流而上,凝成一颗宝石。宝石与海洋不同,它的美在于永恒而非变化。她想,眼睛真是伟大的入侵者,竟可以从它的颜色判断出它的主人的情绪。
她已盯着他看了太久,若再不挪开目光,谢长官估计就要生气了。可她根本无法挪动半分,被美吸引是人类的天性,连她也不例外。
谢无奕正色,示意她回神。“队员陆钦游。”
“到。”她立正道,挺起胸膛站好。
“经校方决议,你将担任爆二队的队长,替李萌而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