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无奕的呼吸猛然近了, 温热的鼻息似乎通过无线电拍打在她的耳畔。他的呼吸乱了,就跟她啃住他的腺体时那般颤抖。
想到这,她的喉咙发干。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不是很实, 在半空飘着。
阿丽莎大吼:“你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状态自己心里清楚!还说我多管闲事,你自己要是能走得动道老李头何必让我来送东西?”
谢无奕冷哼一声,“你把电话挂了, 有什么事我们两个私底下说。”
“凭什么?我从来都说不过你!小尾巴——哎?你个老谢……”
谢无奕把东西从她手里夺过, 用力关上门, 忽视了阿丽莎的骂声。
他快步走向卧室, 把自己锁了起来。
这是一支最新研发的抑制剂,出自李奇之手,他想也不想地扎入腺体。
他脱力般砸在床上, 闭上双眼,静待药劲上来。被陆钦游啃过的地方泛起隐隐的酥麻, 他蹭了蹭枕边, 却还是难受。
几日高烧让他快要虚脱,半夜里爬起来找特效药,竟全部过期了,还是陆钦游之前带过来的药救了他一命。他是直接撕开倒进嘴里的,苦得他不得已就着隔夜沉水吞下, 没多久胃又开始摇白旗, 直接盖过了高热带来的不适。
“这要让小尾巴知道, 估计又要被说了吧。”他自嘲地笑笑,“好在她现在不怎么关心我。”
几日前, 他发现抑制剂失去效用,硬是撑着去找李奇,上一次他还能跟李奇谈笑风生, 这回还没等到李奇开门他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谢无奕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并无意外。他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腺体,一阵钻心的刺痛从脚尖到头顶:“嘶,弄好了?”
“弄好了,我的祖宗。”穿着无菌服的李奇正收拾手术器械,“谁把你标记了?我找她算账。”
“没事。”谢无奕撑起上半身,晃了晃僵硬的脖颈。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标记?什么标记?”
“你的腺体出现了假性标记症状。简单来说就是啃了你脖子的这个人,没有用信息素却把你给标记了。”
信息量过大,他无法理解:“没有信息素怎么标记?”
“说明你的身体认可了ta,即便没有接收到信息素,却还是表现出了被标记后的反应。一般只有信息素契合度100%才会做到。”
谢无奕坐在床上,愣了半天,不可思议地骂了声艹。
“不用担心,只要一段时间内跟她保持距离,假性标记自然消失。但在此期间,你会像被标记的Omega一样渴求Alpha的信息素,抑制剂只会发挥很浅的作用。”
“行,我知道了。新型抑制剂什么时候能做好?”
“最迟两天。”老李头摘下手套,“这几天你就别去执行任务了,好好在家待着,休养休养。”
谢无奕拍拍屁股打算走人,未曾想一阵眩晕,直接跌坐回手术台,刚缝合的伤口差点崩裂。
老李头吓得直接站起来,把他扶到一旁的病床上休息。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他头晕,思绪也不受控制地乱飘。他背过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床沿,皮子被他抠出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淡淡问道:“老李头,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李奇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谢无奕吗?还是说这是假性标记反应的症状之一?”
“我很清醒。”他不耐烦地说,背过李奇躺着。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他很难再装成没事人跟她照常相处。监护人?自她成年之后,这段法律关系自动解除,自然行不通。队长?这倒不错,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兴许日后她会离开破风,他们的关系自然也就淡了。
他的力道骤然加深,指甲嵌入真皮,都泛了白。
李奇思索道:“喜欢……不就是见到它就开心,少了它会伤心难过吗?”
见到她就开心吗?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闪过她的身影,那些影子渐渐长高,稚嫩的脸庞褪去婴儿肥,变得棱角分明。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有时候像只呆萌的兔子,三瓣嘴一动一动吃着胡萝卜,有时候又像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孩,双手背在身后眨着大眼睛看向他,保不齐身后藏着吓唬人的东西,有时候又像一只落水小狗,可怜巴巴地等他过去摸摸头,他要是真的摸了,这只小狗估计会摇尾巴卖可怜让他把自己领回家。
“臭小孩,心思真多。”他无奈地想,眼角却弯成了月牙。
少了她的话,他的人生应该会失去很多乐趣吧。
“老李头,如果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分化前就能闻到她的信息素,这种情况应该算什么?超自然现象?”
“或许那两个人就是拥有相同波长的弦的宇宙,可以重合在一起。”老李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或许是命运与爱重叠的缘故,天意如此,命中注定。”
谢无奕听了有些头疼,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字。上次听说重弦理论还是从陆钦游那里听到的,小孩叭叭叭半天,他也听不懂,只顾着看她腮边的婴儿肥,总觉得跟兔子吃胡萝卜没区别。
“算了,问你也没用。你什么都不懂,只喜欢钱。”他休息得够了,起身离开。
李奇送他到了门口,没再往外送。
目送谢无奕离开后,他转身将新得的血用针管灌进药瓶,贴好日期,摆在暗格的中间。灯光无法照进内里,暗红色的血液排成行,使暗更暗。
这些血全部来自谢无奕的身体,至于用处——等大战开始便知道了。
……
从李奇那回来后不久,他就发了高烧。
这根本不是“像被标记的O渴求A的信息素”,而是发了疯地想要她的安抚。只是想到陆钦游这个人,他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摁了摁腺体,竟从陆钦游咬过的地方找到几分宽慰。
真是要命,他想。
身体又开始发热,底下泛起涝灾,比发热期任何一次都要汹涌。他受不了这种湿乎乎的感觉,把自己洗了个彻底,拖着酸痛的腰认命般躺回床上。
他甚至萌生了想做个手术把腺体摘除的想法,不过很快就放弃了,摘除腺体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恢复期,而且身体机能会大大下降,根本不能支撑他高强度的战斗。
装A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Omega。一般的A对他敬而远之,来不及对他释放信息素,也就陆钦游凭借颇具迷惑性的外表让他放松了警惕,神经大条地露出腺体让她啃。幸亏她还没分化,没发现自己不是Alpha。
信息素紊乱,假性标记反应,他到底要因为她失控多少次,才肯承认自己的变化?
“不行的。”他用被子蒙住头,身体缩成一个小团,“不行,绝对不行……”
她还是个孩子,有犯错的机会,而他不行。他是要为她负责的人,不允许自己出现一丁点的错误。
他等了一个小时不见人来,打电话去催发现被拉黑了,身体烫得不行,他不知怎么想的给陆钦游发了消息,明明他可以找其他人。
真是烧糊涂了,他如此想。
在陆钦游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的确有一瞬的失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也就过了两天,他用过新型抑制剂后,不顾李奇的劝阻提前归队。得知他们刚出任务,他进入特检室,打算重测自己的抗打击能力。
他测了两次,第一次对结果不满意,竟然连着测第二次。
“x的,你他x疯了是不是?!”回到军区的阿丽莎关掉压力舱,一把揪住谢无奕的领口,猛地把他甩在地上。
谢无奕也火了,“关你屁事。”
阿丽莎见他还敢走向压力舱,气得直骂:“死没良心!你个狗日的玩意儿!”
“你说什么?”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他x骂的就是你!”阿丽莎也不惯着他,上去就是一记凌厉的左勾拳,躲闪之后又是扫踢。
谢无奕也不甘示弱,跟她打得有来有回。一开始两人还是只是泄愤没往要害处打,后来见对方一脸不服气的表情越来越恼火,下手也不顾轻重。
谢无奕两腿夹住阿丽莎的脖子,锤击她的侧肋,阿丽莎掐住他的喉咙,手肘重重捶向他的腺体,好在最后两人收住了手。
阿丽莎力竭,跌坐在地揉脖子:“我靠,脖子差点断了。”
谢无奕躺在地上喘粗气,闻声一笑:“下次把你头扭下来。”
“去你的。”阿丽莎起身,把谢无奕给拉了起来。干完架,恩怨一笔勾销。
“哎,老谢,”阿丽莎搭住他的肩膀,“我问你个事呗。”
“问。”
她咂咂嘴:“你跟小尾巴最近咋回事?”
他闻声一顿,装作没事一样站起来。“还能有什么事?”刚推开门,他就撞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陆钦游就站在一步之外。
他错愕一瞬,给她让开一条道,谁知陆钦游无视他向屋内走去,头也不回地离开特检室。
陆钦游关上门,目光不算和善地看着她,让阿丽莎心里有点发毛。
不过,她很快整理好表情,笑道:“队长的腺体有伤,还是不要跟他这么打了。”
“啊?你怎么知道他……”
陆钦游礼貌笑笑,转身离开。
在关上门的一刻,陆钦游的笑容瞬间消失,面庞在走廊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显得目光格外阴鸷。阿丽莎跟他认识了十年之久,建立的情感不是她所能及的,他们比起自然其他队员的羁绊更熟络。
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每次想到这,她就会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嫉妒。
“你跟她说了什么?”
一个清洌的声音自走廊的尽头响起,随着他与她距离的拉近,那声音就更清晰些。
陆钦游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谢无奕看着她从尽头与自己擦肩而过,“我在问你话。”
她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你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一句话,是吗?气量就这么小,容不得别人做一点不合你心意的事?”
她能看见谢无奕每一个表情,以及每一个竭力反抗的动作。她攥紧拳头,恨不得咬碎后槽牙。尽管如此,她也始终没有搭理他一下,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头一次见你这么稀奇的人,小……”他一挑眉,“哑巴。”
手腕被一股猛力握住,力度大到恨不得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回头看去,只见陆钦游正低着头,垂下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怎么?想咬我?”他的唇边挂着一抹轻佻的笑,没有丝毫危机感,这对于陆钦游来说就是挑衅。
她上前一步,对上他的眼睛。“你想知道我对阿丽莎说了什么?”
他挑眉道:“嗯哼?”
“我说我讨厌你。”她一字一顿道,“我讨厌你。”
谢无奕的笑容僵在脸上,许久都没有回神。他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我会在意你讨不讨厌我?别自作多情……”
话未说完,他竟被她钳住手腕,后背猛地撞向墙壁!
“陆钦游,你难道要顶撞队长吗?!”谢无奕要推开她,却再度被顶回去,手肘被牢牢抵在胸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的眼底,锋芒尽显。
“对,我就是要顶撞你。”
那双眼中臣服与觊觎并存,狼子野心的信徒终于亮出了獠牙。
“我就是不爽她离你那么近。”
第52章
“你!”谢无奕用力挣扎, 而陆钦游也不打算放手,凑向他的颈窝。温热的鼻息拍打在最柔软的部位,竟让他忘记了反抗。
陆钦游却并未动作, 仿佛在提醒他:是他自己选择放弃抵抗的。
谢无奕反应过来,刻意收住力道推开她,头别向一边。“你闹够了没有?”
她冷哼一声, 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闹够了, 队长。您就当我还是个孩子, 再宽宏大量地放过我一回吧。”
他听出她语气里的讥刺, 而陆钦游也不给他机会,直接转身离开。
谢无奕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有种无力的感觉。
“陆钦游, 站住。”
她的步伐依旧稳健,不带任何犹豫。
“陆钦游!”
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空有他的余音回荡。
谢无奕紧攥的拳头渐渐松开, 她的温度消失,而在颈边留下的气息还留有余味,他用手掌挡住过路的风,就像护住蜡烛的火苗那般小心。
腺体的酸胀缓缓平息,久久躁动不安的心脏也终于得到慰藉。他靠着墙壁, 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变不行吗?他们永远都是一个队的战士, 就这样一直陪伴下去, 难道不可以吗?
陆钦游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她健康长大, 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只要她幸福就够了, 他情愿她的未来里没有他的存在。
现在,他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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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第三州某中学。
警报声长鸣,大地猛震,学校上空飘着一层血雾,鲜血从教学楼一路蔓延至街面。警戒线之内,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双腿被吃掉,肠子流了一地。他们是该中学的学生,是为数不多被带回的遗体。
抱着尸体的母亲仍在痛哭,谢无奕不忍看去,率先跨过警戒线。
“谢长官!你们终于来了!”指挥官就像找到救命稻草,“该虫兽现在藏在女厕所,性情极为暴虐,致幻源作用极强,好多战士都因此牺牲……”
谢无奕眉头一皱,“虫兽的等级确认为Lv.4?”
指挥官点点头:“确认无误。”
“所有人,准备战斗。”谢无奕冷冷道,握住蓝源手枪的手力度更甚。
十几具无头尸体被骨骼体钉在墙面,走廊吊顶一闪一闪,厕所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无奕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前进,在人选上却犯了难。毕竟是女厕所,他需要一个帮手。
身侧袭来一个黑影,谢无奕顿时抬枪。
“……陆钦游?”
她无视黑漆漆的枪口向前走去,站在门口扫视一圈。“报告队长,这里没有怪物,只有一个受惊的学生。”
角落里的女孩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看样子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陆钦游快步走去,摁住女孩的肩膀:“别怕,我们会救你出去。”
女孩抬起头,双眼空洞,惊恐地指向某个厕所隔间。
而隔间一旁,恰好是刚刚赶来的谢无奕。
厕所门内爆开一团血浆,越来越多的血肉如泉涌般溢出,劈头盖脸地朝他浇下。女孩的皮囊从中间裂开,伸出一双血红色的蝶翼!
那是一只血漪蛱蝶,与自然界大多数鳞翅目生物不同,它拥有满翅的红色斑纹,生性凶残,嗜血好斗,恰如它的另一个名字——死神蝶。
这就是Lv.4「怪诞」。
出口被虫兽的骨骼体锁死,战场切分两处,连通讯也被切断了。眼下,只有他们两人对战虫兽。
陆钦游率先攻击,虫兽的翅膀被削去一半,一道莹蓝色的弹道飞驰而过,把它的眼睛打出一个窟窿!
暴怒的虫兽速度快了十几倍,她只来得及砍断一根骨骼体,胳膊被另一根骨骼体擦出不小的伤口。
“小尾巴!”谢无奕挡在她面前,一瞬间连开几枪,每一枪都正中虫兽要害,最后一枪击碎了虫兽的晶体。
虫兽的口中喷出冲天的组织液,死不瞑目地盯着谢无奕,抽搐几下很快就没了声息。
可谢无奕并不给它说遗言的机会。
Lv.4怪物已处决。
“结束了?”陆钦游捂住胳膊的伤口,还没找出恢复剂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嗯。”谢无奕从战术背心里翻出一支恢复剂,“抬手。”
陆钦游偏偏摆出一副拒绝的态度:“我有恢复剂,不必麻烦队长。”
而他依旧坚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并未考虑如果她就是不肯会怎样。
“我已经打开了恢复剂,如果你不用就白白浪费掉了。”他觉得理由不够充分,软下语调补充道,“听话。组织液已经渗透到你的骨头,再晚就来不及了。你也不想截肢吧?”
陆钦游最后还是把手递给他,只是负气地别过头去。伤口很深,鲜红的脂肪颗粒堆积在伤口旁边,白骨也被切开一道深深的刀痕。
趁他给自己打恢复剂的功夫,她睨了谢无奕一眼,对方正低着头,不知是心疼还是单纯觉得伤口渗人,眉心一直紧皱着。
“下次不许因为我受伤,知道了吗?”
虫兽本来想攻击他,却被陆钦游半路截住,这才见了血。即使她不说,他也能看得出她在有意无意地保护自己。
她的伤口迟迟未愈,谢无奕将剩下的恢复剂全部推入她的体内,静静观察。陆钦游注意到他的恢复剂跟其他人的不一样,自己似乎在哪见过。
骨骼体周围附着着强腐蚀性的组织液,啃食她骨肉的速度逐渐弱于纳米恢复剂的速度。他见到她的伤口正在复原,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下次不许这么做。万一虫兽拥有同化异能怎么办?而且……”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她径直打断他。
他的眼神忽闪,刻意避开她的审视。“我没有。”
“心疼我?担心我?还是因为我受伤而自责?”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一切情愫,“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位置?”
“我不允许你为了我出任何意外。”他淡淡道。
答非所问。
“看来,即便你死了也不肯告诉我答案。”
谢无奕垂下眼帘,无奈道:“陆钦游,就不能不闹脾气吗?”
“不行,因为我是个爱犯错的孩子。”她刻意强调“犯错”二字,回敬他之前的话。
天花板上掉下一颗水珠,他抹过一看,竟是血迹。
“等等!”他叫住陆钦游,地面突然开始剧烈晃动,天花板摇摇欲坠,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向他们冲来。
“老谢!虫兽……向你们……”阿丽莎的话断断续续,通讯器滋滋两声彻底报废。
那股力量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他们逼近,狭小的空间岌岌可危!谢无奕将陆钦游护在身后,对方却打掉他的胳膊,往前站了一步。
“它们来了。”陆钦游握紧静刀,沉声回答。
谢无奕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虫兽身上,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阿丽莎他们正遭受虫兽的围攻,他们必须尽快汇合。
轰隆的声音近了,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出发,而等待他们的不是虫兽,而是水流!两人迅速打开战斗服的维生系统,避开骨骼体的追击,谢无奕带着她来到一面墙后,准确地说是洞壁。
学校的一砖一瓦逐渐剥离,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洞穴。眼前的深水底部藏着一层蓝色的光,跟卡布里蓝洞有几分相似。
陆钦游问道:“这是?”
“盐度跃层。咸水层的氧气含量很低,维生系统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战斗,必须速战速决。”谢无奕回答。
“盐都跃层一般出现于淡水与海水交汇处,可这里是学校。”
“这只虫兽拥有改变环境的能力,如此看来,他的真实等级远超Lv.4。”谢无奕转头看向她,“做好战死的准备。”
陆钦游握紧静刀,身后游过一丝凉意,等她回过身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小尾巴?”
一只极其细长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准确地说是敲了敲。
她回过头去,只见谢无奕的脸突兀地浮现空中,失真的容颜如同一张皮在手里挤压拉扯,伴随诡异的尖嗓摆出各种表情。
拔刀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刺目的白光顿时吞噬了周遭的一切,一个黑影在冲击波抵达之前护住了她……
不知晕过去多久,陆钦游醒来时全身都快要散架,「怪诞」的冲击波是她所见过最强的,没有之一。
脸边划过一丝凉意,她抬起头,岩洞洞壁上覆盖着晶莹的晶管,如同琼瑶玉树。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水下,除了手掌的擦伤别无大碍。
“咳咳……”
身侧响起沙哑的咳嗽声,她回过头,谢无奕正半跪在地,嘴巴不断呕血,额角开裂,鲜血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队长!”她从碎石堆爬出,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谢无奕想说什么却被涌上的血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陆钦游初步判断他是肋骨断裂插入肺部,正想给他扎一针恢复剂,手腕被对方攥住。谢无奕紧盯住她,仿佛要托付什么重要的事。
“你……”她欲言又止,半空中浮现一张惨白的人脸,忽而,那张人脸一分为二,一只巨大的异形蝴蝶呈现在两人面前。扭曲到失真的羽饰,变幻的翅脉,长着人脸的六对足,这便是——Lv.8「怪诞」幽灵蝶。
Lv.8及以上属于特级虫兽,行动前需要穿戴外骨骼机甲和脉冲炮,可眼下他们什么都没有!
看到幽灵蝶的一刻,陆钦游便知道他们会葬身于此。可她更害怕谢无奕接下来说出的话。
“小尾巴,出去之后你去找支援,明白?”他一边说着一边咽血,气管和左肺被切开,说话时夹杂着细碎的气泡声。
“不行……”她慌乱起来,“不行!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
空气肉眼可见地逐渐扭曲,洞穴深处冲来一股堪称恐怖的气流,冲击波再次向他们袭来!
谢无奕一把推开陆钦游,拦住想要追杀她的虫兽。生的机会只有一个,绝对不能是他。
“队长——谢长官!!!”她深陷湍急的水流,眼睁睁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视野里,他回眸莞尔,爆炸产生的气浪将洞口炸毁,为了她,他竟然毁掉了唯一的退路。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谢无奕才转过身去,正对那只可怕的虫兽。他回想起十六岁那年,同样的洞穴,同样的特级虫兽,同样只剩他一人,独自战死似乎就是他的宿命。
“来吧。”他举起蓝源手枪,双眸折射出锐利的杀意。
任谁也看不出,那副气定神闲的神态居然是面对Lv.8虫兽。
虫兽还没来得及听清第二个字眼,一抹荧蓝色的极光划破黑暗,那光很慢,如流星在天幕中闪过,然而印在基因的本能却告诉它那不过是因为速度太快罢了。
破风之刃,风可破,万物亦可破。
风刃嵌入它的身体,而它却丝毫未觉,只是愣在原地。待风刃消失之后,它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砍成碎片!
整个过程不足0.1s,却足以颠覆虫兽对人类力量的认知。它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类,想到了折磨他最好的办法。
“谢长官!”
陆钦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可她不是已经离开这里了吗?
“小尾巴?”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那一瞬间,原本属于他的破风之刃直接从中砍断他的身体!
第53章
谢无奕几乎是凭本能躲到石块后面, 腰部的断面还贴合在一起,没有耦合剂,只能掰碎恢复剂一股脑地浇下。碎玻璃扎入他的手掌,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就着滴落在掌面的恢复剂贴住腹部。
全身的血液都涌出喉咙,浸透了血液的面罩裹住他的鼻子, 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血液渗入鼻孔。他扯下面罩, 张开嘴巴让血直接流出来。
他是被自己的异能所伤, 也就是说, 虫兽会将致命伤害反弹至对方身上。他打算耗空虫兽的复生异能,跟它同归于尽。
他朝虫兽丢出一颗手雷,这种手雷经过改造早已将杀伤力提升了十几倍, 爆炸时产生的特殊物质能够贯穿怪物的全身神经,同样, 对人体的伤害也是毁灭性的。
轰隆一声, 虫兽的肉块泼水般落在地上,掺杂着黏稠的组织液和断裂的骨骼体,它的复生能力近乎失效,每向外挪动一步,组织液流得更多。
谢无奕单手上膛, 冲着虫兽连开三枪, 反伤延迟回弹到他的身上, 他直接捏碎恢复剂浇在致命伤上,如此反复几次, 最后一支恢复剂耗空,他也千疮百孔。
鲜血遮住糜烂的半张脸,他的一只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颈侧也被凿出一块血洞,断裂的大动脉汩汩冒血。他笑起来,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微微发抖,却扬起一抹讥刺的笑。
“你要逃到哪里去?哈哈哈哈……你能逃到哪里去?!”
组织液侵蚀他的全身,十几根骨骼体贯穿他的身体,他的左腿只剩一截腿骨,裸露的肌肉如同肉条裹在断面,中间是一根中空的腿骨。
4600毫升的血液能流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必须战斗下去!
谢无奕把枪支的后坐力当成另一条腿,视死如归地再次扑向它。他将枪口对准虫兽的眼睛,手雷就夹在他们正中,顷刻间将他们一同吞噬!
轰隆——!!!
“x的!这东西怎么这么多?!”阿丽莎挥刀斩断一只小型人面蝶,注意到岸边一个人影,“……小尾巴?喂!我找到小尾巴了!”
卡夫卡闻声立刻跟她一同前去,把昏迷的陆钦游拖到岸上。卡斯特和未都原挡在他们身前抵挡虫潮,为雪莉救治陆钦游争取时间。
陆钦游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加上轻微脑震荡,隔了几分钟才苏醒过来。
“兔子!你终于醒了!”卡夫卡激动道。
大脑发昏,她什么都辨认不清,用力道:“快、快去救队长!”
阿丽莎思索:“通讯断了联系不上老谢,这地方又跟迷宫似的绕不出去,有什么办法能……”
静刀一振,卡夫卡发现什么:“兔子,你的刀在亮!”
陆钦游撑起身体,静刀的刀身正涌过层层蓝光,那是他尚未剥离的附灵。——静刀在指引她去找谢无奕!
“快!跟我去找队长!幽灵蝶不死,这些小型蝴蝶也无法斩杀!”
谢无奕的赋能时强时弱,无法判断他的情况。她的心跳加速,强烈的不安驱动她加快步伐。面前的洞穴逐渐坍塌,而静刀却依旧指向前方,她选择相信静刀,穿过砸落的碎石向前冲去。
一团纷乱的蝴蝶拥至她面前,她挥刀一砍,尚未触及它们便消失了。幽蓝色的鳞粉自半空而落,谱成一面翻涌的海洋,海洋落尽之后,就像花将凋零,他也要消失不见了。
“队长!!!”
谢无奕无力地向后仰去,落入她的怀中。陆钦游不知道该如何捧起怀中这具破碎的身躯,她的手停在他的颊边,迟迟不肯落下。
破晓时分的光打在断壁残垣,卡布里蓝被朝霞割裂,就像划过天边的晨昏线。
他的睫毛被血液打湿了,颤颤地滴落血珠,仅剩的一只眼睛也瞎了,却还是倔强地举起枪支,正冲虫兽的方向。
“……呼叫……支援……封锁这里……不能……让它……再……去害人……”
“虫兽已经死了。”她握住他持枪的手,声音连自己都未察觉到颤抖,“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他呢喃着,轻轻放下了手,虫兽已经处决,他也没什么牵挂了。他半阖眼睛,失焦的目光飘浮在空中,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笑了起来。
虫兽的残肢散在角落,红色的血液铺满大地,看不见的未知粒子弥散空中,被他吸入肺部。谢无奕无法感知到身体的异样,他已经没力气了,什么都没了。
“队长!队长!!!”陆钦游尽可能呼唤他的意识,可谢无奕给予不了任何回应。她想起什么,从腰包中掏出一支恢复剂就要打入他的手腕。
“等等!”阿丽莎急忙抓住她的手,“老谢对一般的恢复剂有强烈过敏反应,必须用特制恢复剂,你这样做会要了他的命!”
“特制恢复剂……”她想到了什么,低头望向怀里快要消失的人,一滴眼泪穿越时空,回到最初的时候。
那时,她被对手打得很惨,他明知道对手犯规却不喊停,让她很委屈。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支恢复剂,因为名字特殊,她注意到这支恢复剂是特制的。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那是阿丽莎给她的,所以当她询问阿丽莎的喜好时,她是这么跟他解释的。
——我想买个礼物给阿丽莎长官,表达我的谢意。
他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为什么会笑呢?难道知道她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而感到欣慰吗?
为什么不肯说那是你送的呢?为什么不肯让我多感激你一些呢?她替他拭去睫羽末端的血痕,然而血是化不开的,顺着他的眼角落在地上,撕裂了他与她的联结。
雪莉:“小陆,让我来试试吧。”
谢无奕的内脏全碎了,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就像对待易碎品。雪莉尽全力修复他的身体,可伤势太重,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救回他。
阿丽莎把自己的双刀和卡斯特的巨剑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担架,卡斯特把谢无奕抱到担架上,用绷带固定住他的身体。
雪莉消耗了过多异能,嘴唇发白,修复谢无奕的同时感受到的痛苦让她几近昏厥。“要尽快,队长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
阿丽莎:“明白,我们走。”
卡斯特和未都原一前一后抬起担架,陆钦游在他的右手边,负责稳住他的身体。而卡夫卡仍呆愣地看着虫兽的残骸,仿佛死的不是虫兽而是他。
“卡夫卡,走了。”陆钦游见他跟缅怀虫兽似的站在那里,有些愠怒,“卡夫卡!”
卡夫卡恍然回神。他们以最快速度向前冲去,与赶来的医疗部队碰面。
谢无奕的手与她的手贴得极近,随晃动一点点打着她的手背,温度冷得像冰。她看向他,谢无奕的身体随担架的晃动轻轻晃着,嘴巴开开合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尾巴……”
将死之人面对死亡的恐惧,她不想让他孤身一人面对这份死寂的孤独,紧紧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我在,我们都在。”
医疗部队将谢无奕从担架抬入医疗舱,在舱门关闭之前,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断裂的掌心露出隐隐白骨,浓黑的血液裹在伤口边缘,沁入她的手背。
“队长。”她想要接住他的手掌,然而一个冰凉的触感率先接触了她,她摊开手掌,发现是一枚染血的队徽。
——帝星六队的队徽。
他的嘴唇翕动,汩汩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至下巴。
她低下头,想要听清他说什么,却只听到几个“帝星”“队长”“保存好”之类的字眼。那双卡布里蓝涌出一行清泪,就像海面翻涌的浪花。
“你想说什么?谢长官?”她紧握他的手,忍住哭声问。
他直直地望着她,瞳孔变成浅蓝色,像一颗死寂的宝石毫无生气。
“小尾巴……你还……讨厌我吗?”
那片奔涌的海不再生动,海风迎面吹过,却是血的味道。眼前爆开一团血,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滴——滴——滴——”心电图平直,心脏起搏器归于平静。
这还不够,为了让她认清这个事实,那么蓝色逐渐剥离静刀,飘散空中再也不见。他说过,附灵的消失意味着一位战士真正的死亡,现在,最后的卡布里蓝也消失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双手的鲜血不说话。
“队长!”
“老谢——!!!快关上医疗舱!!!”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骨骼体?!”
“是虫兽!它根本就没死!!!立刻疏散人群!拉响警报!”
警报声中,一只嵌合蝴蝶在众人的尖叫与恐惧中出现。挤满人脸的双翼,长着人头的六足,这就是Lv.8怪诞的最终态。
“他死得可真难看。”它咧开笑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陆钦游向来冷静的双瞳如今空洞无光,幽灵般锁定怪物。她什么也听不见,身体不受控制,凭本能向怪物走去。
“小尾巴!不要冲动!”
“凭你一个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连队长都——”
虫兽大笑:“是啊,连帝国之心都死在我的手下,就凭你……”
一道形同鬼魅的影子突现虫兽的眼前,明明浑身都是破绽,却让它感到无比窒息。——就是那双空洞的眼睛,让它看到了死亡。
刀锋浴金,灌入虫兽的头颅,伤害反噬到她的身上,顷刻间让她失去了行动能力。虫兽的骨骼体报复般穿透她的身体,她却甘之如饴地笑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感受到的痛苦啊。
她好像身处一场噩梦之中,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耳边响起哀嚎的声音,她不在乎,眼前好像有飞溅的血液,她也不在乎,连挥刀所砍下的到底是什么她也不在乎。
被骨骼体穿透的身体、被组织液腐蚀的皮肉、被冲击波折断的骨头都无所谓了,她只想让他回来。
她只想让那个人快点回来,快点回到她身边。
然后告诉他:我真的不讨厌你。
她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口不择言?或者想要报复他,让他也尝尝心碎的滋味?又或许,只是恃宠而骄罢了。
“谢长官呆呆的,”她想,“气话怎么能当真呢?”
可再想说对不起,可就难了。
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堪称废墟的学校。沿途的风吹过,撩起一地尘灰。人们惶恐不安地盯着即将展开新一轮屠杀的虫兽,四处奔逃。机甲部队和重装部队随即赶来,向虫兽集火。
虫兽铁了心要与她同归于尽,就算是炮弹也不可阻挡。
也好,陆钦游想。
无所谓了,都去死吧。
「回响」生效,六次致命伤害以120%的效用反弹至怪物身上,且无法再次反弹。
一切都结束了,蜂拥而至的欢呼声,已处决的虫兽,幸存的大众。在所有瞩目之下,她抬起头来,忽感绝望。
“……谢长官,你在哪?”
终于,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第54章
“据本台报道, Lv.8虫兽已于今日凌晨处决,此战共计113人死亡,297人受伤, 经济损失高达5660万星币。在战斗期间共有45名战士牺牲,包括被誉为帝国之心的米迦勒上将。对此,我们怀以深深的……”
信号掐断, 阿丽莎愤愤不平道:“谁他娘说老谢牺牲了?!这些无良媒体就该乱棍打死!”
陆钦游木然地看着监视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就像个僵硬的木偶。
“在医院不要大声喧哗。“雪莉见陆钦游快要坐不稳, 劝道, “小陆,你刚醒,还是回去休养吧。队长有我和阿丽莎照顾, 你放心就好。”
陆钦游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无奕。
他躺在病床上, 戴着呼吸罩, 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心电图基本平直,偶尔才有一次波动。在日光下,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让她产生了自己是坐在太平间的错觉。
“副队, 雪莉姐, 队长其实已经死了, 对吧?”
两人愣住。阿丽莎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呢,老谢这不是好好的……”
“我都听见了。”她说, “如果七日后还没有心跳,你们就要为他准备后事。他已经死了,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对吗?”
阿丽莎欲言又止:“小尾巴……”
“你们骗我。”
躺在病床上的躯体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上只是一副修补好的尸体罢了。他没有任何意识,大脑接近死亡,只是依靠仪器来维持不朽罢了。
雪莉道:“小陆,人有生老病死,战士终有战死沙场的一天,这是队长的选择。”
“可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她咬紧下唇,泪水涌出眼眶,砸在攥紧的双拳。
“是老谢自愿把生的机会留给你。”阿丽莎接道,“老谢身上有刘云川的影子,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他选择把帝星六队的队徽给你,这便是传承的意义。”
“小尾巴,我知道那天我说的爱屋及乌让你难受了,是吗?其实,说是像妹妹,倒更像亲人。别生他的气了,老谢他啊,早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队长死了,曾经的同伴们也死了,后辈死了,妹妹也失踪了。
是啊,如果换作是她,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了吧。
可她除了他以外,也一无所有。
陆钦游望向窗外,白云仿佛在追着人走,阳光暖烘烘的,就像当年他们训练的时候。那时谢无奕坐在炽天使六翼之上,也这样望着蓝天,那时他在想什么呢?也像她这样想着一个人吗?
“队长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轻轻问道。
雪莉:“队长在成为队长之前,也只是一名队员而已。”
我是觉得老谢在你身上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故事的开头,是个叫“喂”的混小子。他刚进军队的时候是个刺头,谁也不理,谁也不服,三天两头跟人打架,每次还都打赢了。
阿丽莎:“我还听说,老谢刚来军队的时候腿瘸,老李头给他扎了一针,结果这货对普通的恢复剂过敏,半夜开始高烧,老李头还说小伙子睡眠真好结果老谢其实是快死了……”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其实我们这些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怕死谁敢当战士?不过有些人就是见不得队友牺牲。”
“老谢就是典型。你别看他表面上冷酷无情,其实哪一个队员牺牲了,即便不是他战队里的,他也会难过很久。小伊的死对他来说是过不去的坎,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能抗住冲击波害死了她,所以不要命地锻炼抗打击能力。”
原来他一遍遍伤害自己的身体,是为了不让小伊的惨剧再次发生吗?她回想起谢无奕将她推开后独自站在洞口的表情,当时她还读不懂他的眼神,现在想想,他在为自己抗住冲击波、成功救下队友而欣慰吧。
“你说老谢这人啊,从小就一副谁也看不惯的样,也不常笑,也就跟安安说话的时候会温柔点。后来安安失踪,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笑过,直到遇见了你。”
“小尾巴,我想,他在你身上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你们能遇见对方,相互支撑走下去,真的很幸运。老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还吊着一口气,我觉得他可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犹豫。或许,他在等一个和你重逢的契机。”
雪莉安慰道:“所以,请你相信队长吧。”
阿丽莎和雪莉拍拍她的肩膀,离开病房。房门关上,只有仪器规律的响声回荡在洁白的房间。
她走到他的病床前,贴住他的手掌,温度依旧冷得像冰。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闹脾气。对我来说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你活着就好。”
病房里静悄悄的,夏日的风慢悠悠地穿过林梢,落在弥留之人的窗柩,那里会有一个停留世间的灵魂吗?无人知晓。
平直的线忽而一颤,就像猛然抽痛的心脏。她看向那个象征着他生命的仪器,有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的心脏在替他跳动。
泪珠砸落在光滑的瓷砖上,汇成一片小小的汪洋。她好久没有像这样哭过了,眼泪就像断弦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如果再不哭出来的话,她就快被杀死了。
“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天,她做了一场梦,梦里,她见到了谢无奕。他似乎在等人,孤独地坐在海边,望着海的那一边。无论她怎么叫喊,他就是听不见。
此后六天,她都会梦见他坐在一片海前。
第七天,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李奇打算将谢无奕的遗体安放在烈士陵墓,也算死后与帝星六队团聚。不知何处走漏风声,整个联邦都在传谢无奕国葬,几家媒体甚至早就派人蹲点。谢无奕一死,部队高官蠢蠢欲动,想要接手他一手培养的部队,人们开始游街施压,让联邦政府抓紧提升安保系统,毕竟死了个帝国最强。
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好像除了他们以外没人真正在乎谢无奕的死活。
陆钦游守在他的病房,看着护士们拔下管子,运走一个个仪器。嘈杂的滴滴声消失,她从未觉得一个房间能如此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仿佛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纸扎的假人。
她抓起他苍白得像死人的手,温度冷掉,也不见脉搏。她将额头抵住他的手背,试图能感受到一点点的生气。
“你不要走,好不好?”谢无奕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可她却觉得他听见了。
他向来是心软的人,她哭着求他,他总该有所触动。
一颗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眶落下,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人替她拂去泪水。耳畔响起一个朦胧的声音,好像在让她不要哭。
“不要哭,小尾巴。”
是他的声音。
她恍然抬头,碧海茫茫,海风吹过砂砾,扬起她的发梢。她认得这片海,每次在梦见谢无奕的时候,他都会坐在这片海前。
海风微咸,有玫瑰花的味道。
谢无奕就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看海。
……是梦吗?她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莞尔道:“不是梦。这是我的精神领域,人死后,灵魂会在此停留七日。”他顿了顿,换上一副轻松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来到我的精神领域,或许这就是……重弦之人吧。”
“……等很久了吗?”她问。
“什么?”
“一个人坐在海边,等着我来给你道别。”如果他们真的是重弦之人,那么一致的“波”,就是不想失去彼此的意念。她能来到他的精神领域,就说明某一刻的谢无奕也不想失去她。
作为精神领域的持有者,谢无奕知道她的所思所想,所以她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了他。
谢无奕抬起头来,望着云游天际的白云和海鸥,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许久,他才道:“我见过刘云川了。那家伙还跟以前一样不着调,还想带走这块表。”
谢无奕翻过手腕,金属表盘在他的手腕显得有些沉重。“明明是他说过等自己死了就送我当做纪念,现在又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陆钦游知道他有很多话想要倾诉,静静听着。从前都是她讲得多,就算唠叨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会认真听。现在她成了倾听者,才发现原来听喜欢的人讲话这么幸福。
“他还拿我的糗事调侃,都过去多久了……”谢无奕自觉没面,用手指戳着身边的砂砾。每戳一个洞,海浪就会把洞推平,他就又去戳另一个。
“是谢三盆的光辉事迹?”
他一愣:“……你都听说了?”
“是副队告诉我的。她说当初你来帝星六队,就为刘云川一句“管饱”。进队后一顿能干三盆饭,大家都叫你谢三盆……”
谢无奕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好在阿丽莎不知道他因酒量太差被整个帝星六队嫌弃,还因为尼古丁过敏被送进医院,因此得了个“烟酒两不沾”的外号。
“副队还说,你的手气很好,每次任务前总能抽到生签,好到好多人求你帮忙刮彩票、抽盲盒,可你从不答应。”
他闷闷地解释:“运气是会花光的,要省着点用。”
“那你也不打算帮我抽卡吗?”她笑着问。
谢无奕没有回答,淡淡道:“我该走了,小尾巴。”他站起身,向海面中央走去,海水没过他的脚腕,他没再往前走,因为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你要去哪?”她想把他拽回岸边,而谢无奕也是个倔脾气,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谁也不肯让谁。
“川哥他们在等我,我们说好了下辈子还当战友。”谢无奕回答,想要挣脱她的手,而她愈加用力。
“那我们呢?!我们也是你的战友啊!”她大声问,眼眶里蓄满泪水。
谢无奕避开她的目光,将头别向一边。“你们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阿丽莎如愿当上队长,未都原照常画漫画,还有雪莉和卡斯特……”
“那我呢?你把我放在哪了?”她上前一步,冰冷的海水只是淹没了小腿,竟让她觉得窒息。
他变得不再那么有底气:“你已经成年了,而且成为你的代理监护人那天我就立好了遗嘱,死后财产分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他垂下头,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以后,我就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的安全。留给你的钱足够多,不许为了省钱天天吃泡面,便宜的外卖要少吃,谈恋爱要擦亮眼睛,如果结婚要找个会过日子的。即使一个人,你也要永远自信地走下去。”
“我不想听你的遗嘱。”她哽咽道,倔强的双眸含着泪光,就像个负气的小孩。
“那就不听。”他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也不够坚定,就像在等小尾巴追上来。
海浪一次次将他冲退,他就一次次迈开步子。明明知道她就在身后,却一次都不肯回头。他害怕见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一哭,他就会心软。
“队长!”
海浪越来越高,要涨潮了。
“谢长官!不要走好不好?”她哭喊道。
不可以回头,他这样告诉自己,淡淡道:“不是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我想跟你去游乐园,跟你去海洋馆,跟你一起吃香草冰激凌,想跟你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我不想失去你!”
她哭道:“我只有你了,谢长官。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谢无奕站在原地,良久沉默。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转过身去,迟疑地、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尾巴,你可以……抱抱我吗?”
第55章
迎面扑来一个温暖的拥抱, 陆钦游埋在他的颈窝抽泣,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差点让他喘不过气。按照以往, 他应该摸摸她的发顶说声“好了”,可是现在,他并不想那么快结束这个拥抱。
小孩的头发有一股清甜的柠檬香草香,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产品, 留香这么持久。
他低下头, 脸颊轻轻蹭过她的发丝, 一触即分。
“小尾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这个道谢说是横跨半个世纪也不为过, 陆钦游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
“别哭了, 稀里哗啦跟下雨似的。你怎么总是有这么多的眼泪?”他用拇指抹去陆钦游脸上的泪痕,指腹轻捻她的眼泪,触感微凉。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想明白很多事。他从前太拧巴,觉得一个男人哭哭啼啼地说心里话很丢脸, 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可讲出来又能怎么样?她又不会觉得他矫情。
“坦白讲,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这么用心的礼物。不是捡来的,抢来的, 而是别人给我的东西,只给我一个人。”他笑笑,松开这个拥抱, “也怪我,每次都说自己不爱过生日,所以收到的礼物都是什么全家桶,食堂套餐,火锅之类,权当聚餐了。”
陆钦游笑不出来,静静地看着他。谢无奕说破风的每一个人都要过生日,这也是帝星六队的传统。他给别人过生日都很用心,到他这里反而过得平淡,陆钦游知道其实他也希望有人能为自己准备惊喜,只是从不肯说出口罢了。
“相机我一直在用,拍了很多张照片,有阿丽莎他们,帝星三队的队员,还有猫猫狗狗什么的……”他意识到自己太啰唆了,舔了舔唇,“总而言之,我很喜欢,谢谢你。”他又舔了舔唇,“嗯。”
陆钦游没说话。
他尴尬地碰碰鼻子,轻咳一声:“你看我做什么?”
她认真道:“想听你多讲一些。”
“不讲。”他又碰碰鼻子,“我要讲起来……你肯定会烦。”
“可是我想听。”她又问,“副队说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所以挑了欢岁节这天给你过,但是你并不是很开心,对吗?”
“因为跟安安离得太近了。”他陷入回忆之中,眉目低垂,眼睛眨得很慢。
“安安很爱过生日,因为有小蛋糕吃。”他轻笑起来,眼尾弯成一道月牙,“小女孩都爱吃甜食,什么慕斯,黑森林,提拉米苏,小时候我给她买了个遍。有次我买了个冰激凌蛋糕,谁知道它化得那么快,还没到家就瘫成一坨,安安也不生气,把一整个蛋糕全都吃掉了。”
陆钦游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安安的确喜欢吃甜食。”
“你也是。”他轻轻地弹过她额头,“小寿星一见生日蛋糕,两只眼睛都放光了。”
他说的是她生日那次,那天她光顾着吃飞醋,没曾想谢无奕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谢长官也真是的,”她想,“那天腰都软了,还光顾着留意我爱不爱吃蛋糕。”
谢无奕不知道小孩在想什么,看她走神的样子不觉好笑。
“坦白讲,我还是对你放心不下。”
她恍然回神,对上一双柔得出水的卡布里蓝。
“你都哭了这么久,我就再纵容你一回吧。陪你去游乐园,去海洋馆,跟你一起吃香草冰激凌,做很多很多事的话……就得等下一次了。”
虽然嘴上说着再纵容她一回,可是仔细想想,纵容她一辈子又能如何呢?
“那你答应我,永远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她像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孩,瘪着嘴巴,高高仰起头来。
“我答应你。”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谁让你是小尾巴?”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惜鼻头和眼眶都是红的,有些滑稽。
“打卡,”她说,“抱抱。”
谢无奕反而双手环胸,挑起眉头来打量她,唇边挂着一丝轻佻的笑:“这下你不讨厌我了?”
也就在陆钦游面前,他才会偶尔展现出臭屁哥哥的坏心眼。
陆钦游知道他在逗自己,倒也不恼,坦荡荡大声说:“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他的耳根红了。
——小尾巴反将一军。
谢无奕的脸颊也在变红,变红……直到他整个人快蒸熟的时候,她才继续道:“我对你的喜欢绝不是犯错,而是很认真的喜欢。当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的时候,你绝对会大吃一惊。”
“谢长官,这一生我不会爱上其他人,我只会喜欢你一个人。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现在,你可以坦然接受我的喜欢了吗?”
海浪与她的心跳重叠,视线里,谢无奕的身影快要和碧海蓝天融为一体。世界淡了,而他依旧浓烈,她只能看见那双蓝色眼睛正望向自己。
“你好像又长高了。”他笑道。
她不甘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灵魂也瘦了一圈。”他自顾自说道,手指沿着她的轮廓画了一个圈。
“谢长官。”她拧紧眉头。
“喔,还更爱生气了。”他故意拖长语调,做思索状。“原来这就是青春期小孩。”
“谢、长、官。”她一字一顿道,“你不能掩耳盗铃。”
谢无奕终于不再玩笑,而是认真地看着她。这片海正在褪色,精神领域也在逐步剥离,现实世界的疼痛逐渐追上他的灵魂,钻心的痛楚灌过四肢百骸,让他有一瞬间后悔那么心软地答应了小尾巴。
“嘶,我……”他像是被雷击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长官!”她冲过去,趁他栽倒之前抱住他。谢无奕蜷缩在她的怀里,轻得像一片纸,那本就是灵魂的重量,她却觉得不够。
——太轻了,就会飘走。
现实和幻境来回交织,快要把他撕裂。他知道陆钦游在担心自己,明明痛得要死,还要打趣道:“体谅一下病人,不要问这么令人头疼的问题。”
她不说话,不过三秒时间,他就彻底失去意识。空间层层剥离,她也要离开了。在这个快要褪去的精神领域,只剩下她和一具了无生气的身躯。
又把她落下了,哼,谢长官坏。
她低下头,像相互示好的兽类般蹭着他的额头。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喜欢我对不对?”她看着他,手指拂过他的唇瓣,“你肯定喜欢我。”
海风吹过他的发梢,把他的睫毛染上一层淡淡的荧蓝色,被她玩弄的唇瓣愈加红润,跟羞红的耳根一个颜色。
“你肯定听见了吧?可你也奈何不了我。”
她愈加大胆,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嘴唇,过家家般让他做口型。
“我、喜、欢、你。”
她闹够了,牵起他的手掌,神色也认真起来。她学着童话里的骑士在他的手背落下一个吻,这样意味着:献出全部的忠诚与爱。
诚然,她越界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越界。
那朵蓝色玫瑰又开放了,同她的玫瑰一样。
她喜欢她的玫瑰。
“我喜欢你。”
……
耳边围绕着恼人的滴滴声,还有鸟叫,清风吹过,手背被什么东西扎住,又疼又涨,好像有液体顺着手背流入身体,力气恢复了些,刚想动弹,一股钻心的疼从脚底涌到头顶。
他实在受不了,想骂人。
脸颊被温暖的手掌盖住,好闻的气息顺着鼻尖进入喉咙,清甜冰凉,就像吃了一根香草冰激凌。
他瞬间不想骂人了。
怎么回事?还想再吃一根香草冰激凌。
……别走,等等。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他认得这里,每次重伤一睁眼必是军区医院的天花板。不过,这次似乎不同,病床边还坐着一个人。
“醒了?”陆钦游笑着看向他,“我听到你的梦话了,你不想让谁走?”
谢无奕选择装昏迷。
“谢长官。”
无奈,他睁开眼。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谢无奕知道自己终是被拿捏的一方,很快败下阵来,但又不肯轻易认输,别过头去,气若游丝道:“……痛。”
“哪里痛?我去帮你叫医生?”
她的声音急切起来,谢无奕一勾唇,小孩还是太嫩。
为了更逼真,他蜷缩起身体,更加虚弱道:“全身都痛……”
“是吗?我看看。”
耳垂被人捏住,谢无奕就像被人捏住后颈的猫,怎么也动弹不得。身后探出一颗脑袋,陆钦游淡淡笑着,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耳朵怎么红红的?害羞了?……怎么不说话?啊,果然,谢长官害羞了。”她故意拖长语调,指腹轻轻划过他的耳廓,让他一抖。
“别得寸进尺。”他打开她的手,猛地转过身去,用被子盖住自己。
“啧,小心手背的滞留针。”
按道理讲哪个下级敢这么对上将说话?挨处分都是小事。可偏偏他什么都没察觉,还依言避开打针的那只手,悄悄地拉起被角盖住耳朵,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躺了多久?”
“一共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这么久?”他回过头,陆钦游正往瓷杯里倒水,75度热水和凉白开按比例对好,认真得仿佛在调配化学试剂。
“是啊,毕竟情况危急。”
谢无奕探过头观察她,她的表情虽然平静,语气也淡淡的,但他总觉得她没少哭过。
“是么。”谢无奕不想躺着,撑起身体半倚床头,喉咙里有东西往上蹿,他急忙去找卫生纸,环视一圈都没找到。
“纸巾在左手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陆钦游没回头,却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吐掉秽物,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他干咳两声,嗓子眼好像卡着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喉咙还是不舒服?”她把瓷杯递给他,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这几天没少听你咳嗽,可医生说你的肺部没有任何问题,呼吸道也没有炎症。”
谢无奕咕咚咕咚喝下,水温正好,有种山泉水的甘甜。
“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按道理讲军区应该派人……”
“是我主动要求。”她说道。
“主动要求?”他环视四周,在角落找到几件她的生活用品,“你难道一直住在医院里?”
她点点头:“陪护椅可以折叠,铺开就是一张单人床,很方便。以前父母工作忙,奶奶经常生病住院,都由我来照顾。”
谢无奕心里不是滋味:“下次不许这样。我有手有脚,不能让你来照顾。”他费力地向旁边挪了挪,“你过来坐,这里软些。”
她依言,忽然,一角混着玫瑰花香和消毒水味的被子盖在她的腿上。
“医院冷气足,一人盖一半正好。”
她扭头看去,谢无奕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她轻笑道:“队长,听说你以前用盆吃饭,是多大的盆?”
“比我脸还大。”谢无奕补充道,“能吃怎么了?能吃是福。”
“但你现在的饭量还没有我大。”
“你那是长身体,我再那么吃下去都成二百斤大胖子了。”
“队长,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体重吗?”
谢无奕回头看向她,仿佛在说“知道冒昧还问”。
“休息。”他一字一顿道。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她撑起身子,好奇地歪过头看他。
“不、能。”
即便他不说她也能多少猜到:“xxx斤左右?”
误差不超过两位数。谢无奕猛然睁眼,“你怎么知道?”
“不然你以为这些天谁帮你翻身呢?谢长官?”她笑笑。
第56章
谢无奕脑补出一则苦情戏码:小女孩照顾瘫痪在床的哥哥, 想要帮哥哥翻身却根本抱不动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无奈崩溃大哭……
“嘴角都耷拉下来了,谢长官。”陆钦游笑笑。
他恍然惊醒, 眼睛忽闪忽闪眨着:“啊,哦……没什么。”他吸吸鼻子,缓缓缩进被窝平躺下来, 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探过头,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白云悠悠, 树夏蝉鸣,又一年夏倏忽而至。或许是上天见她过得辛苦想要补偿她,所以让他在她曾经的生日这天醒来。
又是七月, 这是她跟他相识的第二个年头。
“下次不要再这么照顾我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陆钦游想, 如果谢无奕有毛茸茸耳朵, 这会儿耳朵也一定是无精打采。
“为什么?”她问。
那团棉被动了动,探出来的脑袋又缩回去。
“不想拖累你。”
没有回答,病房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谢无奕等啊等也没等到她的答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忽而转过头去——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我就不照顾你了?”
他垂下目光, 认真地“嗯”一声。
陆钦游歪过头, 故意凑近去看他的表情。“那可不行, 从小时候起奶奶就教我要懂得知恩图报,况且你受伤也有我的责任, 我可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病房里。”
谢无奕没听明白:“我受伤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愿……”
她的食指抵住他的嘴唇,他心有余悸地往旁一躲, 哪知一只胳膊欺压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目光慌乱不安地乱瞟,陆钦游近了,越来越近,炽热的鼻息简直要喷到他的脸上。可他根本躲不了,她也不给他这个机会去躲。
在无限放大的琥珀色眼睛里,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自己虹膜的颜色,以及……眼底的一丝期待。
自己居然在期待?期待什么?
他闭上双眼,紧张地攥住裤缝。他太慌乱了,以至于都没有察觉陆钦游的食指还抵在他的唇瓣——她根本就没有吻他的打算。
“哥哥。”
他蓦然睁开眼睛。
他们还维持这种暧昧的姿势,陆钦游将胳膊撑在他的脸庞,上半身全然将他罩住,不容他看见一点光。谢无奕可以反抗,甚至可以用手推开她,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望向她的眼底,眨都不眨。
她说:“因为我答应过你,要成为你的眼睛。你受伤,就是我的失职。”
谢无奕还那样盯着她,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她以为他在走神,不满地挑起眉头,手指划过他的脸际,如蜻蜓点水。
可她不知道的是,谢无奕已经动弹不得了——无法给予任何反应的动弹不得。
“好晕啊。”他想。
温热的吐息,震耳欲聋的呼吸声,还有不断捶打胸腔的心跳。眼下她的任何动作、哪怕是最细微的呼吸声,都足以让成为一个暗示性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迟迟没有睁开。
陆钦游的指尖从脸颊一路滑到锁骨,途径颈侧时,他无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还好没有叫出声。”他暗自庆幸。
可下一秒,一声短促的喘息便从自己喉咙里滑了出来。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
“你做什么?”他愠色,倒像恼羞成怒。他费力找重心,怎奈何后腰被人托在掌心,除了双腿,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腾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