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浪荡夫妻 野鸳鸯。
裴知鹤的手非但没有松开, 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指节分明,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男人的身体微微后倾, 靠向亭柱,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坐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先前被激起的波澜已渐渐平息,竟隐隐透出反客为主的审视与探究。
此刻,仿佛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无声中悄然调换。
严令蘅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 反而充满了挑衅:“怎么?裴公子不会天真地以为, 仅仅是这样抓着我的手, 便能压制住我吧?”
说完, 她目光倏然下移,毫不避讳地落向裴知鹤双腿之间。只可惜, 古代人衣着讲究, 外袍长衫层层叠叠,宽大飘逸, 根本窥不见任何端倪。
她心中暗自遗憾,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咂了咂嘴, 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极其暧昧,眼神大胆得近乎挑衅,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又“可怜”的景象。
裴知鹤起初并未反应过来, 只觉得她这笑容和眼神古怪至极,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待他顺着她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露骨至极的视线,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下半身……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荒谬又骇人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
她、她方才看的竟然是——
“轰”的一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严令蘅,你放肆!”男人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羞愤与暴怒交织,耳根、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红。
他几乎是想也未想,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精准而用力地掐住了严令蘅的下颌,力道之大,与她之前抬他下巴的动作如出一辙,却更显凶悍蛮横,带着不容抗拒的滔天怒意。
“你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呼吸都因极致的震惊,变得急促起来。
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窥视男子那般私密禁忌之处。
严令蘅被他掐得下巴生疼,看到他这副彻底失态的模样,连眼尾都染上薄红,非但不惧,反而抑制不住地大笑,笑声清脆,带着十足的嘲弄。
“哎呦,裴三公子,”她笑声渐歇,眼神里的戏谑却更浓,“我就知道,你抓着我不放,是怕被我发现了秘密吧?年轻人气血方刚,一时躁动也也实属正常,何必如此紧张?不过要懂得节制,纵欲过度可是会伤身的,你千万——”
“闭嘴!”裴知鹤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掐着她下颌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严令蘅吃痛,话语戛然而止,嘴巴被迫半张着。然而,她的眼睛依旧能说话。那双清亮的杏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与玩味。
裴知鹤胸膛剧烈起伏,与她无声对峙。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狼狈又失控的自己,而她却乐在其中。
僵持数息后,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松开手。
他知道,面对一个根本不在乎礼法,不在乎羞耻,甚至不在乎疼痛的女人,任何常规的胁迫和威慑,对她而言都是无效的。
她的无所畏惧,超乎想象。
严令蘅没料到他竟会突然放手,微微一怔。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抚过被掐出指痕的下巴,抬眸重新看他,眼中闪过探究。
方才近距离对抗中,她竟忽略了他身上的药味,反而清晰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以及属于成年男子的强烈气息,炽热而充满力量感。
这裴三公子,似乎与传闻很不一样。
“三公子怎么突然心虚了,是被我猜中了吗?”她调侃道。
裴知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躁动,恢复了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严姑娘,当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严令蘅挑眉,心头刚生得意,却听他紧接着,用清冷如玉磬的嗓音清晰吐出后半句:“特别——不知羞耻。”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取过石桌上那盏未凉的茶水,慢条斯理地拿开杯盖,将茶水浇在方才掐过她下巴的手上。水流潺潺,冲刷过他的指节,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动作里的轻蔑、羞辱与洁癖般的厌弃,赤-裸裸地摊开。
严令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底冒出一股无名怒火。
“呵,”她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冰碴,“裴三公子这盥洗的架势,倒比宫中的贵人还讲究。怎么,方才碰我一下,就脏了您这金尊玉贵的手了?”
她不等他回应,目光大胆地在男人腰腹下方而过,语气恶劣地道:“究竟是谁不知羞耻?今日是你我初次正式见面,三公子嘴上念着礼义廉耻,圣贤道理,可你这身体却非常不守规矩,亢奋得很呐。”
她微微倾身,带着十足的挑衅:“你说,我若是此刻手一抖,将手里这盏温茶,‘不小心’泼在你那不安分的地方。春衫单薄,湿衣贴身,曲线毕露,是不是就能让三公子这‘无礼’之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现形了?嗯?”
言罢,她竟猛地伸手,五指张开带着狠劲,一把按在裴知鹤紧实的大腿上。
掌心下的肌肉骤然绷紧,硬如烙铁,滚烫温度隔着衣料清晰传来,几乎灼伤皮肤。甚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显露出主人极力压抑却依旧存在的激动与紧绷。
而让裴知鹤暗惊的是,随着她大胆的触碰与言语,一股热流猝然向下腹涌去。
他竟可耻地有了反应。那难以启齿的、不受控制的亢奋与坚硬,带着不容忽视的紧绷感,让他坐姿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认知让他耳根烧得更烫。
严令蘅得意一笑,指尖不安分地轻抠:“都说了,年轻男人就是血气方刚。哪怕是个‘病秧子’,这底子倒是不错。”
她心下明镜似的,从方才刻意抚摸他的脸颊、脖颈,再到此刻直接按压大腿,这一连串的举动下,除非他是个天阉,否则不可能无动于衷。
裴知鹤的身体炙热如火,体内的血液仿佛在奔涌咆哮,可脸上的表情却冰冷如深冬寒潭。先前对她的挑衅还会流露出愤怒的裂痕,此刻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对她的轻薄已然无动于衷,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任由她作为,仿佛看她究竟能放肆到何等地步。
他取出怀中的锦帕帕子,仔细擦干手指 ,连指缝都不放过,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净化仪式。
就在他随手将帕子丢在石桌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男人动作快如残影,一只手疾探而出,再次扣住严令蘅的下颌,力道不容挣脱,指尖陷入她腮边软肉。与此同时,拇指抚上她饱满的唇瓣,带着茶水微潮和温热,近乎狎昵地碾磨一圈,随即趁她惊愕,猛地挤入她口中。
指尖带着清冽茶香,用力勾过她敏感上颚和舌尖,快速又极具挑逗性。
严令蘅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如同被细微电流击中舌根。反应过来后,羞愤交加,立刻就要合齿咬下。
裴知鹤却似早有预料,在她贝齿落下的前一瞬,那作恶的手指却已如同狡猾游鱼般,倏然抽离,让她咬了个空。
“你!”她一时语塞,脸颊泛红。
舌尖残留的酥麻感和清冽茶香,都在提醒着她,被这个男人用极其暧昧、放浪的方式轻薄了。
她下意识地蹙眉,舌尖不自在地在口腔内动了动,试图驱散那怪异的触感,却徒劳无功。那感觉反而愈发清晰,勾得心尖发颤。
他竟敢用这种方式报复回来!
“三公子,”她声音微哑,带着被冒犯的冷意和轻颤,“好胆量。”
话音未落,她按在他腿上的手猛然变掌为爪,五指收紧用力一掐。位置也从大腿骤然移向更危险、更怕疼的大腿根,带着明显报复和更进一步挑衅,朝那禁区逼近。
两人之间的较量瞬间升级,从言语机锋跃升至肢体上的“胆量比拼”。
看谁先触犯对方更私密的底线,看谁先承受不住这近乎狎昵的羞辱与挑逗,看谁先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亭中的空气仿佛都因这诡异又暧昧的对峙,变得粘稠灼热起来,周围淡淡的茶香和她身上清冷的梨花香,交织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腿上的尖锐痛感,化为奇异的刺激窜向四肢百骸,让裴知鹤头皮发麻,脊柱窜过一阵麻意,眉头死锁。腿间那处刚平复些的躁动,又有兴起之势,被她大胆直接的触碰再次点燃。
但他依旧没有推开她,反而想着反击,关键时刻,怎能轻易认输?
男人的视线扫过来,从她潋滟的眉眼,滑过挺翘的鼻梁,纤细的脖颈……继续往下,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一瞬。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移开,但那白玉般的耳根,却红得几乎滴血。
罢了,虽有赐婚圣旨,但他们终究未成亲,不必冒犯到这个地步。
他眨眨眼,目光最终定格在她那双红唇上,或许是刚被他的指尖用力“疼爱”过,此刻湿润微肿,泛着诱人水光,娇艳欲滴,仿佛邀人采撷。
看来,这里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后的“战场”了。
他扣住她后脑勺的手猛地用力,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脸庞瞬间无限放大,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交融在一起。彼此的唇瓣仅有毫厘之遥,灼热的气息喷洒其上,带来一种仿佛已经紧密贴合,辗转吮吸般的极致暧昧错觉。
“严姑娘,”他开口,声音低哑得惊人,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你此刻的所作所为,步步紧逼,处处点火……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明确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严令蘅的心跳漏跳一拍,旋即狂擂起来,脸颊微烫,但输人不输阵。
‘妈的!’她在心底暗骂一声,‘老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看过的限制级画面比你看过的圣贤书都多,怎么会因为这点曖昧距离就脸红心跳?肯定是这具身体太年轻太青涩了,根本不听使唤!’
严令蘅强压下心悸,勾起一抹更嚣张挑衅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尽是讥讽:“那三公子此刻对我又掐又摸,将圣贤书里的礼仪规矩、男女大防全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又该作何解释?”
“我是否也可以理解为,三公子这是情难自禁,欲罢不能了?”她寸步不让。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不远处,清晰地传来了裴知意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焦急与提醒意味:“三哥,严姐姐,你们还在亭子里吗?前头宴席都快散了。”
有人来了,近在咫尺。
甚至连远处望风的秋月也快步走近,焦灼看向自家姑娘。
亭中两人的身体俱是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然而,两个同样骄傲倔强、不肯先认输的人,仿佛被架在了胜负高台上,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竟谁也没有率先后退。
严令蘅心想:退什么退,谁先退谁就输了。怂了一次,就一辈子被压着打。大不了就当众表演,看谁更丢人!
裴知鹤心想:一再退让,反倒让她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今日必要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掌控局面的人。绝不能在此刻示弱!
于是,明知观众即将入场,两人依然维持着这危险姿势,极度暧昧又一触即发。
严令蘅的手仍抓着他的腿根,裴知鹤的手也紧扣着她的后脑,两人的唇瓣几乎相贴,眼神死死锁住对方,谁也不肯先松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赌上尊严的意志较量。
裴知意领着丫鬟,故意磨蹭着走到亭外,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抬眼,看到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几乎魂飞魄散。
她那素来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三哥,竟和以彪悍闻名的严家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花木掩映的亭中紧密相拥,唇齿相依,仿佛正在激烈地亲吻。
“呀!”裴知意瞬间面红耳赤,猛地转过身去,心脏砰砰狂跳,心里疯狂吐槽:‘疯了,都疯了!我方才故意说了那么多话是给聋子听的吗?提醒得还不够明显吗?居然还抱得这么紧,还亲得难分难舍?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她强作镇定,背对亭子,手指紧紧攥着扇柄,指节发白,故意提高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挽救:“哥,时辰真的不早了。母亲方才遣人来问过好几次,是否该准备回府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才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慢慢转过身,预备看到两人已迅速分开,故作镇定的模样。
然而,亭中的两人依旧纹丝不动地维持着原状,仿佛是两尊凝固的雕像,没听到她的话,也没看到她这个大活人。
严令蘅甚至为了强调自己的“主导权”,指尖在他紧绷的腿根上又故意地挠了一下,动作虽轻,但却带着十足的挑衅。
裴知意彻底傻眼了,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场面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手中的团扇也忘了举起遮掩,就这么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对“痴男怨女”。
得,这俩不仅是聋子,怕是眼睛也瞎了。
她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一对有赐婚圣旨的男女,明明是板上钉钉的正经夫妻,却是“野鸳鸯”做派,一副无媒苟合的姿态。
绝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浪荡夫妻’。犟种配悍妇,天长又地久!
她气得几乎要笑出来,最终只能无奈地一跺脚,对身后同样看傻的丫鬟使眼色,咬牙切齿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那边路口守着,不许放任何人过来。快!”
这出戏,她是不敢再看,也彻底拦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自□□尽头传来,清晰地落入亭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知意,可是寻到你三哥了?怎么耽搁这么久?”
这声音轻柔悦耳,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凌,瞬间刺穿了亭中灼热粘稠的空气。
是母亲!
方才无论面对何等挑衅都纹丝不动的裴知鹤,此刻却浑身一僵,紧扣住严令蘅后脑的手,也下意识微松,眼眸中翻涌的暗潮瞬间吹散,附上一层惯有的疏离。
严令蘅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骤变,不由扬眉。
哦?这又是何方神圣?她心底嗤笑一声,非但不慌,反而升起一股看好戏的兴味。
然而,裴知鹤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稳坐原地,眼底的波澜已经消散,只微微后倾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甚至他还有闲心思抬头,认真欣赏了着她的容貌,还抬起手,替她扶正了那支因纠缠而歪斜的金丝步摇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这不紧不慢的动作,仿佛方才僵硬的他,只是个错觉。
严令蘅正诧异时,身边的男人才慢悠悠地解惑:“是我娘。”
“你!”她气得狠狠瞪了裴知鹤一眼,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严令蘅连骂他都来不及, 所有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只剩下“快跑”两个字在脑中疯狂叫嚣 。
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送红包哈~
第22章 022 大婚开启 迎亲。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蹄声清脆,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严令蘅慵懒地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玉坠。一道灼热而忐忑的视线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让人无法忽视,她终于抬眸,瞥向对面坐立不安的丫鬟。
“我脸上是开了朵花儿, 还是刻了话本, 值得你这般钻研了一路?”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秋月猛地低下头,手指绞紧了帕子,心有余悸地小声嗫嚅:“姑娘,奴婢、奴婢只是后怕。”
沁芳亭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在她脑中反复上演。姑娘和那位裴三公子唇齿相贴, 气息交缠, 浑然忘我, 若非地点不对,恐怕下一刻就要宽衣解带, 就地洞房了!
连裴家小姐在一旁都拦不住, 她当时只觉天塌地陷,若真闹出不可挽回的丑事, 她唯有以死谢罪。
万幸,最坏的结局并未发生。姑娘可以无视未来小姑子,却不能忽视未来婆母。
丞相夫人久候子女不至, 亲自来寻。人虽未到亭前,但消息传来,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对周遭充耳不闻的两人,如同被冷水泼醒, 瞬间弹开。
严令蘅当时溜得飞快,裙摆飞扬,身姿矫健,愣是没让丞相夫人捕捉到一片衣角。
回想起那兵荒马乱的逃离场面,秋月至今心有余悸,手心冒汗。
“姑娘,”她犹豫着,声音细若蚊蚋,“下回若想同姑爷亲近,还是寻个稳妥地界儿好。那水亭四面透风,人来人往的,实在扎眼。”
“姑爷?”严令蘅嗤笑一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你倒唤得顺口,这还没过门呢。”
秋月是自小跟着她的心腹,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一着急更是藏不住心思。
“姑娘,奴婢知道您念着状元郎的风骨,可圣意难违。再者奴婢瞧着,您与裴三公子处得倒也投契。”她斟酌着用词,脸微微发红,“兴许、兴许比状元郎还好摆弄呢?”
都那般情形了,悔婚是绝无可能了。
“投契?”严令蘅唇角弯起一抹冷诮的弧度,指尖轻点太阳穴,似在认真思索,吐出的字句却淬着毒,“万一我花轿还没抬进门,他旧疾复发,一命呜呼了呢?又或者裴相爷东窗事发,被查出谋逆大罪,满门抄斩……总不至于让我这个未过门的媳妇,替他全家披麻戴孝吧?”
没有期待,全是诅咒。
秋月倒抽一口凉气,被这大胆恶毒的揣测惊得脸色发白。
“退一万步讲,”严令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探究,像在评估一件器物,“就算裴家坚-挺到拜堂成亲,裴知鹤那风吹就倒,药罐子里泡出来的身板,你真觉得,他能行得了周公之礼,尽得了夫君之责?”
秋月先是一愕,随即下意识反驳:“姑娘,方才在那水亭里,姑爷瞧着血气方刚,不像是不能行事的。”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这等闺房秘事岂是她能议论的?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咬掉舌头。
严令蘅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讨论的是明日天气。
现在下定论确实为时过早,方才在亭中,两人近距离纠缠对抗,她确实真切感受过他身体的反应。蓬勃的生命力,易于被挑起的敏感,以及那蕴藏在看似清瘦身躯下的力量……
这些都做不得假,但这并不直接等同于他在床笫之间就一定骁勇。
万一,只是个经不起实战的银样镴枪头呢?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稳稳停住。
严令蘅被秋月搀扶着下车,早已等候多时的严夫人便急步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语气满是担忧:“阿蘅,你可算回来了。赏花宴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洪亮的咳嗽,严铁山也从门内大步流星地跨了出来,声如洪钟地道:“老子就知道那劳什子赏花宴没安好心。乖女,快跟爹说,是不是有人给你气受了?你只管开口,爹现在就去拆了那太常寺卿的破门槛!”
严令蘅看着父母关切的神情,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安抚几句,将今日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圣旨到——”
突然,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自街口传来,打断了将军府门前的家常。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李全福领着几名小太监,手持明黄卷轴,仪态端方地快步走来。
严铁山与许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都这个这个时辰了,突然有圣旨到,所为何事?
来不及细想,严铁山立刻率家人整衣肃容,快步来到前院香案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镇北将军严铁山之女严氏令蘅,毓秀名门,秉性端敏,柔嘉成性,贞静持身。今北境初定,将军卫国有功,朕心甚慰。念其女亦娴熟礼教,德容兼备,特施恩泽,仰承皇太后慈谕,封为‘嘉宁县主’。食邑五百户,赐京中宅邸一所,良田千顷,东珠十斛,蜀锦百匹,赤金头面两副。钦此!”
圣旨念毕,将军府门前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食邑五百户?实封!
严铁山和许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烨朝开国已久,宗室繁茂,如今册封郡主、县主往往只是一个尊贵的虚名,象征性的食邑寥寥无几,何时有过直接实封五百户食邑的先例?更遑论还有宅邸、田产、珠宝绸缎等厚赏。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家三人叩首谢恩。
严铁山起身,接过圣旨,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轻声问李全福:“李总管,陛下这恩典太重了。而且这般晚了,怎还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李全福笑眯眯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严令蘅,安抚道:“严将军不必惊疑。陛下听闻嘉宁县主今日在外受了些委屈,圣心甚为怜惜。特降此恩旨,以示抚慰。陛下有口谕:‘嘉宁日后乃裴相家妇,亦是朕亲封的县主,尊荣体面,不容有失。’往后啊,那些个没眼力见儿、喜欢搬弄口舌是非的,想必也不敢再到县主跟前自讨没趣了。县主只需安心在府中备嫁便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意味深长。
严铁山瞬间了然,这不仅是陛下对他日前宫中恳求的回应,更是因为今日赏花宴上发生的事已传到了御前。陛下这是用加倍厚重的赏赐,明明白白地表明圣意,抬高严令蘅的身份地位,强势给她撑腰来了。
同时,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桩婚事,不容任何人质疑、轻视甚至破坏。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休想翻天。
那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来烦扰”,更是十足的警告。
严铁山心中警醒,面上却尊敬不已,连忙拱手:“有劳总管回禀陛下,臣感激涕零。小女的婚事,定不负圣恩!”
李全福笑着点头,又对严令蘅道:“县主,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丫头,性子烈些无妨,朕给你兜着。但日后到了裴家,也该收收性子,相夫教子,莫要辜负朕与你父的期望。’”
严令蘅神色平静,屈膝一礼:“臣女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许清也是喜上眉梢,连忙示意管家送上丰厚的谢仪。李全福笑着收了,这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一切尘埃落定。
严令蘅摩挲着圣旨光滑的缎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抬举与警告并存,当真是高明。
几乎是在严府接到册封圣旨的同时,丞相府也迎来了宫中的旨意。
与严府那份厚重得令人咋舌的“实封”恩赏不同,颁给丞相府的旨意,恩典却 落在了裴知鹤的长兄,已入仕工部的裴知远头上 。圣旨嘉奖其勤勉任事,擢升其官职。
这桩御赐的姻缘,已是铁板钉钉,牢不可破。纵然天上下刀子,婚期也绝不会更改。
给严家女儿实打实的封邑是撑腰,给裴家儿子升官是安抚兼施恩,帝王心术,平衡之道,玩得炉火纯青。
两府上下都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严令蘅虽不必亲手绣嫁妆、置办物品,却也不得清闲。毕竟是皇帝赐婚,宫中派了专人督办,更有教导规矩的嬷嬷入驻府中,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那些繁文缛节、叩拜礼仪,几乎要将生性不羁的严令蘅憋闷坏了。好在宫里的贵人似乎早有所料,特意叮嘱过嬷嬷们“因材施教”。因此,几位嬷嬷教导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不出大错即可。
用其中一位嬷嬷私下的话说:“县主往后是丞相府的媳妇,规矩若真有哪里不尽不实,头疼的也是裴相一家,横竖不到御前碍眼便是了。”
好不容易熬到大婚前一晚,喧嚣暂歇。
严令蘅的闺房中,红烛高燃,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铺了满床,处处透着喜庆,却也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许清终究是放心不下,打发了所有丫鬟婆子,要与女儿同榻而眠,说说体己话。
母女二人并排躺在锦榻上,许清握着女儿的手,细细地将丞相府后宅的人员关系,各位主子的性情喜好,乃至一些需要注意的积年仆妇,都掰开揉碎了讲给严令蘅听。她言语清晰,分析透彻,带着几分在宅院中运筹帷幄的挥洒自如。
“最后娘要叮嘱你一句,裴家与咱家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可以为了家族牺牲个人的利益,就像这回因为赐婚一事,你爹与裴相同时进宫求封赏,你得了县主强在自身,而裴家的好处却和裴知鹤毫不相关,全落到他长兄的头上了。日后只怕这种事情不在少数,你要心里有数。”许清做最后总结。
严令蘅立刻点头,也不和许清放狠话了,免得亲娘担忧。只是把这些念头全都藏在心底,等进了裴家,再徐徐图之。
说完这些,许清的神色却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她犹豫片刻,从枕下摸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塞到女儿手里,眼神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个,你自己看看。明日总归是用得上的。”
严令蘅低头一看,竟是一本避火图。册子封面雅致,用楷体写着《鸳鸯秘谱》,入手微沉。
她心下了然,经典桥段来了,每次成亲前,必要向女儿传授的小黄图合集。
她抬眼看向许清,方才还挥斥方遒,分析后宅阴私毫不怯场的娘亲,此刻竟耳根微红,眼神躲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她故意翻开两页,借着烛光,装模作样地“研究”了片刻,然后蹙起秀眉:“娘,这、这画的是些什么?扭在一处,奇奇怪怪的,女儿看不大懂。”
许清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一眼,抬手轻拍了她一巴掌:“你个调皮的丫头,看不懂便不看!”
“可明日就要成亲了,看不懂如何是好?”严令蘅歪着头,继续装傻,把册子往母亲那边推了推,“娘,您教教我吗?”
“胡闹!”许清羞得差点咬到舌头,一把将册子又塞回她手里,扭过头去,“这等事,哪有让为娘教的?届时你夫君自然会。”
“他?”严令蘅立刻撇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弃来:“裴三那副禁欲清冷模样,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养神,瞧着比庙里的和尚还寡淡。女儿瞧着,他怕是比我还不如呢,万一他也不会,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岂不是要误了良辰?”
她越说越“可怜”,仿佛明日就要面临天大的难题一般。
许清被女儿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羞窘之下,索性背过身去,佯怒道:“越发胡说了,自己琢磨去。这等事哪有让新娘子主动的?总之不必你操心。快睡!”
严令蘅抱着那本避火图,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夫人笑意。
让她琢磨?
她可是受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的,什么没见过?只怕这避火图上的花样,还不及她所知的十分之一呢。
***
大婚当日,清晨。
天光未亮,镇国将军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严令蘅几乎是被人从温暖的锦被里薅出来的,宫里特意请来儿女双全福泽深厚的老王妃,来当今日的全福人。
她早已等候多时,笑容慈祥地开始为严令蘅进行开面仪式。细线在脸颊上捻过,带来微刺的痛感,象征着从此告别少女时代。
梳妆台前,铜镜映出严令蘅逐渐变得陌生的容颜。胭脂水粉,珠翠花钿,一层层点缀上去,掩去了平日里的几分英气,勾勒出新娘子特有的、明媚不可方物的娇艳。
许清拿起象牙梳,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郑重地为她梳着头。看着镜中女儿娇艳明媚,却依稀残留稚气的脸庞,她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克制的伤感,口中念着世代相传的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念到最后,她放下梳子,双手按住女儿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娘的阿蘅,今日出嫁,唯愿我儿从此夫妻和睦,福寿绵长,一世顺遂安康。”
严令蘅从镜中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娘,放心。”
凤冠霞帔被小心翼翼地穿戴上身,沉重的珠翠压得她脖颈微酸,但那耀目的红色与璀璨的金线,却将她整个人衬托得雍容华贵,光芒四射。
她看着镜中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绝色女子,一时有些怔忡。俗话说新娘子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看见眼前的自己,她点头赞同。
许清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眼圈泛红,嘴唇翕动。
就在这时,前院震天的喧闹声、锣鼓声、笑闹声如同潮水般汹涌传来。
“来了来了,接亲的队伍来了!”
府门前,震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席卷而来。唢呐高亢嘹亮,吹奏着喜庆的《迎仙客》,鼓乐铿锵有力,敲打出欢快的节奏。
裴知鹤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原本清冷的面容被这热烈的颜色衬得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然而,这热烈的声浪到了将军府门前,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骤然减弱了几分。鼓乐班子还在卖力吹打,但队伍最前头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府门大开,却无半点寻常人家嫁女的喜庆迎客之意,反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拦门的不是寻常的家丁仆役,而是严铁山本人。他身着吉服,却依旧虎背熊腰,不怒自威,如同门神般矗立在大门正中央。他的身后,一左一右站着同样身材魁梧,面色肃然的严令铮和严令武。
一门三将,父子联袂!
这阵仗,莫说裴家带来的接亲队伍里,多是文官家的公子、清客,就算有几个特意请来撑场面的往届武状元,也被这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震慑得头皮发麻,腿肚子发软,根本不敢上前造次。
队伍里有人低声暗骂:“这严老匹夫,疯了吗?今日可是陛下赐婚的大喜日子,他这般阻拦,是想抗旨不成?回头定要参他一本藐视圣威,阳奉阴违!”
裴知鹤看着眼前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不由得勒紧手中的缰绳,眼神复杂。
严铁山目光如电,扫过接亲队伍,声如洪钟:“此乃陛下赐婚,天作之合,老夫原不该多为难。”
他话锋猛地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情:“然,小女自出生,便是我严家心尖尖上的肉,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岂是你说带走,便能轻易带走的?”
裴知鹤深吸一口气,心知今日不过此关绝无可能。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严铁山面前,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小婿裴知鹤,恳请岳父大人,允我迎娶令蘅。”
严铁山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复杂,最终,他朗声开口:“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嫁万事难。今日之后,她便是你裴家妇,外人只会称她一声裴三奶奶。但你要给老夫记住,她首先是我严铁山的女儿,是我严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他踏前一步,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烈气势骤然爆发,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日后在裴家,有谁敢给她委屈受,让她难过……不管是谁,不管他官居几品,地位多高!老夫便是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提着战刀,也要踏平你裴家门槛,接我女儿回家!”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喧闹的府门前,瞬间让所有嘈杂声都消散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位须发微张、目光如炬的老将军,仿佛又看到了他当年在战场上浴血搏杀,一往无前的模样。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这是一位父亲以性命立下的誓言。
裴知鹤迎着严铁山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神色肃然,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既娶令蘅,必珍之爱之,护她周全。日后,裴知鹤站立之处,便是她的依仗。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严铁山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大喝一声:“好!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夫信你!”
他猛地一挥手。
严家父子三人及身后一众家丁瞬间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铺着崭新红绸、直通内院的康庄大道,再无任何阻拦。
“去吧,别误了吉时!”严铁山的声音透出几分沙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锵——”
为首的鼓师猛地抡圆了胳膊,重重敲响了大鼓。
紧接着,唢呐手憋足了气,将高亢欢快的调子直冲云霄。
锣、镲、笙、箫……所有乐器仿佛得到了特赦令,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声响。
喜庆的乐章如同决堤的洪水,顷刻间淹没了整条长街。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和警告,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极致热闹吞没。
裴知鹤再次拱手一礼,翻身上马,引着 重新变得喧嚣沸腾的接亲队伍,踏着那鲜红的绸布,在一片喜庆声中,去迎接他今日的新娘子——
作者有话说:哟呼,终于成亲了,前面免费章我可能要修文,删掉一些赘述的描写和细节,然后字数不够的,我会穿插新的小剧情进去,不会少字的,大家放心。
然后我一般都是将近凌晨更新,其他显示更新的时间,就是在修文,大家见谅哈~
第23章 023 洞房花烛(上) 谁的亲吻更强……
闺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知鹤迈入室内。喧嚣的锣鼓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妆台上那柄温润莹澈的如意,用整块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那是宫中一早特意赐下的贺礼,寓意“万事如意”, 玉质温润无瑕, 雕工精湛绝伦,无声地彰显着天家恩宠与这场婚事的非同寻常。
严令蘅端坐在床榻边,她一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牡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厚重的红盖头将她容颜尽数遮掩, 只露出一双交叠置于膝上的纤手, 指尖染着鲜亮的蔻丹, 更加衬得手指肤白纤瘦。
喜娘满面笑容地上前, 她手捧着红绸,中间还系着大红绣球。将绸带一端递给裴知鹤, 另一端放入严令蘅手中。
他上前一步, 微微倾身,温声道:“夫人, 我来迎你。”
他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比先前温和许多。严令蘅的心轻轻一跳,并未立刻动作。喜娘在旁小声催促, 她这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迟疑地向前探去,似乎因视线受阻而有些无措。
裴知鹤见状,主动伸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指尖, 引导她握住绸带。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严令蘅那藏于广袖下的指尖却似无意般,飞快地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握住了那红绸。
裴知鹤的手猛地一顿,指尖蜷缩,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抬眸,隔着那层密不透风的盖头,似乎能想象出底下那张脸上狡黠又得意的笑容。
又是这样……
他不由想起那日在沁芳亭,她也是如此大胆妄为。
此刻连他都难免有些许紧张,她倒好,竟还有心思趁机调戏他。
盖头下的严令蘅,唇角无声地弯起。
红绸牵引,新人来到正厅。严铁山与许清端坐于上首。
“新人拜别高堂——”礼官唱道。
严令蘅没有丝毫犹豫,提着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深深地叩首。所有的嬉笑怒骂在此刻沉淀,只剩下对父母深深的感恩与不舍。
“爹,娘,”她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女儿拜谢爹娘多年生养之恩,教导之德。此去……望爹娘珍重。”
许清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想起身去扶,却被严铁山按住了手。这位沙场老将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好,好,起身!我儿日后好好的!”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几个字,已是极致。
许清的眼泪早已决堤,强忍着泣声道:“阿蘅,日后要孝顺翁姑,体贴夫君,女婿,阿蘅嫁入裴家,唯有你可以依靠,你们夫妻二人一定要齐心,万不可负了她——”
后面的话已哽咽得说不下去。
盖头下的严令蘅,听着母亲字字句句都是不舍,眼泪也早已夺眶而出。她再次深深叩首,这才由喜娘和裴知鹤一同搀扶起身。
严令蘅由长兄严令铮背着,一步步走出将军府。趴在兄长宽厚温暖的背上,听着周遭震耳欲聋的喜庆声响,严令蘅的心头猛地被一股强烈的酸楚和不舍击中。
“小妹,珍重。”她被小心地送入轿中,听到大哥郑重的道别声。
轿帘垂下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隔绝了她的少女时代。
“起轿——!”
礼官高喊,锣鼓笙箫瞬间以最热烈的声响爆发!
花轿被稳稳抬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朝着丞相府的方向行去。
队伍的最前方,并非鼓乐班子,而是 由宫中特意指派的一位有品级的女官,身着庄重宫装,双手恭敬地高擎着那柄羊脂白玉如意 ,象征着天家恩典与祝福。
这御赐的玉如意打头,其后才是乌泱的接亲队伍。沿途百姓围观,无不惊叹于这场婚礼的盛大与皇家的重视。
丞相府内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迈火盆,跨马鞍……拜堂仪式庄重而繁琐。三拜礼成,在一片贺喜声中,严令蘅被引入新房。
喜房内,红烛高燃,帐幔低垂,处处透着喜庆与暧昧。
新人并肩坐于喜床边缘。
全福人递上缠着红绸的玉秤杆,笑吟吟道:“请新郎官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裴知鹤接过秤杆,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挑向那方厚重的盖头。
烛光下,严令蘅盛妆后的容颜彻底展露出来。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朱唇一点,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媚娇艳。
她抬眸,毫无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怯懦,反而目光清亮,大大方方地看向裴知鹤。
烛光柔和了他略显锋利的轮廓,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因沾染了喜气而显得格外润泽。他并未直视她,但那份专注的侧影和难得一见的俊美,竟让她也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嗯,不得不承认,这裴三公子确实秀色可餐。
今晚就尝尝咸淡。
一旁围观的女眷中,有位位打扮明艳爽利的少妇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打趣道:“哎哟,三弟妹真是率真可爱,瞧咱们三弟瞧得都移不开眼了呢!”
严令蘅闻言,非但不羞,反而冲她嫣然一笑。
全福人笑着抓起早就准备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边高声唱着吉祥的撒帐歌,一边向床榻抛洒。
“撒帐东,芙蓉帐暖浴春风……”
“撒帐西,鸾凤和鸣百年期……”
一时间,屋内笑语不断,果香弥漫。
随后,两人在全福人的指引下,共饮合卺酒。手臂相交,酒杯贴近唇畔,两人目光再次短暂交汇,严令蘅看到他眼底映着烛光,和自己清晰的倒影。酒液微辣,却带着一丝甘甜。
最后,全福人将两人各剪下的一缕发丝,用红绳紧紧缠绕在一起,放入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礼成后,裴知鹤站起身,目光落在端坐于床沿的严令蘅身上,略一沉吟,微微倾身,对她低声道:“宾客在前厅,我需得去应酬一番。我去去便回。”
转身又对着几位留下来的裴家女眷道:“有劳两位嫂嫂和小妹在此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二嫂李玉娇性子最是爽利泼辣,闻言立刻用手帕掩着嘴笑起来,打趣道:“哎呦呦,瞧瞧咱们三弟,这才刚拜完堂呢,就这般会疼媳妇儿了。”
大嫂赵兰溪微笑着颔首,语气温婉:“三弟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呢。”
裴知意也跟着点头,她没吭声,心里忍不住嘀咕:就三嫂这彪悍的程度,还没成亲,就敢跟三哥亲嘴的人,谁敢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裴知鹤离开后,赵兰溪上前一步,挨个给她介绍:“三弟妹,一路辛苦。我是知鹤的长嫂,这是二弟妹,这是小妹知意。日后都是一家人,莫要拘束。”
李玉娇笑着接话:“就是。三弟妹这般好模样,又这般有趣,往后咱们府里可要热闹了!”
她就是方才那位打趣严令蘅的美艳少妇。
严令蘅起身与她们见礼,态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几人略聊了几句家常,赵兰溪便温言道:“三弟妹今日劳累,我们便不多打扰了,你好生歇息。”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新房与外间相隔的珠帘,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外间候着的魏嬷嬷是祖母跟前得用的人,最是周到细心,妹妹若有任何需要,吩咐她便是。”
严令蘅瞬间了然,这魏嬷嬷,恐怕是那位裴老夫人派来“听墙角,监视新妇言行举止的眼线。她这位大嫂,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她。
李玉娇也凑近些,挤挤眼睛,语气调侃道:“弟妹可要抓紧时辰歇歇,养足精神,晚上可还有的累呢!”
说完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赵兰溪无奈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又瞥了外间一眼,示意她慎言,莫要被魏嬷嬷听了去平添是非。
李玉娇撇撇嘴,这才与赵兰溪、裴知意一同告辞离去。
新房内安静下来,严令蘅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微暖。这两位嫂嫂,一位端庄持重,一位爽利明快,初次见面便都对她释放了善意。
她的目光转而落向外间那道隐约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这位裴老夫人,还真是沉不住气。她这新媳妇初来乍到,屁股还没在裴家的床上坐热呢,探子就已经派到眼皮子底下了。
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裴家的日子,看来是不会无聊了。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将一室喜庆与暧昧悄然笼住。
裴知鹤回到新房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冲淡了些许屋内的脂粉甜香。他反手轻轻合上门,将那热闹彻底隔绝在外。
严令蘅依旧端坐在床沿,已换上了一身红色寝衣,乌发如瀑散下,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清透。她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裴知鹤步履沉稳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
严令蘅率先打破了沉默:“夫君终于舍得回来了?前厅的酒,可比新娘子更有滋味?”
裴知鹤眸色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缓缓俯身,双手撑在床沿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酒不及人醉。”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宴饮后的微醺,目光却锐利如常,“夫人,久等了。”
严令蘅并未后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久等倒不至于,只是担忧夫君喝多了,身子骨不中用。或许原本就不甚中用,要拿酒当借口?”
她这已经是指着他鼻子骂了。
裴知鹤沉默片刻,眼底暗流涌动:“夫人说话,还是这般直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没外人在时,倒比往日更锋芒毕露。夫人待如何?”
严令蘅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男人微敞的领口处,那里因饮酒而泛着薄红:“避火图可曾细看,研究出什么心得来?需不需要本县主亲自指点一二?”
她尾音拖长,充满了恶劣的调侃。
裴知鹤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他精准地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手掌却滚烫。
“心得谈不上。”他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腕骨,语气却暗藏机锋,“只是觉得,纸上谈兵,终觉浅薄。有些事,需得躬行实践。”
严令蘅挑眉,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实践?就凭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
她故意用目光扫过他看似清瘦的胸膛,“别到时候力不从心,还需本县主怜香惜玉。”
“夫人不妨亲自验看一番?”裴知鹤忽然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意味,“看看为夫是否真如夫人所言,是个不中用的。”
“验就验!”严令蘅被他激起了好胜心,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揪住他喜服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两人呼吸可闻。她眼底闪着不服输的火光,“裴知鹤,若是还没亲近,你就已经软成一滩烂肉,我绝不——”
她的话音未落,裴知鹤却猛地低头,以吻封缄,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积压了一日的情绪,以及被她连连挑衅激起的征服欲,在酒精的催化下,带着强势与霸道。
他毫无征兆地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瞬间占据了主导。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扫过她的上颚,慢慢吮吸着,如同一个掠夺者宣告主权。
严令蘅猝不及防,被这骤然的侵袭搅得气息一乱,大脑空白了一瞬,身体本能地僵硬。她的防守在这一刻显得脆弱不堪,被动地承受着他滚烫的侵略。
然而,仅仅几息之后,被压制的感觉瞬间点燃了她骨子里的反抗。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眸里,迅速燃起不服输的火焰。
哼,想压我一头?
她直接打起了防守反击,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主动迎了上去。
她的舌尖带着一股蛮横又不容分说的劲儿,硬生生闯入他的领地,如同利剑出鞘,强行搅动,甚至试图缠住他的舌头反卷回去,仿佛要在他的口中点起另一番战火,夺回被占据的城池。
裴知鹤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他记得在沁芳亭时,他勾弄过她的舌头。那时候她的舌尖是慌乱而无害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可此刻已经彻底进化,成了一条凶悍的美人蛇。
这份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在滚油里泼下了一瓢冰水,瞬间激起了更深层次的野性与征服欲。
他低哼一声,立刻加入了这场唇舌间的搏斗。不再仅仅是侵略,而是与她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酣畅淋漓的战斗。
洞房花烛夜的第一场搏击,彻底打响,谁能在接吻上打赢对方。
两人吻得忘我投入,唇舌激烈地吮吸、缠绕、碰撞,明明是最亲密的举动,但这副架势有如同敌人一般,在方寸之地进行着无声的厮杀。热血上涌,气息交融,鼻尖相抵,浑然忘我,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和津液,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吸入腹中。
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直到两人都感到窒息,胸腔剧烈起伏,才像约好了一般,猛地分开彼此黏连的唇瓣。
第24章 024 洞房花烛(下) 不太平。……
严令蘅同样剧烈喘息着, 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唇上传来阵阵酥麻的刺痛感, 但被他这话激得瞬间清醒。
输人不输阵!
“呵。”她抬手狠狠擦了下自己湿润的唇瓣,目光带着十足的挑衅,猛地伸出手, 径直探向裴知鹤, 那处曾在沁芳亭让她心生忌惮、终未敢真正触及的 “禁地” 。
此刻,再无顾忌。
合卺酒已饮,结发礼已成,此为名正言顺的洞房花烛夜,而非那四面透风、随时可能被人窥破的水亭。
她掌心温热, 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如同一声恶劣趣味的“问候”。
果然, 那沉睡的猛兽,对她这位不速之客, 报以了极其热烈的回应, 远比它那位素日里清冷自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主人要“诚实坦率”得多。
裴知鹤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瞳孔猛地收缩, 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夫君放什么大话?”严令蘅声音沙哑带媚,迎着他骤然危险的目光,另一手抚上他滚动的喉结, “我这舌头,是实打实的‘勾魂夺命剑’,瞧瞧——”
她手下用力一按,感受到男人更急促的呼吸, 挑衅地抬起下巴:“你的魂儿早就被勾起来了吧?离‘胜’字,还差得远呢。最多就是马马虎虎,不算太差劲罢了。”
裴知鹤闻言,不甘示弱地伸手,蹂躏着她湿润红肿的下唇,带着几分玩弄的意味,一如她方才戏耍他一般。
“夫人满意便好。”他低声道,“ 夜还长,剩下的,容为夫慢慢禀报。”
红烛高燃,帐内暖光流淌,将两人身影交叠投在纱幔之上。短暂的休整并未熄灭战火,反而像在酝酿更激烈的风暴。
两人隔着一掌的距离对视,眼中都跳动着毫不掩饰的亢奋火焰,跃跃欲试。无需言语,意图已昭然若揭。
这新婚的头一关,便在洞房花烛夜,若不能在床上将对方彻底“睡服”,何谈日后掌控主导?征服,必须从枕边开始。
默契在无声中达成。几乎是同时,两人再次吻向对方。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与挑衅,而是更强烈的进攻,充满了对彼此的征服欲。
气息交融,体温攀升。繁复的嫁衣与喜袍被不耐地扯开,一件件滑落床榻,委顿于地,层层叠叠,如同褪去的战甲。烛光勾勒出肌肤线条,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悸的馨香与热度。
然而,就在情潮渐涌,即将淹没理智之际,争执再起。
裴知鹤意图将她置于身下,掌控全局。
严令蘅却抵住他的胸膛,挑眉反问:“夫君莫非只知循规蹈矩,不懂闺房意趣?女在上,别有洞天。本县主保管让你快活似神仙。”
话音未落,她手上用力,一个巧劲,瞬间天旋地转,位置颠倒。她已跨坐于他腰腹之上,居高临下,青丝垂落,眼中带着得意的挑衅。
裴知鹤呼吸一窒,眸色瞬间暗沉如夜,声音因情激动而低哑:“夫人初次承欢,会不舒服,这般架势,恐你更难受。”
严令蘅闻言,眉梢一挑,眼中瞬间燃起不服气的火焰。
“啧,裴知鹤,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她指尖戳着他的心口,语带挑衅:“怎么就是我‘初次承欢’了?你我之间,我是陛下亲封的嘉宁县主,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县主夫君。按尊卑论,合该是你初次承欢于本县主才对。”
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慷慨的神色,轻柔地拍拍他:“放心,本县主会疼惜你的。若实在嫌痛,你就自个儿忍着点。”
说罢,还颇为“豪爽”地冲他眨了眨眼。
裴知鹤被她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噎得一时语塞,眼底掠过错愕,随即扬起嘴角。
每当他以为够了解严令蘅时,她又会给他带来不一样的体验。比如此刻,他们仿佛真的男女对调了,新奇又刺激。
他像是败给她一般,轻叹一声:“哦?原来还有这般算法。那为夫今夜便‘承蒙县主厚爱’了。”
“只盼县主千万‘疼惜’到底,莫要半途而废才好。”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期盼,更像是在挑衅。
“哼,瞧不起谁?”严令蘅最受不得激,当即应承道,“你只管躺着享受便是,我来。”
她试图主导,然而这具身体终究青涩,加之他天赋异禀,并非十分契合,动作便显得有些笨拙吃力。
而身下的男人墨发铺散,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烛光为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好整以暇地躺在那儿,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浸了酒,慵懒又专注地欣赏着她的“表演”,活像一只成了精的男狐狸,正在欣赏猎物笨拙的投怀送抱。
他目光灼灼,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流连在她因努力而微微起伏的曲线,以及泛着薄红的肌肤上。
严令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热意更盛,羞恼之下,猛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看!”
掌心传来他睫毛轻颤的痒意,随即是他抑制不住的低沉轻笑。笑声震动着胸腔,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夫人仙姿玉容,灼若芙蕖出渌波。”他声音喑哑,带着欣赏与调侃,“此等美景,为何要遮?岂不暴殄天物?”
言语间的戏谑与赞美,让她耳根烫得更厉害。
“就不许看!”她蛮横道,手上力道不减。
裴知鹤并未强行挣脱,只是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肢,温热掌心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带着引导与辅助的意味,低沉道:“好,不看。夫人小心些。”
严令蘅蹙眉,缓缓坐下,一阵陌生又怪异的感觉袭来,不由顿住。
“唔——”男人却先于她发出闷哼声,额角沁出细汗,扶在她身上的手微微收紧。
严令蘅正吃痛,闻声没好气地抬起手,一巴掌轻拍在他胸口上,声音清脆:“我都没叫唤,你哼个什么劲儿!”
这一拍不打紧,裴知鹤身体猛地向上绷紧。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严令蘅惊呼一声,瞬间坐不稳,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松开了捂着他眼睛的手,转而撑在他坚实滚烫的胸口处。
视线重获自由,裴知鹤一眼便瞧见了上方的人。
女子云鬓微乱,香汗涔涔,面色绯红如霞,柳眉因不适而轻蹙,贝齿下意识地咬住饱满的下唇,眼波潋滟,氤氲着水汽与一丝倔强,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情。
严令蘅抬眼瞪他,却撞入他更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夫人既已演示完毕,”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臂猛地环住她,一个利落的天旋地转,便再次夺回主导权,“接下来,该让为夫尽心竭力了。”
红帐摇曳,被翻红浪。
这一夜,她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颠鸾倒凤。
直至窗外天色透出熹微晨光,帐内激荡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沐浴后,严令蘅懒懒瘫在锦被中,浑身酸软无力,心下暗啐: 原只想浅尝辄止,品个咸淡。怎就没把持住,竟吃撑了。
她正昏昏欲睡,裴知鹤却侧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语调带着事后的慵懒,还有几许得意询问:“夫人昨夜验看,为夫这副皮囊,可还堪用?总非那等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吧?”
严令蘅眼皮都懒得抬,她确实是食髓知味,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岂肯让这家伙如此得意。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咸不淡地评价:“尚可。”
裴知鹤扬眉,侧身支着下巴看过来。见她虽倦怠,却并无不堪承受的脆弱,反像一朵被雨露充分滋润后的海棠,愈发鲜艳几分。
他心中暗讶于将门之女的体魄与柔韧,自己昨夜那般铆足劲证明“实力”,她竟也只是略有疲色。这初次便如此,日后床笫之间,怕是更有得较量,而且滋味会更好。
思及此,他心底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与蠢动。
“看来夫人还未尽兴?”他指尖卷起她一缕散发,语气带着试探与未尽之意,“长夜虽过,晨光正好,不如我们——”
方才那一番,两人如同较量武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变幻不定,仿佛不知疲倦。竟在不断的争夺与磨合中,寻到了身心契合。
“呵。”严令蘅冷笑一声,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被挑起。
心底暗道:‘怕了你不成?老娘武将之女的底子,累是累,但还能输给你个药罐子?’
她睁开眼,斜睨着他,语气带着挑衅和破罐破摔的豪横:“那敢情好,最好大干特干,直战到日上三竿!等会儿你娘派人来请安,见我俩迟迟不至,问起来——”
她故意拖长音,笑得恶劣,“就让丫鬟去回话,说‘三爷与三奶奶正在白日宣淫,且是公子极力邀约,兴致正浓,酣战未休’。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下不来台、被家法伺候的是谁!”
裴知鹤:“……”
他满腔的旖旎心思和跃跃欲试,瞬间被这番简单粗暴的言论,浇了个透心凉。一想到那场景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以及家中长辈们的脸色,他顿时什么兴致都没了。
男人默默收回手,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躺平,“睡吧。”
世界总算清净了。
可惜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多久。
天刚蒙蒙亮,门外便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与低唤:“三爷,三奶奶,该起身了,今日要去敬茶请安。”
严令蘅被从深眠中强行拽出,一股浓重的起床气瞬间顶了上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偏偏一抬眼,就看见昨夜那位在窗外“听墙角”的魏嬷嬷,此刻正板着一张脸,像个门神似的杵在外间,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屋内。
她正指挥着陪嫁过来的秋月等人,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这衣裳的熏香不对,相爷不喜此等浓香。你们丫鬟的发髻也得改,需得更庄重些。既入了裴府,一切便得按裴家的规矩来,莫再带些小门小户的习气……”
字字句句,都在贬斥她将军府的教养。
严令蘅心头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她在将军府时,即便早起也是练武强身,何曾被人像押解犯人一样催着去请安?还要受被指摘规矩的窝囊气。人还没见着,下马威倒先隔空砸来了!
昨晚那点睡了裴知鹤的微妙快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一把掀开帐幔,冷眼扫过外间那抹挺直的身影,丝毫没有忍让的意思,沉声道:“魏嬷嬷倒是勤勉,天不亮就来指点江山了。怎么,是觉着我将军府出来的丫鬟,连伺候主子梳洗更衣这等小事都做不利索?”
“还有相爷喜欢什么熏香,你跟我说什么,我屋里的丫鬟又不去伺候相爷。还是说你们丞相府有什么暗藏的规矩,魏嬷嬷这是在暗示我,要把我这个儿媳的丫鬟跟公爹牵扯上?”
外间,魏嬷嬷脸色瞬间一沉,布满细纹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心中暗啐:‘果然是泥腿子家养出的野丫头,粗鄙无状,毫无规矩。竟敢掰扯相爷,真真是反了天了!’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硬生生挤出一丝刻板的笑意,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县主言重了。老奴岂敢指点江山,不过是奉老夫人之命,前来提点一二,以免失了礼数,反叫旁人笑话咱们裴家没规矩。”
她心下冷哼:‘此刻且不与你这黄毛丫头计较,免得误了时辰,倒让你逮着由头把过错推到老身头上。待到了前厅,见了老夫人,老身定要狠狠告上一状。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她不再多看严令蘅,依旧摆谱指挥着秋月等人:“动作都快着些,莫要磨蹭。妆发首饰务必端庄得体,不可过于艳丽轻浮,失了新妇的稳重。”
严令蘅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她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被身旁的男人轻轻按住了手腕。
裴知鹤已穿戴整齐,一身靛蓝色常服更衬得他清俊出尘。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对魏嬷嬷淡淡道:“有劳嬷嬷费心。时辰尚可,不必过于催促,免得忙中出错。”
他这话虽说得平和,却隐隐透出一丝回护之意,也让魏嬷嬷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稍稍一滞。
魏嬷嬷忙敛身行礼,语气恭敬了些:“是,三爷说得是。”
但她低垂的眼眸里,却飞快地闪过不甘与怨怼。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才一晚上就把爷们儿迷住了,都开始替她说话了。
严令蘅甩开裴知鹤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骂道:‘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家的破规矩,哪来这么多糟心事儿。’
她憋着一肚子火,任由丫鬟们摆布梳妆,心里已将裴家从上到下骂了个遍。
裴知鹤接收到她杀气腾腾的目光,面上虽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的暗芒。
这新婚第二日的清晨,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梳妆台前,琳琅满目的首饰铺陈开来,珠光宝气。严令蘅目光扫过,眉头却越蹙越紧。
在魏嬷嬷的“指点”下,那些华美夺目的头面全被否了,留下的尽是些中规中矩的钗环,美其名曰“符合裴家端庄持重的家风”。
她当初拒了出家避世的路,选择嫁入死对头家,头一条图的就是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不想后半生过得清苦。如今倒好,一个伺候人的老奴,竟也想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简直是痴人说梦!
“换掉。”她冷声开口,指尖不耐地敲了敲桌面,“这些死气沉沉的,瞧着晦气。春花,取我那对赤金点翠嵌红宝鸾鸟衔珠步摇,还有累丝嵌彩宝牡丹华盛来。”
那对步摇堪称艺术品,赤金打造的鸾鸟展翅欲飞,羽翼以细如毫发的翠羽点染,流光溢彩,鸟喙衔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坠珠,稍微一动便摇曳生辉,璀璨夺目。那支华盛更是富丽堂皇,以金丝累叠成层叠怒放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华贵逼人。
魏嬷嬷一听这名字,就如此贵重,立刻开口阻拦:“三奶奶,这过于艳丽,恐不合——”
话未说完,侍立一旁的春花忽然动了。她看似不经意地上前一步,身形巧妙地一挤,竟硬生生将魏嬷嬷从梳妆台前挤了开去。
“嬷嬷借过,莫挡了奴婢给县主取首饰。”春花声音平淡,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魏嬷嬷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脚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疼得她鼻头一酸,老泪差点飙出来。她想顺势倒地撒泼碰瓷,却发现春花早已稳稳站定,垂首敛目,一副恭顺模样,根本抓不到错处。
秋月小心翼翼地接过步摇,簪入严令蘅发髻两侧。金翠交辉,珠玉摇曳,瞬间将她明艳的容颜,衬托得愈发雍容华贵,光芒四射,将满室晨光都压了下去。
魏嬷嬷僵在原地,捂着愈发疼痛的肩膀,看着严令蘅那身快要把人眼睛晃花的穿戴,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三公子。
然而,裴知鹤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严令蘅身上,看着她此刻威仪与艳光的模样,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丝毫没有要开口干涉的意思。
严令蘅自然捕捉到了魏嬷嬷的视线,心底冷笑更甚。她眼波一转,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看向裴知鹤,带着慵懒的娇蛮,当众使唤道:“裴知鹤,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我画眉。”
男人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竟真的依言走上前来。
他接过秋月递上的螺黛,俯身,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另一手执笔,神色专注地替她描画起来。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天经地义。
魏嬷嬷看着眼前这“夫纲不振”、“伤风败俗”的一幕,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翻涌。
三公子竟如此纵容这妖妇,行此闺房之乐,简直不知所谓!
她暗自咬牙切齿:今日之事,绝不单单要禀报老夫人。夫人那边,也必须去狠狠告上一状。这严氏,断不能容她如此嚣张下去,否则迟早爬到主子们的头上去,带乱了规矩森严的丞相府。
裴知鹤画毕,并未立刻退开。他微微俯身,脸颊轻贴着严令蘅的鬓边,两人一同望向那面光亮的铜镜。
镜中映出一双璧人。女子云鬓华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经过昨夜的滋润,眉宇间更添几分慵懒媚意。男子清俊矜贵,神色褪去了几分疏冷,染上一抹温存。
“‘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古人诚不欺我。夫人今日之容色,便是瑶台仙子临凡,亦要自惭形秽了。”他忍不住赞道,诗词信手拈来。
一旁的魏嬷嬷听得心口一绞,差点背过气去。
三公子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诗书文章,竟全用在闺房之内、妇人妆镜之前,用来哄这妖妇欢心。简直是玷污门楣,丧心病狂!
严令蘅闻言,唇角弯起明媚笑意,心中满意他识相。眼波流转地看向他,含情脉脉,一副琴瑟和鸣的恩爱景象。
然而,这不过是严令蘅迷惑众人的假象,她的手藏于袖内,轻轻一弹。
一枚毫不起眼的花生米,裹着一丝巧劲,无声无息地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魏嬷嬷的右腿膝弯。
“哎呦!”
魏嬷嬷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忙脚乱间,胳膊肘“哐当”一声,狠狠撞上了梳妆台一角,立刻就引起了连锁反应。
“哗啦——”
台上一个敞开的首饰匣子被带翻,里面的各种名贵首饰,顿时 倾泻而出。珍珠蹦跳,金玉碰撞,清脆作响,滚落得满地都是。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丫鬟们全都吓呆了,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魏嬷嬷狼狈地跪在地上,肩膀之痛还没结束,如今又添了膝盖和手肘。看着满地狼藉,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又窘迫不堪,张着嘴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裴知鹤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一一扫过众人,显然在观察。
严令蘅只做不知,她压制着上扬的嘴角,看着眼前颜面尽失的魏嬷嬷,只觉得胸中那口闷气总算吐了出来。
‘老东西,’她在心中冷笑,‘我严令蘅向来不报隔夜仇,因为有仇,我当场就报了。你倚老卖老,拿鸡毛当令箭地嚣张了一早上,也该尝尝这苦头了。’——
作者有话说:诗词和首饰是查资料的哈,非原创。以后我就不说明啦,还有对联数学题等默认是资料。
第25章 025 首战告捷 全胜。
厅堂内, 裴家所有人齐聚一堂,气氛庄重而略显紧绷。连平日忙于公务的裴家男丁们,也特地休沐在家, 显然对新妇首次请安极为重视。
上首坐着两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裴知鹤的祖父祖母。在这个时代,这般高寿且健朗的老人,本身就代表着家族的福泽与威望。
严令蘅与裴知鹤并肩步入,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一身正红蹙金广绫长尾鸾袍, 头戴那对流光溢彩的鎏金点翠步摇,妆容明艳,仪态端方。虽带着新妇的恭谨,却难掩那份将门虎女独有的英气与锋芒。
依礼,新人先向最高长辈敬茶。
严令蘅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 稳稳跪下, 高举过眉:“孙媳严氏, 给祖父、祖母请安, 愿二老福寿安康。”
裴老太爷接过茶,呷了一口, 神色还算温和。严令蘅示意丫鬟奉上提前备好的礼物。给裴老太爷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砚, 砚侧精心雕刻着松鹤延年图,寓意吉祥, 投合了老人喜文墨,重养生的性子。
裴老太爷接过,仔细看了看, 眼底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嗯,有心了。”
轮到老夫人,严令蘅献上的是一副精巧的刺绣抹额, 用的是上好的杭缎,以金银丝线掺着孔雀羽线,绣着繁复精致的“五福捧寿”纹样,配色沉稳华贵,正是老夫人偏爱的样式。
这本是许清精心为女儿参谋,投其所好准备的。
老夫人接过抹额,仔细看了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但随即被她刻意压下。她今日存心要磋磨这出身将门的孙媳妇,哪怕礼物合心意,也要挑出刺来。
她将抹额不轻不重地放回托盘,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过来,语气带着挑剔:“针线活儿倒是比想象中细些。只是这金线的光泽度差了些,五福的形态也略显呆板,不够灵动。看来严家于女红一道上,教导得还是粗疏了些。”
严令蘅忍不住蹙眉,这第一关就这么难缠,裴家是龙潭虎穴吗?规矩多得令人窒息!
裴知鹤见状,适时温和开口,打圆场道:“祖母,令蘅初次准备,能有此心意与工夫已属难得。日后孙儿让她多跟母亲和嫂嫂们请教,定会愈发进益。”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老夫人见自己素来疼爱的孙儿竟替新媳妇说话,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果然跟他那个爹一个德行,胳膊肘往外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她当即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连方才憋着没说的不满也一并发作:“请教?我看是该从头好生学学规矩!”
她目光如刀,将严令蘅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语速加快,愈发严厉:“瞧瞧你这身打扮。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哪有一点新妇的谦卑温婉?还有这眉梢眼角的轻浮之色,站姿也不够端正……依我看,你们严家怕是没人教你,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该有的礼数!”
这番话刻薄至极,几乎是当着婆家人的面将严家教养贬得一文不值。
要是严铁山在此,肯定要气得当场开骂。他不过是嫁个女儿,又不是矮人一头,平白受死对头家侮辱,简直不可理喻。
严令蘅心头火“噌”地一下冒起三丈高。
她冷笑一声,竟直接站起身,不再维持那副低眉顺目的假象,冷声道:“祖母若是不想给孙媳红包,直说便是,何苦硬挑出这许多理来?”
她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裴家众人,语带讥诮:“我出嫁前,爹就曾告诫我,文人多吝啬,纵是家财万贯的文人,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抠搜算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孙媳不过是穿了件红衣,戴了两支钗罢了,竟惹出这般多是非。”
“这么见不得新妇穿红戴花,莫不是这裴家,不是丞相府,而是和尚庙尼姑庵?不知所谓。”
“放肆!”裴老夫人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她心中却是一喜,这粗野丫头果然禁不得激,三两句就原形毕露。她正愁没大错可抓,这下可是她自己将把柄送上门来了。
她立刻转向一旁面色凝重的裴相,故意带着颤音,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老大,你听听你这好儿媳说的是什么话。这才第一天,就敢如此顶撞辱骂长辈。连你老子娘都一并编排进去了。这哪里是来敬茶的,分明是来讨债的,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这般欺辱不成?”
裴相眉头紧锁,他早料到今日请安不会太平,自家老娘最重规矩,而严家女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他本不欲掺和后宅之事,奈何老娘坚持要他坐镇。只是没想到,这才刚开始,火药味就已如此浓烈。
而且这这严令蘅的嘴也忒毒了些,竟敢当面讥讽裴家吝啬抠门。果然严铁山那头倔驴,嘴里没一句好话。
他目光沉肃地看向严令蘅,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不容置疑地批判道:“严氏,你放肆过头了。”
“祖母乃长辈,训诫教导于你,是出于关爱,亦是你的福分。你身为小辈,不知谦恭受教,反以恶言顶撞,甚至牵连讥讽裴家门风,此乃不孝不敬,目无尊长。”
“严将军教你忠勇,却未曾教你后宅之礼、孝悌之道吗?今日之事,你若不能深刻反省,向老夫人郑重赔罪,我裴家容不得如此不知礼数之人!”
他站在了“孝道”与“规矩”的制高点上,呵斥得义正辞严。
严令蘅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直直迎上裴相威严的目光。
“丞相大人此言,恕儿媳不敢苟同。”
“方才祖母训诫我严家‘无人教礼’时,不见大人出声主持公道。怎的儿媳不过回了句实话,辩白一二,便成了‘恶言顶撞’、‘讥讽裴家家风’了?”
她面露嘲讽,语气转冷:“这莫非便是世人常说的‘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亦或是,裴相府上的规矩,本就是 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
“家父常言,丞相最是 明理守正 。今日一见,方知这‘理’字,原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严令蘅此言一出,厅内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裴相被她一番连消带打,直指核心的诘问噎得一时语塞,面色沉郁,竟未能立刻反驳。他久经朝堂,惯于掌控全局,此刻却被自家新妇以“礼法”为刃,反将一军,心中愠怒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有几分刁钻的道理。
一旁的老夫人见儿子被问住,顿觉失了面子,心中急切想要转移焦点,抓住她自以为的错处,厉声质问道:“放肆!你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这是你该有的称呼吗?还不快叫‘公爹’,一点规矩都不懂。”
严令蘅等的就是这一问。
“祖母息怒,非是孙媳不懂规矩。”
她目光转向裴相,唇角含着一丝讥诮:“只是父亲大人尚未饮下孙媳敬的茶,这‘公爹’之称,名不正言不顺。孙媳不敢僭越,只能依朝廷礼制,尊称一声‘丞相大人’。这有何不妥吗?”
她又重新看向老夫人,语气越发诚恳:“同理,孙媳虽敬了茶,唤了祖母。可您这茶未饮,礼未赐。按理说,您也还算不得孙媳名正言顺的祖母。方才孙媳情急之下唤了祖母,倒是我失礼了。”
这简直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极致 ,用老夫人最看重的“规矩”和“礼数”,狠狠反抽了回去。
老夫人被她这番话堵得慌,脸色难看至极,胸口剧烈起伏。
“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厅内众人更是目瞪口呆,两位嫂嫂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不由心生敬佩。这位新弟妹战斗力也太恐怖了。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还无所畏惧。
裴相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这严氏女,不仅桀骜,竟还如此牙尖嘴利。
严令蘅见火候已到,神色忽而一敛,带着几分无奈的坦然。
“罢了,孙媳本不愿在新婚头一日便多生事端,奈何祖母对我误会甚深,诸多指责,我若不一辩清白,只怕日后更生嫌隙,徒惹是非。”
她猛地抬高声音,向厅外吩咐道: “把人带上来!”
裴知鹤不由得眨了眨眼,已然明白严令蘅要出什么牌,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来,倒是手指不停拨动的扳指,泄露了他几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