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流言传遍 脏了门楣。
严铁山正在气头上, 出手极重。他如离弦的箭一般猛扑过来,蒲扇般的巨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裴知鹤那张俊脸扇去。这一掌若是扇实了, 怕是半口牙都保不住。
裴知鹤脸色瞬间苍白,瞳孔微缩,却并未惊慌失措。他深知绝不能还手, 脚下步伐急错。那掌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刮得皮肤生疼。
他急声道:“岳父大人息怒,此事绝非如此,容小婿——”
“息你爹的怒!”严铁山一击落空,更是怒不可遏,低吼一声, 反手一记重拳, 势大力沉, 直捣裴知鹤心口。
“狗屁的小婿, 老子没你这等废物女婿。骗婚骗到老子头上,老子砸碎你这骗子的脑袋。”
这一拳蕴含着沙场悍将的狂暴力量, 若是打实, 非得内脏震动,呕血不止。
裴知鹤避无可避, 眼神一凛,只能急急架起双臂交叉格挡。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
裴知鹤被这刚猛一拳砸得身形踉跄,向后跌退好几步, 重重撞在身后的紫檀木多宝架上。架身剧烈摇晃,上面陈列的玉器、瓷器摆件哗啦啦摔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只觉得双臂剧痛发麻,仿佛骨头都要裂开, 胸口气血一阵翻涌,喉头一甜,一缕血丝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渗了出来。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平日清冷矜贵的模样。
“爹,不要!”
严令蘅尖叫着扑了上来,她头皮发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亲爹再次高高扬起的胳膊,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和惊慌:“爹,您不能打死他。您打死了他,女儿怎么办?裴家岂肯干休!难道要女儿年纪轻轻就背上克夫的恶名,为他守一辈子活寡吗?还是要女儿给他命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既是表演,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恐惧。
亲爹出手太重了,她要是不拦着,可能今天裴家真的只能来收尸了。
许清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惨白地上前死死拉住丈夫,声音都在打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
“老爷,住手。为了这么个东西,赔上你自己和阿蘅的前程,不值当。”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过来,字字诛心:“裴三公子,好,好得很。你们裴家真是好家教,百年清誉,竟做出这等骗婚欺辱我儿的丑事。我们严家虽比不得你们相府势大,但便是拼却一身剐,也要告御状,敲登闻鼓。让陛下和全望京的人都评评这个理,看你裴家如何堵这天下悠悠众口!”
裴知鹤被这番话刺得面色更白,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辩解,而是对着暴怒的夫妻俩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沙哑沉痛,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
“小婿无用,百口莫辩。一切但凭岳父岳母发落。要打要罚,绝无怨言。”
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更是坐实了严家父母的猜测。
“发落?老子这就好好发落你。”严铁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挣脱妻女的拉扯,虽然没再抄家伙,却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小几上。“咔嚓”一声巨响,名贵的木料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滚,给老子滚出严家。别再脏了我家的地,老子明日——不,今日就去面圣!”
裴知鹤勉强站直身体,嘴角的血迹也顾不上擦。
他面色灰败,眼神挣扎地看向一旁的严令蘅,哑声道:“岳父息怒,小婿这就走。只是——”
他边说边向她微微抬手,显然想一起离开。
严铁山本就怒到极致,看到他这副形态,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抄起手边的摆件就砸了过去。
当然那摆件只是个警告,没砸中裴知鹤,落在了他脚下,摔得粉碎。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还想带走我的阿蘅?你自己滚!我女儿从此就留在娘家,你们裴家这等火坑,谁爱跳谁跳。我严家的女儿,绝不回去受这等羞辱。再敢啰嗦,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裴知鹤伸出去的手无力垂下,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仿佛被绝望击败。他不再发一言,对着两人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才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严令蘅伏在许清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哭得伤心欲绝。
许清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轻拍女儿的背,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阿蘅不哭,为那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不值当,娘定为你讨回公道。”
严令蘅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中不由暗叹。
啧,这男人的演技,真是登峰造极。
方才那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隐忍克制,委屈求全,将一个无能却又情深,理亏却又不失风骨的复杂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他最后看向自己那一眼,挣扎中带着不舍,愧疚中又含着一丝祈求……
若非她是导演兼主演,几乎都要信了他那份深情与无奈。
真真是一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盛世小白花!偏偏他还生就那样一副清隽绝伦的好皮囊,卖起惨来,杀伤力简直翻倍。
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忍和心疼,悄然从心底钻出,像一根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
严令蘅猛地一个激灵,立刻将这危险的苗头掐灭。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给男人花钱,倒霉三辈子。老祖宗的话是经过血泪验证的。
她立刻重新凝聚起悲愤交加的情绪,哭得更大声了些,牢牢抱住母亲,哽咽道:“娘,女儿的命怎么好苦啊!”
她必须时刻牢记:男人只是床上功夫比较好的盟友而已,逢场作戏。谁先心软,谁就输了。
这戏,还得唱下去,且得唱得更真才行。
裴知鹤步履蹒跚地走出将军府的朱漆大门,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这个动作更显得脆弱和失魂落魄。他唇角那抹血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将军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人,除了好事的路人之外,还有闻讯而来的其他府邸眼线、仆役,此刻见到名满京华的裴三公子如此狼狈,发冠微斜,衣袍沾染了灰尘和水渍。众人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咦?裴三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回门礼数不周?还是小夫妻吵架,惹怒了岳丈?”
“啧啧,这脸上都带伤了,得闹了多大的事儿啊,严家人下手太狠了!”
就在这时,严令铮一脸寒霜地从府内追了出来。身为将军府长子,需得维持最后一丝体面,负责送客。
他走到裴知鹤面前,挡住了一部分探究的视线,语气冰冷带着压抑的愤怒:“裴公子,请吧。家父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回府为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裴知鹤唇角的伤,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至于今日之事,关乎舍妹的终身幸福,我严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向裴相爷讨个明白说法。这‘骗婚’之辱,严家记下了!”
“骗婚”二字,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在围观人群中炸开。
他不再看裴知鹤,对门口家丁冷声道:“关门!”
说完这两个字,随即转身回府。
将军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彻底将裴知鹤隔绝在外。
这一下,所有围观者都惊呆了,一个个离谱又香艳的猜测浮现在每个人脑海中。
人群瞬间沸腾了。
“天哪,骗婚?”
“怪不得严将军发这么大火,这是往死里打啊。”
“裴家这下脸丢大了!”
裴知鹤在众目睽睽之下,沉默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车内,男人缓缓靠向车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半分波澜。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唇角,看着那抹血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爹。
他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谓,带着浓烈的嘲弄。
您不是最看重相府那金玉其外的名声吗?不是总将家族荣耀、体面规矩挂在嘴边吗?为此可以轻易牺牲掉任何人的前程、婚事,乃至一生吗?
既如此,他便亲手将这片天捅开一个无法弥补的窟窿。将京城最污秽不堪、最下作难堪的污水,狠狠地泼在他这个裴家三公子的头上。
这第一桶污水,泼的是裴知鹤,脏的是整个裴家。是你裴鸿儒毕生汲汲营营、视若性命的裴氏门楣。爹,这份礼,你可还满意?
将军府内发生的“惊天丑闻”,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望京传开。
【版本一:裴相家三公子竟是个天阉,回门日被严将军当场揭穿,差点被打死!】
【版本二:裴家骗婚,裴三公子其实有断袖之癖,让县主守活寡。严将军暴怒,要告御状!】
【版本三:裴家看着清高,实则深宅大院最脏污,子不子,父不父!】
消息几乎以光速传回了丞相府。
寿康院内,老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用药,听到田嬷嬷惊慌失措的汇报,手腕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药碗摔得粉碎,漆黑的药汁溅了她一身,在锦被上洇开大片污渍。
“你说什么?鹤儿他、他——”她枯槁的手死死抓住床沿,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一口气没上来,竟是连话都没能说完,直接眼皮一翻,晕死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屋内顿时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太医的喊太医,鸡飞狗跳。
前衙书房,管家连滚带爬地小跑进来,急声将事情禀告。裴鸿儒正在批阅公文,手中那支御赐的紫毫笔被硬生生折断,墨汁飞溅,弄脏了奏章。
他脸色瞬间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拳砸在坚硬的花梨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逆子,蠢妇,严铁山匹夫,误我!”他咬牙切齿,想骂的人太多,都快数不过来了。
滔天的愤怒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他一生爱惜羽毛,重视声誉胜过性命,苦心经营多年,如今竟被自家后院这龌龊事,被那莽夫严铁山,硬生生推到了整个京城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裴鸿儒甚至能想象到明日早朝,同僚们那些看似同情、实则幸灾乐祸的目光,必须立刻止损。
“备轿。不,备马,立刻进宫!”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颤抖和急迫。
他必须抢在严铁山闹到皇宫之前,稳住陛下,将此事控制在可挽回的范围内——
作者有话说:今天字数比较短,不好意思哈,因为不好卡剧情,后面剧情比较连贯,明天多更一点~
第32章 032 针锋相对 打擂台。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正批阅奏章,忽闻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悲愤的哭嚎声由远及近。
“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
只见严铁山一路冲到御书房外, 哽咽嘶吼道:“老臣冤啊,求陛下为老臣那苦命的女儿主持公道。”
皇帝眉头微蹙,他放下朱笔, 沉声道:“宣。”
严铁山踉跄着扑进来, 也不等皇帝细问,便捶胸顿足,悲愤交加地开始哭诉:“陛下,裴鸿儒那老匹夫,他教子无方, 纵子行骗。他那儿子裴知鹤看着人模狗样, 实则是个银样镴枪头, 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他声泪俱下, 将一个爱女受辱、愤怒绝望的老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闺房之内, 敷衍潦草, 根本无力尽丈夫之责。却隐瞒实情,骗婚于我儿, 害得我女儿刚过门就守了活寡。今日回门,那废物竟还想狡辩,被老臣当场揭穿。陛下, 这是欺君罔上,辱我严氏满门,求陛下严惩裴家!”
皇帝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消息着实惊人。他正欲开口细问, 却听外面太监又高声通传:“陛下,裴相求见。”
皇帝眼中闪过几分讥诮,来得可真快,语气淡淡道:“宣。”
裴鸿儒快步走入御书房,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状若疯魔的严铁山,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但立刻收敛心神,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微臣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下面这对文武重臣,一个撒泼哭诉,一个强作镇定,心中已是明镜一般。他不动声色,语气平淡:“裴卿来得正好。严爱卿控诉骗婚一事,你可知情?”
裴鸿儒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回陛下,臣知情。此乃市井无知之徒以讹传讹,恶意中伤之语。犬子绝无隐疾,此乃误会,况且闺房私密之事,岂容外人置喙?严将军爱女心切,一时激愤,听信小人挑唆,误解犬子,臣深感痛心。”
“放你娘的屁!”严铁山一听,猛地跳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个老匹夫,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我女儿亲口所言,还能有假?况且你那儿子自己都承认了,床笫之间根本是个没用的废物!”
“严铁山,御前休得放肆!”裴鸿儒也怒了,维持不住镇定,厉声反驳,“你纵女诬蔑亲夫,毁我儿清誉,到底是何居心?”
“我诬蔑?我呸,你们裴家男儿身子不行,倒是祖传的嘴硬。”
“你粗鄙,无耻之尤。”
“你个老狐狸,养了个小阉货。”
两人竟在御前不顾体面地互相对骂起来,一个怒火攻心口不择言,一个气急败坏竭力维护。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威严十足。
两人瞬间噤声,各自喘着粗气,怒目相视,却不得不重新跪好。
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冷意:“看看你们的样子,一个大将军,一个丞相,如同市井泼妇般在御书房厮打,成何体统!”
他目光先扫向严铁山:“严爱卿,爱女之心,朕能体谅。然空口无凭,御状不是这么告的。”
再转向裴鸿儒:“裴卿,治家不严,惹出此等风波,致使朝廷重臣失和,满城风雨,你难辞其咎。”
皇帝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二位可还记得,这门亲事乃是朕亲自赐婚?朕不管你们私下有何龃龉,但如今已关乎朝廷体面,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命令。
“裴卿,”皇帝看向裴鸿儒,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因裴三郎而起,自当由你裴家平息。朕给你三日时间,妥善处置,给嘉宁县主一个交代,给朕一个结果。若三日后,事情并未解决,严爱卿仍要敲那登闻鼓,休怪朕不留情面。”
这是将压力全部给到了裴鸿儒,逼他必须拿出能让严铁山闭嘴、让舆论平息的方案,无论这方案对裴家多么不利。
裴鸿儒脸色煞白,他艰难地叩首:“臣遵旨。”
严铁山虽不甘心,但皇帝已发话,他也不敢再闹,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都退下吧。”皇帝挥挥手,语气淡漠。
两人各怀心思,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
相府马车刚一停稳,裴鸿儒便快步下车,府内压抑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下人们噤若寒蝉,低头匆匆而行。
前厅中,得到消息的幕僚和管事们早已等候多时,个个面色凝重。
裴鸿儒扫视一圈,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御史言官、门下文人、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立刻撰写文章、散播消息,就说此事纯属误会,是严家女骄纵,夫妻口角,严将军爱女心切反应过激,才引发流言。重点渲染严氏女善妒骄纵,不堪为妇!”
“派人去京兆尹和各坊市,重金封口,谁敢再议论丞相府家事,以诽谤朝廷重臣论处。必要时,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严查府中下人,有谁嘴不严,或与外界有可疑联系的,一律杖毙!”
一道道指令冰冷无情,透着铁血手腕。幕僚和管事们心惊胆战,连连应喏,立刻分头去办。
处理完这些,裴鸿儒面色阴沉地转向内院管事,语气森冷:“那个逆子呢?”
“回、回相爷,三公子已在书房等候。”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
裴鸿儒眼中寒光一闪,大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甩上,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界。
裴鸿儒直接站在裴知鹤面前,距离极近,压迫感如山般压下。他不再掩饰,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儿子脸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而骇人:“跪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斩钉截铁,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裴知鹤眼睫微垂,遮住眼底流转的暗光,身形未动。
“我让你跪下!”裴鸿儒猛地抬手,狠狠一掌掼在身旁的花梨木高几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结实的高几剧烈震颤,其上摆着的官窑瓷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飞溅的瓷片几乎擦着裴知鹤的衣角。
裴知鹤面色不变,终是缓缓屈膝,跪了下去。姿态却并不卑微,脊背依旧挺直,只微微垂眸,避开父亲那吃人般的视线。
“看着我!”裴鸿儒低吼,胸口剧烈起伏,“裴知鹤,你告诉我,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腌臜话,是不是真的?”
他问得相当直接,没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裴知鹤沉默片刻,目光平静无波地看过来,反问道:“父亲心中,已有定论了,不是吗?”
“我问的是你。”裴鸿儒猛地俯身,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是你真的不行?还是你与那严氏女联手,做局来坑害你老子,坑害裴家?说!”
他完全卸下伪装,将内心真实的情绪爆发了出来,同时也问出了最深的猜疑。
他根本不相信裴知鹤是个无能的废物。
裴知鹤闻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讥诮,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嘴角扬起,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爹未免太高看我了。此等丑事,关乎男子尊严,宗族颜面,如何做局?儿子只是无用,辜负父亲期望,累及家门清誉。”
“无用,清誉?”裴鸿儒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直起身,笑声冰冷而绝望,“哈哈哈,好一个无用,好一个清誉。我裴鸿儒一生筹谋,步步为营,竟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他伸手指着门外,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现在全望京都在看我的笑话,看裴家的笑话,笑我养了个中看不中用的儿子。连严铁山那个匹夫都敢指着我的鼻子骂!陛下当面让我三日之内收拾干净这烂摊子。你告诉我,怎么收拾?啊!”
他的愤怒终于彻底爆发,不再是朝堂上那个隐忍冷静的权臣,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颜面扫地的裴家家主。
裴知鹤安静地跪着,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乖觉:“父亲息怒。事已至此,您打算如何处置我?”
他将抉择的刀刃,恭敬地递回了暴怒的亲爹手中。
裴鸿儒死死盯着他,目光如炬,试图从他脸上剥出一丝虚伪和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沉寂的灰败和认命。这逆来顺受的姿态,反而像最烈的油,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上。
巨大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裴鸿儒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椅子翻倒,发出巨大的噪音。他喘着粗气,眼神狠厉:“处置,你以为你能逃得过?从今日起,滚回你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你若再敢惹出半点风波,我亲手废了你!”
这是最直接的威胁和软禁。
裴知鹤垂下头,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低声道:“是。”
“滚!”裴鸿儒背过身,不想再看他一眼。
裴知鹤起身,步履略显滞涩地离开了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那点沉寂瞬间化为冰冷的锐光,唇角无声勾起。
*
老夫人被一阵急促的掐人中,给疼醒了。她睁开浑浊的老眼,逐渐恢复了意识,记忆回笼,一腔怨恨也涌了上来。
她猛地挣扎着坐起,气得浑身乱颤,声音嘶哑却带着十足的尖锐,“全是胡说八道,鹤儿怎么可能是废物?他和严家那小蹄子夜夜闹到三更半夜,声响就没断过。我派去的人听得真真儿的。那般龙精虎猛,折腾得我都怕他身子亏空了。是严家这起子杀千刀的黑心肝,编出这等谣言,毁我乖孙儿的清誉!”
她气得捶着床榻,蜡黄的脸上因太过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快去请太医,请最好的太医来,立刻给三爷诊脉。我要瞧瞧,到底是哪个庸医敢说我孙儿不行!”她厉声吩咐,根本不信邪。
田嬷嬷不敢怠慢,连忙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出门,将太医院最擅内科调理的王太医请来了。
王太医赶来,裴家几位主子都聚到了松涛院,就连老夫人都强撑着身子,要亲眼看到诊断结果。
裴知鹤面色苍白,带着几分病弱之气,配合地伸出手腕。
王太医凝神细诊,左右手换了好几次,又仔细观其面色舌苔,问了几句日常起居。良久他才收回手,对着等待多时的裴家众人,说出了结果。
“三公子脉象沉细无力,尺部尤甚。确是先天不足,元气亏虚,肾精不固之象。加之近日忧思过度,损耗心神,这虚症是确凿无疑的。需静心调养,戒急戒躁,缓缓图之,或可改善。”
老夫人一听,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尖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太医你是否诊错了?鹤儿他自幼是有些体弱,但后来早已调养好了。说他病弱,不过是、不过是——”
她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王太医。
裴鸿儒立刻接口:“有劳王太医了。此事关乎小儿清誉,还请您务必守口如瓶。”
他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奉上厚厚的诊金,恭敬地将一头雾水的王太医送了出去。
待外人一走,老夫人立刻急声道:“庸医,定是个庸医!鹤儿自小是体弱,可后来明明请高人医治养好了。这些年一直说他病秧子,不过是不想让他下场科考,远离朝堂纷争的借口,给裴家留一条后路罢了。怎么如今还弄假成真了?”
她越说越激动:“当年那高人,还给了道灵符还是什么法子,帮鹤儿遮掩脉象,连太医都诊不出的吗?快去把那人找回来,让他给鹤儿破了这邪法。我裴家好好的儿郎,顶天立地的丈夫,怎么能被说成是废物?这名声传出去,败坏的何止是鹤儿一人。所有裴家儿郎的名声都要受影响,你们几个都会被怀疑是没用的东西!”
裴相本就焦头烂额,闻言更是烦躁不堪,揉着刺痛的额角:“母亲,您说的轻巧,那高人行事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才得遇一次。这么多年早断了音讯,如今让我去哪里寻?”
陈岚也连忙上前劝慰,语气委婉却无奈:“母亲,您先别急。或许知鹤的身子,确实不如我们想的那么强健。他自幼瘦弱,经常喝药调理,何曾有过虎背熊腰的刚猛之态?王太医是杏林国手,他的诊断岂会有错?那高人当年的手段,或许也只是扬汤止沸,并未真正根治。”
“你们懂什么!”老夫人被儿子儿媳联手反驳,又急又怒,口不择言地吼道:“我派人日夜盯着松涛院,自他们成亲那夜起,哪一晚不是闹到深更半夜,动静大得吓人?有时甚至折腾到后半夜,那般生龙活虎,连鸿儒你年轻时候都不如他。怎么可能是个银样镴枪头?这绝对是严氏的毒计!”
她这话吼完,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夫妻俩的脸瞬间臊得通红,尴尬得无以复加。人到中年,被老太太当面比较房中私密事,还说得如此直白露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老太爷一直坐在角落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老太爷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老夫人斥道:“你这老婆子,越老越不知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圣人的教诲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竟派人窥探儿孙房帏之事,还敢大肆宣扬?”
“行径如此不堪,毫无长辈体统。我裴家诗礼传家的门风,都要被你丢尽了。还有何颜面说什么教导孙媳?我看最该被管教的是你!”
老夫人被丈夫当众如此严厉斥责,脸上顿时挂不住,恼羞成怒,也豁出去了,尖声反驳:“你个老糊涂,成日里就知道喝茶养鸟装清高。家里大事小情你管过哪样?既不管事,如今我管了,你就别在这里摆老太爷的臭架子教训人,我都是为了裴家,为了鹤儿!”
老两口顿时吵作一团,一个斥其无德,一个骂其无能。
裴相看着眼前父母失和、家宅不宁的混乱场面,再想到外间那烂摊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暴怒涌上心头。
这个家,从里到外,已经乱套了。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他这个看似温顺、此刻却捉摸不透的幼子。
他眼中寒光闪烁,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
严令蘅听着秋月禀报市井间最新流传的“严氏善妒、诬蔑亲夫”的言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必查了。”她指尖轻叩桌案,“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除了相府那位老狐狸,还能有谁。”
“好个老狐狸,釜底抽薪,反咬一口。”严铁山暴怒,提起长枪就要冲向马厩,“老子这就杀去相府,捅他裴鸿儒个透心凉,看他还敢不敢满嘴喷粪!”
“爹,且慢。”严令蘅急忙拦住他:“这正是裴相想要的,他巴不得您乱了方寸,真打上门去。届时,咱家就从苦主变成了加害朝堂重臣的凶徒,他正好可以向陛下哭诉,彻底扭转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既然他要打这场口舌仗,那咱们就奉陪到底,而且,要打得比他更狠、更响。”
严令蘅当即闭门,凭借现代阅遍狗血网文的经验,亲自执笔,编写了数版极尽香艳且夸张的故事。
她深谙市井喜好,用词大胆泼辣,情节跌宕起伏。
她的笔下,裴知鹤被刻画得入木三分:金玉其表却败絮其中,看似清冷端方,实则瘦弱无力,床笫之间更是不堪一击,每每潦草敷衍,空留佳人独守漫漫长夜,哀怜这绝世姿容却所托非人。
而她严令蘅,则被烘托得如九天明月:严氏明珠,风华绝代,待字闺中时便引得新科状元折腰求娶,乃望京顶顶耀眼的明月光。下嫁裴三郎,岂料所遇之人,竟是这等无用的绣花枕。裴家欲盖弥彰污她清白,实是欺世盗名,蛇鼠一窝!
重金撒下,严家特地寻了唯利是图的市井能人。很快,严家版的说书段子犹如投入滚油的火星,轰然炸开。
东市的茶肆里,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抖着醒木,拖长了调子:“诸位听好了,话说那江三郎啊,身子骨是着实不行……”
旋即又拍案怒吼:“可恨那江家老贼,竟还污蔑咱们冰清玉洁的县主善妒!”
裴家盯得很紧,因此说书人讲出来的故事,全都是用了化名,可所有听众都知道这主人公究竟是谁。
“嘘——”
“呸,不要脸!”
“哈哈哈,裴家一群没卵的怂货。”哄笑声、叫骂声震得屋梁直颤。
不过两三日光景,所有讲述严家版本的场所皆被挤得水泄不通。满城风雨已不再是“裴三郎不行”,而是刻上了更歹毒的烙印。
“裴家三郎裴知鹤,乃全大烨最没种的男人,没有之一。若有,那便是裴家男丁从上到下,从老到少,皆是一脉相承的银样镴枪头,没种的东西!”
裴鸿儒听着幕僚的汇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严家反应如此迅猛,更没料到对方手段如此刁钻狠辣,完全不顾世家颜面,直击下三路,市井传播力相当迅猛,竟碾压了他麾下那些惯写官样文章的文人。
但他绝非只有这一招。
“弹劾严家势力下的武将。”他冷声下令,“再查严氏出嫁前可有错处。”
他一声令下,所有裴家势力下的文臣倾巢而出,无数弹劾的奏折,像是雪花一般,堆满了九五之尊的龙案。
然而皇帝收到弹劾后只是压下,反而在散朝时提醒裴相:“朕让你平息事端,不是让你火上浇油。你看如今,沸反盈天,处处皆是污言秽语。卿是要告诉朕,偌大相府,无力处置区区家宅流言?”
他意识到,和严家这种泼妇骂街式对打,根本不能互相牵制,反而让皇上彻底失去了耐心。若继续纠缠下去,裴家损失的将是更重要的圣眷和体面。
派去查严令蘅的密探也石沉大海,回禀此女婚前堪称滴水不漏,与状元郎曾议过亲的旧事,反倒成了她清誉的佐证。
三日之期如刀架在脖子上。
他派人向将军府递话,希望和谈。
严铁山直接让人带回一句嘲讽:“裴相最是知礼,难道不知‘礼’是给要脸的人讲的’?裴鸿儒若是真知礼数,就该摘了相冠,负荆上门,叩首赔罪。否则,免谈。”
第33章 033 上门赔罪 考个状元回来。……
将军府邸门前, 已是人头攒动。裴家的两辆四驾马车刚停稳,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便从街角巷尾投射而来。
车帘掀开,裴鸿儒率先下车, 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他身后,陈岚扶着下人手臂下来, 妆容精致, 仪态端方,眉宇间却难掩疲惫与忧色。
裴知鹤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他脸色苍白,微垂着眼睑,一副大病未愈、羞愧难当的模样, 身后还跟着一群抬着厚重礼单的仆从。
一家三口刚站定, 还未通传, 就听将军府内传来一声雷霆怒吼:“你个老匹夫, 还敢上门来?”
话音未落,府门轰然洞开, 严铁山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 手提一杆寒光闪闪的丈二长-枪,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他双目赤红, 周身煞气翻涌,枪尖直指裴鸿儒。
“老子宰了你个狗东西!”严铁山作势便要扑上。
裴鸿儒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他久经风浪,迅速拱手,语气沉稳地道:“严将军,且慢。裴某今日携妻及孽子, 特来登门赔罪。”
街面上一片死寂,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严铁山冷哼一声,枪尖微微颤动,红缨几乎要扫到裴鸿儒的鼻尖,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既是说给裴家听,也是说给所有窥探者听:“哼,若非看在你家夫人也在此,老夫今日定要让你血溅五步,给我儿偿罪。进来,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他猛地收回长-枪,侧身让开了道路,但那眼神依旧像是要吃人。
裴鸿儒暗松一口气,对陈岚微一颔首,三人便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下,步入了将军府。
沉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门刚一合上,严铁山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毫无预兆地再次暴喝一声:“姓裴的,吃老子一枪!”
话音未落,那杆红缨长枪已如毒龙出洞,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刺而来。
裴鸿儒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枪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的劲风刮过来,鲜艳的红缨更是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浑身肌肉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一刹那,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
然而,多年位极人臣的沉稳,以及数次遇刺的历练,让他强行压下了本能的后退和惊惧。他硬生生钉在原地,面色虽微微发白,目光却依旧沉静,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严铁山收枪而立,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心中暗骂:这老狐狸,真他娘的能装相,面皮都不动一下。
“严将军,”裴鸿儒缓缓开口,语气波澜不惊,“裴某今日,确是诚心前来赔罪。”
他说得顺畅自然,仿佛真心实意。然而心底却在冷笑:赔罪?若非陛下三日之期如山压顶,老夫岂会踏足你这武夫之门,受此奇耻大辱?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赔罪。”严铁山将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嗤笑道,“你哪有半分赔罪的样子?老子让你负荆请罪。你倒好,穿得人模狗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我严家赴宴吃席的。”
这时,裴知鹤上前一步,对着严铁山深深一揖到地,语气诚恳:“岳父大人息怒。千错万错,皆是知鹤之错。是我无用,委屈了令蘅。小婿羞愧难当,但凭岳父岳母责罚。日后定当竭尽全力,补偿令蘅,绝不敢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严铁山冷哼一声,显然并不买账,还想再斥责。
恰在此时,得到消息的许清从内院匆匆赶来。她看到厅中剑拔弩张的景象,眉头紧蹙,先是微微颔首见礼:“裴夫人。”
她的姿态不失礼数,但眉眼间带着疏离。
陈岚立刻上前,脸上堆起关切与歉意:“严夫人,今日叨扰了,是我们裴家对不住令蘅。不知她现在如何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揪得慌。”
许清面色黯淡,叹了口气:“劳裴夫人挂心。小女自回来便胃口不佳,精神萎靡,这几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我这当娘的,看着真心疼。”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针,扎在陈岚和裴鸿儒心上。
陈岚立刻道:“我能去看看她吗?或许能宽慰她几句。”
许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夫人请随我来。”
临走前,许清看向严铁山,轻声提醒道:“与丞相大人好好说话,莫再喊打喊杀了。终究是孩子们的事,莫要因一时之气,伤了小辈们的心。”
她特意加重了“孩子们”三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知鹤。
严铁山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周身的气势却收敛了些许。
许清这才引着陈岚向后院走去。
严铁山将裴家父子带进了自己的书房。
裴鸿儒一脚踏入,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他那摆满古籍、熏着檀香的书斋截然不同。
这书房毫无文雅之气,倒像一处微缩的军械库与帅帐。墙上挂着一张犀角巨弓,乌木为胎,弓弦紧绷,泛着冷硬的光泽。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森然林立,刃口都透着寒光,仿佛随时可饮血。
书房中央,竟是一个巨大的边疆地形沙盘,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极为详尽。反而那张本该是主角的书桌,被挤在角落,上面随意堆着几卷兵书与军务文书,显得十分不起眼。
三人落座,小厮动作麻利地奉上热茶,牢牢关上房门,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说吧,”严铁山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怎么个赔罪法?划下道来。”
裴鸿儒正了正神色,试图掌握一丝主动,用他惯常的平稳官腔说道:“严将军,裴某今日确是诚心而来。还请将军明示,裴家……”
“少给老子放这些没味的屁!”严铁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虎目圆瞪,“爽快点,老子都想好了,你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松涛院给我儿令蘅。从今往后,院里一切事务,丫鬟仆役、开销用度,全由她说了算。你裴家,尤其是那位老夫人,手别伸那么长,不准再插手半分。还有裴知鹤这小子,既然娶了县主,又是个身子骨没用的,这辈子都别想纳妾。”
“第二,让你老娘,三天之内,在府里摆酒设宴,把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阿蘅赔礼道歉。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是她亏待了我儿!”
裴鸿儒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第二条。
他强压着翻涌的气血,沉声道:“严将军,第一条,关乎小儿夫妻闺阁安宁,裴某可以应下。松涛院可独立,不纳妾亦无不可。”
“但第二条,”他语气转为强硬,“恕难从命。家母年事已高,岂有向孙媳行大礼道歉之理?此非赔罪,而是折辱。家丑尚不可外扬,何况如此惊世骇俗?”
“折辱?”严铁山猛地一拍茶几,茶盏哐当作响,“我儿堂堂县主,在你裴家受尽屈辱,就不是折辱?仗着自己是长辈,就想用礼仪规矩把晚辈压死,这种事儿我见多了。为何后宅尽是这些乌糟事?还不是因为你们裴家男人立不起来。当年陈氏进门就没少受你娘的气,在望京闹出的动静谁不知道,她跟着你过了几天好日子啊?如今还想让我女儿这个孙媳再吃一遍苦头,想得美。我严家,就绝不会出这种婆母欺压儿媳的烂事!”
他越说越气,直接指着裴鸿儒:“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家老太太敢这么嚣张,就是你们裴家男丁惯出来的。自家女人被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不是软蛋是什么?”
裴鸿儒被戳到痛处,脸色一阵青白。当年他娶陈岚算是高攀,老夫人没少刁难这位名门出身的儿媳,在京城并非秘密。
如今被严铁山当面揭短,偏偏自家理亏,他只能强忍羞臊,轻咳一声打断:“严将军,今日是为小辈之事,何必牵扯无关旧人?家母年事已高,受不得此等惊扰,此事绝无可能。”
“无关?”严铁山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他鼻子骂道:“别以为出了你这废物儿子的事,我就不知道其他。阿蘅嫁过去才两天,这老太太就变着法儿折腾了她两天,你跟我装什么傻?”
“这里没有旁人,不妨说句敞亮话,男人不中用,只要安分守己,没有那些莺莺燕燕添堵,我女儿关起门来清净过日子,也不是不能忍。可你们裴家倒好,男人是个立不起来的废物,上头还压着个专会拿捏磋磨晚辈的老祖宗。这鸟日子谁能过得下去?你告诉我!”
他句句如刀,不仅砍向裴知鹤,更似鞭子般抽在裴鸿儒脸上,指责他治家无方、纵母行凶。
裴鸿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中气血翻涌,但他深知今日若不让步,绝难善了。皇帝的三日之期和严铁山这拼命的架势,让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露出几分疲惫。
“也罢,此事裴某应下了。”
严铁山怒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等着下文。
裴鸿儒艰难地继续道:“但家母年迈体衰,让她当众对孙媳行大礼、口称赔罪,实在于礼不合,也强人所难。裴某可让她在府中设宴,邀些相熟的亲朋故旧,届时必让她当众表明态度,绝不让令蘅再受半分委屈。保管让县主满意,全了她该有的体面和尊荣。这已是裴某能做的极限。”
“严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也给老人家留几分颜面吧。”这最后一句话,几乎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严铁山盯着他,权衡着利弊。他固然想为女儿争一口气,但也明白真把裴家老夫人逼德太过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让老夫人变成势弱的那一方,惹来同情。
只要能达到为女儿正名、震慑裴家后宅的效果,见好就收亦是策略。
他沉默片刻,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赞同了这个折中的方案,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行,老子不是那等把人往死里逼的混账。不像你们裴家,尽干些绝户事儿。但你给老子记住,若敢耍花样,敷衍了事,让我儿受一丁点委屈,老子拆了你裴相府的匾额当柴烧!”
“严将军放心,”裴鸿儒暗暗松了口气,他郑重承诺,“裴某既已应下,言出必行。”
正当裴鸿儒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时,严铁山却抱起胳膊,冷笑着又抛出一记重锤。
“还有一条,让你家这小子,给我考个状元回来。 ”
此言一出,不仅裴知鹤猛地抬头,脸上惊诧万分,连裴鸿儒也控制不住地瞳孔骤缩,直接失声否定:“不可,此事万万不妥!”
“不妥?”严令蘅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站起身,语调拔高,震得梁柱都在嗡鸣,“有什么不妥?裴鸿儒,咱关起门来说句敞亮话。你当我稀罕你裴家这门亲?你不想要将门虎女当儿媳,老子还不想要你家这个银样镴枪头当女婿呢。”
“要不是陛下指婚,凭阿蘅的相貌才情,早就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夫人了,何至于去你裴家受这窝囊鸟气!”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看你裴家门第还算清贵,这小子也生了副人模狗样的好皮囊,阿蘅喜欢,带出去还算有面子。哪晓得,这皮囊底下是个空心萝卜,中看不中用。现在全望京都在看笑话,丢的何止是你裴家一家的脸,我儿的脸不是脸吗?她是御封的县主,正经论起来,进了宫门,你裴相都得给她行礼。也就是阿蘅孝顺,不摆架子,只论亲情,倒让你们蹬鼻子上脸了。”
说到这里,严铁山痛心疾首地拍着沙盘边缘:“如今,这小子在床上是个没用的废物,若在科场上再是个缩头乌龟,严、裴两家的脸面,要往哪儿搁?他必须去考,还必须给老子考中状元。”
裴鸿儒脸色铁青,显然被这番连削带打、毫不留情的话刺得极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才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脸上尽是困扰和苦恼的神色。
“严将军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裴某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我裴家‘一门三状元’的虚名,严将军应当知晓。鸿儒不才,与长子裴知远、次子裴知礼,皆蒙圣恩,侥幸夺魁。然而树大招风,如今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如今朝堂局势微妙,裴家是众矢之的,若知鹤再下场夺魁,变成一门四状元。这非但不是荣耀,只怕是取祸之道啊。裴某此举,其实是为两家考虑。”
严铁山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少在老子面前鼻子插大葱——装相。一门三状元,吓唬谁啊?我严家还是一门三将军呢。要说烈火烹油,你们裴家早就油锅滚沸了,就差他这一把柴火?呵,我看你不是怕树大招风,是怕你家老三那‘神童’的才名有假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谁不知道裴三公子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回回都是头名,就差春闱这临门一脚了。你倒好,畏首畏尾,拦着不让考。怎么,难道前头那案首、解元的名次,都是你裴相爷花钱打点来的不成?”
“严铁山,慎言!”裴鸿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终于动了真怒。
这无脑莽夫是要他严家死啊,竟然诬陷他科举舞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慎言?我慎你个鸟言!”严铁山毫不退让,叉腰瞪了回去,“老子倒真希望你儿子那‘肾’能强点,也省了今日这些鸟事。废话少说,你就给句痛快话,这条,答不答应?”
裴鸿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内心陷入极度挣扎。他非常不想让裴知鹤下场,这儿子是天生的读书种子,若非自己一直压着,恐怕早已连中三元,名动天下。
可裴家已显赫至极,实在不敢再要第四个状元了。留幼子作为一步闲棋,一个不被官场沾染的“清白”身份,不仅是家族万一倾覆时的退路,更是向皇帝表明裴家懂得收敛、不贪恋权位的投名状。
万一他们父子三人遭难,至少还能保住这最后一脉香火,以期东山再起。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悲凉:“严将军,你这不是在谈条件,而是要断我裴家的后路啊。”
严铁山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说出来的话相当刻薄:“后路?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后路留得让人发笑。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爷仨都栽了,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这个号称‘神童’、在士林中有声望的小儿子?这后路,不过是你安慰自己的鬼话,做样子给谁看?”
裴鸿儒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再次沉默良久,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问道:“除了这三条,可还有其他要求?”
他本以为严铁山会趁机索要朝堂上的利益让步。
“没了,”严铁山斩钉截铁,“就这三条。”
裴鸿儒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追问了一句:“当真没了?”
严铁山彻底不耐烦了,吼道:“老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没了就是没了。你耳聋了还是信不过我严铁山的人品?公对公,母对母,这事儿委屈的是阿蘅,我要的自然都是为她讨的公道。不像某些眼里只有利益的没种货色,一心拿儿女的幸福去换前程。”
“……”裴鸿儒彻底无言以对,袖中的拳头死死握紧,指节泛白。
这老匹夫,最后还不忘再狠狠骂他一句。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点头答应。
当那句沉重的“我答应”落下时,裴知鹤垂在袖中的手不由一颤。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激得他指尖发麻。
一切都尘埃落定,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空有满腔抱负,却只能装作闲云野鹤,顶着虚浮的才名,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这扇被裴鸿儒关闭多年的门,终于被他硬生生砸开了。哪怕过程惨烈又屈辱,自污了名声,成了最没种的男人,可那又如何。
他终究还是成功了。
从此,海阔天空在前,纵有万丈荆棘,亦不能阻他振翅。
第34章 034 小别新婚 闺阁。
陈岚随着许清来到碧玉阁, 只见严令蘅昔日明媚张扬的眉眼间,笼着一层轻愁,脸色也有些苍白, 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见到她们进来,才强打起精神起身见礼。
“好孩子, 快别多礼。”陈岚连忙上前扶住她, 眼中是真切的心疼与歉意,“你嫁入裴家,确是受了大委屈,我也没照顾好你。”
严令蘅微微摇头:“婆母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是儿媳福薄。”
许清在一旁, 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和了然:“裴夫人, 咱们都是过来人。当年你嫁入裴家, 裴老夫人是如何做的, 望京城里谁人不知。孝道大过天,上头压着座山, 自家爷们儿若再不出头, 咱们做女子的,除了忍着, 还能如何?”
这话既是宽慰,也是点明陈岚当年的处境,拉近彼此的距离。
陈岚闻言, 眼圈微红,似被勾起了伤心事。
她紧紧握住严令蘅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塞到她手中:“好孩子, 正因我受过这般苦,才更知你的难处。老爷们谈的条件,是家族的事。这是我做婆婆的一点心意,是我嫁妆里的两个绸缎铺子,还有一个京郊的小田庄,还算殷实。你拿着,贴补松涛院的用度,手头也宽裕些。”
严令蘅和许清皆是一愣,连忙推拒。
“婆母,这如何使得……”
“裴夫人,这太贵重了。”
陈岚却态度坚决,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将心比心,就当是让我这心里好过一点。请你一定收下。”
推让几次,见陈岚心意已决,严令蘅与母亲对视一眼,终是轻声道:“令蘅谢过母亲。”
*
两边谈完后,几人再回到前厅时,气氛果然缓和了许多。双方都达成了某种默契,绝口不提之前的龃龉。
午宴安排得虽不奢华,却也精致。席间,裴鸿儒与严铁山在朝堂斗得你死我活,此刻在饭桌上也收敛了锋芒,只捡些风土人情、京中趣闻闲聊,表面上一团和气。
严铁山甚至还主动给裴知鹤夹了菜,粗声大气地勉励道:“小子,既决定要去考,就给我好好读。考个状元回来,也让你爹看看,我严家的女儿旺夫。”
裴知鹤起身恭敬应道:“小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岳父期望。”
宴毕,裴相夫妇先行告辞。陈岚临走前,又殷切地看了严令蘅一眼,低声道:“收拾好东西,早些回去,老夫人那边,自有我去分说。”
裴知鹤则依礼留了下来,说是要帮妻子收拾行装,一同回府。
*
待父母长辈离去,房门一关,两人所有的克制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小别胜新婚。
裴知鹤猛地将她按在门板上,灼热的吻如同暴雨般落下,带着几日未见的思念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严令蘅也热情地回应着,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间,将其弄得凌乱不堪。
几日来的担忧、演戏的疲惫,在此刻都化作了更深的渴求。
“唔,去、去塌上。”严令蘅在间隙中喘息着低语。
“不急……”裴知鹤轻笑一声,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恶劣的蛊惑。
话是这么说,但动作却很急迫。男人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梳妆台前,将台上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盒、珠钗首饰胡乱扫到一旁,将她放了上去,甚至扯坏了几处衣带。
冰凉的檀木台面激得她轻颤,不由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这间屋子,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每一处都残留着少女时期的纯净气息。而此刻,她却在这里,与自己的夫君上演着私密且暧昧的戏码。这样的反差,让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敏感。
“喂,你慢一点。”严令蘅看他这般架势,生怕弄出太大动静被外面听见,立刻提醒道。
裴知鹤低笑,气息灼烫地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张嘴咬住了耳垂,带着惩罚般的意味:“慢?县主抱得这般紧,可不像要慢的样子,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他的视线扫过梳妆台,拨开那些金灿珠钗,拈起一支素雅的梅花木簪,插入她的发间。木质温润,雕工简洁。
“现在,你不是县主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烫,“而是在山里,跟着我这穷书生过活的清贫娘子。”
二人身后的镜中影像瞬变,她褪去珠光宝气,只余素木簪,明艳的脸平添几分清冷倔强,宛如寒梅,两人的确像是一对清贫夫妻。
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袭来,仿佛真要在这虚构的情境里,将她揉进骨血。
趁着他松懈的间隙,严令蘅翻身而上,位置颠倒。她气息未平,脸颊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扳回一城的得意。
她毫不犹豫地拔下那支梅花木簪,随手丢开,青丝披散。紧接着,她快速在首饰盒里翻捡,摸出了一支形似短箭的银钗,这是她年少习武时常用的饰物。三两下将长发利落束起,露出优美脆弱的颈项。
瞬间,镜中人的气质再度蜕变,从方才的“清贫妻子”变成了飒爽英姿女土匪。她俯身,指尖挑起裴知鹤的下巴,唇边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方才很威风嘛,穷书生?现在,轮到本寨主来抢你这个压寨夫婿了。”
说罢,她主动俯身,吻变得霸道而充满挑逗,瞬间夺回了主导权。裴知鹤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燃起更浓的兴味和征服欲,欣然接受这场角色反转的博弈。
混乱中,裴知鹤的手碰翻首饰盒内层,一枚墨绿色、质地古朴的玉扳指滚出。颜色深沉,似有暗纹,泛着幽光。
目光触及刹那,他动作猛顿,一股莫名熟悉感击中心头。他下意识拾起扳指,趁着严令失神的片刻,轻轻套在她左手拇指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就在戴上的瞬间,裴知鹤脑中急速闪过些许画面。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窗外,拇指上就戴着一枚墨绿色玉扳指。
只是此刻他无法集中精神,回忆破碎,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只手呢?
他蹙眉,试图看清。
“嗯。怎么了?”严令蘅察觉他走神,不满哼唧,用戴扳指的手勾住他脖颈,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热吻吞噬他萌芽的疑惑。
“专心点……”她含糊命令道。
在裴知鹤沉无暇他顾之际,严令蘅搭在他后背的手指,却悄无声息地将扳指从褪了下来,指尖轻轻一弹,扳指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精准地滚落到梳妆台最内侧的角落里,被阴影彻底掩盖。
仿佛这个触动某些记忆的物件,从未出现过。
房门外,奉命守着的春花和秋月两个大丫鬟,听得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双双面红耳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尴尬。
“天爷啊,”春花捂着滚烫的脸,声音发颤,“这动静真是,姑爷他们也太……”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不由跺脚,“老爷和夫人还在前头花厅喝茶呢,这要是被听见一星半点,咱们这几日不是白闹了?功亏一篑啊。”
秋月也是又羞又急,低声道:“姑爷也真是,平日看着清冷禁欲,怎么一沾姑娘就这么把持不住?这哪像‘不行’的样子,分明是饿狼投胎!”
两人蹲在墙角,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心里齐齐哀嚎:这男女之事,真有这么舒服痛快吗?竟能让人连天大的风险都置之度外。
*
辞别了将军府,马车驶回相府。两人刚回到松涛院,一盏清茶尚未饮尽,便有丫鬟通传,大奶奶与二奶奶联袂来访。
夫妻俩起身相迎,只见两位嫂嫂各带着贴身丫鬟,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身后仆妇还捧着些礼物。
“三弟、三弟妹,”大嫂赵兰溪笑容温婉,语气关切,“听闻弟妹近日身子不适,食欲不振,我寻了些新出的话本子和一个精巧的九曲连环,给弟妹解解闷,权当散心。”
她示意丫鬟将礼物奉上,话本皆是时下闺阁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九曲连环做工精细,既雅致又可静心把玩。
李玉娇则爽朗一笑,接口道:“我可没大嫂那么雅致,寻了副上好的象牙牌九,还有些新奇的小食点心。三弟妹若是闷了,随时叫我们,咱们妯娌三个凑一局,说说笑笑,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你们先聊,我去书房。”裴知鹤立刻起身离开,留空间给她们妯娌叙话。
“令蘅多谢大嫂、二嫂挂心,还劳两位嫂嫂亲自过来,实在过意不去。”
“一家人何必客气。”赵兰溪柔声道,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弟妹且宽心养着。只是有件事,嫂嫂想着还是该让你知晓。”
她语气微顿,带着几分忧虑:“祖母前几日偶感风寒,虽说如今身子好些了,但精神头到底不济。祖父自是焦灼,在寿康堂发了好大脾气,责骂下人们伺候的不经心。”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不过说来也怪,祖父既如此担忧祖母,这几日却并未在寿康院歇着,反倒是 宿在了别处。 ”
严令蘅正垂眸听着,提到“别处”二字,指尖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恰与赵兰溪四目相对,两人都捕捉到了对方脸上微妙的神色 。
严令蘅的唇角轻轻扬起,并非在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洞悉。这“别处”自然不会是书房,能让老太爷在老夫人病中离榻而去的,只会是某位妾室或通房的温柔乡了。
赵兰溪见严令蘅领会了其中深意,随即垂下眼睫,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将话题轻轻带过。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李玉娇也凑近些,声音更低:“总之,府里近来事多,弟妹且顾好自己身子最要紧。”
正说着,门外又有小丫鬟怯生生地禀报:“三奶奶,老夫人让奴婢来传话,说是十分惦记您,想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厅内瞬间一静。
严令蘅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眼皮都未抬,语气略显冷淡:“回去禀告祖母,我身子不爽利,头疼得紧,脚下虚浮,实在走不动路。待我好些,再去给祖母请安。”
那小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喏喏应了声,飞快退走了。
赵兰溪见状,微微蹙眉,委婉劝道:“三弟妹,祖母毕竟是长辈,她既开了口,明日晨省,你若精神尚可,还是去一趟为好,全了礼数,也免落人口实。”
李玉娇也附和:“大嫂说的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严令蘅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两位嫂嫂说的是,礼数不可废。不过兴许等不到明日,祖母她老人家就亲自来了呢?”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只当她是说气话,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松涛院,赵兰溪回头望了一眼那幽静的院落,轻声道:“三弟妹这性子太过刚烈,在这深宅大院里,怕是——”
她摇摇头,未尽之语满是担忧。
李玉娇却眼底闪过几分羡慕,低声道:“我倒觉得痛快,若是能像三弟妹这般,有娘家撑腰,自己也有魄力,何至于受那些窝囊气?可惜,咱们没这个好命啊。”
两人相视苦笑,各自心中滋味难言。
那大丫鬟将严令蘅的话一字不差地回禀。老夫人靠在引枕上,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口剧烈起伏,却罕见地没有立刻摔东西骂人。她攥紧了被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良久,她忽然冷笑一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田嬷嬷吓得赶紧上前搀扶:“老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大夫叮嘱了要静养啊。”
老夫人就着田嬷嬷的手站稳,讥讽道:“静养?人家架子大,请不动,自然是我这个老废物,拖着病体,亲自去探望我那金尊玉贵的孙媳了。她可以不知礼数,我却不能让人戳裴家的脊梁骨。”
说罢,她让田嬷嬷替她整理好衣冠,虽病容憔悴,却依旧摆足了体面。硬是没坐轿子,而是扶着田嬷嬷的手,一步步朝松涛院走去。
严令蘅正在看话本,院外便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三奶奶,老夫人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书,唇角轻扬,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老夫人终究是踏进了松涛院,一场以“探病”为名的祖孙暗斗,就此敲响了开场锣鼓。
可她连一夜都等不及,这般急切地现身,恐怕不止为问罪,更有不得不立刻压下的要紧事。
第35章 035 利益交换 准备。
老夫人由田嬷嬷搀着, 踏进松涛院的花厅。
严令蘅见她进来,并未起身相迎,只微微颔首, 语气疏离:“祖母怎么亲自来了?您病体未愈,该在寿康堂好生静养才是。”
老夫人压下心头不快,扯出一抹慈祥的笑, 在田嬷嬷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听说你从娘家回来, 精神还是不大好,祖母心里惦记,过来瞧瞧。在将军府将养了几日,可觉得舒坦些了?”
严令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语气平淡无波:“有劳祖母挂心。娘家清净, 无人打扰, 更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 自然养得好。”
这话里的钉子,扎得老夫人心口一堵。她沉默了片刻, 浑浊的老眼盯着严令蘅, 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但她今日前来,有更重要的事, 不是发作的时候。
室内陷入一种难堪的寂静。严令蘅垂眸品茶,丝毫没有主动开口,递个台阶的意思。
最终还是老夫人先沉不住气, 放弃了迂回,直奔主题:“罢了,老身今日来,也不光是探病, 是有件事想替你分忧。”
听她说这话,严令蘅心中不由冷笑,倒是会装相,还替她分忧,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哦?祖母请讲。”
“那个不安分的染夏,老身帮你处置了她。”
严令蘅轻轻放下茶盏,眉梢微挑,故作茫然地问道:“染夏?祖母说的是哪个?孙媳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老夫人见她装傻,心头火起,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尖锐:“你跟我装什么糊涂,不就是前几日不知廉耻、勾搭知鹤,被你掌了嘴关进柴房的那个贱婢!”
“哦——”严令蘅拖长了语调,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祖母原来说的是她。”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探究起来,“只是孙媳不解,她一个下人,如何劳动祖母亲自过问?莫非她狐媚惑主的行径,竟是祖母您暗中安排的不成?”
“你放肆!”老夫人猛地一拍茶几,气得浑身发抖,“休要胡言乱语,往我头上泼脏水。老身一片好心,怜惜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不想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生出龃龉。这恶人由我来做,鹤儿即便心里不痛快,也怪不到你头上。一切由老身承担,你只管清清白白做你的三奶奶,置身事外便是。”
严令蘅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差点笑出声来,努力克制住,故意顺着她的话问:“祖母如此一心为孙媳考量,实在令我感激涕零。却不知孙媳该如何报答祖母这番好意?”
老夫人被她直白的反问堵得一噎,本想客套两句“一家人何须言谢”,但想起严令蘅这棒槌性子,根本不吃虚情假意这一套。
她索性把心一横,直接亮出底牌:“报答谈不上。只是你公爹和婆母从将军府回来,便到寿康院逼着我,要我尽快设宴,邀请望京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给你赔罪撑场面。”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倒不是不愿给你做脸,只是这般兴师动众,对你两位嫂嫂何其不公。我从未为她们如此张罗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家宅安宁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