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寡廉鲜耻 裴鸿儒破防。
花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严令蘅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锋利无比,又带着十足的讥诮。众人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根本没给老夫人留脸,特别是最后那句“小奶奶”,说得肆无忌惮。
老夫人瞬间气得跳脚, 扯着嗓子质问道:“严令蘅, 你敢拿那个贱婢跟我相提并论!”
裴知鹤立刻出声打圆场:“祖母,阿蘅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十分懊悔,当时没能坚持把染夏给除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懊恼又自责:“这的确怨我, 当初一时心软留人, 不料酿出这般祸事。只是万万没想到, 祖父平日最重礼法, 持身端正,今日竟会把持不住。实在是令人扼腕。”
严令蘅立刻轻轻推了他一下, 低声嗔道:“快别说了, 没见祖母脸色已然不好吗?再说下去,真气出个好歹来, 可如何是好?”
她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完全是火上浇油,将老夫人的窘境又推深一层。
老夫人气得心口绞痛, 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不肯示弱。这对小夫妻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像在抽她的耳光,偏偏还作出一副无辜关切的模样, 简直让人作呕。
更让她寒心的是,另外两房竟都默不作声,俨然一副看戏的架势。儿孙满堂又如何,不过一群白眼狼。
大房夫妻俩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温声劝道:“祖母息怒,千万保重身子要紧。”
谁知这不劝还好,一劝反倒如同火上浇油。
老夫人猛地甩开赵兰溪欲要搀扶的手,嘶声道:“方才老身被那老东西和贱婢作践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如今我发脾气,倒来假惺惺地劝,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气死,你们好清净?”
这话一出,二房也坐不住了,裴知礼陪着笑脸:“祖母,您误会了,大哥大嫂也是关心您。”
李玉娇也柔声劝慰:“祖母,我们都是真心盼着您安好,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安好?”老夫人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全场,“你们若真盼着我好,方才为何不出面拦着?如今倒来充好人,莫非是觉得我一个老婆子年老体衰,好欺负了不成!”
其他人被她这么一吼,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瞧见他们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老夫人更是怒火中烧,随手抓起瓷碗就往地上砸,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她声嘶力竭的咒骂:“不孝的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裴家没一个好东西。老的是色迷心窍,小的是狼心狗肺!”
正当这时,裴相与陈岚踏入花厅,迎面便是这一地狼藉。汤水横流,瓷片四溅,半桌佳肴尽数泼洒在地,场面不堪入目。
裴鸿儒的脚步顿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陈岚见状,连忙低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快收拾干净,让厨房重新备一桌酒菜来。”
老夫人根本顾不上这些,她一见到儿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冲上前。
“鸿儒,染夏那个贱婢处置了没有?是不是已经拖出去杖毙了?”
裴鸿儒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疲惫,沉默片刻,才语气平缓地安抚道:“母亲稍安勿躁。父亲他收拾停当后,自会来给您一个交代,向您赔罪。”
“赔罪?哈哈哈……”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串凄厉又讥讽的冷笑。
“老东西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和下贱胚子做出这等丑事,把我的脸面、把裴家的脸面都踩进了泥里,现在来说赔罪?”她死死盯着儿子,眼神近乎癫狂,“他是要跪下来给我磕头,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抽耳光?啊!”
这番尖锐的质问让花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众人皆垂首不语,严令蘅端坐席间,冷眼旁观。心下暗叹: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人还妄想用旧日的权威来解决问题,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于处死染夏一事,裴相没有明确表态,就已经证明了他的态度,说是老太爷来赔罪,多半只是为了安抚老夫人。
很明显裴相并不会完全站在她这边。这般不依不饶,反倒显得可悲可笑。
裴相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刚将书房那边安抚妥当,这边又闹得不可开交。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如何赔罪,等父亲来了,您亲自问他便是。”
说着,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老夫人被他这回避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不依不饶地追问:“我问你染夏呢?你不要扯别的。那种爬床的贱婢,杖毙都是便宜了她,按照家法,就该五马分尸。尸体呢?你现在就让人把她的尸首抬到我面前来,不亲眼看着这个祸害断气,我死不瞑目!”
这番充满狠毒与偏执的话语,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心惊。
老太爷终于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直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步履从容,面色红润,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神色,与花厅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竟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语气诚恳:“夫人,方才是我老糊涂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没给你留脸面,着实混账。”
他抬起眼,目光似是带着追忆,“这些年,你我夫妻一场,共同操持这个家,养大儿女,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如今儿孙满堂,你辛苦了。”
老夫人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低,话语间又提起往事,心中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她最在意的,本就是老太爷为了个贱婢当众给她难堪。如今他肯低头认错,忆及旧情,她的态度也软了下来。
“行了,你个老糊涂,这些年的圣贤书真是白读了,竟做出这等荒唐事。但我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你既诚心道歉,我便原谅你这一回。”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提出最终条件,“只要把染夏那个祸害处死了,今日这事,就彻底翻篇,往后我绝不再提。”
老太爷眉头微蹙,却仍耐着性子道:“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贱婢而已,随手打发了便是,何须你亲自过问,没得脏了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老夫人依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舍不得?那贱人做出这等下作事,勾引孙子不成,转头爬上了祖父的床,便是十条命也不够杀的。你竟还心疼了!”
老太爷见她还揪着不放,耐心也耗尽了,语气冷了下来:“你别太过分,此事到此为止,准备用膳吧。”
说着,他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拿起了筷子。
“我过分?”老夫人猛地站起身,“难道比你在书房里睡孙子的丫鬟还过分?”
“啪”的一声,老太爷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如此不识抬举,那今日便好好掰扯清楚。”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老夫人,“染夏已经都跟我交代了。她当初为何会去纠缠知鹤,又是谁在背后威逼利诱。你这个老婆子才是祸根,唯恐天下不乱,三孙媳刚进门,你就迫不及待地耍手段,挑拨他们夫妻关系。若非知鹤心志坚定,三儿媳又是个明白人,只怕这对佳偶早被你拆散了。”
他越说越气,指着老夫人的鼻子骂道:“就这样,你还不肯放过染夏,非要置她于死地。也是她命不该绝,与我有缘,阴差阳错,终究来到我身边伺候。你怪天怪地,其实最该怪你自己。若不是你心术不正,非要作践一个丫鬟,染夏好好在松涛院待着,怎么可能遇上我?”
最后,他竟重新端起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讽笑容,对着脸色惨白的老夫人虚敬了一下:“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老妻如此知冷知热,都这把年纪了,还费尽心思往我屋子里送人。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却带着十足的羞辱。
老太爷这番话,如同当众扒皮,将老夫人对三房使的那些阴私手段,抖落得干干净净,把她最后一点脸面也踩进了泥里,还狠狠碾了几脚。
严令蘅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住上扬的唇角。
啧啧,茶真好喝,戏真好看,染夏这步棋她也没白下。看,一切真相大白,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倒成了最清白无辜的苦主。
老夫人被这一连串的揭露和反问砸得头晕目眩,尤其是最后那句“感谢”,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子。
“鸿儒,你就这么干看着?老东西做出这等丑事,是要毁了你前程,毁了裴家百年清誉啊。”
她浑身发抖,最后一丝指望落在她身上,犹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尖声质问:“你就真想认一个伺候过你儿子的贱婢当小娘吗?这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天下人怎么笑话我们裴家?”
可惜,裴相并未如她所愿。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淡漠,缓缓道:“母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的母亲自然只有您一位,旁人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不过一个玩意儿,父亲既然喜欢,留在身边解闷也罢,碍不着您的眼。况且——”
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等丑事,关起门来烂在后院里便是,传不出去的。”
“烂在后院里?”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反驳,“你也帮着那贱婢,我不答应。你以为能瞒得住?丑事传千里。你信不信,明日天一亮,整个望京城都会知道,裴相的亲爹,睡了孙子的丫鬟。你这丞相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裴相闻言,竟是气极反笑,他深吸一口气,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讽:“好,好得很!为了一个丫鬟,父亲以死相逼,您又以裴家声誉为挟。真不愧是几十年夫妻,连拿捏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他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老夫妻,语气变得尖锐而刻薄:“收用她的是父亲,惹出祸端的是您二老,烂摊子却要我来收拾,一个个都拿着裴家的门楣来要挟我,逼我低头。”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至于裴家的声誉,裴家早就没什么声誉可言了。大烨朝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笑话,就是咱们裴家这位‘病弱无能’的三公子。望京最没种的男人,此刻不就坐在这饭桌上吗?再多一个为老不尊、跟废物孙子抢女人的老爷子,也不稀奇。”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裴知鹤,满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裴知鹤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由收紧,随即又松开。他眼帘低垂,一副逆来顺受、听之任之的模样。只能暗叹一声倒霉,无妄之灾最终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一旁的严令蘅却差点没绷住,她赶紧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才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硬生生压了回去。裴相这地图炮开的,简直精准踩在了她的笑点上。
裴知鹤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桌下,他温热的手掌迅速覆上她的,看似安抚,实则带着警告意味,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严令蘅吃痛,嘴角那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瞬间僵住,化作一丝不满。她悄悄在桌下抬起脚,精准地踩在了他的锦靴上,还用力碾了碾。
男人面不改色,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交握的手又紧了几分,无声地制住了她。
小夫妻二人的小动作,丝毫未影响裴鸿儒宣泄的怒火,他继续道:“既然这府里早已是藏污纳垢之所,老的是非不分,少的懦弱无能,虱子多了不怕痒。还有谁想干点惊世骇俗、罔顾人伦的勾当,都请便。反正我们裴家,一窝子寡廉鲜耻之辈,也不差这一桩两桩了!”
裴鸿儒说完,重重坐回椅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满眼的厌弃与冰冷。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死寂。
老太爷脸色铁青,老夫人瞠目结舌,其他裴家人也面色不渝,裴相当真是被气得够呛,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倒是只有严令蘅,心里美滋滋。哎,还好我不姓裴,肯定没骂我。
裴相不再看任何人,兀自举起筷子,沉声道:“今日是家宴,菜已上桌,爱吃就吃,不吃——”他顿了顿,眼皮都未抬,夹了一箸眼前的清炒时蔬,“就滚。”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吃起来,咀嚼的动作略显僵硬,显然心气未平,将满室尴尬凝滞的空气视若无物——
作者有话说:这张本来后面新加的内容早就写好了,但进审核了,我改不了,一直等到半夜,才总算修改好。呜呜呜
第42章 042 边关告急 上阵父子兵。
是夜, 松涛院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室静谧。白日家宴的喧嚣与狼藉早已散去, 空气中只剩安神的檀香袅袅。
裴知鹤正靠在软榻上看书,严令蘅则坐在妆台前,由着春花为她拆卸钗环。
秋月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新鲜劲儿, 福了一礼道:“三爷,三奶奶,寿康院那边有结果了。”
严令蘅从镜中看向秋月,唇角微扬:“瞧你这模样,看来是出好戏。说吧, 相爷是如何决断的?”
秋月立刻绘声绘色地学舌:“相爷让下人禀告老夫人, 老太爷心意已决, 以性命相挟, 染夏必须活着。如今只有两条路请老夫人定夺。”
“其一,将染夏留在府中后院, 不给名分, 只当作寻常伺候老太爷的丫鬟,全了府里的体面, 也免了外人闲话。”
“其二,若是老夫人实在不愿见她,便将人挪出府去安置。只是老太爷必定会跟随同往, 届时老夫人若想再见老太爷,怕是难了。而且人在外头,万一走漏风声,染夏反倒坐实了‘外室’的名头, 更不体面。”
严令蘅拿起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轻笑:“老夫人那般性子,岂能甘心?”
“可不是嘛!”秋月接口,“老夫人当时就恼了,砸了手边的茶盏。厉声痛骂‘他裴鸿儒怕老头子以死相逼,就不怕我死吗?那个下作胚子活着,就是日日夜夜在剜我的心,索我的命,有她没我!’”
“哦?”裴知鹤终于抬起眼,似乎有了点兴趣,“父亲如何回应?”
“相爷显然料到了老夫人的心思,传话的丫鬟当场就回了后话。”秋月压低声音,模仿着那沉稳腔调,“相爷说:‘爹娘皆是至亲,若都要以死相逼,儿子实在无法。真到那一步,儿子只能依照礼法丁忧去职,裴家树倒猢狲散。二弟即将回京述职,届时无人替他周旋,唯有再回那苦寒之地熬资历了。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还请老太太以大局为重。’”
不得不说,裴鸿儒还是很了解爹娘的,威逼利诱一法也不止老两口会用,他也信手拈来。
听到这里,严令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瞥向裴知鹤:“好一招四两拨千斤。说到底,二叔的前程,才是捏在老太太心尖上最要紧的那块肉。”
裴知鹤放下手中的书卷,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目光与她对上,温和中透着洞悉:“夫人慧眼。十指尚有长短,人心难免偏颇,祖母更疼惜幼子,这份软肋,父亲自是拿捏得精准。”
“正是呢,”秋月笑道,“老夫人听完这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出声。最后还是咬牙认了,选了第一条,让染夏留在府里,就当个没名分的丫鬟。”
听到老夫人最终的妥协,严令蘅脸上的笑意更浓,神色之间充满愉悦,还有胜利者的轻快。
“好了,下去领赏吧。”裴知鹤挥了挥手,秋月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静谧与契合。
严令蘅走到榻边,刚想坐下,却被他伸手揽住腰肢,轻轻一带,便跌坐在男人怀里。
“哎,你——”她轻呼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顺势靠在他胸前。
“夫人这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极妙。”裴知鹤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如此一来,染夏这颗钉子,算是牢牢楔进了祖母的心窝里。往后,她见了染夏,便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日日都是煎熬。”
严令蘅仰起脸,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夫君过奖了,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要怪也只能怪祖母自己,心术不正,又太过执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往后,她应当不会只盯着我了,总算能清静些。”
“是啊,清静了。”裴知鹤重复着她的话,目光深邃,揽着她腰肢的手收紧了些,拥抱时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热度。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气息灼热,“县主立下如此大功,不知小生该如何谢你?”
严令蘅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和明显的变化,脸颊微热,却故意挑眉:“哦?夫君想如何谢?”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轻呼,她已被裴知鹤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自是身体力行,鞠躬尽瘁。”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语气暧昧而危险。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窗外月色朦胧,窗内春意正浓。所有的谋算、争斗与不快,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缠绵与占有。他似是要将白日里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尽数宣泄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爱欲之中,而她也热情地回应着,如同两株纠缠的藤蔓,在暗夜里肆意生长。
待到云收雨歇,严令蘅香汗淋漓地伏在他怀中,连指尖都懒得动弹。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餍足而慵懒。
“这下,可满意了?”他低声问,带着事后的沙哑。
严令蘅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着眼,唇角弯起一个极致愉悦的弧度,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尚可。”
何止是尚可,染夏这颗棋子,已成了老夫人心头永不愈合的脓疮。而她和裴知鹤,在这场风雨中,同盟愈发坚固,感情也愈发深入了。
这结果,她再满意不过。带着这份圆满,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
寅时三刻,望京皇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太极殿内已是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皇帝端坐于龙椅上,面沉如水,他没有依照惯例等太监唱喏,而是直接将一份密折重重摔在御案之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众臣心头一跳。
“西北边境急奏。”皇帝的语气森冷,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神经上,“林魁轻敌冒进,遭敌埋伏,损兵过千,自身亦受重创。朕的边关防线,一夜之间,犹如纸糊的,岌岌可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兵部尚书额头冷汗涔涔,出列跪倒:“臣等失职,请陛下息怒!”
“息怒?”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锥般扫过全场,“这岂是简单的军事失利?鬼方、乌戎、羯族,三部联军,敌军对我军布防、行军路线了如指掌,方能设下如此精准的致命埋伏。究竟是林魁无能,还是朕的朝堂里,早有人把边防舆图换成了投名状?”
最后三字如惊雷炸响,满朝骇然。这已不止是战败,更是直指通敌叛国的惊天大案。
皇帝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兵部尚书,而是向众臣发问,“局势如此危急,诸卿可有良策?谁愿为朕分忧,总督前线军事,挽此狂澜?”
死一般的寂静,这等烫手山芋,胜则功高震主,败则身败名裂,无人敢轻易应声。
就在这时,严铁山从武将中出列,他步伐稳健,打破了沉默:“陛下,臣愿往。”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开口反对:“微臣觉得不妥,严老将军虽勇,但毕竟年迈。前线战局瞬息万变,需主帅精力充沛,日夜操劳。若老将军有失,非但于事无补,更挫我军锐气。臣以为,当选派年富力强者为宜!”
严铁山虎目一瞪,声若洪钟,带着一股被质疑的愠怒,却又蕴含着沙场老将的沉稳与力量:“陛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臣的确年纪不小了,但骨头硬着呢,三石的弓照样拉得开,四十斤的大刀舞起来呼呼生风。真要骑马抡刀砍人,臣敢说,绝不比那些毛头小子差!”
他目光如电扫过文官队列:“某些人整日里就知道耍笔杆子,连马都骑不稳,也配在这里议论臣老不老?你们这些绣花枕头,真该学会闭嘴,不然被人抽了嘴巴子,都不知道该跟谁哭去。”
他冷哼一声,话锋一转,气势不减:“但话说回来此战关乎国本,不是逞匹夫之勇。鬼方、乌戎那帮狼崽子,臣收拾了几十年,他们撅屁股臣就知道要朝哪边拉屎。”
“此行,老朽但求坐镇中军,统筹全局。至于先锋冲杀之任——”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壮年将领,“自当由锐意进取者担任。老朽愿为其掌舵,确保此战必胜,为陛下夺回鹰嘴崖,扬我国威!”
此言一出,瞬间激起无数波澜。武将中几位实力派将领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思。文官队列也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鸿儒缓缓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严将军所言在理。主帅需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者担任。至于先锋人选……”
他略一沉吟,目光悄然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拜在他门下的一位壮年将军,“勇毅都尉李崇山,正值盛年,骁勇善战,可担此重任。”
裴相一系官员纷纷附和,武将队列中则有人反驳。朝堂之上,顿时围绕人选争论起来,文臣武将各执一词。
“诸卿不必再争了。”皇帝一摆手,压下所有议论,“严爱卿,朕命你为靖北都督,总领鹰嘴崖前沿战事,由你坐镇中军,朕才放心。”
“至于先锋大将,朕听闻你长子严令铮,在京畿大营历练已久,有勇有谋,是名智将?”
严铁山心头一震:“回陛下,犬子确在军中效力。”
“好。”皇帝斩钉截铁,“擢升严令铮为鹰扬将军,为大军先锋。上阵父子兵,朕相信,你严家父子定能齐心协力,为朕扫平边患。”
“陛下,”严铁山激动不已,轰然拜倒,“臣父子,定当以死报国!”
这一刻,所有的争论都平息了。皇帝此举,既用了老将的威望和经验,又给了少将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将最大的责任和荣誉一力捆绑在了严家身上。
裴相垂下眼眸,掩去一丝复杂的神色。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向文官行列,最终定格在丞相身上:“裴相。”
裴鸿儒心头一紧,稳步出列:“老臣在。”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东西,那是一张临摹在绢布上的图案,帛上墨迹蜿蜒如蛇虫,似字非画,透着一股阴邪的异域气息。
“此密信,是从敌军将领尸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的字符,暂时无人破解。”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满朝文武,饱学之士甚多,由你牵头,在五日之内,给朕破解此物。朕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绢布在几位近臣手中传阅,人人面露难色,摇头不语。这符号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范畴。
裴鸿儒双手接过,深深躬身:“老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破解此物!”
第43章 043 碧玉扳指 记忆回笼。
马车行驶在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车内,严令蘅靠在裴知鹤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他们也是刚收到西北军情紧急, 父兄即将出征的消息,便一刻不敢耽搁地赶往将军府,只盼着能赶得上送行。
她微微出神, 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踏碎了街市的喧嚣。
这声音太过突兀,要知道,在这天子脚下最繁华的街道,向来是严禁纵马疾驰的,除非……
严令蘅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的猜测涌上来。她立刻掀开了车窗帘子, 探头向外望去。
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风驰电掣般掠过, 队伍最前方, 两骑并驾而行。即使那两人全身都笼罩在甲胄之中,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严铁山父子。
“爹, 大哥!”她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仪态, 探出身子扬声道。
呼唤声淹没在如雷的马蹄声里,那两骑并未回头,眼看就要消失在长街尽头。严令蘅心下一阵失落, 战前的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吗?
她正要放下帘子,却见那为首的身影,头也未回,只猛地抬起一只带着护腕的大手, 在空中利落地挥了两下,依旧打马向前,速度丝毫不减。
严铁山听到了她的呼喊。
严令蘅先是一愣,随即,一抹无法抑制的笑容,瞬间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庆幸又欢喜。父女连心,他哪怕在快马疾驰时,也能捕捉到女儿那一声微弱的呼唤,并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爹听到了,珍重!
可这笑意刚达眼底,便迅速冻结、消散了。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这仓促的挥手,或许便是父兄出征前,能给她的最后一个念想。眼眶倏地一热,方才那点欢喜,瞬间化作了满腔又酸又涩的滋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连帘子都忘了放下,只怔怔地望着街口。
裴知鹤在一旁静静看着,将她方才急变的情绪尽收眼底,轻轻揽入怀里,温声道:“岳父和大哥,定会凯旋的。”
严令蘅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这望京的繁华,与边关的肃杀,终究是隔了千山万水。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夫妻二人相携下车。一进府门,便觉一股沉闷之气压了下来,连廊下当值的仆妇小厮都敛声屏气,个个脸上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战争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下来。
丫鬟引着二人穿过寂静的庭院,刚至书房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许清沉稳的报数声,夹杂着清脆的算盘珠响。
“止血散五十斤,金上等的金疮药,市面上约莫能购得五百瓶,粮食倒是其次,关键是药材,尤其是治疗外伤和时疫的,有多少收多少……”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只见书房内严家剩下的几人齐聚一堂,全然一派忙碌景象。
许清端坐主位,手持账册,一项项核计;二嫂孙茹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响噼啪,清脆急促;大嫂叶蓁则伏案疾书,将数目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册;而二哥严令武紧盯着算盘上最终定格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不住地挠头,脸上尽是苦恼与焦虑。
四人沉浸其中,竟未察觉有人进来。直至裴知鹤轻声咳嗽,他们才恍然抬头,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迎上前。
许清拉住严令蘅的手,叹道:“这时候回来,是来道别的吧?你爹和令铮已经走了。军情紧急,朝廷催得厉害,点将之后,许多将士连家都未及回,直接开拔了。”
“我们在朱雀大街上见到了,”严令蘅压下心酸,努力挤出笑来,语气故作轻快地道,“爹和大哥都骑着马,穿着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飞扬,威风极了。爹还听见我喊他,回头冲我挥手了呢!”
她试图用这短暂的重逢,来冲淡离别的愁绪。
许清岂不知她这是捡了好听的话来宽慰人心,只得苦笑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屋内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几分,尤其是叶蓁,虽强撑着站在一旁,那脸色却是白的,连一丝敷衍的笑意也挤不出来。她嫁入将门,早有心理准备,可夫君常年驻守京畿,太平日久,如今骤然奔赴凶险的边关,还是这般不利的局面,她心里那份惶恐,实在难以言说。
严令蘅见状,立刻岔开话题,指着满桌的账册算询问道:“娘,你们这是在忙什么?算得这般仔细。”
二哥严令武叹了口气,答道:“在核算能送往边关的物资。”
裴知鹤二人闻言皆是一怔,严令蘅讶异道:“朝廷开始向各家征调了?”
许清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是咱们自家预备的。就怕朝廷的调度,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裴知鹤沉吟片刻,温言道:“岳母大人顾虑的是。不过此次战事,陛下极为重视,文武百官皆已动员,对粮草军械一事,想必会严防死守,除非有人当真不顾身家性命。”
“妹夫你是规矩人,讲究体面,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碰。”严令武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算珠乱跳,“可知这世上多的是黑心肝、卖祖宗的畜生,他们根本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卖国求荣、发国难财的比比皆是,他们巴不得打仗,好趁机捞得盆满钵满。什么杀头、什么诛九族,根本吓不住他们,在黄白之物面前,这些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暴起:“就算管粮草的官儿不贪,可押运的呢?沿途接应交接的呢?过一关剥一层皮。等送到前线将士手里,能剩下三成都是老天开眼。最他娘的黑心的时候,只剩一成,老子在前线亲眼见过!”
“后面就算皇上砍了再多脑袋,菜市口的血淌成河,可冻死饿死的、缺医少药的弟兄们也活不过来了。指望这帮蛀虫良心发现,还不如指望恶狼不吃羊改吃草。操他娘的,都是一群该千刀万剐、断子绝孙的狗杂种!”
眼见丈夫越骂越不堪入耳,孙茹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阻:“令武,小妹和姑爷刚来,你别吓着他们。”
许清轻叹一口气道:“喝口茶消消气,在家里骂,那些孽障也听不见。还是多想想,该怎么把东西安安稳稳送到你爹手里。”
严令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在母亲和妻子的劝阻下,总算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怒火,颓然坐回椅中,拳头却仍紧紧攥着。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严令蘅见状,心下焦急,便想上前帮忙:“账目繁杂,我与知鹤也可——”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有孝心。”许清放下账册,不容分说地拉起严令蘅的手,打断了她的话,“这里差不多理清了,剩下的交给你大嫂便是。你们难得回来一趟,怎能一头扎进这些琐事里?走,先去用些茶点,娘去厨房瞧瞧,让他们备几样你爱吃的菜。”
说着,便强拉着严令蘅往外走。出了书房,严令蘅仍有些不甘心,低声道:“娘,我名下的铺子也能凑些药材布匹。”
裴知鹤紧随其后,温声道:“岳母,相府旗下亦有药行与布庄。前线将士所需,除药材外,棉甲粮草等一应军需,小婿皆可尽力调拨。”
许清停下脚步,拍了拍女儿的手,又对女婿点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无奈:“你们有这份心,娘很欣慰。只是——”
她轻叹一声,“前线所需浩大,我们这点东西,终究是杯水车薪。况且此事乃自家私下行动,不宜大张旗鼓,免得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参我们一个‘私聚军资、邀买人心’之罪,反倒不美,平白惹来祸端。”
她说着,目光瞥向正低头誊写的叶蓁,哪怕遮掩着,依然能看到叶蓁泛红的眼眶,许清轻叹道:“你大嫂心里正难受着,让她忙些琐事,总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徒增伤悲。”
裴知鹤与严令蘅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他拱手道:“岳母思虑周全。小婿回去后便与令蘅悄悄清点,绝不声张,尽快将能用之物送来。”
许清点点头,安排道:“你们先去碧玉阁歇歇脚,喝盏茶。晚膳好了我让人去请你们。”
碧玉阁内,陈设依旧。丫鬟奉上茶后便被屏退,室内只剩夫妻二人。严令蘅坐在熟悉的绣墩上,捧着茶盏却毫无心思,她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显然心神早已飞越千山万水,到了那肃杀的前线。
裴知鹤浅呷了一口茶,将她的失神尽收眼底。抬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温言道:“可是担心岳父和大哥?去寻岳母或大嫂再说说话吧,有些体己话,为夫在场,她们或许不便开口。”
严令蘅恍然回神,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说的是,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步履匆匆地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却又顿住,回头望他,眸中带着一丝迟疑:“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行吗?”
裴知鹤闻言,不由莞尔,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挑眉反问:“有何不可?怎的,你严大小姐这闺房是龙潭虎穴,为夫还待不得了?莫非藏了什么怕被我瞧见的宝贝不成?”
严令蘅被他打趣,脸上微热,轻啐一口:“贫嘴,我是怕你闷着无趣。”
她抬手指向靠墙的多宝阁和书架,“那上头有我往日收集的奇巧玩意儿,书架上还有些志怪游记、地方杂谈,你可拿来解闷。”
“好,我自会寻些消遣,你快去吧。”
待严令蘅的脚步声远去,裴知鹤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廊下无人,又将守在外间的丫鬟也打发了。回转室内,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少女闺阁。
不同于上次新婚回门时的迫切与情动,当时满心满眼皆是怀中温香软玉,如坠云端,未曾细看。如今静心打量,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碎片,伴随着房中若有若无的熟悉馨香,纷纷涌上心头。
目光掠过那面光滑的黄花梨木梳妆台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天,她就是被按在这冰凉的台面上,罗裙半解,青丝铺散,呜咽着承欢……喉间有些发干,一股熟悉的燥热窜起。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旖念。
男人踱步至多宝阁前,看似随意地浏览着那些精巧的摆件,实则心神已不在其上。方才支开严令蘅,并非全因体贴。自踏入这间屋子,除了那些香艳的画面,一个更隐秘的细节,如同水底的暗礁,渐渐浮现在他清醒的脑海之中。
是那枚翠绿色的玉扳指。
那时情动,它曾短暂地套在严令蘅的拇指上,那抹沁人心脾的翠色,在她指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当时他只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一幕,可未及深究,便被她热情的唇舌以及曼妙的身躯,拖入了情欲的漩涡,之后再未见过那扳指,此事也就抛之脑后。
可此刻,在这片宁静里,那记忆的碎片变得异常清晰。
这只戴着玉扳指的素手,纤长的手指骨节,白皙如玉的肤色……与他春闱放榜那日,从窗口伸出来,用一柄洒金折扇精准砸中他面门的那只纤纤玉手,渐渐重合。
裴知鹤眸色转深,轮番翻找,他需要确认一下。
第44章 044 深夜破解 密文。
裴知鹤仔细翻检了多宝阁的每一个抽屉, 又拉开梳妆台的每一个暗格,皆一无所获。他蹙起眉头,心道:莫非是被她察觉后, 藏到更隐秘的地方了?
不甘心就此放弃,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院内寂静无人后, 竟撩起袍角, 毫不犹豫地俯身趴在了地上,撅着个屁股找起来。这姿势着实丑态,但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风度了。
他借着从窗户透进的微光,仔细搜寻着床下、柜脚等各个犄角旮旯。
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刁钻的拐角,他微微一探, 竟真的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 正是那枚翠绿玉扳指。
它被遗弃在此处不知多久, 表面已蒙了一层细灰。
裴知鹤用袖口仔细擦干净, 扳指在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他将其置于掌心,细细把玩着, 眉头渐渐挑起。
虽然当时从酒楼窗内伸出的那只手, 距离甚远,细节模糊。但此刻, 这枚扳指的出现,以及当时砸过来的目的,是为了替严令武解围。这一切都足够让他确信, 当日那精准的一击,正是出自严令蘅之手。
他并未放回原处,而是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贴身藏好。
夫人,这笔账得找个机会好好算一算。
夫妻二人在将军府用过晚膳后, 才乘车返回相府。相较于将军府那份带着悲壮的低沉,相府的气氛更显凝滞压抑,下人们步履匆匆,眼神躲闪,透着一种人人自危的惶恐。
二人先去主院向陈岚回话,她细细问了严家众人的情形,听闻许清和叶蓁强撑精神的模样,不免唏嘘。
她拉着严令蘅的手,特地压低声音叮嘱:“朝廷如今为西北战事忙得焦头烂额,你们父亲也是一筹莫展,心情难免焦躁。这几日若无要事,你们便尽量在自己院里待着,少往他跟前去,免得触了眉头。”
两人自然应下,恰在此时,裴相身边的长随裴忠躬身进来,恭敬道:“三爷,相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严令蘅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的表情。
裴知鹤回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想必是父亲要询问岳父家中的情况,我去去就回。”
裴知鹤随着下人来到前院书房,一进门,便感到一股比府中其他地方更凝重的低压。裴鸿儒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堆公文,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灼与疲惫,似在苦思,又像在发呆。
“父亲。”裴知鹤躬身行礼。
裴鸿儒抬手示意他近前,从一叠文书最下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铺在书案上。纸上誊写着几个扭曲怪异、似字非画的符号,墨迹深浅不一,透着一股邪异。
“你看看这个,”裴相指向那些符号,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素日博览杂书,见识不拘一格,可曾看出些什么门道?”
裴知鹤凝目看去,纸上的符号初看杂乱无章,如顽童信手涂鸦,透着一股蛮荒的诡异。但细辨之下,那盘曲的笔画、星斗般的点缀,却勾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思绪沉入过往博览的杂书瀚海之中。
裴鸿儒见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露出深思的神情,心中不由一动,燃起一丝希望。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打断了儿子的思路,眼中充满了紧张的期待。
书房内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谨慎:“儿子似乎有些印象。若没记错,应是在一本前朝遗留的《西域异志》残卷中,见过类似的字符。书中提及,鬼方部族内部使用的一种密文,非其贵族核心,不得传授。”
“鬼方密文?”裴鸿儒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你认得此物,快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困扰朝堂数日的迷雾似乎透进一缕微光,他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希冀。
然而,裴知鹤却缓缓摇头,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忧虑更深:“父亲恕罪,儿子所言,仅是神似,而非相同。鬼方文字体系庞杂诡谲,有用于部族日常的‘通语’,有祭祀鬼神、不容外传的‘秘文’,更有各部落内部使用的、代代口耳相传的‘密语’,彼此间差异犹如天堑。”
他伸手指点着纸上的符号,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您看此处盘曲如蛇的笔画,是鬼方文的特征,但其转折处的锐角,以及这几个星斗般的点缀,却非我所知任何一类鬼方文的规范写法。这很可能是鬼方内部新近演变出的方式,或者,是某个特定部落使用的秘符,还未曾流传出来。”
裴知鹤抬起头,语气沉稳却不容乐观:“破解此类密文,如同大海捞针。即便识得是鬼方文,若无对应的‘密钥’,知晓每个变异符号对应何种含义。哪怕穷尽心力,也未必能窥其全貌。强行解读,稍有差池,便会谬以千里。”
裴鸿儒听完这一番近乎冷酷的分析,好似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寒彻心扉。
他无力地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便是认出了来历,却依旧是无解之谜。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想起很有可能发生的惨烈战况,裴知鹤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轻声建议道:“也并非全无希望。既已确定大致方向,可秘密寻访曾与鬼方各部有深入接触的西域商人,或是边境上通晓异文的老人,看能否找到线索。”
裴鸿儒苦笑一声,指了指那张纸:“你有所不知,这仅是那密信中截取的寥寥数字,不成语句。此事关乎西北战事机密,岂能轻易示人?况且陛下只给了五日期限,如今已过去一日,这般大海捞针,如何来得及?”
他摆了摆手,疲惫尽显,“罢了,你且先回去歇着吧,为父再想想办法。”
裴知鹤告退,行至门口,裴鸿儒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对了,你提到的那本《西域异志》,稍后让人送过来,我让几位幕僚生也参详参详。”
“是。”他应下。
书是送过去了,接下来的两日,相府书房灯火彻夜长明。
裴相召集了所有精于奇门遁甲、异族文字的幕僚,甚至请来了几位通晓数国语言的使臣,众人对着密信上的诡异符号绞尽脑汁,争论不休,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毫无进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躁与失望的气氛几乎将书房淹没。
而裴知鹤所在的松涛院书房,同样烛火未熄。他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杂记、孤本、西域志异之中,地上、桌上铺满了写满各种推演字符的纸张,墨迹淋漓,杂乱无章。
深夜,严令蘅端着一盅温补的参汤悄然走来。待看到房中景象,却不由顿住脚步。
眼前几乎无处下脚,纸张散落一地,上面满是奇形怪状、见所未见的字符,宛如天书鬼画符。
裴知鹤正伏案疾书,眉峰紧锁,直到察觉门口的动静,才从近乎疯魔的状态中惊醒,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你来了。”
严令蘅站在门槛外,指了指满地“杰作”,无奈一笑:“三公子这是要布下什么奇门阵法,连个落脚之地都不给留?”
裴知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窘境,不由失笑,放下笔起身,小心地踏过满地的纸张,走到门口握住她的柔荑,两人牵手走了进来。洁白的宣纸上除了满满的字符外,还留下一串鞋印。
“辛苦阿蘅了。”
丫鬟放下汤盏便悄声退下,留下夫妻二人独处。
“这么晚,怎么还没睡?”他轻声询问。
严令蘅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睡不着,我来瞧瞧你,你们裴家的男人也真是奇了,一个个跟中了咒似的,连着两夜宿在书房,让自家夫人独守空房。旁人不去书房便罢了,我可得来瞧瞧。毕竟你这身子骨最差,本就闻名全望京的肾亏肾虚,需得仔细将养,再这般熬下去,我怕不是要守活寡,而是真要当个小寡妇了。”
裴知鹤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忍不住笑开,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些许。他知道她是故意说俏皮话,想驱散他连日来的沉闷。
“冷落了县主,确是小的罪过。”他顺着她的话,眼中带着暖意,“待我解开此局,报了君恩,定当好好补偿县主,鞠躬尽瘁。”
严令蘅轻啐一口,脸颊微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的一张宣纸,上面是裴知鹤临摹的密文,旁边写着几个猜测的释义,都被划掉了。
她虽不懂,却指着其中一个形似三个圈套在一起的符号,随口道:“这符号倒是别致,瞧着像绣娘们描的花样子,叫什么‘三环同心结’来着。不过人家那是丝线绕的,圆润好看,你这个画得棱角分明,怪凶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裴知鹤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三环同心、棱角分明。
鬼方文字素来讲究圆融,以示与自然共生,为何此处的“环”刻意强调了棱角?这绝非随意为之。一道灵感瞬间击中了他,大脑开始无限运转。
他猛地放下汤碗,兴奋地抓住严令蘅的手,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夫人,你真是我的福星!”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转身扑回书案,提笔便在新的纸上飞速演算起来,彻底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严令蘅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见他浑然忘我,也不打扰,自顾自走到书架旁,挑了本游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翻阅。
烛光摇曳,映着一坐一卧两个身影,室内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与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裴知鹤猛地掷笔,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成了!”
严令蘅闻声放下书卷,眉眼弯弯地望向他,正欲道贺,却见男人脸上兴奋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阴沉、甚至可以说是难看的凝重。
她心下一沉,起身走近:“怎么了,莫非破解有误?”
“不,破解出来了,”裴知鹤声音干涩,语气里带着几分森冷的寒意。
“只是——”他顿住,没有说下去,并且在她凑近时,将破解出来的纸翻转过来,盖住了上面的字。
但严令蘅何等聪慧,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风云自有敏锐嗅觉。看他这般神色,再联想到此事关乎西北战局,心中已然明了。破解出的,绝非寻常军情,只怕是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内幕。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公爹书房里的灯,想必还亮着。你给他送去吧。”
第45章 045 风暴初起 风眼。
裴知鹤怀揣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心头却沉甸甸的,重若千钧。
他踏着浓重的夜色向前院走去,脚下的青石路变得绵软无力,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似正一步步迈向某个吞噬人心的魔窟,前方等待他的, 或许是能掀翻朝堂的洪水猛兽。
“裴知鹤。”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 像一道微光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他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只见秋月提着一盏羊皮灯笼在前引路,严令蘅在后缓步走来,昏黄的暖光如水波般荡漾开,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影, 面容在朦胧光晕中显得格外柔美静谧, 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带着一身清辉, 踏月而来。
“阿蘅,你怎么来了?”裴知鹤压下心头的波澜, 轻声问道, “可还有事要交代?”
严令蘅走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眸中映着灯笼的光,亮晶晶得看过来:“这话该我问你,是你叫我来的。”
裴知鹤微微一怔, 他方才沉浸在一片杂乱的愁绪之中,分明一声未吭。
“我何时喊你了?”
“是么?”她轻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 “可你方才那背影,写满了‘形单影只’、‘独行寂寥’,分明就是在无声地唤我,想让我陪你走一程。”
她边说,边俏皮地眨了眨眼。
裴知鹤闻言,不由苦笑着摇头,心底的阴霾都被她灵动的笑意驱散了几分。
“这都被阿蘅发现了,果然是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只是前路未卜,我也难免忐忑。”
“正因为前路未卜,才更需有人同行片刻。”严令蘅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变得沉静而坚定。
她主动握住了男人微凉的手掌,掌心传来温热的力度,“走吧,我送你到书房门口。这段路,本县主特许裴三郎暂且当个心有惴惴的凡人,允许你紧张,允许你担忧。但——”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等迈过那道门槛,你便必须是我认识的那个裴知鹤,是能担得起风雨、顶天立地的男儿。”
女子的手温暖而有力,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外表看似纤细柔美,内里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坚韧不拔,让人生出一股想依靠的念头。
裴知鹤反手紧紧握住,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力量。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在寂静的廊下。灯笼晕开一团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青石地上紧密交织,难分彼此。他们一步步向前,那光便一寸寸推开前方的黑暗,夜色仿佛也被这坚定的脚步踏碎,悄然退散。
眼看到了书房门口,窗纸上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谈话声隐约可闻。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
严令蘅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仔细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记住,无论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它首先是你凭借才智破解出的事实。呈上去,是你的责任。至于后续是惊涛骇浪还是暗流涌动,”她抬起眼,深深望进他眼底,“那是居于庙堂之上者需要权衡应对的局。你已尽了大烨子民的本分,问心无愧便好。”
她顿了顿,指尖最后在他衣领上轻轻一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坚定不移的支持:“我就在松涛院,等你回来。”
裴知鹤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方才的忧虑尽数敛去。
“我去了。”他低声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房门,抬手,叩响了门环。
严令蘅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直到书房门轻轻合拢,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抬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夜空,疏星几点,然后对秋月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主仆二人提着灯笼,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留下书房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裴知鹤步入书房,室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焦灼与疲惫的气息。几位幕僚和西域通译正围在书案前低声争论,裴鸿儒揉着眉心,面色晦暗。见儿子半夜拜访,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诸位先生辛苦了,我让人在偏厅准备了茶点,先去歇息片刻吧。”裴知鹤开口,显然是要支开众人。
大家微微一怔,只看向裴相,见他同意了,才鱼贯而出。
书房内只余父子二人。他看向裴知鹤,眼中布满红血丝,语气里暗含希望的探询:“知鹤,你匆匆而来,可是有所得?”
裴知鹤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有破译结果的纸张,铺在父亲面前。上面只有寥寥数词,却如惊雷炸响。
“殿下”、“东宫”、“布防图”、“子时”。
裴鸿儒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冷气,扶着桌案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些词,是从那些鬼画符里译出的,你可确定?”
“儿子反复验证,规律一致,应无错漏。”裴知鹤的语气异常沉稳,但紧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裴鸿儒不再犹豫,快步走到书架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手指微颤地取出一份以火漆密封的绢布,上面密布着完整的诡异符号。
“此乃密信全文,此事千系重大,为父不敢假手他人。今日,就你我父子二人,必须将其弄个水落石出!”他声音沙哑地道,也不知道是熬夜所致,还是受到过多惊吓。
牵扯到皇室,根本不敢再让第三个人来破译。
烛火下,父子二人俯首案前,依据裴知鹤破解的规律,对着绢布上的符号逐字推敲。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随着译出的文字越来越多,两人的脸色也越发凝重。
当最后一个符号被破译,完整的密信内容呈现在眼前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鸿儒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张看穿。他浸淫朝堂数十载,历经风雨,自认已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此刻,握着纸张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沁出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反复看了数遍,仍不敢相信,又夺过裴知鹤手中的破译底稿逐一核对,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闭上双眼,脸色灰败,喃喃道:“通敌、卖国、割地、十年不征。这、这是要将祖宗的基业拱手让人啊。为了东宫之位,竟敢、竟敢如此!”
裴知鹤亦是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虽年轻,但聪慧敏锐,如何不知这薄薄一纸所承载的分量,足以将无数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丝轻响,更添几分诡谲与压抑。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巨大的震惊与沉重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令人窒息。
良久,裴鸿儒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儿子,“此事关乎社稷存亡,牵扯之广,之深,远超你我想象。你可知这封密信意味着什么?”
裴知鹤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地道:“儿子明白。此信内容之毒,在于其 看似证据确凿,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痕迹 。那背后的执棋之人,恐怕正等着我们,将这罪证亲手奉于御前,裴家也被迫入局了。”
裴鸿儒面容苦涩地道:“正是如此,这哪里是密信,分明是道催命符。早知如此,不如让它永远成谜。一旦呈上,我裴家便是主动跳进夺嫡的火坑,再无宁日。纵是参天大树,在这场风暴里也恐被连根拔起。”
他焦虑地踱步,忧惧交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皇上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无心放权,正是猛虎衰老之时,才越发警惕大权旁落,他想要的是效忠皇帝的纯臣,而不是依附皇子的大臣。
再者说,哪怕裴家不站队,作为揭露密信者,一旦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很可能被未来新君记恨。
裴知鹤看着瞬间苍老的父亲,平静却坚定地说:“此事既由我破译,便由我一人入宫,向陛下独奏。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或可将裴家从这漩涡中心摘出几分。”
裴鸿儒猛地抬头,又是惊诧又是无奈:“痴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密信是为父让你看的,你是我裴鸿儒的儿子,这如何摘得掉?”
裴知鹤目光沉静,语气越发坚定:“正因摘不干净,表面的功夫才更要做足。您若与我同去,在陛下眼中,便是整个裴氏家族的意思,很可能被误解为公然指控太子,结党逼宫,形同押注,再无转圜余地。”
“而若由我一人,以破译者的身份单独面圣,奏报的便是一桩发现的案情,您只是按律呈递线索的宰相。陛下虽心知肚明裴家脱不开干系,但此举至少表明,我裴家无意借此搅动风云,一切决断,悉听圣裁。”
裴相闻言,浑身一震,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复杂。
他发现自己这个久病未出仕的儿子,在关键时刻对帝王心术和政局平衡的理解,竟已如此老辣深刻。
***
夜色中的宫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裴知鹤在内侍的引导下,沉默地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步履沉稳,唯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被径直引至龙乾宫西暖阁,此地乃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心腹之所,气氛比正殿更为凝重私密。
皇帝并未端坐于御座,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比平日更显威压。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直接落在来者身上。
“草民叩见陛下。”裴知鹤依礼参拜。
“平身。”皇帝声线平淡,开门见山,“裴鸿儒连夜递密折进宫,言你破译了鬼方密文。”
“是,陛下。”裴知鹤起身,垂首而立,将誊抄着译文和对应规律的纸张双手呈上,“此乃臣依据所得线索,请陛下御览。”
大太监接过,恭敬地放在御案上。皇帝并未立刻去看,而是凝视着他,问道:“你如何看?”
裴知鹤心知这是考校,亦是试探,沉声应答:“回陛下,此信内容骇人听闻,然其破绽,亦在其中。”
“李全福,念。”皇上吩咐道。
李全福再次捧起那封译文,看到第一行字,就瞳孔地震,极力稳住自身,沉声道:“致苍狼大单于阁下:前约已定,时机已至。为表诚意,殿下特将西北边境鹰嘴崖至黑石滩一线布防详图附上,图中标红之处,即为守军轮换之隙,最为薄弱。
请贵部于本月十五子时,自鹰嘴崖黑水河谷突入,其正值守军换防之时,空虚不过一炷香,可为贵部打开通道。
此番相助,意在至尊之位。待殿下铲除顽敌,正位东宫,乃至克承大统之日,必遵前诺,划黑水河为界,河朔三镇之地尽归贵部,并立誓 十年之内,大烨边军绝不北跨雷池一步 。望贵部亦能信守承诺,鼎力相助。
功成之后,富贵共之。影敬上。”
他哪怕勉强控制住语调,可微微发颤的双手,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情绪。
李全福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这种机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如此惊世骇俗的内容,宫里估计又要血流成河了。
“裴知鹤,你可知,凭此一纸译文,朕便可废储,掀起滔天血雨?”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裴知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足以令百官股栗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草民知晓,然陛下圣明,岂不疑之?献图通敌,何等机密,岂会如此轻易被我军截获?此其一。信中所指时间、地点,与前线军报完全吻合,看似铁证,却恰恰像是有人精心编排,专为呈于御前,此其二。”
皇帝眸色深沉,未置可否,只道:“说下去。”
“草民斗胆揣测,”他继续大胆直言,“幕后之人此举,意不在助鬼方,而在乱我大烨朝纲。其心之毒,在于无论陛下信否,此信一出,东宫、诸位王爷乃至朝中各派必陷纷争。朝局动荡,边关危急,受益者绝不是我大烨。”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皇帝缓缓踱步,最终停在他面前,语气低沉而充满压迫:“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处置?”
裴知鹤躬身:“此乃陛下圣心独断,草民不敢妄言。草民唯知,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正中奸人下怀。或可外松内紧,明察暗访。”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最终,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是赞许又感慨的笑容。
“你很好,深谋远虑,不失沉稳,更有年轻人难得的胆色。裴鸿儒年轻时,亦不如你今日。他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隐隐将父子二人区分开来,甚至透出一丝对裴相处事过于持重、明哲保身的微妙不满。
不待他回应,皇帝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此番你立下大功,朕记下了。待此事尘埃落定,必有重赏,绝不亏待于你。”
裴知鹤心头一凛,深深叩首:“草民不敢居功,唯愿为陛下分忧。”
天威难测,恩宠与忌惮,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去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草民谨记!”
退出暖阁,走入夜色,他才惊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风暴初起,而他已立于风眼,再无退路。
第46章 046 化私为公 助力。
裴知鹤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松涛院, 院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他推开门,意料中的静谧并未出现, 反而听到一阵清脆急促的算盘珠响。
抬眼望去,只见外间烛火通明。
严令蘅并未在寝处等候,而是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几本账册, 秋月正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听到开门声,主仆二人都停了下来。
严令蘅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更明显的是专注于事务后的清亮神采。
看见男人平安归来, 她的唇角自然晕开一抹安心的笑容, 对秋月道:“好了, 今日就到这里, 数目大致核对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秋月应声退下, 严令蘅这才放下笔, 起身迎上来,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夜露, 语气温和:“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快去洗洗,驱驱寒气。”
她的问候依旧寻常, 而满室的灯火与账册,却为她的勤勉做了无声的注脚。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浸透的何止是心血,更是对远方至亲沉甸甸的牵挂。
裴知鹤目光扫过书案, 又见她眼下的青黑,心中既温暖,又有几分赞叹。他点点头,轻声道:“好,你也莫要太劳神。”
等他沐浴更衣,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内室时,发现女子靠在床头,人却已抵不住困意,歪着头睡着了,手中还拿着一页未看完的物资清单。
烛光下,她睡颜宁静,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份青黑在此刻显得尤为清晰。
裴知鹤轻轻抽走她手中的清单,吹熄了明亮的烛火。在朦胧的夜色里,他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于她的坚韧,更有涌动的爱怜。他倾身,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微蹙的眉心。
随后,他在床榻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严令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靠了靠,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纱,为室内铺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严令蘅是在一阵轻柔的爱抚中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男人清亮的眼眸,显然他早已醒了,此刻正支着手臂侧身看过来。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暧昧的涌动,指尖在她细腻的脸颊和敏感的颈侧流连,带着灼人的温度。
“醒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慵懒的笑意。
“嗯。”她刚开口,便被封住了唇。
这不是一个急风骤雨般的吻,而是缓慢又深入,带着无尽探索和安抚意味的纠缠,直到她气息微喘,软软地陷在枕头里,他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交融。
“夫人昨日还忧心我肾虚,怕要当小寡妇……”他低笑,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这等污名,我若不平反,日后如何在夫人面前抬头?”
他的手掌早已探入寝衣下摆,在她的背脊上不轻不重地摩挲,带着明确的意图。
严令蘅面颊绯红,如染胭脂,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水光潋滟,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贫嘴,要来便来,少那么多废话。只有那不中用的,才话多,实战派都是埋头苦干。”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裴知鹤低笑出声,俯身吻了吻她敏感的锁骨,引得她一阵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