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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打了一架 婆母离家出走。

一处装潢极尽奢华的暖阁外间, 安王赵晏负手立于雕花窗前,目光淡然地望着窗外一池残荷。初秋的微风带着凉意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里间隐隐传来的暧昧声响。

压抑的呻吟, 床榻细微的吱呀,女子时而娇嗔时而满足的低笑,混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 织成一片旖旎撩人的氛围, 在这奢华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然而,安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指尖偶尔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纹,仿佛隔着一道珠帘传来的所有声响,都不过是远处无关的风声。

他周身冷冽的气息, 与室内的暖昧奢靡格格不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 里间的动静渐渐歇了。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夹杂着女子慵懒的轻笑和几句模糊的叮咛。

珠帘轻响, 两名面容俊秀、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低着头快步走出。

他们衣衫虽已整理齐整,但发际微湿, 面色潮红, 目光躲闪,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二人一抬眼看见窗边安王挺直的背影, 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脸上血色尽褪,连礼节都顾不上, 几乎是踉跄着仓皇逃离,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早有侍立在角落的丫鬟,悄无声息地掀帘进入里间。片刻后,里面传来细微的整理床褥、洒扫熏香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 一道娇慵柔媚,带着几分沙哑餍足的女声才从里间传出,像一把钩子般。

“六哥,别杵在外头吹冷风了,进来吧。”

安王这才转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抬手拂开微微晃动的珠帘,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

明明还是白日,内室却烛火摇曳,将四周映得昏黄。

莲花造型的烛台静静吐着暖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沉静气息。一尊观音宝像慈眉低垂,其下两个蒲团摆放整齐,任谁初入此间,都会以为这是一处清净禅修之地。

然而,梳妆台前的情景却将这分清净击得粉碎。一名身着艳红裙衫的女子正对镜理妆,那红色炽烈如火,与她雪白的肌肤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丫鬟小心翼翼地为她点上口脂,色泽浓稠,鲜红欲滴。眉间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更衬得她媚骨天成,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邪气,活脱脱一个闯入佛堂的妖魅。

女子透过铜镜看到安王进来,并未转身,只是懒洋洋地开口:“六哥怎么偏挑这时候来?白日里正是我抄经念佛的时辰,平白扰人清静。”

假话张口就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神佛的敬畏。

安王嘴角轻扬,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平淡。

他走到一旁,指尖拂过冰凉的观音像座基,道:“你倒是会寻地方,在这菩萨眼皮底下修身养性。”

他语带双关,继续道:“事情替你料理干净了。那两个穷书生已身败名裂,这哄骗书生的红莲居士身份,我也替你背了。裴知鹤与严令蘅眼下只会盯着我,查不到你头上。”

女子轻笑一声,这才缓缓转过身,红唇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有劳六哥了。”

她拿起案上一串沉香木佛珠,在指尖随意把玩,语气转而带上嫌恶:“只是那对夫妻,真是碍眼得紧。不过是仗着父皇几分青眼,便真以为能在这望京城里横着走了?处处多管闲事,活像两只闻着腥味的猫儿,讨嫌!”

她将佛珠不轻不重地搁在妆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安王,带着施恩般的口吻:“不过六哥你放心,他们得意不了多久。待到时机成熟,我在父皇面前,自然会为你美言。吏部那个空缺,老五争得凶,但父皇最疼我,我来运作,总比你独自去争要强得多。”

安王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那就静候小妹的佳音了。”

烛光下,观音悲悯地注视着这对各怀鬼胎的兄妹,一个在佛堂行淫靡之事,一个为权位甘背污名,这满室檀香,也压不住那腾腾的欲望与算计。

***

这日秋光正好,裴知鹤因连日闭门苦读,颇有些神思倦怠,严令蘅便提议去骑马散心。

到了马厩,望着一众膘肥体壮、神骏非凡的骏马,也本欲挑一匹性子烈些的高头大马,好好驰骋一番,疏松筋骨。

谁知他尚未开口,严令蘅却已抱着手臂,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道:“三公子这身子骨,瞧着甚是文弱,怕是经不起颠簸。依我看,还是选匹温顺听话的小马驹稳妥些,万一摔着了,我可没法向裴家交代。”

这话里的促狭意味,裴知鹤如何听不出来。自那夜从流畅园归来,他身怀武艺的秘密已无从遮掩,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几日来她都按下不提。

今日,她终究是忍不住,要借这骑马的机会,好好“刺”上他两句了。

裴知鹤心下莞尔,面上却从善如流,立刻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虚弱”:“夫人思虑周全,所言极是,那便有劳阿蘅为我挑选一匹温良的坐骑。”

严令蘅眉梢一挑,眼中闪过“算你识相”的光芒,当真指着马群中一匹矮小温顺的棕色母马道:“就它吧,性子最是柔和不过。”

马夫依言将那匹小马牵出,只见它个头矮小,毛发也算不上油亮。严令蘅的坐骑则是匹神骏的黑马,高大威猛。二者并立,天壤之别,小马可怜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裴知鹤看着这鲜明的对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恳切:“这似乎还是有些不太相配。不如——”

他目光转向严令蘅,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不如夫人带着我骑,我们同乘一骑,也好叫我领略一番阿蘅精湛的骑术。”

严令蘅利落地应道:“也罢,上来吧。”

裴知鹤眼底笑意更深,轻松跃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不待他坐稳,严令蘅便一抖缰绳,轻喝一声:“坐稳了!”

她手中马鞭虚空一甩,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匹乌云驹立刻会意,四蹄翻腾,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骏马骤然加速,男人顺势向前一倾,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宽阔而灼热的胸膛,紧密地贴上了她的后背,下颌几乎要抵在她的颈窝。

严令蘅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平稳有力的心跳,和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

风在耳边呼啸,秋日的原野在眼前飞速倒退。

裴知鹤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连日苦读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疾风和她身上的暖意涤荡一空。

有些秘密,无需言明,却已在心照不宣的亲近中,化为了更深的羁绊。

片刻后,察觉到男人越贴越紧,暧昧微妙的氛围在攀升。

“裴知鹤,”她蹙眉低斥,“松些力道,你是要勒断我的肋骨不成?”

身后传来委委屈屈的声音:“阿蘅知道的,我自幼体弱,这般疾驰实在心慌……”

温热的鼻息故意拂过她耳垂。

严令蘅翻了个白眼,猛地一夹马腹,催得乌云驹速度再提一筹。

她心道,让冷风好好吹散身后这恼人的灼热。

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她却觉那贴在后腰的灼热存在感愈发鲜明,随着马背颠簸磨得人头皮发麻。

“你……”她耳根通红地扭身,“别顶着我,拿远些!”

裴知鹤喉间溢出低笑,臂弯却收得更紧:“马背颠簸,为夫实在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剁了,”她羞恼地甩动缰绳,“正好送进宫当太监总管!”

身后人顿时哀嚎:“县主好狠的心,竟要亲夫当阉狗?”

忽而又压低嗓音贴在她耳畔,“阿蘅昨夜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

乌云驹恰在此时跃过溪涧,颠簸中严令蘅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霞光透过枝桠,照见三公子得逞的笑眼,亮得惊心。

暮色四合,庄门前灯笼摇曳。二人策马而归,鬓发散乱,衣衫沾尘,额间带着细汗,颇有些狼狈,严令蘅的袖口还蹭上一道青绿的草汁。

刚踏进庄子院门,大丫鬟秋月便急步迎上,低声道:“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陈岚已从廊下转出。她目光在二人身上细细扫过,最终定格在严令蘅袖口的草渍上,眉头微蹙。

“娘怎么突然来了?”严令蘅翻身下马,语气带着关切地询问。

她察觉陈岚的视线,下意识将袖子往后藏了藏,“儿媳先去更衣,稍后陪娘说话。”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裴知鹤整了整微皱的衣襟,温声问:“母亲一路劳顿,可要先用些茶点?”

陈岚却不接话,将他拉到廊柱阴影处,压低声音:“年轻人贪欢也要有个分寸,荒郊野岭的,纵着性子胡来,万一伤了阿蘅如何是好?”

她眼风扫过他衣领的褶皱,话也说得有些不利索了,“马背硌人,岂是、岂是行事的地方?”

裴知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亲娘完全想岔了,以为他们二人是耐不住情热,跑出去幕天席地了。

他顿时哭笑不得,耳根微热,连忙解释道:“娘,想到哪里去了。方才真是去骑马,只因我挑的马太过温顺,阿蘅嫌跑不快,这才同乘一骑,纵马疾驰了一番,难免沾染了些尘土草汁。绝非您想的那般!”

陈岚将信将疑地打量他衣摆的泥点,忽然瞥见他颈侧一道新鲜红痕,像是被指甲刮出的浅痕。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上回太医开的舒筋膏,记得给阿蘅揉揉腰。”

裴知鹤捏着瓷瓶僵在原地,这浑身有嘴都说不清了,最后他让丫鬟们招呼亲娘,自己也赶紧去换衣裳了,免得再被发现什么“罪证”,更是无法解释。

温泉庄子前厅,两人换好干净衣裳出来时,陈岚正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严令蘅忍不住好奇,问道:“娘,您这次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之前,跟你们爹打了一架,心里不痛快,出来散散心。”

陈岚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裴知鹤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严令蘅也睁大了眼,异口同声地惊呼:“打架?所为何事?”

陈岚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愠怒:“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们那位好二叔,一家子要回京了。老太爷和老夫人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日日在你爹耳边念叨,说老二当初外放的时候,你爹碍于仕途名声,没给他图谋一个好去处,在穷山恶水处吃糠咽菜好几年,如今回京,定要好好补偿安置。”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讥诮起来:“裴相最重他那张‘兄友弟恭’的脸面,被念叨得没法子,昨儿回来便吩咐我,立刻将府里位置最好、最宽敞的‘锦秋院’收拾出来,给你们二叔一家住。这原是应当的,毕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住得好些也是长房的气度。”

话锋一转,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可紧接着,他便说,让我盘算一下京郊那几处收益最好的田庄和铺面,划出些来,交给二房去打理,说是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陈岚越说越气,指尖点着桌面:“我当即就问了,收拾院落是情理之中,但这让渡产业,是何道理?长房辛苦打理的这些产业,说是裴家的,可十之八九都是你父亲这些年一手置办起来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心疼小儿子,想贴补,大可拿出他们自己的体己私房,凭什么动用公中的产业。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分给二房一份,那我们长房是不是也该名正言顺地划走相应的一份作为私产?否则将来真有一日分家,这笔糊涂账又该如何清算?”

“那裴鸿儒一听,立刻勃然大怒,说什么‘家和万事兴’,‘家产丰厚,分润些给亲兄弟有何不可’,指责我斤斤计较,没有当家主母的容人雅量!”她显然气狠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

“我直接顶了回去,我说脸面不是这么个要法,这是吃亏。一码归一码,这次让一点田庄,下次是不是就要让铺子?这般一次次退让,只会把二房的胃口越养越大,性子越养越贪。再有老两口纵容着,到时候,就不是‘家和万事兴’,而是‘家乱起于萧墙’了!”

“话不投机,便大吵起来,砸了个杯子。我懒得再跟他废话,心里憋闷,又想你们了,就过来瞧瞧你们过得如何,图个清静。”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靠回椅背。

夫妻俩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裴知鹤温声道:“娘说得在理,人心不足蛇吞象。”

严令蘅闻言轻笑,执壶为陈岚续茶:“正是如此,老太爷是个糊涂蛋,老太太又锱铢必较,裴府这些年能维持表面体面,公爹莫非真以为是裴家祖坟冒了青烟?”

她眼波流转,“若不是娘在背后调停周旋,各房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如今倒好,既要娘操持庶务,又要娘割肉喂狼。”

她将茶盏轻轻推了去,唇角噙着一丝狡黠:“要我说,娘不如就在庄子里住下,还要长住。等二房回来,且看他们能把那锦秋院住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丫鬟婆子调配不周,田庄铺面账目糊涂,各人露出真面目来——”

严令蘅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倒要瞧瞧,公爹那套‘家和万事兴’的大戏,还怎么唱下去?”

陈岚被儿媳这番话逗得神色稍霁,接过茶盏叹道:“还是阿蘅看得明白,那我就留下讨嫌了。”

严令蘅顺势挽住她的手臂:“娘说得这是什么话,庄子里只有我们小夫妻,成日里对着三爷这张脸,我都有些看厌了,还是和娘说说体己话。”

“您在这儿尝尝新摘的莲藕,看看我们新栽的菊花,娘开心最重要。有些人非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墙是硬的。咱就等着看好戏吧。”她完全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极力鼓励陈岚“造反”。

裴知鹤轻咳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得了,他就当没听见吧,虽说这袖手旁观着实不太对劲,毕竟爹娘都分居了,可这一开口准是严令蘅不爱听的话,就不讨嫌了。

陈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严令蘅对儿子道:“之前人人都说陛下乱点鸳鸯谱,如今谁再敢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

第62章 062 一醉方休 桃花源。

这几日, 严令蘅带着陈岚,算是将这庄子内外玩了个遍。

白日里,两人并辔驰骋, 陈岚虽久未策马,但在闺阁当姑娘的时候,也是学过骑术, 很快便找回了当年纵马扬鞭的飒爽。

严令蘅又教她射箭, 箭矢离弦,正中靶心时,陈岚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甚至挽起袖子下到田埂,学着辨认庄稼,亲手摘了几把鲜嫩的菜蔬。几日下来, 陈岚眉宇间的郁气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

这日午后, 婆媳二人正兴致勃勃地在后院摘柿子。那棵老柿树高大, 果实红艳诱人。

陈岚竟也抛开了平日的端庄,无所顾忌地攀上枝桠, 严令蘅在下面指点接应, 时不时告诉她该落脚在哪里。两人配合默契,笑声不断。

正当她骑在一根粗壮枝干上, 伸手去够顶端那个最大最红的柿子时,丫鬟秋月匆匆走来,在树下禀报道:“夫人, 三奶奶,大爷、大奶奶,二爷、二奶奶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陈岚头也没回, 目光仍盯着那个柿子,随口道:“园子里景致好,请他们到这儿来吧。”

严令蘅笑着应了声,对秋月点点头。

不多时,裴知远与裴知礼夫妇四人被引了进来。他们本以为娘和弟妹在园中赏景,步入园门,只见满树红柿如火,却不见人影。

“娘,三弟妹?”李玉娇扬声唤道。

“这儿呢!”严令蘅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四人闻声齐齐抬头,这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他们的母亲,平日里最重仪态、端庄持重的相府夫人陈岚,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骑在柿子树的枝杈上,裙裾沾了些许尘土和草叶,脸颊因活动泛着红晕,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个通红的大柿子。

而严令蘅则站在略低处的枝干上,正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

裴家兄弟俩,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那连发丝都要一丝不苟的母亲,此刻竟像个顽皮的猴儿般挂在树上。

妯娌二人也是面面相觑,惊得忘了行礼。这画面,实在太过冲击,完全颠覆了她们对婆母的认知。

陈岚见四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将手中的柿子朝他们晃了晃,笑道:“愣着做什么?这柿子甜得很,要不要也上来摘几个尝尝鲜?”

四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行礼,心中却仍是波涛汹涌,暗道:这庄子莫非有什么魔力?竟让母亲变化如此之大!

婆媳俩稍作整理,换下沾染了尘土的裙衫,重新梳洗后,才来到前厅与四人相见。

众人见礼落座后,裴知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娘方才在树上,实在惊险,可曾剐蹭到?您若想吃什么,吩咐下人采摘便是,何须亲自涉险。”

陈岚端起新沏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身子反倒爽利些。”

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时,赵兰溪温婉一笑,接过话头:“母亲安好便是我等的福气。眼看中秋将至,府中一应事务都已打点得差不多了,特来请您和三弟、三弟妹回府团聚过节。宴席、节礼都已备妥,您回去只管含饴弄孙,享清福便是,无需再操劳半分。”

李玉娇也笑着接口:“是啊娘,今年庄子上贡的蟹肥美,就等着您回去开席呢。家里有我们这些小辈儿,保管热热闹闹的,让您过个舒心节。”

陈岚听完,目光在两位儿媳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你们有心了,操持这些,着实辛苦。”

随即,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回两个儿子身上,语气淡然却意有所指:“你们俩都是办大事的人,但也别小瞧后院这摊子,不少耗费心神。府里忙前忙后,多是兰溪和玉娇在张罗。有空也多心疼枕边人,别总当甩手掌柜,不把自己娘子当人,像使唤牲口般支使。咱们府上那几位长辈,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伺候起来最是耗神费力。”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座四人俱是一怔,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两位儿媳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接话。裴家两兄弟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母亲竟然如此直白地数落长辈们难伺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往日的陈岚,纵有不满,也绝不可能说出这般授人以柄的话。

裴知远忍不住瞥向一旁淡然的严令蘅,满腹都是疑惑,这三弟妹究竟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只不过离开相府几日功夫而已,母亲变化就这么大,活像是脱胎换骨,彻底变了个人。

严令蘅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心知,陈岚这番话,一半是真心疼儿媳,另一半,显然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宣泄着对裴家长辈和裴相的不满。

陈岚面色平静,只淡淡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回去告诉你爹,我今年就留在庄子里过节,清净。”

裴知远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娘,您有所不知。爹原本是要亲自前来迎您回府的,只是西北大捷,凯旋大军不日将至,朝廷上下皆忙于迎候庆典,他身为宰相,实在抽不开身。这才特意叮嘱我与二弟,趁今日休沐,定要将您安然请回。爹心中,其实很是惦记您。”

他这话,明着是解释裴相不能亲来的原因,暗里却是点明亲爹已然服软,希望陈岚能顺势下台阶。

陈岚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冷笑:“你爹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千万别为了我这妇人专程跑来。”

她放下茶盏,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不然耽误了军国大事,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我还没那么不懂事。”

她目光扫过厅外挂满果实的柿子树,语气愈发坚定:“中秋节在哪儿不是过?相府里年年都是那些规矩套路,我看着都腻了。倒是这庄子里,天高地阔,自由自在,更有趣味。”

见她态度坚决,裴知远冲着身旁的裴知礼使了个眼色。兄弟二人心领神会,一同起身,整理衣袍后,对着陈岚郑重其事地躬身长揖。

裴知远作为长子,率先开口,声音沉肃:“娘,中秋团圆乃人伦大事,阖家团聚方是正理,还请您三思,随儿等回府。”

裴知礼也紧随其后,躬身道:“请娘回府。”

陈岚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长子身上:“知远,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的语调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陡然安静下来,“便是在你开蒙进学之前,《千字文》的第一笔一划,还是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画教你的。”

“如今,你倒是领着弟弟,用这些礼仪规矩、人伦孝道,来架着你亲娘了?”

这话说得极重,裴知远顿时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厅堂内落针可闻,陈岚的目光缓缓转向次子。

“知礼,”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却像裹着棉絮的针,“你虽非我亲生,却也是养在我身边。我知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裴知礼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

“若实在不能反抗,”陈岚抬手止住他想辩解的动作,指尖在案几上叩出轻响,“沉默便是了。何必亲自替你爹推波助澜?”

她望着眼前两个优秀的儿子,眼底终于泄出一丝痛色,“在我与你爹之间,你们选他,我半点不意外。但至少给娘留一处喘气的角落。”

这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兄弟二人心口。两人皆是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们何曾敢逼母亲?但陈岚把话这个份上,显然“离家出走”一事不能善了。

一片死寂中,赵兰溪慌忙捧茶上前:“母亲消消气,夫君他们绝无此意。”

李玉娇也急着打圆场:“中秋宴席都备好了,就等娘回去点主位香。”

不过陈岚显然不愿意接受,她连话茬都不接,沉默以对。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严令蘅,才终于开口打圆场:“娘,后山的金桂开得正好,香气袭人。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摘些新鲜桂花,晚上让厨房做桂花糕和酿桂花蜜可好?”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陈岚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随后,她又转向面色难看的裴家兄弟俩,神色如常道:“大哥,二哥,庄子上新收了些山货野味,还有自家塘里养的鲜鱼,回头我让人备一些,你们晚上回去时带上,给祖父祖母和爹也尝个鲜。”

显然这是给他们递台阶。

裴知远深吸一口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有劳弟妹费心。”

金秋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后山那片桂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几乎将人浸透。

陈岚与严令蘅在前,赵兰溪和李玉娇也挎着竹篮跟在后面。她们二人自幼长在深闺,出嫁后也是掌管中馈,何曾有过上山采摘的体验。

初时还带着几分矜持,可一旦置身于这漫山遍野的金黄之中,听着鸟鸣,感受着清风拂过树梢,裹挟着醉人花香扑面而来,那点顾虑便很快被新奇与惬意取代。

她们学着严令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捻下细小的花瓣,或用布单接着轻摇树枝,看着金粟般的桂花簌簌落下,不知不觉竟也沉浸其中,篮中渐渐满盈。

待到要下山时,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笑容。

下山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陈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知意那丫头呢?这没良心的,哥哥们都知道来,她倒不惦记。真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是一早就杵在我眼前。”

这话说得直白,赵兰溪二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好在婆婆数落的是自家夫君和小姑,并非她们。

赵兰溪忙笑着接话:“娘可错怪知意了。她前几日就念叨要来看您,谁知偶感了风寒,爹严令她在府中将养。昨日遣人问过,说已经大好了,想必过两日就能来给您请安了。”

陈岚哼了一声,脸色稍霁,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的书房里,裴家兄弟三人终于碰头了。

裴知远看见三弟,立刻就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满腹疑惑地询问:“三弟,娘这几日在庄子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变化如此大?”

裴知鹤苦笑,他总不能说,娘的本性里就有潇洒爱自由这点,只是被礼仪规矩死死压住,藏得深,而如今被严令蘅纵马射箭、爬树下田这么一带,全都彰显出来了,才会变得毫无顾忌。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帘,轻描淡写地回道:“兄长们多虑了。娘在此处,心境开阔,身子也爽利了许多。她开心顺意,便是最好的。”

***

裴府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已近亥时,裴鸿儒仍在书房中踱步,看似在批阅文书,心思却全在外头的动静上。

一听小厮飞奔来报“两位爷的马车回来了”,他立刻搁下笔,几乎是冲出了书房。

可走到廊下,夜风一吹,他猛地醒过神来。自己这般急切,岂不是显得他离了陈岚不行,先矮了一头?

他立刻收住脚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威仪,这才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朝前厅走去,只是那时不时向外瞟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刚踏入前厅,恰见兄弟二人一脸疲惫地走进来,身后却空空如也。

裴鸿儒伸长脖子朝他们身后望了又望,等了片刻,仍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语调也带着压抑的不悦:“你们娘呢?”

裴知远硬着头皮答道:“娘执意留在庄子过节,说今年想图个清静。”

裴鸿儒闻言,胸口一阵堵闷,正要发作,却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禀报:“相爷,老夫人方才在房中突然呕吐不止,脸色煞白,直冒虚汗,看着甚是吓人。”

他立刻追问:“可去请太医了?大奶奶、二奶奶呢?快让她们先去照应着!”

府中女眷应对内宅突发事件素来得力,况且老夫人虽是他亲娘,但也不方便让男人照看,有些事情还是得女子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裴知礼低声道:“大嫂和玉娇也留在庄子里陪娘,说是要学酿桂花酒。”

其实她二人留下,是两房夫妻各自商量过后的决定,毕竟在庄子上,陈岚那番话说得太过惊人,把两个儿子都吓到了,想着把各自的妻子留下来,陪着娘过节,也哄她高兴些。

裴鸿儒猛地攥紧袖口,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烛火将他僵立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陈岚没回来,还把俩儿媳也扣住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前厅一片死寂中,只听他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你娘这是要让我知道,离了她,我连个家都镇不住。”

窗外秋风卷着残叶拍打窗棂,像极了一声冰冷的嘲笑。

***

暮色笼罩下的温泉庄子,却是另一番天地。

暖阁里烛火通明,圆桌上摆着七八样时令小菜,中央温着一壶桂花酿,甜香与酒香交织缭绕。

严令蘅执壶先为陈岚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晃动。

陈岚也不推辞,举杯便饮尽,眉眼舒展地赞道:“好酒!自家酿的到底比外头的醇厚。”

她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两位儿媳,“这是家宴,不必拘礼。想喝便喝,不喝也无妨,随性即可。”

李玉娇盯着那酒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素来好酒,可在相府时从来只敢躲在自己院里偷抿几口。若让外人知道裴府二奶奶贪杯,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话。

此刻见婆母这般洒脱,她心一横,主动拿过酒壶:“儿媳陪娘喝一杯。”

赵兰溪本不好酒,可见弟妹这般,也笑着捧杯:“那我便凑个趣,浅尝辄止。”

裴知鹤安静坐在严令蘅身侧,见她狡黠地冲自己眨眼,便也含笑举杯。五只酒杯碰在一处,清脆的声响惊动了窗外栖息的雀鸟。

酒过三巡,李玉娇话变得多了起来,颊染红霞地比划着:“这桂花酿该再加些冰糖……”

赵兰溪也渐渐放松,偶尔插上几句。

陈岚看着眼前景象,心中郁气尽散。比起相府那刻板沉闷、处处讲究尊卑次序的宴席,这庄子上的粗茶淡饭、随心小酌,才更像个真正的家。

月色如练,洒在庄子的青石板路上。宴席散罢,三位女眷已被丫鬟们小心搀扶回房。临走前,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很是开怀。

离开了规矩森严的相府,在这山水之间,她们仿佛都暂时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显露出被压抑已久的、更真实的性情。

严令蘅二人倒是最清醒的,裴知鹤扶着她的胳膊往住处走,她脚步略显虚浮,却执意要自己走稳,不肯让他抱。

夜风拂面,带着桂花残存的甜香。

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满天星子,轻声叹道:“裴知鹤,你瞧见了没?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裴知鹤侧头看她,见她眉眼在月光下格外生动,不由失笑,故意逗她:“把娘和两位嫂嫂都灌得醉醺醺的,路都走不稳,这就叫好日子了?”

严令蘅闻言,撇嘴瞪他一眼,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当然好!总好过在相府里,人人戴着张假面,说句话都要在肠子里绕三绕。”

她借着酒意,声音比平日响亮几分,“规矩,体统,脸面……活像一个个提线木偶。谁愿意一辈子当个循规蹈矩的面具人?”

裴知鹤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样子,心中微软。他深知她向往自由的天性,在相府那些日子,确实将她拘得狠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你说得对。在这里,你想怎样便怎样,不必戴面具。”

日头高悬,赵兰溪从一场黑甜梦中醒来时,竟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锦帐外陌生的陈设让她怔了怔,才想起这是在京郊庄子上。

窗外天光大亮,竟已是晌午时分。她惊得坐起身,多少年不曾睡到自然醒了,更别说竟忘了给婆母晨昏定省。

她匆匆梳洗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待收拾停当赶去主院,却见丫鬟抿嘴笑道:“夫人还未起身呢,大奶奶莫急。”

赵兰溪愣在原地,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这里的规矩,似乎全然不同。

恰巧严令蘅提着鱼篓路过,见状笑道:“大嫂醒得正好,午后我们去溪边钓鱼,你可要同去?”

未时三刻,四位女眷当真提着钓竿木桶到了溪边。

赵兰溪初时还惦记着府里待核的账册,可当溪水漫过指尖,看着阳光下银鳞闪烁的鱼儿咬钩,她渐渐忘了时辰。严令蘅钓得最大的一尾草鱼时,李玉娇笑着泼水闹她,连陈岚都挽起袖子亲自挂饵。

归途经过枣林,不知谁先掷石打下一捧青枣。赵兰溪学着严令蘅的样子用衣襟接住,咬开时脆响清甜,竟比相府冰镇过的贡枣更鲜活。

暮色里她提着半桶游鱼,忽然想起今晨的惶恐,原来光阴竟能这般“虚度”。

没有繁杂的账册要对,没有络绎不绝的仆妇要吩咐,没有必须恪守的晨昏定省,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倏忽而过。

她丝毫不觉得难捱,只有前所未有的畅快,看着眼前其他三人欢快的背影,她快步追上,忽然想起《桃花源记》,这里就是属于她们的桃花源吧——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

第63章 063 登门道歉 裴相登门。

两日后, 庄子外响起一阵欢快的马蹄声。

裴知意领着两个孩童跳下马车,人未到声先至:“娘,哥哥嫂嫂们, 我把咱们裴家的金孙玉女都带来啦!”

众人迎出门,只见十岁的明哥儿身着竹青色直缀,虽面容清瘦, 却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他规规矩矩地垂袖躬身, 向长辈们一一问安,言行举止一丝不苟,那过分端正的仪态,反倒透出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六岁的璇姐儿则像只花蝴蝶,穿着杏子红的襦裙, 扎着双丫髻, 一落地就扑进李玉娇怀里, 又转身抱住陈岚的腿, 仰着小脸叽叽喳喳:“祖母,庄子里有没有好玩的呀?”

陈岚笑着捏捏璇姐儿的脸蛋:“好玩的多着呢, 后院柿子树正红着呢, 让人带你去摘!”

小姑娘欢呼一声,拉着丫鬟的手就往后院跑, 不一会儿就传来她试图爬树的嬉笑声,李玉娇在一旁笑着叮嘱“慢些”。

而另一边,明哥儿却径直走到了裴知鹤面前, 仰起小脸,神情认真地问:“三叔,侄儿近日读《论语》,于‘君子不器’一句有所困惑……”

他袖中甚至还揣着一卷笔记, 俨然一副小书生的严谨做派。

裴知鹤看着侄儿单薄肩膀上衣袍撑出的棱角,心下微叹,面上却温和地俯身与他讲解起来。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一个谆谆教导,一个凝神倾听,俨然是裴家最期望看到的“书香传家”的画面。

赵兰溪看着这幅场景,不由轻叹道:“这孩子,出来玩还抱着书不肯放。”

严令蘅观察了片刻,略显担忧地道:“明哥儿的身子骨,近来瞧着愈发单薄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苦读,这般熬灯油似的耗着,岂是长久之计?科考场上一坐便是三日,号舍里阴冷潮湿,若遇上倒春寒,纵是满腹经纶,也抵不过一场风寒。咱们家的麒麟儿,总不能折在体力不支上。”

赵兰溪立刻点头:“三弟妹说的是。之前知道你要嫁进相府,我还琢磨着,让你举荐两位武先生,教他打拳健体。可惜家里男丁的教育,我说了不算,一切也是空想。”

说到最后,她都忍不住苦笑。

长房长孙被赋予了太多的期望,全都转化为了压力,所以明哥儿小小年纪就紧绷着神经,每天都有读不完的书,连反抗的心思都没空想。

“多引导引导他就行。”严令蘅说完就走了过去,拿起一旁的钓具,对明哥儿道:“书里说‘知者乐水’,可见真学问还得从活水里悟。明哥儿陪三婶钓会儿鱼可好?”

明哥儿抬头看了眼母亲,见赵兰溪含笑点头,这才放下书册。

起初他还规规矩矩握着钓竿,可当严令蘅钓起一尾银鳞闪闪的鲫鱼时,他眼睛倏地亮了。

璇姐儿恰好捧了个大柿子回来,一见此景立刻欢呼:“三婶好厉害!”

“明哥儿也试试?”严令蘅把钓竿递过去,“你瞧,这鱼儿咬钩的力道,可比背书有趣多了。”

溪水潺潺中,明哥儿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肩背。有次钓竿猛沉,他手忙脚乱收线,竟扯上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逗得璇姐儿笑得前仰后合。

赵兰溪见儿子鼻尖沁出汗珠,衣摆沾了泥水却笑得开怀,心中既酸涩又欣慰。

日落时分,明哥儿提着装满鱼蟹的木桶,眼睛亮晶晶地对她说:“三婶,今日才知‘鱼跃之乐’竟比‘书山有路’更生动!”

中秋前一日,庄子里的桂花香愈发浓烈。陈岚将两个儿媳和孙辈都叫到跟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都回府里去过节。”

赵兰溪忙道:“母亲,我们已同夫君说好了,留在庄子陪您团圆。”

李玉娇也点头:“璇姐儿昨日还嚷着要陪祖母吃蟹呢。”

陈岚摆手打断:“胡闹。我一人躲清闲便罢了,你们若都留下,成什么体统?”

她目光扫过懵懂的孩子们,“老太爷老太太中秋见不着这俩小辈儿,怕是要把相府的屋顶掀了。到时候若闹起来,你们留在这是非之地,岂不是要跟着我一起吃挂落?回去吧,安安生生在府里过个节,也替我全了这份礼数。”

她见儿媳们还要争辩,索性起身推着她们往外走:“放心,有意丫头陪着我,还有阿蘅他们小两口,热闹着呢!”

她转过身,又往明哥儿怀里塞了包新炒的栗子,“回去告诉你祖父,庄上的栗子比相府的甜。”

赵兰溪和李玉娇对视一眼,心知婆婆思虑周全,所言非虚,再坚持反倒不美,只得吩咐下人收拾行装。

中秋当夜,喧嚣散尽。庄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人过节,诺大的庭院略显清静,却也别有一番自在。

一张圆桌摆在院中桂花树下,上面摆满了庄子里自产的时令菜肴,最显眼的是一大盘蒸得通红透亮的肥蟹,配着温好的黄酒。天边一轮明月清辉洒落,秋风送爽,丹桂飘香。

四人围坐,剥蟹饮酒,闲话家常,气氛轻松惬意。

裴知意难得摆脱了闺阁束缚,也跟着凑趣,不知不觉便多贪了几杯,脸颊绯红地靠着陈岚傻笑:“娘,这桂花酿比家里的好喝。”

严令蘅见她模样,笑着按住她的酒杯:“小妹,慢些喝,这酒后劲足,当心明日头疼。”

裴知意醉眼朦胧,却异常乖巧地连连点头:“三嫂说的是,我不喝了。”

话音未落,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身子一歪,险些坐不稳。最终,还是由丫鬟忍着笑,半扶半抱地将她送回了房中。

***

庄子里的日子闲适自在,而远在城中的裴府,却因当家主母陈岚的缺席,和二房裴鸿诚一家的归来,暗流汹涌,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意味。

这日,婆媳俩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分难解,忽见帘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岚的陪嫁婆子周妈妈。

“夫人,”周妈妈福了一礼,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痛快,“二老爷一家前日晌午进府了。”

陈岚执黑子的手顿了顿:“锦秋园都安置妥当了?”

“大奶奶做事周全,院落收拾得挑不出错处。”周妈妈压低声线,“可底下那些个奴才,哪个不是长了双势利眼,见您不在府里坐镇,三爷三奶奶也没回来给二房做脸,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歪了。”

“厨房送去的热水总差着时辰,晚膳的八宝鸭愣是放温了才端上桌。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去要碗热乎的桂花圆子羹驱驱秋寒,管事的竟赔笑说‘今岁的桂花蜜还未得,灶上正忙着给老太爷炖参汤,实在倒腾不开’。”

严令蘅闻言抬眸,见婆婆唇角微勾,便也落下一枚白子静听。

“最绝的是库房那边,”周妈妈凑近些,继续道:“二房的四爷要取宣纸练字,竟得了些受潮的竹纸。二老爷气得摔了茶盏,偏生每桩事都揪不住错处。热水不过是烧晚半刻,鸭子说是厨下忙乱,竹纸推说秋雨返潮。”

陈岚将黑子“啪”地定在棋盘要害,叮嘱道:“你暗中盯着些,别让兰溪难做。若闹得太难看,老太太又要借题发挥。”

“老奴省得。”周妈妈胸有成竹地笑道,“那些奴才都是油锅里滚过的,面儿上礼数周全,里子却让二房如鲠在喉。便闹到老太太跟前,也只能落个斤斤计较的名声!”

待周妈妈退下,严令蘅忽然轻笑:“娘这招借力打力,不着痕迹,倒比明刀明枪的敲打,更让人如鲠在喉。”

陈岚闻言,指尖捻起一枚黑玉棋子,对着阳光细细端详,意有所指地道:“有些人啊,就像这棋盘上的死子。明着剔除伤和气,不如留着慢慢磨其锋芒。时日久了,自然就知道进退分寸了。”

她将黑子“啪”地落在天元位:“二房想舒坦,裴鸿儒想要他那‘家和万事兴’的虚名,却都要建立在委屈我的基础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冷哼一声,“等着瞧吧,看看咱们这位相爷,离了我在府中坐镇调停,他那‘和’字招牌,还能撑得住几天。”

严令蘅听得此言,不禁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俏皮与由衷的钦佩:“娘如今倒像是稳坐中军帐的大将军。人在庄子,心揽全局,运筹帷幄之间,便能决胜千里之外。”

她指尖轻点棋盘上厮杀的局势,“连落子都带着杀伐之气,阿蘅佩服。”

陈岚闻言朗声一笑,将棋篓推到她面前:“那便请严将军看看,下一步该如何破局?”

***

中秋已过数日,庄子里的桂花渐次凋零,空气里却仍残留着一丝甜香。

这日午后,陈岚正与严令蘅在廊下翻看庄子的账册,忽闻外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似有车马停驻、下人低语。

片刻后,只见庄头引着一人步入院中。来人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清癯,面容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不是裴鸿儒又是谁。

见公公突然到来,严令蘅起身欲避,却被陈岚轻轻按住手腕:“无妨,你且坐着。”

裴鸿儒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未发作,自行在石凳上坐下。

三人对坐的格局让气氛有些凝滞,他先轻咳一声,试图掌控节奏:“庄子清静,你在此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陈岚眼皮未抬,只淡淡应了句:“比不得相府‘热闹’。”

语带双关,刺人耳膜。

沉默片刻,他终于进入正题:“府里近来事务繁杂。”

“哦?”陈岚抓起一枚花生,咔嚓捏开了,“有兰溪操持,玉娇帮衬,还能有何繁杂?总不会是二弟嫌锦秋院的桂花蜜不甜?”

裴相袖中的手攥紧,他盯着妻子被秋阳镀金的侧脸,声音发沉:“你明知故问,厨房怠慢、库房推诿,这些日子二房过得什么日子?简直是被刁奴踩在头上作践!若非那日小侄儿哭闹,我竟不知……”

“小孩子不懂事,相爷何必计较。”陈岚开始剥橘子,“过日子总要磕磕绊绊。有人享清福,自然就有人受苦。府里最好的锦秋院都让给二房了,其他人吃亏时可没吭声,怎么轮到二房就半点委屈受不得?”

她抬眼时目光清凌凌的,“相爷总说‘家和万事兴’,莫非这道理只对长房适用?”

严令蘅原本垂首拨弄茶叶,闻言险些笑出声。

见裴相频频瞥来眼风,示意她识相点赶紧离开,她故意不知,扭头去看廊角挂的鸟笼。这等百年难遇的场面,傻子才走。

裴鸿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强压下怒火,化作一声长叹,语气软了下来:“夫人,我知你心中不快。二弟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陈岚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重复道:“不委屈。家和万事兴嘛。”

她将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显然对此言深恶痛绝,此刻正好拿来堵他的嘴。

这话像根鱼刺卡在裴相喉头。他沉默良久,终是艰难开口:“往日是我疏忽,只顾朝堂琐事,忽略了家中。”

话音未落,却见陈岚与严令蘅同时抬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望向他。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裴相竟会承认忽略内宅?

裴鸿儒被这两道目光盯得老脸一热,被自己夫人盯着审视也就罢了,被儿媳妇像看猴戏似的瞧着算怎么回事。

他终于忍无可忍,积攒的尴尬、羞恼瞬间爆发,猛地转向严令蘅,沉声道:“三儿媳,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严令蘅撇撇嘴,心知这难得的好戏是看不成了,顿觉索然无味。但公爹已然明着赶人,她也不好再赖着,只得站起身,不甘心地行了个礼,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待那抹石榴红消失在影壁后,裴相才真正松懈了肩背。他伸手按住陈岚挑拣花生的手,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夫人,”他声音低得似耳语,“那些‘家和万事兴’的混账话,往后不提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是吐出了那句最艰难的话:“府里离了你,确实转不动。”

陈岚挑起眉头,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微微舒缓了一些。总算这老东西还没糊涂到底,知道要认错。但她要的,可不止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软话。

“相爷既如此说,我本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指尖轻叩石桌,目光如秋水般清冷,“可这些年来,我操持偌大后宅,上要孝敬公婆,下要体恤小叔妯娌,管教子女,约束下人,桩桩件件,不敢有丝毫懈怠。纵使没有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吧?可相爷非但不体谅,反倒横加指责……”

她顿了顿,语调扬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这心里堵着的气若是不消,如何回得去?”

裴鸿儒沉默良久,秋风卷着桂香掠过他斑白的鬓角,他何尝听不出发妻话里的机锋。这是要他将“低头”二字做得实实在在,不要想蒙混过关。

最终他轻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对着结发三十载的妻子郑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尴尬与勉强,只剩下疲惫与真诚:“夫人,往日是我糊涂,刚愎自用,委屈你了。二弟院落、让渡产业诸事,皆是我考虑不周,未能体恤你的难处,反累你受气伤心,是为夫之过。”

他目光恳切,“我在此,向你赔罪。请夫人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随我回府吧。日后家中事务,必当多与你商议,断不让你再受今日之苦。”

廊下桂花簌簌而落,有几瓣正缀在他作揖的袖口。陈岚望着丈夫低垂的头顶,终是伸手虚扶一把:“罢了,既如此,往事,便既往不咎了。”

裴鸿儒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陈岚却站起身,淡淡道:“只是,相爷需记得今日之言。回府后,若再有类似之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自然,自然。”裴鸿儒连忙应道。

陈岚唇角轻扬,吩咐丫鬟端来红泥小炉并一筐新采的栗子。炉火噼啪作响时,她将颗饱满的栗子放进裴鸿儒掌心。

“明日回府。今晚——”她眼底掠过狡黠的光,“相爷得先陪我把这筐栗子烤完。”指尖轻轻点过筐沿,“庄子上桂花能酿酒,溪鱼能垂钓,连栗子都比相府的甜三分,倒真叫人乐不思蜀了。”

裴鸿儒想起明哥儿给自己带的栗子,忽然低笑:“好,都依你。”

第64章 064 大张旗鼓 吹吹打打。

傍晚, 书房内灯火初上。

裴鸿儒仔细翻阅了裴知鹤近日在庄子上写的文章与笔记,见其思路清晰,见解亦有精进, 并未因离了书院而懈怠,紧绷的脸色稍霁,难得颔首赞了一句:“嗯, 在庄子上这些时日, 学问倒未曾荒废,还算勤勉。”

裴知鹤执壶为他添茶:“不敢懈怠。”

“明日我休沐,正好送你母亲回府,你与儿媳也一并回去。”裴鸿儒撂下文稿,语气不容置喙, “庄上虽清静, 但不是久居之地。你既以科举为重, 此地既无良师指点, 亦无同窗切磋,闭门造车, 终非正道。”

裴知鹤闻言, 并未立刻应承,而是沉吟片刻, 语气坚定地回道:“此事,容儿子与阿蘅商议后再定。”

裴鸿儒眉头一皱,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这等家事,你身为夫君还做不得主?回自己府邸,天经地义, 有何可议?此番接你娘回府才是正事,你夫妇同行,正是为她全了体面!”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裴知鹤沉静的眉眼:“为母亲做脸自然要紧,可若因此惹得令蘅不快,岂非本末倒置?”

他顺手理齐案头散落的书卷,“爹和娘刚冰释前嫌,总不愿见我步您后尘吧?”

这话听在裴鸿儒耳中,刺心得很。他刚在陈岚那里放下身段,此刻竟被儿子暗指需要“哄”妻子回府,仿佛他堂堂宰相在家中竟如此没有威严。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瞪过来,却见裴知鹤一脸坦然,倒叫他发作不得,只能强压着火气,硬邦邦地反驳:“混账,说得这叫什么话?你娘她通情达理,不过是此前有些误会,我与她说明白了而已。倒是你,连携妇归家这等小事都需看儿媳脸色,真是夫纲不振!”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裴知鹤却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和:“爹教训的是。只是夫妻之间需互相体谅,家和万事兴。”

说罢,行礼后便退出了书房。

留下裴鸿儒一人对着满室烛火,胸中堵着一口闷气,吐不出又咽不下。

真是个混账东西,娶了媳妇忘了爹。他一定是故意的,竟然也拿“家和万事兴”这句话来刺他,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晚膳时分,四人围坐一桌,菜肴虽不如相府精致,却别有一番农家风味。

席间,裴知鹤放下筷子,神色自然地开口:“爹方才同我说,明日想让我们随他们一道回府。”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觉得如何?”

严令蘅眉梢微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鸿儒,显然是想看他的反应。

裴相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这逆子,竟在饭桌上把事挑明,把自己夫纲不振的模样全显露出来了,让他都跟着丢脸。

“这是自然要回去的。”严令蘅嫣然一笑,语声清脆,“爹亲自来庄上接娘,这般心意难得。我们做小辈的,当然要成全这份美意。”

她执勺为陈岚添了汤,眼波流转,“说起来,今日可是爹娘和好的‘大喜之日’呢,待会儿儿媳就让人收拾箱笼,明日风风光光地送二老回府。”

她这话说得真挚,可“大喜之日”四个字钻进裴鸿儒耳中,刺得他老脸一热。这丫头竟敢打趣起长辈来了,难不成今晚还是他和陈岚的洞房花烛夜?

他正要开口,陈岚却已笑着接话:“还是阿蘅会说话,心思也通透。”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知鹤,你得多学着点。要懂得爱护枕边人,你们夫妻一体,才是风雨同舟,最该相互扶持的人。”

裴知鹤立刻从善如流,一本正经地应道:“娘教诲的是。儿子定当谨记。”

他随即转向裴相,面色坦然,语气诚恳地补充道,“爹一向仁厚顾家,尤其体恤娘为家中操劳,此番更是亲自前来,足见对您的深情厚谊,堪称我等晚辈的楷模。”

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不久前在书房那个被斥为“夫纲不振”的人不是他,而眼前的父亲一直是这般“情深义重”的形象。

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其乐融融,结成了一种无形的同盟,将他架了起来。裴鸿儒如何能看不出,这分明是联手给他戴高帽呢。

***

翌日清晨,裴知鹤醒来时,身侧已空。他披衣起身,走出内室,便见严令蘅早已穿戴整齐,正站在院中低声吩咐着贴身丫鬟春花。

“人都找齐了吗?务必再三确认,今日是婆母回府的大日子,万不能出半点纰漏。”严令蘅语气郑重。

春花躬身应道:“县主放心,都是往日用熟了的老人手,上次府里办慈助榜,也是他们帮衬的,规矩都懂,稳妥得很。”

严令蘅点点头:“那就好。你亲自去盯着点,务必事事周全。”

春花领命,快步退下。

裴知鹤走上前,有些好奇地问道:“今日起得这般早,可是发生了何事?需要我出手吗?”

他见妻子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奋,像是筹备着什么计划。

严令蘅转过身,冲他狡黠一笑,卖了个关子:“自然是预备着一桩‘大善事’。夫君且等着瞧好戏便是。”

她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得意。

裴知鹤闻言,忍不住轻笑摇头,语气带着了然与几分无奈:“只怕你这大善事,对某些人来说,未必是善事吧?”

严令蘅立刻啧了一声,故作不满地嗔道:“你这人,昨夜娘才刚说过,要懂得体恤枕边人,怎的转眼就忘了?竟这般揣度我!”

裴知鹤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立刻从善如流地起身,假模假样地拱手作揖,拖长了调子:“是是是,为夫失言,娘子胸怀宽广,所做定然是普济众生的大善事,为夫这厢给娘子赔礼了——”

严令蘅被他这夸张的动作逗得噗嗤一笑,伸手轻推了他一下:“少贫嘴。快些收拾,还得去请安呢。爹来庄子的头一日,咱可得好好装装相!”

夫妻二人笑闹几句,便一同收拾停当,前往正院。

厅中,丞相夫妻已端坐其上。裴鸿儒看着底下并肩而立的小夫妻,举止得体,和睦有加。尤其是严令蘅今日显得格外恭顺有礼,心中那点因昨日“夫纲”之争而起的不快也散了些,略显满意地微微颔首。

他心道:看来裴府的清流氛围,还是起了作用,这儿媳嫁过来几个月,总算是渐渐知晓规矩,懂得收敛了。

***

一行四人用过早膳,分别登上了两辆马车,轱辘声响起,朝着相府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相府所在的那条街巷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天动地的鼓乐之声,唢呐高亢,锣鼓铿锵,喜庆欢腾至极,与这条平日里门庭森严、行人敛声的街道格格不入。

头一辆马车里,陈岚靠着软垫,听着窗外的喧闹声,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道:“听这吹打声,倒是热闹,不知是谁家今日办喜事迎亲呢!”

裴鸿儒微微颔首,并未十分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市井喧闹。

然而,他们的马车继续前行,那支声势浩大的鼓乐队伍非但没有迎面而过,反而调整方向,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们车驾的后方,那喧闹的乐声如影随形,竟是寸步不离。

陈岚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转化为错愕,裴鸿儒也皱起了眉头。

夫妻俩透过后窗的纱帘向外张望,只见一支穿着大红号衣、手持各式乐器的队伍,正兴高采烈地吹打着,虽说没人举着“囍”字牌,可这欢天喜地的乐声,正是迎亲时用的。

裴鸿儒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算怎么回事?哪有迎亲的队伍不去接新娘,反倒跟着别人家马车走的道理?

与此同时,后面马车里的小夫妻俩,自然也听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喧闹。

裴知鹤看向身边的妻子,见她满脸狡黠的笑容,心中已然明了,不由得扶额低笑,无奈道:“阿蘅,你这大善事,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严令蘅挑眉,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彩,轻笑道:“既是大善事,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满京城的人都瞧见才好。”

这突兀又诡异的组合,两辆相府的马车,引着一支喧闹的迎亲队招摇过市,立刻吸引了沿途百姓的注意。人们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大。

“哟,这是谁家迎亲啊?排场不小。”

“瞧着方向,是往那边去的,哎?那不是裴相府的车驾吗?”

“相府有喜事?没听说啊,三位公子不都成家了吗?莫非是那位待字闺中的小姐今日出阁?”

“不可能,嫁女儿哪有新娘还坐在自家马车里的道理?得坐花轿啊。”

“难不成是裴相本人纳妾?”有人大胆猜测,随即引来一片哄笑和更热烈的讨论。

裴鸿儒听着外面越来越离谱的猜测,脸色由白转青,他这位当朝宰相,向来最重威仪体统,何曾被人如此当猴耍、当戏看,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摁在泥地里碾。

陈岚起初也愣住了,但当她仔细看去,认出乐队里几张熟悉的脸,正是之前慈助榜时请过的,立刻就有了几分猜测,心中顿觉好笑。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根本来不及派人查问,马车就已行至府门前。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却被这过分活泼的喜乐,冲淡了几分肃穆。

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府内。几位大管事匆忙迎出,见是自家车驾,连忙指挥侍卫隔开围观人群。

百姓们虽被拦在外围,却都伸长了脖子,好奇这相府马车里究竟是何人,能引得这般排场。

众目睽睽之下,裴鸿儒强压着心头火气,率先下车。

他脚刚沾地,那支“迎亲”队伍中便有一人运足中气,高声唱喏:“恭迎相爷与夫人回府,鹣鲽情深,家庭和睦!”

裴鸿儒闻声,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那群乐手虽未举着刺眼的“囍”字,却人手一块小巧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琴瑟和鸣”、“永结同心”之类的字样。

这排场比新人成亲都大。

他顿时感觉脸上像被火燎过一般,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僵着身子站在原地等。

陈岚此时也已下车,走到他身边,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夫妻二人在无数道探究、诧异和憋笑的目光中,一同转身,步上台阶。

虽无搀扶携手之举,但这番被“官方认证”的鹣鲽情深,已让围观群众的议论达到了高潮。

“哎哟,真是相爷迎夫人回府啊?”

“铁树开花喽,老夫老妻的,竟比小年轻还讲究!”

“这是之前成亲时,觉得排场不够,委屈了丞相夫人,要再娶一次不成?”

“哎哟,瞧瞧,真不愧是宰相爷,朝堂上管着天下事,回到家里哄夫人也真有一手。这真是老醋坛里酿新蜜,甜得很呐!”

这些议论毫不避讳,甚至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唯恐当事人听不见。待主子们进了府,管事们赶紧驱散人群。

百姓们见热闹看完,也就散了,可那声唱喏和高高举起的牌子,却像烙印般刻在裴鸿儒脑子里。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恼交加,活像打翻了颜料铺。

刚踏入花厅,陈岚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裴鸿儒没好气地瞪她:“你还笑!这般丢人现眼,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遭遇见。这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搞出来的名堂?”

花厅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小夫妻二人双双垂眸盯着青砖缝,肩头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很辛苦地憋笑。

严令蘅心里正飞快盘算,公爹若真要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但她才不会承认呢,能蒙混一时是一时。

可惜这侥幸没持续多久,管事便轻手轻脚进来,躬身禀道:“相爷,问明白了。乐队班头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三奶奶跟前的春花姑娘去订的,还特地吩咐要‘越热闹越好’。”

严令蘅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暗自懊恼地抿了抿唇,千算万算,竟忘了叮嘱那班伶人管住嘴。

裴鸿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出口,目光“唰”地一下钉在她身上,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你、安、排、的?”

严令蘅立刻扬起一张明媚笑脸,语气甜得能沁出蜜来:“回公爹的话,是儿媳安排的。”

她上前半步,目光诚挚得近乎夸张,“昨日见公爹不顾政务繁忙,亲自驾车前往庄子迎接婆母,那份对结发妻子的敬重与情意,真真是感天动地。儿媳昨夜想起,都感动得偷偷抹了眼泪呢!”

“儿媳心想,公爹您高居相位,日理万机,却仍能对结发妻子如此情深义重,此等美德,岂能埋没?定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晓才好。还有娘,她为这个家操持半生,上敬公婆,下抚儿女,中间还要周全妯娌,调和上下,可谓是劳苦功高,如今得您如此真诚相待,正是苦尽甘来,天经地义。儿媳只觉得这阵仗还不够大,不足以彰显二老的鹣鲽情深呢!”

她说到这里,竟是掏出锦帕,捂住半张脸,好似又被老两口的爱情给感动到了,实际上是遮住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容。

裴鸿儒听着她这一番唱作俱佳、真假难辨的吹捧,脸色再次青红交加,又羞又恼。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了一个戏台上,按她这番说辞,他和陈岚简直成了梁祝转世,往后要是不殉情,都对不起这番天花乱坠的褒奖。

“胡言乱语!”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可知何为低调?何为韬光养晦?宰相门前无小事。你搞出这般阵仗,明日御史台的奏折就能堆满御案,全是参我治家不严、行为失检!你是要让我裴家成为众矢之的吗?

严令蘅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挺直腰背,正色道:“公爹此言差矣,若真有官员因此事弹劾,那才是其心可诛。他们管的这是什么?是宰相府的家事,是您对发妻的一片赤诚。若您是为哪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这般兴师动众,那自然该被千夫所指;可您是为了相濡以沫三十载,为裴家耗尽心血的当家主母,这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她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儿媳反倒觉得,这阵仗还不够大。娘的付出,岂是这点热闹能酬谢万一的?况且,公爹您乃当朝首辅,若有人敢借此构陷,那分明是包藏祸心,有意攻讦。您正该借此机会立威,让满朝文武看看,裴相不仅能定国安邦,治家亦有方,对诋毁宵小,更是绝不姑息!”

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愣是把一场胡闹,拔高到了立威正名的高度。

裴鸿儒被她堵得一时语塞,指着她,气得手都有些抖,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一旁的陈岚终于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角,低低地笑出声来。裴知鹤也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裴鸿儒看着这一屋子其乐融融,唯独自己憋闷无比的景象,只觉得眼前发黑,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简直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说罢,重重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憋屈。

第65章 065 家宴风波 开端。

华灯璀璨, 相府花厅内觥筹交错,一派团圆喜庆。因陈岚回府及二房一家团聚,这场家宴格外热闹。

老太爷与老夫人高坐主位, 虽因前番种种心中仍有芥蒂,但看着满堂儿孙,尤其是疼爱的幼子一家环绕膝下, 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严令蘅夫妻俩随着众人, 一同向二叔二婶见礼。

裴鸿诚是老太爷的幼子,与长兄裴鸿儒年岁相差颇大,面容儒雅,带着久居外任的风尘之色,言语间对长兄颇为恭敬。

二婶廖氏则笑容温婉, 眼神却透着精明,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厅内众人。

裴鸿诚膝下有两子两女, 长子裴知瑾, 在裴家孙辈中排行第四,年方十八, 比裴知鹤小一岁;长女裴知柔, 则比裴知意小一个月,正值豆蔻年华;另有一对十二岁的龙凤胎, 幼女裴知希和幼子裴知望。

席间,话题自然绕到了明年的春闱。

裴鸿诚举起酒杯,语气甚是谦逊地道:“大哥, 知瑾明年也要下场,他年轻识浅,学问上还需多多磨砺,届时还望大哥和三侄子不吝指点。”

裴知鹤从容应道:“四弟聪颖, 二叔过谦了。科考之路,重在互相切磋,届时我与四弟一同砥砺,必能共同进步。”

另一边,二房的孩子们也成了焦点。

龙凤胎长得粉雕玉琢,相当机敏。特别裴知望嘴甜如蜜,一口一个“祖父精神矍铄”、“祖母慈祥福厚”,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搂在怀里“心肝肉”地叫着,比明哥儿这个长房重孙要亲多了。

而裴知希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掐尖要强的性子,席间不时抢着说话,或刻意展示自己新学的诗词,带着一股不甘人后的锐气,虽被廖氏用眼神制止了几次,但那争强好胜的劲儿已然可见一斑。

长女裴知柔则是二房最安静的存在,看着还有几分弱气,几乎毫无存在感地坐在廖氏身边,低眉顺眼。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老太爷满面红光,心情大好,他环视满堂儿孙,尤其是看到即将科举入仕的裴知鹤与裴知瑾,心中豪情顿生,举杯展望。

“好,好啊,我裴家如今人丁兴旺,儿孙辈更是人才济济。知鹤沉稳持重,学问扎实;知瑾年少聪慧,前途可期。明年春闱,若你兄弟二人能同登金榜,光耀门楣,便是我裴氏一族最大的盛事。届时,看这满京城,谁不赞我裴家诗书传家,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