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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051 竭诚以报 小仙鹤。

凤仪宫内, 香气清雅。严令蘅依礼参拜,皇后竟亲自上前,含笑将她扶起, 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中满是赞赏与亲昵。

“好孩子,快起来, 这回真是辛苦你了。”皇后引她一同坐下, 语气亲切又带着深意,“你这孩子,真是可人疼。办事大胆却不冒进,心思缜密又能顾全大局。最难能可贵的是,懂得何时该乘风而起, 何时该急流勇退, 这份收放自如的功力, 连本宫都要说声佩服。”

严令蘅微微垂首, 姿态恭谨:“娘娘谬赞了。若无娘娘信重,给予机会, 并在背后支持, 臣女纵有些微末心思,也无处可用。”

“在本宫面前, 就不必说这些虚词了。”皇后笑着摆手,语气却渐渐转为沉稳,她挥退左右, 殿内只余心腹宫女侍立远处,“你的功劳,本宫都记在心里。不过,有件事需让你知晓。”

皇后稍顿, 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冰冷:“就在昨夜,龙乾宫那边,贵妃勤勉得很,特意去侍奉陛下了。”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意味已然明了,萧贵妃去吹枕边风了。

“这伺候半道上,忽然提到了她娘家一位侄女,说是聪慧伶俐,颇有为你‘分忧’之意。只可惜啊,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再响,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后话锋一转,眼中赞许更深,“幸好,你当机立断,昨夜便宣告收官。这份果决,替你,也替本宫,省去了无数麻烦。若晚上半步,今日这募捐的摊子里,必然要多出一位‘萧姑娘’,届时诸多掣肘,你这功劳,少说也要被人生生刮去三成,徒为他人作嫁衣!”

说到这里,皇后轻轻一叹,带着几分坦诚:“不瞒你说,昨夜初闻你骤然收官,本宫心里还咯噔一下,觉得是否太过仓促。短短两日,虽成效惊人,但也怕落人口实,说你心不诚、图虚名。”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可经过今早这一番朝堂风波,再细想萧贵妃的举动,本宫才庆幸起来。你这一步,走得极险,却也极妙。正在风头最盛、众人争相攀附之时戛然而止,不仅保全了最大的成果,更让所有后续的算计都扑了个空。”

严令蘅迎上皇后的目光,心中了然。皇后这是在肯定她的同时,也委婉表达了最初的疑虑,此刻的坦诚,反而更显亲近与信任。

她谦逊地低下头:“臣女当时只是想着,边关急需,物资既已足备,便当速速启运,以免夜长梦多。能得娘娘体谅,臣女感激不尽。”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经此一事,陛下对你更是刮目相看。往后,这望京的风浪,只怕只会更急。不过你也不必过分忧惧,自有本宫为你掌舵,你只需乘风破浪,不必有后顾之忧。”

***

裴鸿儒下朝回府,面沉如水,官袍都未换,便径直踏入正院。

屋内烛火温软,陈岚正对镜审视着鬓间一枚新簪,听得脚步声,铜镜里映出丈夫阴沉紧绷的脸。她目光与之短暂一触,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端详镜中影像,仿佛门口只是立了根柱子。

裴鸿儒见她这般无视,心头火起,粗声粗气地开口:“夫人今日倒是清闲,为夫进来这半晌,灯下昏暗,竟未瞧见吗?”

往常这时,陈岚早已迎上来,为他脱去外衣。

陈岚眼风都未扫过去,只淡淡道:“手上正忙着,相爷自便吧。”

裴鸿儒最后一点耐心告罄,索性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质问道:“今日慈恩榜张挂,裴家为何仅列第十?我乃文臣表率,颜面何存!”

陈岚终于放下手中把玩的簪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哦?相爷这是在质问谁?昨日是谁耳提面命,要低调谨慎,切莫做出头椽子?我依言而行,特地压着府中不曾追加分毫,这第十名,还是你口中那个‘不知轻重’的三儿媳心善,看不过去,悄悄让人在最后关头补了些,才给你勉强兜住的底。否则,你连这榜尾都摸不到!”

她昨日故意不让追加,嘴上说是顺应他的低调之意,实则就是存心要治治他。她心底门儿清,裴鸿儒把相府的脸面看得比天还高。果然,他这一回来,就开始憋不住兴师问罪了。

裴鸿儒一听这名次竟是靠严令蘅填补才保住,顿时语塞,脸上青红交错。他素来讲究风骨,此刻竟要仰仗儿媳“施舍”才保全颜面,顿觉心虚气短,方才问罪的气势泄了大半。

可这心虚瞬间化作更深的恼羞成怒,他强自拔高声音:“即便要低调,不争那前三甲也罢,为何连前五都未能进入?这慈恩榜只录十家,我裴家何曾有过垫底之耻?这让我日后在朝堂之上,如何面对同僚?”

这一连三问,足见他心里在意得要死。

“垫底?”陈岚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没垫过底,那多垫几次也就习惯了。相爷既一心只知揣摩你那圣意,嫌我们妇人行事张扬,那就老老实实低调到底!要我说,这第十名都算高了,是后十名看在你这张老脸上,没敢再继续追,手下留情了。况且这些虚名,又何须在意?”

她句句不离他昨日的教诲,字字扎心。

裴鸿儒气得手指发颤:“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我裴家满门清誉……”

“清誉?”陈岚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愈发尖锐,“究竟是清誉,还是虚名,相爷自己心里清楚。前夜刚训斥完儿媳,把她逼回了娘家,转头人家不计前嫌给你兜底,这份气量,你这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宰相可曾有?”

她轻轻眯起眼睛,说出来的话越发不客气。

“相爷此刻不去想想自己气量狭小,反倒来责怪妾身。我倒要问问,究竟是武将家教出来的孩子大气,还是相爷你这般斤斤计较、反复无常,更失体统!”

“你!”裴鸿儒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诘问,刺得面上挂不住,尤其最后一句,简直是直戳心窝子。

“陈岚,你此言何意?是嫌弃我裴家文臣清流,反倒羡慕起严家那等武夫做派了不成?”

“是又如何?”陈岚柳眉倒竖,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文臣清流?清流到连自家儿媳立功都要横加指责,清流到需要儿媳接济才能保住脸面。至少武将家里行事光明磊落,懂得护短。不像有些人,既要里子又要面子,临到头却瞻前顾后,反怪他人不替你周全!”

“你不可理喻!”裴鸿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半晌憋不出第二句话来。

陈岚却已懒得再与他纠缠,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扬声对着门外厉喝:“来人,把相爷的铺盖卷了,从今日起他要静心‘揣摩圣意’,宿在书房了。”

门外候着的小厮吓得一哆嗦,不敢怠慢,慌忙进屋,低着头不敢看两位主子,手脚麻利地卷起铺盖。

裴鸿儒看着妻子决绝的背影和忙碌的小厮,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本相就如你所愿!”

说罢,拂袖而去,重重摔上了房门。

屋内,陈岚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坐回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用力抿紧了嘴唇,压住激动的情绪。

这老头子,真是年纪愈长,愈发的固执己见,难以理喻。也罢,让他独自在书房冷静几日,自己反倒能落个耳根清净。

***

松涛院内室,数盏琉璃灯静静燃亮,烛影摇曳,将四周镀上一层流动的暖黄光晕。

各式御赐的珍宝几乎堆满了半个房间,赤金头面流光溢彩,龙眼大的东珠圆润生辉,锦纱贡缎滑腻如云。满室的珠光宝气,几乎要将相对而坐的裴知鹤与严令蘅淹没。

两人看着这琳琅满目的恩赏,先是怔愣,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视线交汇的刹那,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随即化为抑制不住的笑意。

裴知鹤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震动:“我的县主大人,这下可是名副其实的满载而归了,比状元游街时还风光些。”

严令蘅伏在他肩头,亦是笑不可抑,半晌才微微喘气道:“你可知,我昨日若慢上一步,今日在这满室珠光中笑吟吟的,恐怕就要多一位萧姑娘了。”

她轻声将今日皇后告知的,关于萧贵妃欲塞人摘桃之事说了出来。

裴知鹤闻言,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带着由衷的叹服:“确是如此,若非你当机立断,将这泼天功劳钉死,只怕要多生事端。阿蘅,多少人身处浪潮之巅便忘乎所以,唯独你能在极盛时急流勇退,这份清醒与果决,为夫自愧弗如。”

“其实昨夜你执意连夜封箱时,”他话中带着回忆,“我还劝你多留一日,待第三日竞价最酣时收官。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得堪称神机妙算。你是知晓要出事?”

严令蘅抬眼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岂能未卜先知?不过是换位思量罢了。若易地而处,见着这般功劳,我也定会想方设法分一杯羹。夜长梦多,不如见好就收。”

裴知鹤被她这番直白的“坏人”念头逗得低笑出声,语气颇为无奈:“你啊,揣度这些‘宵小’的心思,倒是一猜一个准。”

严令蘅靠回他胸前,将话题引向更深处:“所以,陛下昨日其实也默许了贵妃的提议。他当时,是真想分我的权?”

“是。”裴知鹤声音沉了下来,“你风头太盛,陛下心生忌惮,想借萧家之手稍加制衡,并不奇怪。”

严令蘅沉默片刻,幽幽一叹:“昨日欲分权打压,今日却厚赏殊荣。这一收一放之间,天威难测,帝王心术,当真是令人遍体生寒,又不得不服。”

裴知鹤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寒意:“圣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之赏是真,昨日之忌亦是真。往后的路,要越发小心了。”

满室珍宝依旧闪耀,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来自权力顶峰、复杂而冰冷的光影。夫妻二人相拥的身影,在这片珠光宝气中,显得既紧密,又渺小。

正经事说罢,屋内气氛悄然转变。

裴知鹤眼底的赞叹未消,却已染上几分深沉的欲色。他目光掠过四周,又落回女子因方才激动而微红的颊边,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县主今日收赏颇丰,小生也来讨个彩头。”他嗓音低哑,指尖已挑起案上一串浑圆的东珠项链,轻轻环上她白皙的颈项,冰凉的珠粒触到温热的肌肤,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珠链在她锁骨间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男人不由低声赞叹:“真美。”

严令蘅眼波流转,横他一眼,不甘示弱地反手抓起一匹流光溢彩的月锦纱,手腕一抖,便如水般披覆在裴知鹤肩头。轻纱如雾,朦胧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紧实肌理在纱下若隐若现。

“小仙鹤,真俊。”她眼波流转,指尖划过他胸膛,“这是本县主赏你的,好生穿着。”

这新奇又亲昵的称呼,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裴知鹤的心尖,带来一阵微痒的悸动。

他低笑一声,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将人压进铺陈着华贵锦缎的软榻间,俯身在她耳边呵着热气:“谢县主厚赏,小生今晚,定当竭诚以报。”

轻吻顺着东珠珠链滑落的轨迹细细碾过,在珠圆玉润间流连忘返。赤金步摇不知何时滑落,缠入她散开的墨发间,缠枝并蒂的图案在烛光下摇曳生辉。

严令蘅仰颈轻笑,将一枚羊脂玉佩按在他汗湿的背脊上:“再赏你这个……”

话音未落便化作轻喘。裴知鹤衔着玉佩的络子,齿尖磨过温润玉石,恰似吻过她战栗的肌肤。

满室珍宝成了最耀眼的助兴之物,滑腻的绸缎裹着相拥的彼此,东珠滚过耳畔,金玉相击声混着喘息,竟比宫乐更靡丽。当最后一件赤金步摇从榻边滑落,严令蘅咬着裴知鹤肩头的锦纱,在闪耀的珠光里看见万千星辰。

红烛帐暖,云收雨歇,两人皆十分餍足,情意绵绵地相拥在一起。

裴知鹤抚着她脖颈被压出的红痕,看着散落一地的珠宝,忍不住低笑出声,戏谑道:“从前只知财帛动人心,今日方知,这满室金银珠宝,竟还有这般奇效,堪比最烈的宝药,让人欲罢不能。”

严令蘅懒懒踢开脚边一枚滚圆的东珠,哑声笑应:“小仙鹤今日才知,怪我,该带你多见识见识才是。”

月光透窗而过,照见一室狼藉珠翠,如劫后战场,又似盛宴初醒——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本来想写到五千,但是要进新剧情,我怕太急写出来不好,所以还是白天再仔细思考。

第52章 052 夫妻对垒 讲歪理。

一股裹挟着血腥气的阴毒流言, 如同悄无声息的瘟疫,骤然在望京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其内容之骇人听闻,足以让众人脊背发凉。

“听说了吗?咱们朝里出了内鬼, 还是天家贵胄,真正的龙子凤孙。”

茶楼里,一个干瘦男子压着嗓子, 眼珠滴溜溜转着, 引得周围茶客纷纷凑近。

“鬼方蛮子为啥能像长了眼睛似的,专挑咱们防守最弱的地方打?就是因为有人把边关的布防图,亲手递到了蛮酋的案头上!”

菜市口,一个卖菜老妪一边捡着烂叶,一边跟邻摊嘀咕:“怪不得呢, 我说怎么严老将军这般年纪还要披挂上阵, 原来是咱皇帝家里头先烂了。”

深宅大院的门房小厮交接班时, 也交头接耳:“老爷们这几日脸色都不对, 怕是这流言至少一半为真。你说,会是哪位王爷啊?”

这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点燃了整座望京城。从市井小民到文人墨客, 从商贾摊贩到深宅仆役,无人不在窃窃私语, 交换着惊惧和猜疑的目光。恐慌如同无形的潮水,迅速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开始在那几位已成年的皇子身上逡巡徘徊,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消息如一道冷风,迅速灌入裴府。裴知鹤听闻,执笔的手猛地一颤, 一滴浓墨狠狠砸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不祥的阴影。

“这是有人要搅浑水。”他心头剧震,瞬间明了,“我有麻烦了。”

不出所料,他很快被唤进书房,裴鸿儒正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父亲。”裴知鹤掩上门,低声唤道。

裴鸿儒缓缓转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异常严肃,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望京城近日的流言,你听到了多少?”

“全望京盛传,儿子自然也不例外。”裴知鹤心下一沉,如实回答。

“哼,”裴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中锐光如刀,“流言杀人,向来是七分真裹着三分毒。此事当初由陛下亲授,让我牵头限时破译,最终由你功成。知情者不过陛下、为父、你,或许再加上几位调查的绝对心腹。如今竟被人利用来搅动风云,且传播如此迅猛,背后之人的能量与意图,绝非寻常。”

他看向儿子,语气沉重无比:“陛下此刻,首要查问的,绝非流言本身,而是消息从何泄漏。你作为密信破译者,又恰在近日风头正盛,我相府树大招风,首当其冲。”

裴知鹤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父亲是担心,陛下会疑心是我们裴家……”

“不是疑心,是必然会将我等列入首要考量。”裴鸿儒打断他,目光锐利,“涉及夺嫡谋反,触碰帝王逆鳞,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姑息。历朝历代,为此事血流成河者,多是外姓臣子。涉事皇子,除非真刀真枪杀到御前,否则多半不过是高墙圈禁,尚可苟活。”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你即刻回去,谨言慎行,做好准备。陛下召见问话,是迟早的事。此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儿子明白。”裴知鹤重重颔首。

看着他离去时挺拔却难掩沉重的背影,裴鸿儒缓缓坐回椅中,疲惫地合上双眼。裴家这艘大船,此刻正行驶在风暴将至的黑暗海域。

***

龙乾宫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一室沉重的低气压。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下方的裴知鹤身上。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仿佛空气都已凝固。

“裴知鹤,”皇帝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直指朕的儿子通敌。这与之前你破译的密信内容,可谓八-九不离十。你,如何看?”

这已不是询问,更像是兴师问罪,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而来。

裴知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皇帝的目光,语气沉稳却不失恭敬:“回陛下,流言恶毒,意在动摇国本,扰乱前线军心,确是有百害。”

他话锋一转,“然而此事亦证明,陛下当初将密信之事按下不表,是圣明独断。如今,幕后之人见无机可乘,已然坐不住了。他们此举,是逼陛下处置皇子,无论陛下处置哪一位,都将是亲者痛、仇者快。但反过来看,对方动作越大,破绽也就越多。”

皇帝听完,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他方才的雷霆之怒,七分是真,三分是试探。

“不错,看得透彻。”九五之尊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裴知鹤心下已有计较,但此事涉及天家骨肉,干系太大,他可不敢给皇上提建议,只谨慎道:“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国事,草民不敢妄议,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皇帝闻言,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哦?当初将那等惊世密文摊于朕面前时,尚不见你半分犹疑。如今不过议及朕膝下这几个不肖子,你倒先学会了谨小慎微。”

他语调微沉,似叹似讽,“朕当时还盛赞你裴知鹤有肝胆,怎的,如今这胆色是被磨钝了锋芒?”

这话已是诛心之问,裴知鹤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回避。

他立刻撩袍跪倒,沉声道:“陛下明鉴,此事关乎社稷根本,草民不敢妄言。但若陛下垂询,便斗胆进言。”

“讲。”

“陛下,草民以为当双管齐下。 明暗两线,虚实结合。 ”

“细说。”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明显十分感兴趣。

“ 明线,便是论功行赏。 ”裴知鹤语气沉稳,娓娓道来:“陛下可大张旗鼓,犒赏边关将士。此举一则可安定人心,向天下昭示您赏罚分明,局势尽在掌控;二则,可巧妙地将朝野视线,从‘皇子通敌’这等骇人听闻的流言,转移到‘陛下酬功’的盛事上来。”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此计的妙处,这确实比单纯压制流言要高明得多。他不动声色地问:“那暗线呢?”

“ 暗线,便是陛下圣心独断之事。 ”裴知鹤非常聪明地将最敏感的部分交还皇帝,“或查或抚,或敲打或震慑,如何厘清皇子与流言的关系,全在陛下掌控之中。草民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幕后之人见陛下非但未如其所料般猜忌皇子、清算朝臣,反而一派君臣相得的歌舞升平景象,必会疑心自己的算计是否落空,从而焦躁,进而再次出手。彼时,便是暗线收网之机。”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好一个两线并行,虚实结合。北境战事未了,将士们的封赏尚需时日。倒是你破译密信与嘉宁筹措军资,此二功甚伟,于国有大助。”

他话锋微转,眼底掠过一丝考量:“嘉宁的赏赐已然颁下。至于你——”他的目光在裴知鹤身上停留一瞬,“尚是白身。寻常金银,未免辱没了你的功劳。这样吧,你想要何赏赐,回去与你父亲细细商议一番。他久历朝堂,深知轻重。商议定了,再来回朕。”

裴知鹤心头一震,当即深深叩首:“草民,谢陛下隆恩!”

***

夜色已深,裴府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裴知鹤刚踏进府门,裴相身边的小厮便迎了上来,低声道:“三爷,相爷在书房等您。”

“更深露重,衣衫沾了湿气,待我更衣后便去。”裴知鹤随口应道,借故支开小厮,转身便低声嘱咐自己的丫鬟:“去禀告母亲,说我有些受寒,想喝她煮的姜汤了。”

他深知,此刻唯有母亲在场,方能与父亲抗衡。

他换好干爽衣袍踏入书房,立刻将面圣经过细细回禀,刚说到皇帝欲行封赏之事,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他心底悄然一松。

陈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推门而入,恰巧听见“封赏”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鹤儿辛苦了,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她将汤碗放在儿子手边,顺势在一旁坐下,摆明了要一起听。

裴鸿儒瞥了妻子一眼,见此事不涉朝政机密,便也未加阻拦。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此举,既是恩赏,亦是考量。你如今白身,立此大功,若所求赏赐尽用于自身,如求取高官厚禄,未免扎眼,易招非议,反而浪费了这份功劳。依为父看,不如以此功,为家族谋一稳健前程。”

他轻咳一声道:“你二哥外放之期将近。吏部选官,水深难测。若无人看顾,极易被发往边陲恶瘴之地,非但难以建功,恐有性命之虞。不如借此机会,替他求一个能施展抱负、建立实绩的要冲之地。或是漕运枢纽,或是边贸重镇,抑或是亟待整治的盐铁产区,此等地方虽担风险,却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所在,正可磨练他的经世之才。这于家族而言,才是长远之计。”

他话音未落,陈岚“啪”一声将茶盏顿在桌上,柳眉倒竖,怒道:“那必然不成,老二的前程,本就是你这一国宰相分内之事。何须挪用我儿拼死挣来的功劳去换,你这父亲是怎么当的?”

裴相面色一沉,强压火气解释道:“妇人之见,我若亲自为知礼运作,便是公然徇私,必遭御史弹劾,更会引来陛下猜忌。即便勉强出手,也只能择一中庸之地,岂敢谋求上佳之选?但以知鹤之功,代兄请赏,乃天经地义,光明正大。陛下亦会欣然应允,此乃两全之策。”

“你放屁!”陈岚彻底怒了,豁然起身,脏话都说出了口,“这是知鹤拿命换来的前程,你竟要拱手让给旁人?他当年被你压着不能科举,已是受尽了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立下大功,得了陛下青眼,你又要夺走。裴鸿儒,你摸摸良心,这般算计自己的儿子,你还算个人吗?虎毒还不食子呢!”

书房内,烛火剧烈地摇曳着,映照着裴鸿儒铁青的脸,以及陈岚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裴知鹤垂手立在书案前,余光时刻关注着陈岚。他暗自庆幸,有些话,碍于孝道,他难以直言,但陈岚却可以毫无顾忌地为他一争。

裴鸿儒被她毫不留情的斥责彻底激怒,语气带刺道:“好,说得好!既如此,那我们便好好计较一番。当初陛下赐婚,你觉得委屈了知鹤,口口声声要补偿。那时我将补偿运作给了老大,让他官升两级,你为何闷不吭声,欣然接受?如今轮到老二,你便跳出来百般阻挠。无非因为老大是你肚里爬出来的,而老二不是。但若这般比较起来,在你心里,老大和知鹤之间,你终究还是更偏疼老大!”

“同样都是偏心,可不能光指责我不配为人父,你自己呢?”

这话诛心至极,更是明目张胆地给裴知鹤上眼药。

陈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她强压怒火,颤着声道:“你血口喷人,当初陛下补偿时,只有你一人在宫中。我知道时,木已成舟,圣旨已下,你让我如何反对?裴鸿儒,你这老杀才,安的是什么心。非要离间我们母子感情,你才甘心吗?”

裴鸿儒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不必摆出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世人论事,只看行迹,不问初心。你心里如何想,无人知晓,也无关紧要。众人只见结果,知远占了知鹤的补偿,而你这位母亲,并未有只言片语的异议。这便是铁一般的事实,任你如何辩驳,也改变不了。”

这番“论迹不论心”的道理,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陈岚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鸿儒见状,语气反而缓和下来,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步步紧逼。

“夫人啊,你我都明白,知鹤出身在裴家这等门第,自幼便享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庇护与资源。乌鸦尚知反哺,家族栽培之恩,到了该回报的时候了。有些牺牲,是身为裴家子弟必须承担的。”

“须知家族乃参天巨树,唯有树干粗壮,枝叶方能繁茂。只要裴家屹立不倒,家族中的每一个人,自然水涨船高。你细想,若知鹤不姓裴,没有裴家倾力栽培,何来他今日的才学见识,又何来立此大功的机遇?如今——”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用家族捆绑住这棵树上的所有人,无论枝叶是否愿意。

“公爹这番挟恩图报的本事,当真是一流,儿媳佩服。”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书房内三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严令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一身素色披风,发间沾着夜露,面色平静,唯有一双眸子,如寒星般冷冷地直视着裴鸿儒。

裴鸿儒被她一句话刺中要害,面色一沉,干脆直接忽略,转而对裴知鹤挥了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时辰不早了,知鹤,你与县主先回去歇着吧。”

这分明是想快刀斩乱麻,将这对可能搅局的小夫妻打发走。

严令蘅却纹丝不动,只微微福了一礼:“公爹,我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正因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才更想向您请教一二。”

裴鸿儒见她不肯走,眉头蹙得更紧,带着几分长辈的倨傲与疏离:“即便是裴家妇,你入门方才月余,裴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的规矩,岂是顷刻便能悟透的?待时日久了,你自然能明白,何为家族一体,何为大局为重。这与你严家将门,凭军功立世、快意恩仇的门风,终究是不同的。”

这话里话外,既点明了她“外人”的身份,又暗指她不懂含蓄深沉的世家规矩。

严令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如冰棱相撞,清冽中带着锋芒:“公爹说的是。我姓严,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这天大的规矩。”

她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我自小便听家父教诲,这世上许多人,是说不通道理的。只因有些人舌灿莲花,最擅将歪理说成正理,专欺老实人,逼得人有理也变没理。”

“家父说,遇此情形,便无需再费口舌。唯有亮出拳脚,揍得他鼻青脸肿,亲爹娘都认不出来,那人自然就会闭嘴,开始听人话了。”

她不等裴鸿儒反应,又转向犹自愤懑的陈岚,绽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语气贴心至极:“母亲,您瞧,公爹是不是就像家父说的那种人?您可千万别被那些弯弯绕的歪理缠住了心神,脱身不得。对付这等情形,得另寻他法才好。”

陈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看向裴鸿儒,眼神都变了。之前的愤怒委屈消失不见,充满了冷意的审视和盘算。

裴鸿儒后背一凉,顿感不妙,厉声喝道:“胡吣什么,休要在此挑拨离间,赶紧回去!”

他巴不得把这尊瘟神送走。

严令蘅却不再看他,仿佛已是空气。她径直走进书房,牵起裴知鹤的手,往外走。

当经过裴鸿儒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却未转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既然公爹不想再讲理了,儿媳便先将夫君带回去歇息。封赏之事,明日再议不迟。您二位请自便。”

她嘴上在奚落着公爹,手上还不忘调戏裴知鹤,指尖悄悄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男人侧首望去,正对上她狡黠眨动的眼波,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严令蘅嘴角轻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答道:“英雄救美啊。听说我的小仙鹤落难了,岂能不来?”

他眼底泛起无奈而温软的笑意,指尖轻轻回握:“说实话。”

“好吧,”她笑得眉眼弯弯,坦白得理直气壮,“自然是来看热闹的。最重规矩的丞相夫妇竟在书房里扯头花,这般百年难遇的大戏,岂能错过?”

话音未落,她便与裴知鹤并肩而出,素色的披风下摆在夜风中轻扬,徒留下裴鸿儒面对神色莫测的陈岚,以及满室尚未散尽的硝烟。

裴相忽然觉得,这书房,今夜怕是难有安宁了——

作者有话说:补齐啦~

第53章 053 各凭本事 各房利益。……

书房门“咔哒”一声被陈岚亲手栓上, 彻底隔绝了内外。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幽冷如数九寒冬,像两把淬了毒的冰刀, 在他全身上下细细刮过,最终定格在那张略显慌乱的脸上。

裴相被盯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强自镇定道:“夫人, 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岚嗤笑一声,反手拔下绾发的赤金凤头簪,簪尖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轻柔却带着蚀骨的寒意:“做什么?自然是和相爷您,好好讲道理。”

“夫人, 有话好好说。”裴鸿儒的气场顿时有些弱势。

“好好说?”陈岚一步步逼近, 声音冷得掉渣:“我跟相爷讲了一辈子的道理, 相爷可曾听过半句?如今, 妾身只想换种方式,让相爷听听我陈岚的道理!”

话音未落, 她手腕猛地一扬, 将全身的愤懑都灌注在这一掷上。

金簪并非刺向裴鸿儒,而是“夺”的一声, 狠狠钉穿了他手边一份摊开的奏章,直接没入其下的紫檀木案几。虽因力气所限,入木不深, 但簪尾依旧因这猛烈的撞击,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裴鸿儒的眼皮一跳,没想到她竟然来真的, 险些摔坐到身后的椅子上,顿时脸色有些发白。

“你、你疯了不成!”

陈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怒和决绝,在此刻尽数爆发。

“我是疯了,被你们裴家这吃人的规矩,被你这一碗水端不平的偏心给逼疯了。知鹤也是你的骨血,你一次次拿他的前程去填别人的青云路,让他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你可曾问过他半句?可曾想过我这当娘的心?”

她猛地拔出金簪,锋利的尖端直指裴鸿儒的鼻梁,一字一顿:“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鹤儿的功劳,谁也别想动!”

然而,裴鸿儒在最初的惊吓过后,竟迅速镇定了下来。他到底是历经风浪的宰相,遇过的刺杀无数,像陈岚这种威胁,根本就是纸糊的,自然吓不住他。

他沉下脸,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呵斥道:“荒谬,泼妇行径,裴家还轮不到你如此放肆。给我把簪子放下!”

他这冥顽不灵的态度,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陈岚的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撕碎眼前人这虚伪的面具。

“轮不到我放肆?我今日就放肆给你看!”她厉喝一声,竟将金簪往地上一扔,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风度,如同护犊的母狮般合身扑了上去。

十指纤纤,此刻却带着狠劲,凶狠地朝他脸上、身上招呼而去。

“我叫你偏心,叫你不管鹤儿死活,我叫你摆宰相的臭架子!”

裴相慌忙抬手格挡,但盛怒下的陈岚力气奇大,指甲又尖,只听“嘶啦”一声,脸上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猛地推开她,踉跄着退到书案边,抬手一摸脸,指尖竟沾上了鲜红的血珠。再看官袍前襟,已被扯得凌乱,露出里面的中衣。而他的左颊上,赫然出现了三四道清晰的、渗着血丝的抓痕。

陈岚喘着粗气,看着男人狼狈的模样,和他不敢置信、惊怒交加的神情,心中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裴鸿儒指着她,手指因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你、你竟敢毁伤朝廷命官的脸面,成何体统啊!”

陈岚闻言,丝毫不惧,反而冷笑一声。她将一直紧握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缓缓张开五指,只见掌心里赫然躺着几根灰白的、带着毛囊的胡须。那是她方才在撕扯中,从他下巴上硬生生拽下来的。

在裴鸿儒惊怒交加的目光注视下,她故意凑近掌心,轻轻一吹。那几根胡须便轻飘飘地落下,无声无息地坠地。而他下颌原本就不算茂密的胡须,此刻清晰地缺了一小块,显得格外刺眼和滑稽。

这个无声却极具侮辱性的挑衅,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相最看重的体面和尊严上。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一步,几乎要气得晕厥过去,手指着陈岚,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再说不出话来。

***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相府的石板路上。二人并肩走在回松涛院的小径上,一路沉默。方才书房里的激烈争执,如同沉重的阴霾,笼罩在裴知鹤心头。

严令蘅侧目,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睫,在幽幽夜色中,显得格外落寞,不由攥紧了他微凉的手指。

“还在为书房里的事难过?”她关切地询问。

裴知鹤停下脚步,望向庭院深处摇曳的竹影,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讨喜。在父亲心中是权衡的棋子,在母亲心里似乎也总有更重要的考量。”

严令蘅闻言,转身正对着他。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清亮逼人。她踮起脚尖,抬起手,指尖从他微蹙的眉骨滑到脸颊,带着暖意。

“爹娘那是没福分!”

她眉毛一挑,脸上露出狡黠的光芒:“他们都没瞧见过昨晚身披锦纱、在榻上伺候我的小仙鹤,是何等俊美无双。要是让他们见了那副模样,怕是魂儿都得被勾了去,哪还顾得上分什么偏心不偏心?”

这惊世骇俗的比喻让男人一愣,忍不住想象那荒谬的场景,爹娘在一旁观摩他与严令蘅欢好。

他瞬间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真的笑了出来,连日阴霾仿佛被驱散。他耳根微红,无奈地摇头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你敢说。真是不知羞。”

“那又如何?”严令蘅扬起下巴,理直气壮,“你至少,是我最喜欢、最珍贵的那个‘孩子’。”

裴知鹤听她如此郑重的话,再次怔住,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细流,涌向全身。

“怎么,阿蘅这是想给我当长辈了?”他忍不住调侃。

严令蘅轻咳一声,故作老成:“行啊,你敢认,我就敢应!来,乖侄儿,快叫一声‘小姨’听听?”

裴知鹤眸色骤然转深,其中掠过几分暗芒,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男人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低头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尽数拂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可以,小——”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却终究没叫出口,故意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到了床笫之间,再容我慢慢叫。”

“呵,谁怕谁!”她冷哼一声,带着几分骄矜的意味,不服输地挑衅道:“那就赶紧回吧,到时候你可得卖力气,别腰软腿软,还嘴软。”

月色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而方才书房里的不快,早被两人抛到了脑后,一心只惦记着快步走,回去要酣畅淋漓地大干一场。

***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

当裴鸿儒踏入大门时,脸侧那几道抓痕根本难以遮掩。过了一夜,伤痕非但未消,反而愈发红肿起来,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硬着头皮走到丞相站位,立刻迎来了无数道复杂难辨的目光。有好奇的探究,有毫不掩饰的奚落,更有许多压抑着的嘲讽低笑。

有位与他不睦的官员,直接故作关切地高声问道:“哎哟,裴相,您这脸上伤势不轻啊。瞧这印子细长,力道又重,不似尊夫人温婉的风格,别是哪位红颜知己的杰作吧?”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裴鸿儒面沉如水,只含糊应对,心中早已怒火滔天。

好不容易捱到朝会开始,他本盼着尽快议事以转移众人注意力,谁知龙椅之上的皇帝,今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一位大臣刚要出列奏事时,皇帝忽然抬手止住,目光精准地落在裴鸿儒脸上,带着十足的“关切”,朗声问道:“裴爱卿,你脸上这伤是何缘故?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对朝廷重臣动手,说出来,朕为你做主!”

裴鸿儒心中叫苦,只得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搪塞道:“劳陛下挂心,乃是臣昨日不慎,在书房被、被野猫挠了一下。微末小伤,无碍公务,轻伤不下火线,朝事要紧。”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极为受用的表情,重重夸赞道:“好,裴爱卿公而忘私,实乃百官楷模,诸位都该学学。”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心感动。

然而,在他威严的目光之下,心底却是一片洞若观火的戏谑。

这老狐狸,倒是会找借口。什么野猫,分明是丞相夫人的手笔。昨日他故意让裴知鹤回府商议封赏,就料到这老家伙定要故技重施,把功劳往其他儿子身上揽。没想到丞相夫人这般刚烈,直接动了手……

朝会继续进行,他看似专注聆听着奏报,目光却不时飘向裴相的脸。每当瞥见那几道醒目的抓痕,他都要强压下嘴角的笑意。

看着裴相强作镇定的模样,九五之尊暗自期盼:打得好,若是丞相夫人能再强硬些,日日这般“管教”于他,那才叫大快人心。若非碍于身份,他这个九五之尊,真恨不得在一旁击鼓助威,看这出好戏连台。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个个心照不宣。不少官员憋笑憋得着实辛苦,平日里互相攻讦的派系,此刻竟因这桩共同的笑话,短暂统一了战线,尽情欣赏着裴相难得的窘态。

***

裴府这些日子,气氛压抑得如同梅雨季节的闷雷天。裴鸿儒与陈岚分房而居已有些时日,私下里更是闹到动手的地步。

裴相脸上那几道鲜明的抓痕,一连几日都未消透。夫妻二人如今形同陌路,连用膳都各吃各的,将“貌合神离”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日午后,二嫂李玉娇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了好几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进来。箱子一开,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各色宝石、古玩玉器、海外舶来的珍奇,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严令蘅看着这阵仗,不禁扶额,连忙摆手:“二嫂,你这是做什么?前番送的礼还没收拾利索呢,我这屋里都快堆不下了,快抬回去,实在受不起。”

李玉娇今日却格外坚持,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激动地道:“好弟妹,你先听我说。我娘家是商贾出身,虽说我爹捐了个官身,后来我又嫁入相府,沾了些光,可那些清流世家,骨子里还是瞧不上我娘家根基浅薄。”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光,“直到上回,你带着我操办募捐,让我在人前露了脸,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名声。不瞒你说,就因着这个,我那个一心向学却屡屡碰壁的弟弟,终于被他心心念念的那位清流大儒收下了。这全是托了弟妹你的福!”

她紧紧握着严令蘅的手,恳切道:“送你多少东西,都抵不过这份情谊,更买不来真正的尊重。再者,你也知道二嫂我,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只有这些黄白俗物,拿不出什么风雅东西,弟妹你可千万别嫌弃。”

严令蘅心中了然,却仍摇头笑道:“二嫂言重了。先生肯收徒,首要还是令弟自己有才学,断不会因家姐得了好名声就收个草包入门。至于谢礼,”

她目光扫过那几口打开的箱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募捐之后,你送来的各色珍玩,都快把我这小院改成库房了。之前盛情难却,我收下是怕你心里不踏实。可若再这么源源不断地送下去,该轮到我心里不安了。”

两人正拉扯间,恰逢大嫂赵兰溪款款而至。见这阵仗,她忙上前笑着打圆场:“哟,这是唱哪出呢?老远就听见动静。”

严令蘅趁机抽出手,对李玉娇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二嫂,真别同我争了。你瞧我这满院的丫鬟,个个都是练家子出身,你带来的这些婆子,怕是经不住她们一下。万一推搡起来,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磕了碰了,散落一地,你我面上都不好看。”

赵兰溪也顺势劝道:“玉娇,你的心意三弟妹定然是知晓的,只是这般重礼,次次都送,倒显得生分了。快收起来吧,没得让下人看了笑话。”

李玉娇这才作罢,让婆子们把箱子抬到一边,脸上热络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大嫂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感激弟妹,却忘了分寸。”

她话锋一转,便切入了正题,“其实今日来,也是心里实在不安。三日前爹娘闹出那般大动静,我们做媳妇的听着,真是又担心又惶恐。弟妹你当时离得近,可知究竟是为了何事,竟闹到那般地步?”

提起此事,严令蘅心底掠过一丝不快。毕竟按照裴鸿儒的意思,这本该属于裴知鹤的赏赐要给二房,二嫂也是潜在的受益者之一。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大抵是两人在治家理念上有些分歧吧。”

她抬眼,目光幽幽地从嫂子们脸上扫过,缓缓道,“母亲觉得,既是各人凭本事挣来的功劳,赏赐自然该落在本人身上,旁人跟着沾光已是福气,万没有伸手去夺的道理。而公爹则认为,一切当以家族大局为重,赏赐用在何处能发挥最大效用,便应用于何处,方是长久之计。”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并未指明具体何事、涉及何人,却将矛盾的核心“功劳归属”与“赏赐分配”点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房间里霎时一静。李玉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不定。赵兰溪则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

两人都是七窍玲珑的心肝,对公婆争吵的缘由早已多方打探,心中各有猜测。如今严令蘅这番话,无异于一种含蓄的确认,果然又与“功劳赏赐”有关。

赵兰溪不由想起前次陛下赐婚补偿,那份好处最终落到了自己夫君头上。当时婆母虽私下提过两句,却也不了了之。

李玉娇心中则很是焦灼,公爹既如此想,那必然是心中有了人选,上回是大哥,这次也该轮到他们二房了,丈夫的前程有望,但旋即又担忧起来,婆母态度如此强硬,甚至动起手来,此事恐怕还有波折。

一时间,妯娌二人各怀心思,室内只闻茶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赵兰溪最先从微妙的氛围中回过神,笑着将话题引向时下流行的花样子,温声与严令蘅闲聊起来,屋内的僵滞稍稍缓解。

然而,李玉娇却如坐针毡,闷头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转眼竟饮了大半壶。她忽然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严令蘅,咬牙道:“三弟妹,我今晚就回去与知礼商议个章程出来,若此事真与我们二房有干系,我们绝不让三弟和你吃亏!”

说罢,她倏地站起身,“这茶,我是没脸再喝了,先告辞了。”

不等严令蘅出言挽留,李玉娇已转身快步离去,裙裾带起一阵风,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严令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心底也涌起一抹深思。这般作态,究竟是性情使然的坦诚,还是以退为进的大智若愚呢?

李玉娇看起来很仗义,要补偿三房,可这样做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赞同裴鸿儒的做法,默认已经按照这样的分配,将赏赐留给二房。当然李玉娇作为一个儿媳,本身也无法反抗裴相的决定。

果然牵扯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人总是变得敏感多思。

见严令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赵兰溪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地开口:“玉娇出身商贾,自小耳濡目染。于她而言,人情往来亦如经营之道,讲究个银货两讫,心里才踏实。这是她的处世之道,倒也无妨。”

说罢,她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至于我们长房——”

她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推到严令蘅面前。盒子里面并非珠玉,而是一封看似朴素的信函。

“三弟妹,我知道你身为县主,严将军威震边关,寻常人脉资源,你自是看不上的。长房往日确有不当之处,空口白话的赔罪毫无意义。这份心意,是兄嫂能为三弟前程尽的一份力,望你斟酌。”

她指尖轻点信笺:“这一封,是我赵家家主的亲笔荐书,随信还有一纸名录。上面所列,是祖父最为核心的几位门生,如今多在翰林院、都察院、礼部担任要职,且均为清流中的清流,向来不涉党争,与公爹也没有关系。三弟若得他们些许指点,非但科场受益,更能从一开始就避开朝中诸多陷阱,站稳脚跟。”

这份礼,给的是赵家自己的一股势力,不参与党争,与裴相无关,实在太重要了,这很可能是赵兰溪用来给自己夫君当退路的,如今却交给了她。

见严令蘅凝视信函并未收取,她深吸一口气,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带着罕见的沉重与坦诚:“三弟妹,我深知,无论何种补偿,都无法真正弥补三弟所受的委屈。你入门便是县主,而他却因家族‘权衡’失了应得之赏,蹉跎至今。今日这些,并非交换,更非施舍,而是长房迟来的一份态度。”

她微微前倾身体,推心置腹:“公爹年事渐高,相府未来如何,犹未可知。但有一点我今日可明言:长房日后,绝不会再成为阻碍三房前程的绊脚石。这不仅是为你们,也是为裴家,更是为我和我的孩儿,谋一个真正的安稳未来。望你能信我这一次。”

严令蘅心中震动,大嫂此举,早已远超寻常两房和解的范畴,而是一场基于家族未来格局的政治谈判。

更令她心惊的是赵兰溪的决断与手腕,二嫂尚在人情往来中打转时,这位长房长媳已看清局势,将真正的政治筹码摆上桌面,抢先百步落子。不愧是赵家悉心栽培、裴府千挑万选的宗妇。

严令蘅沉吟良久,终于伸手,缓缓将木盒盖上,收至手边。

她抬眸迎上赵兰溪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回应:“大嫂今日之言,字字千金。这份心意,我与知鹤收下了。过往之事,就此揭过。未来之事,就如大嫂所言,各凭本事,互为倚仗吧。”

第54章 054 白日同饮 风雨。

夜色渐深, 裴知礼回到房中,还未换下外袍,李玉娇便急急迎了上来。

她将白日松涛院中与严令蘅的对话, 连同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拽着丈夫的衣袖道:“你快拿个主意,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像揣了块热炭梗在喉咙里,灼得难受。”

裴知礼轻轻蹙起眉头,沉默地坐到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久久不语。

李玉娇见他这般模样, 更是心急如焚, 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呀, 在我面前还藏什么拙?莫非真要当个锯了嘴的葫芦?”

裴知礼长叹一声,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事并非你我能置喙,终究要看父亲如何决断。”

“父亲决断又如何?”李玉娇提高了声调, “他归他, 我们的心意可不能瞎糊弄过去。三弟妹刚帮我挣了脸面,转头我们就占人家夫君的功劳, 这忘恩负义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若真是三弟立下大功,以致陛下亲自过问赏赐, ”裴知礼沉吟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至今秘而不宣,更显其分量。寻常财物, 如何弥补得了?”

“不能弥补也得有所表示。”李玉娇斩钉截铁,“总不能装作无事发生,心安理得地白占便宜吧?你看大房,占了那么久,可曾吐出来半分?若换作是我,三弟妹进门头一天,我就把东西抬过去,哪有脸拖到现在!”

裴知礼瞪了她一眼,李玉娇毫不示弱地回瞪:“瞪什么,我说错了吗?大哥大嫂若真心中有数,早该有所表示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三弟妹刚进门,脾性未明,岂能贸然行事?”裴知礼耐心解释,“大哥大嫂自有考量,不会亏待三房。”

李玉娇嗤笑一声:“你对他们倒有信心。我不管,你若定不下来,我便自己做主。明日我就开始清点嫁妆,只要能为你、为咱们二房搏个好前程,全数给了三弟妹又何妨!”

“胡闹!”裴知礼立刻阻拦,“此一时彼一时,母亲此次态度坚决,非同往日。”

“母亲反对又如何?”李玉娇不以为然,“最后还不是公爹说了算?”

裴知礼摆了摆手,见妻子又要着急,只得放缓语气安抚:“你要准备,我不拦你。但切记,在封赏的旨意明确之前,万不可将东西送去,更不可在三弟妹面前提及此事,只当从未发生。”

李玉娇虽不情愿,也知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只好点头:“行,依你便是。我这就去盘盘账,心里好有个数。”

说罢,她便转身走向妆台,翻找起账册来。裴知礼望着她忙碌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

***

两个月后,北境大捷的喜讯如春风般吹遍望京,街头巷尾张灯结彩,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连月来笼罩在相府上空的阴霾,也似乎透进了一丝活气。

裴鸿儒心知,关于三子裴知鹤封赏之事,再也拖不下去了。总不能在陛下召见时,还推说因父母争执未休,甚至大打出手,所以尚未议定。

那几日脸上顶着抓痕,所受的嘲笑与奚落,他是再也不想体验了,都不够丢人的。

可每当他试图寻裴知鹤商议,便能感到陈岚那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钉在自己背上。到后来,情形愈发离谱,她竟直接派了心腹婆子守在书房外、回廊下,美其名曰“伺候相爷”,实则是明目张胆的盯梢。

裴鸿儒只觉一回府便如芒在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雕花窗棂后、假山盆景旁窥探而来,令他寸步难行,更别提与儿子密谈。

更让他难堪的是,陈岚有时还会故意找茬,对严令蘅扬声说道:“阿蘅,我上回同那起子不讲道理的无赖动手,竟还落了下风。没想到那老夯货不仅嘴皮子利索,手上竟也有两下子歪功夫。你得好生教我几招厉害的,下回我非撕烂他那张破嘴,看他还怎么满口喷粪,尽说些我不爱听的混账话!”

这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裴鸿儒听得面皮发烫,不禁暗暗迁怒于严令蘅:都是这严家女儿带坏了风气,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诰命夫人,如今竟学得这般泼辣。

他无从发作,只得强忍憋闷,拂袖而去。

几番下来,他算是彻底领教了陈岚的厉害,再也不敢主动提及赏赐之事。

僵局一直持续到即将面圣的前夜,裴知鹤主动来到书房,平静询问:“父亲,明日面圣,关于赏赐之事,我该如何回话?”

裴鸿儒望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儿子,再想到后院那位悍妻,千般算计终化作一声长叹,带着几分萧索与无奈挥了挥手:“罢了,你自己决定吧,为父不管了。”

裴知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之意,面上却愈发恭谨:“还是请您定夺吧。此事关乎家族未来,再说二哥他——”

“不必说了!”裴鸿儒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急促,“你娘盯得紧,我做不了主。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劳,自己拿主意。至于你二哥的前程,我再另想他法便是。”

话音未落,他竟不敢再多停留,几乎是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开了书房。他走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自己会忍不住后悔。

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怎能不心痛!

裴知鹤独自留在书房内,看着父亲近乎逃离的背影,静默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

龙乾宫内,裴知鹤深吸一口气,撩袍端跪,语气坚定:“陛下,北境大捷,乃将士用命,草民不敢居功。然,草民确有一事,斗胆恳请天恩。”

“讲。”

“草民寒窗苦读十余载,所求的不是高官厚禄,只想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考取功名,为陛下分忧。可今年春闱刚过,按例要再等三年才能应试。”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三年光阴实在太长,于国于民,草民都怕虚度了。因此斗胆恳请陛下,为天下寒门学子,也为激励士子之心,特开一次恩科,允许草民与有志之士明年就能下场应试!”

殿内为之一静,皇帝眼底掠过几分赞赏。

这裴知鹤竟将一己之前程,与“激励士子之心”的大义绑在一处。这个请求既全其风骨,又给朝廷带来了施恩于士林的美名,实在是一举两得。

皇帝的指尖轻叩御案,“开恩科,惠及天下士子,此乃朝廷德政,不算对你的赏赐。你既有此志,朕便再许你一诺——”

皇帝目光如炬,身体微微前倾,龙袍袖口在御案上铺开一片明黄:“待你明年恩科高中,金榜题名之日,朕许你殿前自明心意,亲自为你点选官职。翰林院、六部、乃至御前,只要你才德堪配,朕必量才而用,许你一条真正的青云之路。”

他话音一顿,眼底锐光直透人心:“裴知鹤,朕将这未来交到你手中,你可有胆量接稳?”

这番话,重于千钧。它意味着皇帝将他的前程彻底与皇恩绑定,既是无上殊荣,亦是严峻考验。

裴知鹤心潮澎湃,深深叩首:“陛下隆恩,重于泰山。草民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圣旨传出,昭告天下,为贺北疆大捷,特开恩科,于来年春日取士。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间激起千层浪,自然也迅速传回了裴府。

裴鸿儒在书房中听闻此事,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

他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即将一飞冲天的儿子,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复杂至极的长叹:“潜蛟终是入风云,再难受困于浅滩。”

与此同时,二房院内。

裴知礼缓步走入,见李玉娇正对着满桌的账册和礼单凝神盘算,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筹划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玉娇,这些不必再费心清点了。”

李玉娇闻声抬头,眼中带着不解:“为何?这些都是顶好的产业,若折算成现银,或直接赠予三弟妹,必是份厚礼。”

裴知礼摇了摇头,目光深远,语气平静却笃定:“因为用不上了。恩科已开,圣意已明。自此之后,三弟便如蛰龙得诏,直上青云。”

李玉娇微微一怔,看着男人那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瞬间明白了这话中的分量。满腔的干劲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顷刻间泄了个干净。

她悻悻地将手中的账册往桌上一丢,喃喃道:“这么说,我这些日子的心思,竟是白费了?”

裴知礼见她神色黯然,伸手轻轻按住账册,温声道:“谁说这些用不上?我自会凭本事谋个前程,但家中诸事、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你这位贤内助精打细算?”

他指尖在她手上轻轻一点,“这些本事,往后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

李玉娇闻言,眼神才重新亮起些许微光,打起精神来。

***

圣旨传至松涛院,恩科之事终成定局。裴知鹤与严令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恭喜夫君,”严令蘅抚掌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由衷的欣慰,“终是得偿所愿了。”

裴知鹤望着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平日里清润沉稳的一个人,此刻竟有些傻气,那双总是含着一汪深泉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严令蘅很少见他情绪如此外露,像个得了心爱之物的少年郎,不由得也被这份单纯的快乐感染,心底软成一片。她转身便吩咐丫鬟:“去将我陪嫁带来的那坛‘女儿春’取来。”

酒坛抱来,泥封陈旧,却透着隐隐香气。

严令蘅拍了拍坛身,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这是我出生那年,爹亲手酿下的。我出嫁时,娘特地让我带了一半过来,说是这样的好酒,要与人同饮,才不算辜负。”

裴知鹤微微一怔,立刻感受到这酒背后沉甸甸的父母之爱。

他心中暖流涌动,却故意挑眉,带着几分委屈戏谑地问:“夫人,你我成亲数月,如此佳酿今日才舍得拿出,为何不在洞房花烛夜共饮?”

严令蘅横他一眼,答得干脆利落:“成亲那日,才见了两次面,处于‘你是谁’的状态,岂能轻易共享我爹的心血?”

“夫人这话好生伤人,”裴知鹤故作委屈,“那晚不知是谁,将我嘴唇都咬破了,可不像不熟的样子。”

“那是两码事,”严令蘅嗤笑一声,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不耽误我睡这副好皮囊。”

“那三朝回门总该熟了吧?”裴知鹤不依不饶,继续翻旧账,“我可是连‘望京最没种男人’的名声都背了,夫人也不说慰劳一下?”

“那时啊,”严令蘅拖长了调子,“你属于‘爱谁谁’的状态。”

男人拧眉思索片刻,竟点头认下:“这点我认。回门那日我被岳父撵出府,你独自留在将军府,我俩没睡成,的确是‘爱谁谁’。”

他竟也学着她光棍的口吻,说得相当直白。

严令蘅被他逗笑了,抚掌夸赞道:“知道就好。”

裴知鹤见她如此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立刻追问:“那满月宴时呢?爹被娘挠了满脸花,你看热闹看得那般开心,回来为何不与我举杯同庆?”

不等严令蘅回答,他自己抢先道:“那晚我们可睡了好几个来回,酣战收场,你我已然熟透了。连你身上的痣,我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可不许再说‘谁谁谁’了!”

显然他这是故意等着呢,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懒得再与他斗嘴,只道:“爱喝不喝!”

说罢,她手法熟练地拍开坛口的泥封,动作洒脱利落,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看得裴知鹤微微一怔。

“愣着做什么。”她不满地屈指敲了敲桌面,“还不快来倒酒,难不成还要本县主伺候你?”

裴知鹤这才回过神来,含笑上前。他平日饮酒多用执壶,鲜少直接捧坛倾倒,初时动作略显生疏,竟洒了几滴在桌上。

严令蘅见状,颇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瞧你这笨手笨脚的,也就是本县主有容人之量,换作旁人,今晚的饭都没你的份!”

他立刻委屈抱怨:“那不行啊,不吃饭晚上没力气睡觉。”

严令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脸颊微微发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发现,自两人真正亲密无间后,这人是越发“不正经”了。无论聊到什么话题,最后走向都变成黄的。

这若是被那些刻板的老学究听了去,只怕要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他们有辱斯文。

酒液澄澈,酒香四溢。两人举杯,目光在空中交汇,再无平日戏谑,只剩一片郑重与默契。

严令蘅凝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期许:“裴知鹤,这一杯,贺你蛰伏十载,终得入场券。愿你来年春闱,笔落惊风,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裴知鹤心头滚烫,迎着她灼灼的目光,举杯相应,语气沉静而笃定:“严令蘅,这一杯,敬你。敬你为我劈开迷障,敬你与我风雨同舟。此去前程,功名一半在我,另一半在你。”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这不仅仅是为胜利庆贺,更是对彼此选择的再次确认,是对未来风雨同舟的无声誓约——

作者有话说:今晚不补了,待会儿找错别字就睡了,大姨妈造访了。

第55章 055 迎头痛击 闭门羹。

午后日光斜照, 满室暖融,酒意微醺。

几杯“女儿春”下肚,两人的眼中都染上了迷离之色。不知是谁先倾身向前, 唇瓣便自然而然地贴在了一处,气息间交融着酒的醇香与彼此的体温,温柔而缠绵。

情动之下, 裴知鹤揽着严令蘅的腰, 轻轻将她带向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衣衫渐松,他的手掌探入她微散的衣襟,抚上腰间细腻的肌肤,引得她轻轻一颤。

严令蘅亦不甘示弱,指尖灵巧地解开他腰间的玉带, 探入袍衫之内, 感受着他脊背紧绷的线条和灼人的体温。

意乱情迷间, 喘息渐重, 正当他俯身欲加深这个吻,指尖即将探索更多山峦般的曲线时, 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县主, 三爷!”

秋月急促的声音伴着叩门声突然响起,惊得榻上两人瞬间僵住。

“夫人往松涛院来了, 已过了月洞门,片刻就到。”

一室旖旎骤然冰消瓦解。

严令蘅猛地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裴知鹤迅速翻身下榻, 险些被散落的玉带绊住脚步。

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暖昧气息。

“快开窗散散酒气。”严令蘅压低声音,脸颊绯红地提醒,一边将歪斜的发簪扶正。

裴知鹤强作镇定地点头, 推开窗棂的瞬间,清凉的微风涌入,稍稍吹散了满室旖旎。

就在二人刚整理好仪容,勉强恢复平日模样时,院中已传来丫鬟的问安声:“见过夫人。”

帘栊轻动,陈岚含笑步入室内,鼻尖萦绕着一股酒气,桌上还摆着未收起来的酒坛,她的视线在两人微红的耳根处掠过,又瞥见榻边未抚平的皱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我来得不巧,”她温声打趣,“扰了你们小两口品酒的雅兴了。”

裴知鹤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示意丫鬟:“将酒暂且收起来吧。”

他转向陈岚,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解释:“娘,是圣旨已下,开了恩科,儿子明年得以入场,心中高兴才小酌一杯。”

严令蘅却已恢复从容,伸手轻按酒壶:“不急收。娘既来了,不如同饮一杯?”

陈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说得好,这般喜事,合该共饮。”

她视线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儿子,打趣道,“知鹤,还愣着做什么?既是为你庆贺,自然该由你斟酒。”

裴知鹤着实惊讶,没想到一向守礼的母亲,竟也要一起白日饮酒。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确认自己没听错,这才执起酒壶,为三人斟满酒杯。

陈岚率先举杯,眼中带着欣慰与期许:“这一杯,贺我儿终得机遇,愿你来年科场扬名,前程似锦。”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儿子与儿媳,笑意更深,“也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同心同德。”

严令蘅随之举杯,言语爽利却意有所指:“儿媳祝您早日‘讲理’成功,压倒那等专讲歪理之人,真正当家作主。”

裴知鹤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只觉得母亲与妻子的话都别有深意,自己接什么似乎都不太妥当,只得含糊应和:“祝母亲与阿蘅心想事成。”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岚被酒劲辣得轻吸一口气,却仍赞道:“真是好酒。”

严令蘅见状,忙将一碟清爽的小菜推至她面前:“娘,您快用些小菜压一压。”

裴知鹤见陈岚面色泛红,忙命人撤下酒具,心中仍觉忐忑。他自幼所受的教导,皆言“白日饮酒误事,易生懈怠”,实在有违礼教。

陈岚看着酒坛被端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怎就撤了?这般喜事,正该多饮几杯才是。”

“娘,好酒不急在一时,”严令蘅笑着安抚,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事,“晚上我与知鹤再陪您小酌几杯。您此刻过来,可是有事要吩咐?”

陈岚闻言,这才满意地点头,兴致勃勃地说明来意:“正是。你那日说得在理,对付不讲理的,光动嘴皮子不行,手上也得有几分真章。你今日便教我几招实用的。”

严令蘅莞尔,一口应下:“这有何难?娘有这份心,阿蘅定当倾囊相授。”

她说着,便引陈岚至院中开阔处。

婆媳俩兴致勃勃而去,徒留一脸大受震撼的裴知鹤,直到那两人当真练了起来,他才回过神来,不过脸上仍然是惊诧十足的表情。啧啧,府里真是要变天了。

“娘,您先随我做,”严令蘅边示范边讲解,“习武先练桩,根基稳,发力才足。您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气沉丹田——”

她摆出一个标准的马步起手式,稳如青松。

陈岚有样学样,依言蹲下,可她平日养尊处优,何曾做过这等动作。只见她身姿僵硬,罗裙繁复层叠,双腿岔开蹲下时颇显局促,努力想稳住身形,却仍然控制不住,身体微微晃动,瞧着竟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严令蘅见状,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帮她调整姿势:“娘,放松些,背要挺直,意守丹田……对,就是这样。”

她端详片刻,蹙眉道:“这身裙衫过于宽大,行动实在不便。我的练功服您穿着定然不合身,赶明儿我让丫鬟按您的尺寸,赶紧裁两身利落的劲装来。”

“我已叫人做了,明日就送来。”陈岚一摆手,明显早有准备。

裴知鹤默默扶额,陈岚在院中比划的架势,与他记忆中那位雍容华贵的相府夫人判若两人,嘴角忍不住抽搐。

尤其是当陈岚有样学样,尝试性地挥出一拳,动作虽生疏,表情却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凶悍”时,他简直有些没眼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幸好,他心中暗自庆幸,这松涛院早先因阿蘅立威,已是独立管辖,下人皆是心腹,寻常人等不敢窥探。否则,若是让父亲或是祖母院里的耳目,瞧见陈岚这般‘放荡不羁的英姿’,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不知又要闹出多少动静来。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亲爹吹胡子瞪眼,痛心疾首地大呼“成何体统”的场景了。

就在这时,陈岚一个收势不稳,身子晃了晃,严令蘅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道:“有趣,有趣!阿蘅,明日劲装做好了,咱们再练。”

裴知鹤看着母亲眼中焕发的光彩,那份无奈之中,又悄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慰藉。

夜幕低垂,晚膳时分,陈岚竟真留了下来,与儿子儿媳同坐一桌。她还惦记着那坛“女儿春”,听严令蘅细细讲了这酒的来历后,摩挲着温润的坛身,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当年严将军与夫人拳拳爱女之心,尽在这一坛酒里了。我们这些文臣家里,孩子出世时只知备下笔墨纸砚,想着前程,倒少有如此炽热纯粹的情意。”

感慨之下,她不免多饮了几杯。

裴知鹤见她眼波已漾开涟漪,轻声劝道:“娘,这酒后劲绵长,还是少饮些为好。”

“不妨事,这坛酒才下去多少?我心里欢喜。”陈岚摆手笑道,话音已带着三分飘忽。

结果没多久,酒力彻底涌上,她已坐不大稳了。

陈岚是真醉了,散席时,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虚浮,绣鞋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夫妻二人送至院门口,看着陈岚踉跄的背影,心中俱是七上八下。

“应当无碍吧?”严令蘅忍不住嘀咕着,心底存着几分侥幸,“两人吵架还没和好呢,公爹近日都宿在书房,此时不会回后院。”

裴知鹤眉头紧锁:“但愿如此。母亲今日,实在是喝得有些过了。”

但世间事,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此时的书房内,裴鸿儒正对着一桌冷清饭菜出神,只觉味同嚼蜡。烛火摇曳,映得形单影只,无比寂寥。

他想着三子的赏赐已由其自主,尘埃落定,夫人的气性再大,这么些时日也该消了。踌躇再三,他终究放下架子,决定主动回梧桐苑示好,以期破镜重圆。

只是万万没想到,刚行至梧桐苑的月亮门洞下,便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撞个正着。

只见陈岚被丫鬟半扶半架着,云鬓微斜,眼神迷蒙,胭脂色从脸颊一直染到颈间,翡翠色绫衫的领口松了些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端庄持重的模样。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陈岚眯着眼,辨认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指,“噗嗤”笑出声来:“哟,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你这满口歪理的老倔驴!堵在这儿做甚,还想跟老娘辩经不成?”

她挣脱丫鬟的手,撸起了衣袖,颤颤巍巍摆出白日刚学的动作,只不过完全不成型,蛮横十足地挑衅道:“放马过来,老娘打得你哭爹喊娘!”

动作虽然一塌糊涂,但气势却得十足。

裴鸿儒被这突如其来的“迎头痛击”,弄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发妻,一时竟不知是该先怒其失仪,还是先惊其言语粗鄙。

他指着陈岚,手指微颤,你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荒唐的醉意,将这夫妻二人一个震惊一个糊涂的身影,拉得老长。

陈岚醉眼朦胧地瞪过来,看见他一副惊怒交加却说不出话的模样,不由嗤笑一声:“你、你什么你,话都说不利索,怂、怂蛋!”

说完,她也不管裴鸿儒瞬间铁青的脸色,由丫鬟搀着,摇摇晃晃地转身就走,留下一个踉跄却决绝的背影。

裴鸿儒先是震惊,到底是谁说不清楚话?明明陈岚自己喝多了,口齿不清,结果还骂他是怂蛋,紧接着一股被无视和顶撞的羞恼直冲头顶。

他指着那扇已然合上的院门,气得手指微颤,因为极度愤怒,还差点破了音:“岂有此理,成何体统!究竟是谁,是谁让她喝成这般模样?”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打院门:“开门,都给本相滚出来说清楚!夫人今夜去了何处?与谁饮酒?”

然而,院内一片死寂,唯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回应着他的怒火。那两扇门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堂堂一国宰相,竟在自己府邸的后院,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

此刻,院内,陈岚早已被扶到榻上,沉沉睡去,对此一无所知。下令闭门谢客的,是她的心腹大丫鬟瑞珠。她心中虽惧,却更知利害。

瑞珠听着门外相爷的怒喝,面沉如水,对一众噤若寒蝉的仆役低声道:“都把嘴闭严实了,谁也不许开门。夫人醉成这样,若开了门,相爷盛怒之下追问起来,我们是说还是不说?难道要把三爷和三奶奶供出去?届时相爷再杀去松涛院问罪,局面更不可收拾。眼下,只能先当这‘缩头乌龟’,一切等夫人明日酒醒再作计较!”

门外的裴鸿儒,面对这死一般的寂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他纵横朝堂数十年,便是面对天子责难、政敌攻讦,也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如今竟在自家内宅,被一群丫鬟婆子挡在门外,真是倒反天罡,滑天下之大稽。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对着紧闭的院门重重一跺脚,拂袖而去,月色下踉跄的背影,显得既愤怒又有几分狼狈。

与此同时,松涛院那边,早有机灵的小厮,将梧桐苑门口的动静飞报回来。

夫妻二人听罢,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

裴知鹤轻咳一声:“娘子,时辰不早,明日还需用功,不如早些安歇?”

严令蘅从善如流,立刻点头:“夫君说的是,今日也乏了,是该睡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此时不溜,更待何时?难道要等着裴相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吗?

于是,松涛院的院门迅速关上,还叮嘱了守门人,谁叫也不许开,小夫妻俩极有默契地一同当了“逃兵”。由于太过焦虑,只能把一身蛮力用在床上,让自己彻底沉浸在情欲里,把这些担忧全都抛之脑后。

内室里,衣衫凌乱地散落在地。裴知鹤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带着一种急切,试图用身体的炽热,驱散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焦虑。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落在她的唇上、颈间,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严令蘅仰头承接着,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脊背,在情潮翻涌的间隙,理智却如鬼魅般悄然浮现。

意乱情迷间,她脑中地闪过一个念头,担忧地蹙起眉,气息不稳地在他耳边断断续续道:“你、你说公爹回去后,会不会越想越气,叫、叫一群小厮……去把梧桐苑的门、给撞开?然后过来抓拿我们质问?”

这句话如同冰水淋头,把裴知鹤给冻住了,高涨的热情险些溃散。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恼火,手臂抱得更紧,将她的惊呼与未尽的话语都堵回了喉咙深处。他吻住她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意味,也带着更深沉的需索。

“别想,不许想……”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更似一种轻柔的祈求。

或许正是因为这把悬而未落的“刀”,让两人更加投入和激动。汗水浸湿了锦褥,发丝纠缠在一起。

这个夜晚,裴相府的后院,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宁静。

第56章 056 裴相喝醉 又醉一个。

严令蘅与两位嫂嫂, 一早便候在寿康院门外。

三人被丫鬟请进正厅时,只见裴老夫人已端坐主位,面色却不似往日平和, 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阴郁。

陈岚罕见地未到,梧桐苑只派了个小丫鬟来告假,说是夫人昨夜偶感不适。老夫人听罢, 只随意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并未如往常般追问或表示不满。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下首坐着的三人对视一眼,赵兰溪和李玉娇都面露担忧,毕竟陈岚请安那是风雨无阻,偶感风寒都能过来, 让老夫人挑不出错儿来, 今日直接不来了, 只怕是出了大事儿。

昨晚梧桐苑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想不知道都难,裴鸿儒这个一家之主, 被关在门外, 硬是没让进去,还把他气得跳脚。而今早婆母也直接告假不出, 不知道这夫妻俩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他们这些晚辈根本不敢过问,倒是老太爷和老夫人这两位长辈能管,可他们俩如今正怄气斗法呢, 完全顾不上。

严令蘅倒是立刻低下头,降低存在感。

哎,下回真不能跟婆母一起喝酒了,也没人告诉她, 陈岚喝醉了会如此胆大妄为。倒不是她不支持陈岚反抗,而是目前还没能彻底整治裴相,还把她和裴知鹤牵连进去,就不美了。

请安过后,老夫人并未像平常一样让孙媳们闲话几句便散去,而是将目光淡淡地扫过厅堂一角,直接下了命令。

“染夏,”老夫人的语气森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愣着做什么?没见三位奶奶都来了,还不去把刚沏的云雾茶端来敬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众人这才惊觉,角落里站着的不是寻常丫鬟,而是那位老太爷近来看重的“心头好”。

严令蘅轻轻蹙眉,与两位嫂嫂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皆知,染夏二字在寿康院曾是禁忌。老夫人此前因她气病,养病期间根本不许她近前,阖院上下无人敢提。如今老夫人病愈,这“心头刺”便又成了她首要的磋磨对象。

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比甲,身形纤细的丫鬟,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端着茶盘碎步上前。她动作恭谨,姿态卑微。

染夏正要为赵兰溪斟茶,主位上的老夫人却忽然冷声道:“茶盏要端稳,水线要细而不断,这般毛手毛脚,如何伺候得好老太爷?”

染夏手一抖,连忙跪下:“奴婢知错。”

“起来吧,”老夫人语气淡漠,“这点规矩都学不好,莫非是仗着有人撑腰,便不将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重来。”

“是。”染夏憋着一口气,重新开始斟茶。

实际上她之前能在裴知鹤面前伺候,还是一等大丫鬟,规矩上丝毫不差,但是老夫人就是故意要磋磨她,所以无论怎么做都能跳出错儿来。

等轮到给严令蘅看茶时,老夫人又开口了。

“仔细着点,这位可是你昔日的主子,莫要失了礼数,平白让人笑话我们裴家规矩不严。”她这语气慢悠悠的,话却着实不好听。

显然这老太太还记恨严令蘅,怨她当初没把染夏整死,反而送到了老太爷面前,让自己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跟一个贱丫头斗法。

染夏脸色一白,垂着头,小心翼翼端起茶壶走过来。她的手微微发颤,壶嘴险些碰倒杯沿。

严令蘅面不改色,根本不惯着老太太,轻笑道:“祖母记错了,染夏可没伺候过我,她自小就是裴家教的,规矩不严也怨不得我。”

老夫人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而对着刚退回原位的染夏发难:“茶奉完了,规矩就立完了吗?我这屋里的地,看着有些灰蒙蒙的,你去,用湿布给我仔仔细细地擦一遍。记住,要一寸一寸地擦,我要看到能照出人影儿来。”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刁难了,用湿布擦地,还要照出人影,且不说这青砖地面根本不可能做到,单是这姿态,便是极尽的折辱。

染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低声道:“是,老夫人。”

说完,便要去取抹布。

“慢着,”老夫人又唤住她,嘴角噙着一丝刻薄的笑,“就在这儿擦,让我和三位奶奶都瞧瞧,你是怎么个仔细法儿。”

染夏咬了咬下唇,只得跪倒在地,用一块小小的湿布,当真跪在那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一下下地擦拭起来。她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动作缓慢而卑微,与这富丽堂皇的厅堂格格不入。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似乎心情稍霁,又转向严令蘅,语气“关切”地问:“三孙媳,你看这丫头擦得可还用心?你们年轻人眼神好,可得帮祖母盯着点,别让她偷奸耍滑。”

严令蘅轻抿了一口茶,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这老太太真的是被憋狠了,所出的手段怎么如此低劣,成日把“规矩礼仪”挂在嘴边,却当着正经孙媳妇的面儿,如此磋磨一个丫鬟,染夏可是连通房的身份都未曾给。

也不知道她这究竟是做给谁看的,到底打得又是谁的脸。

“祖母可真是抬举了这丫头。染夏,你瞧祖母多疼你,眼看你这位置要往上挪一挪了,说不定明日就给你太通房。”严令蘅一开口,就专门往老夫人的心窝上戳,瞬间引得她面色阴沉如炭。

“你放肆!”她厉声怒吼。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饱含怒气的低喝:“大清早的,擦什么地砖?没的扰人清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太爷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一眼便看到跪在地上的染夏,整个人狼狈万分,以及端坐上方的老妻,却是满脸刻薄。

二人一老一少,一坐一跪,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至于要维护谁,那自然是显而易见。

他直接看向老夫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院里还有些文书急需整理,染夏,跟我回去。”

老夫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强压着怒火道:“老爷,我不过是教她些洒扫的规矩,这也是为她好……”

“规矩?”老太爷打断她,眼神锐利,“我房里的人,规矩自有我来教。何时轮到你来指派这些粗重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