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他不再多言,对染夏道:“还愣着做什么?”

染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跟在了老太爷身后。

老夫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严令蘅,意有所指地道:“瞧瞧,如今这府里,但凡是有些来历的,架子都比主子还大了。三孙媳,你说是不是?”

严令蘅毫不在意,语气平静地回道:“松涛院的下人们都很守规矩,至于祖母这里的人,孙媳不敢妄言。”

不论这老太太话里想引出什么言外之意,她一律不接茬。

老夫人咬牙暗恨,这不就只差明说,她这里的下人不懂规矩吗?还不敢妄言,这三孙媳真的越发油滑了。

“我乏了。”她捏了捏眉心。

妯娌三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告辞。等出了寿康院,李玉娇就摇起了团扇,把额的细汗吹散,忍不住感慨道:“三弟妹,你可真厉害,祖母说一句,你驳一句,到底哪儿来的胆子?改明儿借我两个,让我也威风威风。”

她边说边故意绕着严令蘅转圈,一副观看稀罕物的模样。

严令蘅被她这举动给逗笑了,一把夺过她的扇子,给自己扇起来:“二嫂,胆子还用旁人借,自己不就有吗?你就是豁不出去。瞧,我抢了你的扇子,你能拿我怎样?”

李玉娇先是一怔,紧接着也无奈地笑起来。

“好啊,你倒是欺负起我来了。你抢了扇子,我自然只有抢回来。”说完她便一抬手,动作敏捷地去夺。

严令蘅耳聪目明,速度可比她快多了,往后退了半步便躲了过去。不过她双手一翻,主动捧着团扇还了回去。

“二嫂胆大得很,下回遇上祖母,也这么来便是。”

李玉娇摇头:“那可不成,我抢回来,你不生气。但要是换成祖母,我顶一句,祖母得从子孙不孝讲到家国无望。”

老夫人最擅长上升高度,然后道德绑架。

严令蘅一听这话,顿时撇嘴,再次将团扇抢了回去。

“好嫂子,你既这么好性子,这扇子就给我吧。人善被人欺。”说完,她转身就跑了,头也不回。

“哎。”李玉娇连阻拦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她跑了。

“三弟妹,这是逗我玩儿呢?”她转头对赵兰溪道。

“我看不是,三弟妹这是借你两个胆子呢,让你下回好反抗祖母。”赵兰溪摇头。

李玉娇无奈地苦笑:“饶了我吧,我可没有三弟妹的气势。她是大将军嫡女,我是商贾之后,一个身份就能把我压死翻不了身,还敢顶撞祖母吗?”

她长叹一口气,顿觉索然无味。这胆子不借也罢,还是让三弟妹抵抗吧,她在旁边当个看客也不错,方才老夫人那副吃瘪的模样,还怪好看的。

松涛院内,严令蘅刚坐下喝了口茶,便见陈岚身边的丫鬟前来传话:“三奶奶,夫人让奴婢带话,今日便不过来习武了,免得让相爷抓住把柄。不过夫人说了,会在自己院里照常练习,绝不松懈。”

严令蘅闻言,心下顿时一松。

她并非惧怕裴相,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暂避锋芒自然是好的。

她点头应下:“有劳了,请母亲安心,我明白。”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傍晚时分,夫妻俩正准备用膳,不料外面传来了通传声,下一刻便见裴鸿儒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今日下值早,便过来与你们一同用晚膳。”

夫妻俩心下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敬应道:“是,父亲(公爹)。”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明白这场“审问”是躲不过去了。

膳桌很快布置妥当,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然而端坐其旁的三人却各怀心事,气氛凝滞得如同结冰。

裴鸿儒率先拿起银箸,他们俩才默默跟着起筷。这第一口菜尚未送入口中,便听得上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叩桌声。

“酒呢?”裴相目光如炬。

裴知鹤动作一僵,他定了定神,放下筷子,故作茫然地抬头:“父亲是何意?晚膳备的是清茶,并未备酒。”

裴鸿儒闻言,冷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人,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到了此刻,还要跟我装糊涂?我既然开口问了,便是已知晓昨日你娘究竟为何醉酒。你们现在坦白,尚可保全颜面;若等我拿出证据,大家面上就难看了。”

裴知鹤心念电转,觉得父亲多半是在虚张声势,企图诈他们,便硬着头皮继续周旋:“儿子实在不知您所指何事,昨日娘来此小坐,不过是说了会儿家常……”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严令蘅却忽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无波:“既然父亲问起,儿媳不敢隐瞒。”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春花,吩咐道:“去偏房里,取一坛未开封的‘女儿春’。”

裴知鹤惊得险些失态,想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丫鬟应声而去,片刻后便捧着一坛泥封完好的酒走了进来。

裴鸿儒看着那古朴的酒坛,眼中寒光一闪,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语气带着嘲讽:“罪证在此,你们还有何话说?”

严令蘅却不接这问责的话茬,她执起酒勺,一边缓缓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空杯,一边语气平和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公爹容禀,此酒名‘女儿春’,是家父在我出生那年,亲手采撷边关春日的头道新麦,汲取雪山融水酿成。酒性看似醇和,后劲却极是绵长霸道,非心志坚毅、胸怀坦荡者,难以尽享其味。”

她抬眼看向裴鸿儒,目光清亮,“昨晚婆母尝了之后,极为喜爱,赞不绝口,说此酒有金戈铁马之气,是她生平所未遇的佳酿,不输御酒。我与知鹤再三劝她浅尝辄止,奈何婆母兴致极高,说‘好酒如知己,岂能不尽兴?’,一人便饮了大半坛,还笑言饮之如甘泉,畅快淋漓。”

严令蘅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了过去,抬眼看他,目光清正,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婆母还说,可惜这般好酒,某些自诩风雅、只识清茶淡墨的人,怕是品不出其中真味,无福消受。”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裴鸿儒心中的波澜,一股不服输的火气直冲脑门。

其一,发妻竟如此盛赞一个“粗鄙武夫”所酿的酒;其二,她话里话外,竟暗指他不如她懂酒,也不如她能喝,这怎么能行!

“哼,荒谬。”裴鸿儒冷哼一声,一把接过那杯酒,“区区村酿,也敢妄比御酒?妇人浅见。”

说罢,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热意顿时涌上,滋味确实不俗。但他岂肯认输?

“满上!”他将空杯重重放回桌上,目光灼灼地看向严令蘅,“老夫倒要尝尝,这酒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她如此失态。”

裴知鹤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劝阻,却被严令蘅一个眼神制止。她从容地再次为他斟满,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何?”严令蘅轻声问。

裴鸿儒再次一饮而尽,目光复杂地看了酒坛一眼,嘴硬道:“不过如此,莽夫之酒,徒具蛮力,毫无韵味可言。”

可他说着,却自己伸手拿过酒坛,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严令蘅故作担忧地劝道:“公爹,酒多伤身,还是慢些饮为好。”

裴知鹤也连忙附和:“爹,明日还需早朝,饮酒过量恐误了正事。”

裴鸿儒闻言,执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抬眼扫过儿子,冷笑一声:“你娘一介妇人,尚能饮下半坛方醉。我才饮了两杯,你便在此劝阻,莫非在你心中,为父的酒量还不如你娘?”

裴知鹤顿时语塞,好心当做驴肝肺。他本是真心规劝,见亲爹如此曲解,索性闭口不言,心中暗叹: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喝去吧。

严令蘅却是满眼放光,盼望着他能多喝几杯,不要再找茬了。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自此,再无人多说一句。

于是,这场兴师问罪的晚膳,诡异地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斗酒”。裴鸿儒一杯接一杯,与其说是在品酒,不如说是在与不在场的陈岚较劲,与这酿酒的严铁山较劲,更是与那个“无福消受”的评价较劲。

烛光下,他面色由最初的威严,渐渐转为潮红,眼神也开始涣散,执壶的手已见微颤。

那坛女儿春,最终几乎尽数落入他腹中。

当最后一杯酒液入喉,裴鸿儒试图站起身,却是一个踉跄,手臂胡乱一挥,带倒了桌上的空杯。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一头栽倒在桌案上,鼾声随即响起,竟是醉得不省人事。

满室寂静,只剩下粗重的鼾声和摇曳的烛火。

裴知鹤与严令蘅对视一眼,心中生出几分庆幸与无奈。今夜问罪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只是不知,明日酒醒之后,又将是何种光景?

哎,能混一天是一天吧,明天再说明日事。

望着趴在桌上,毫无威仪的亲爹,裴知鹤揉了揉眉心,终是无奈地吩咐道:“来人,小心抬相爷去厢房歇息,再煮碗醒酒汤来。”

一听这话,严令蘅瞬间瞪圆了眼,扯住他的衣袖问道:“怎不直接送去书房?留在我们院里成何体统!”

说完这话,她恍然察觉自己真是被裴家过上气了,竟然也爱用“成何体统”这个词了,但是真好用啊。

裴知鹤无奈解释:“书房简陋,爹醉成这样,需得有人近身照料才稳妥。”

“那也轮不到你我伺候。”严令蘅语气坚决,“宿在儿媳妇的院子像什么话?赶紧使人抬去梧桐苑,让娘处置。”

仆役们得了令,七手八脚又将裴鸿儒抬起,一路朝着梧桐苑而去。

彼时陈岚早已得了消息,正在房中踱步,心下踌躇:儿子儿媳怕是难做,自己是否该去解围?还未等她拿定主意,就听见院中一阵响动,门帘掀开,只见裴鸿儒被两个小厮架着抬了进来,鼾声如雷,浑身酒气熏人。

陈岚几步上前,见他烂醉如泥的模样,气得跺脚,低声斥道:“混账东西,灌这么多黄汤,明日早朝起不来,我看你肠子都得悔青了!”

骂归骂,她终究无法袖手旁观,指挥着下人将裴相安置在榻上。

她吩咐丫鬟,“快去兑碗浓稠的醒酒汤来。”

奈何裴相牙关紧咬,汤药难进,勉强灌下几口,却引得他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侧身“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污秽之物溅了满床。

陈岚强忍不适,指挥丫鬟迅速清理更换,自己则拧了热帕子,亲手替他擦拭。这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又是拍背又是灌水,折腾大半宿,心里七上八下的,惦记着早朝。

好不容易捱到天际泛白,陈岚只合眼迷糊了片刻,便猛地惊醒。时辰已到,她连忙推搡身边之人:“该准备上朝了。”

回应她的只有沉重而均匀的鼾声,男人依旧沉睡不醒。

陈岚心下焦急,凑到他耳边提高音量呼喊,又命丫鬟取来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脸上,自己则不停地摇晃他的肩膀:“裴鸿儒,醒醒,误了早朝,可是大罪!”

然而,任凭她如何叫喊、推搡,榻上之人依旧纹丝不动。

希望彻底破灭,陈岚颓然坐倒,深知已是回天乏术。她疲惫地挥挥手,声音沙哑:“罢了,去宫中禀报,就说相爷突发急症,无法上朝,恳请陛下恕罪。”

待传话的小厮离去,屋内重归寂静。

陈岚望着榻上这个让自己操劳半夜的男人,一夜的担忧、疲惫、委屈瞬间化作冲天怒火。

她忽然抬手,对准他的脸颊狠狠扇了两巴掌。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晨幕中格外刺耳,裴鸿儒在梦中蹙眉闷哼,却仍未醒转。

“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就睡吧,最好睡到天荒地老!”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内室。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照在裴相脸颊那两道鲜红的掌印上,映着一室狼藉,静默中透着一丝难言的讽刺——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

第57章 057 温泉沐浴 鸳鸯杂烩浴。

裴鸿儒从混沌中睁开眼, 茫然地盯着帐顶好一会儿,神智才逐渐回笼。紧接着,各种不适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最先感受到剧烈的头痛, 像有根钢针在颅内搅动,之后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 脸颊两侧更是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咂了咂嘴, 满口苦涩,胃里还隐隐有些翻腾。

裴鸿儒强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下床,步履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了眼。日头早已高悬, 早朝时辰显然已过。

守在外间的丫鬟听到动静, 连忙进来伺候, 禀告说夫人已代他向宫里告了假。裴鸿儒心下一沉, 默然点头。

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时,他无意中瞥见铜镜中的自己, 顿时愣住了。脸颊两侧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红痕, 微微肿胀,触碰之下仍有刺痛感。

他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细看时, 陈岚恰好走了进来,她手里还端着一碗清粥。

一见男人正在查看脸上的巴掌印,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我的脸是怎么回事?”裴鸿儒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你动手了?”

陈岚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昨晚醉成什么烂泥样, 心里没数吗?站都站不稳,摔得四仰八叉,吐得昏天暗地,脸磕在哪儿了都不知道,自己丢人还不够,还想赖到我头上?简直把相府的脸都丢尽了。”

她将粥碗重重放在桌上,“裴相爷,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还有什么架子可摆!”

这一连串的抢白,又快又急,愣是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裴鸿儒脸色更加阴沉,仔细回想,昨夜醉酒后的记忆确实一片模糊,只记得自己和那坛“女儿春”较上了劲,后续种种,皆是一片狼藉。

经她这么一说,再看看自己浑身酸软无力的模样,倒真像是摔撞所致。他心下信了七八分,那股无名火却更盛了,不仅是气自己失态,更是迁怒。

他强压着火气追问:“知鹤和他媳妇呢?”

话音里带着浓烈的兴师问罪意味。

陈岚冷笑一声:“我特意问过了。小两口昨夜再三劝你莫要贪杯,是你自己非要逞强。如今倒要怪罪他们?”

她逼近一步,直视着他:“你既是一家之主,又是堂堂宰相。自己要喝,谁拦得住?”

裴鸿儒被她堵得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劝?你那好儿媳是劝我别喝,还是劝我多喝啊?她那分明是使诈。先用言语激我,说什么你极爱此酒,饮之如甘泉,后又故作姿态劝阻,这一套欲擒故纵的连环计,用得倒是娴熟。不愧是严铁山那老倔驴教出来的闺女,兵法学得不错啊!”

他将昨夜的对话细细一品,越发觉得是中了圈套。

陈岚听他竟将火引到儿媳身上,顿时柳眉倒竖:“你少在那儿胡搅蛮缠,自己心眼小,经不住激,还怪别人兵法高?阿蘅那叫懂事,知道孝敬。是你自己非要因为跟一坛酒,跟不在场的人较劲,喝得烂醉如泥,误了朝会,简直活该。”

“有本事你现在就写折子给陛下,说您老人家因为跟儿媳斗酒输了,所以没能上朝,你看陛下是夸你童心未泯,还是斥你荒唐误国!”她嗤之以鼻,很会拿捏裴相的弱点。

这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噎得裴鸿儒面红耳赤,他愤然拂袖,撂下一句:“我懒得与你在此做口舌之争,自去寻他们问个明白!”

说罢,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陈岚在他身后,非但不拦,反而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去啊,赶紧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这句激将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裴鸿儒的脚步迈得更快,衣袂带风,心中那股被算计的邪火,灼烧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他倒要看看,那对小人夫妇,还能如何巧言令色。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怒气赶到松涛院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浇了一盆冷水。院门虚掩,院内静悄悄的,往日里洒扫忙碌的丫鬟婆子,丝毫不见踪影,只有两个负责看守门户的老婆子坐在廊下打盹。

“人呢?”裴鸿儒厉声喝问,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个婆子被惊醒,见眼前的相爷面色铁青,吓得连忙跪地回话:“回、回相爷,三爷和三奶奶天刚亮便动身了,说是去京郊的庄子上小住几日,散散心,连贴身伺候的下人都带走了。”

裴鸿儒闻言,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蓄满了力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着眼前人去楼空的景象,只觉得一阵荒谬和难堪。自己堂堂一国宰相,竟被两个小辈如此戏耍。

最终也只能狠狠一甩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

说罢,转身悻悻而去,那背影里,竟透出几分狼狈和萧索。

裴鸿儒铁青着脸回到梧桐苑时,陈岚正倚在窗边喝茶,素手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见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斗败公鸡,顿觉好笑。

她眉梢一挑,嘴角噙着明晃晃的戏谑:“哟,相爷这是凯旋了?教训儿媳妇的威风,这么快就摆完了?”

裴鸿儒胸口一堵,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生硬地反问:“你早就知道他们离府去庄子了,是不是?”

陈岚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坦然道:“是啊。阿蘅和知鹤都是懂事的孩子,出门前自然要来跟我这做娘的道个别。”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裴鸿儒被她这态度气得够呛,“你既然知道,方才为何不拦着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白跑一趟?”

陈岚闻言,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我若拦了,你岂不是真要当我孙子了?咱夫妻二人可就差了辈分,妾身担不起这罪过。”

“你、你简直——”裴鸿儒指着她,手指都有些发颤,痛心疾首道,“陈岚,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张口闭口便是‘孙子’、‘放屁’这等粗鄙之语,你的诗书礼仪呢?你的温良恭俭呢?书都读到何处去了?自从那严氏进门后,你简直是越发不可理喻!”

“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陈岚轻飘飘接话,顺手将茶渣泼进痰盂,动作行云流水,“横竖相爷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这般,不正合了你的意?”

裴鸿儒被这话噎得喉结滚动,面皮由青转红,活像吞了只苍蝇一般。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重重哼出一口浊气,拂袖砸进了太师椅里。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内死寂。这位舌战群儒的当朝宰相,终究在夫人一句市井俚语前,一败涂地。

而此刻,早已乘车离京的小夫妻二人,正并肩坐在摇晃的车厢里。

严令蘅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远的城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猜,公爹此刻是否已经发现,我们给他留了一座空城?”

裴知鹤握住她的手,无奈一笑,“那是必然的,他执掌相府多年,还未曾有人这般戏耍他。这下,可是把他得罪狠了。”

“怕什么?”严令蘅挑眉,“等我们从庄子回去,他的火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要是还气,那我们就狠狠笑话他。再说,还有娘在呢。”

这“避其锋芒”的一招,用得可谓是恰到好处。

庄子上的主屋虽不及相府轩敞,却也别致清幽。严令蘅一踏进来,便挽起袖子,开始布置起来。

“快,把这屋里的帐子都换了,用宫里赏赐的月影纱挂上。”

“熏香点我常用的那个冷梅香,这庄子里有股子土腥气,得遮一遮。”

“地上这青砖太素,把那卷西域来的缠枝莲绒毯铺上。”

她整个人仿佛瞬间注入了活力,眉眼间尽是当家主母的利落风采。下人们依言忙碌起来,很快,原本质朴的屋子便焕然一新。

裴知鹤在书房里潜心温书半日,直到腹中饥饿,才搁下笔墨走出来。当他踏入正房时,不由得顿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眼前景象,与松涛院那份刻意维持的“清雅简朴”截然不同,倒是和严令蘅的闺房气息一脉相承,温暖,明艳,奢华。

他抬眼,只见严令蘅正站在窗边,调整着花瓶里插着的几支新采的野花,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满足。

裴知鹤的唇角不禁漾开一抹笑意,缓步走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住发顶,低声道:“不过小住几日,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辛苦你了。”

严令蘅闻言转过头,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终于得以宣泄的抱怨:“辛苦?我这是痛快,你知不知道,自从嫁进你们裴家,我就没睡过一天踏实的觉!”

她挣脱他的怀抱,语气半是嗔怪半是调侃:“你们相府处处讲究个‘风骨’,要雅致,要从简。可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雅致,那些上好的徽墨、宣纸,紫檀木的笔挂,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偏要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模样,我看着都累得慌。”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哼了一声:“要我说,都是穷讲究,越高雅的东西才越贵。还是这样好,我喜欢什么就用什么,自在!”

“是,委屈我们县主了。往日是在相府,诸多不便,让你受约束了。如今在这庄子上,你就是唯一的主子,想如何便如何,我都依你。”

严令蘅抬头看他,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那点怨气也瞬间烟消云散。她故意挑眉问:“真的都依我?”

“自然,”裴知鹤颔首,语气郑重,“便是你想把这庄子都铺上金砖,我也想法子给你弄来。”

“害,你不早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府上没有金矿,不够用的。”严令蘅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走,用膳去,我让他们准备了河鲜和野菜,可比府里那些精细玩意儿有滋味多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手挽手走向膳厅。

***

暮色四合,温泉池子的水汽氤氲着升腾起来,混着玫瑰和酒香,闻着就让人晕乎乎的。

严令蘅舒坦地靠在池边,正眯着眼享受,男人凑了过来,略显沉闷地开口:“阿蘅,说来你可能不信。在相府那地方,我活了二十多年,其实也没有真正痛快过。”

严令蘅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他。

氤氲的水汽,把男人平时端着的眉眼,熏得柔和了些,倒透出罕见的委屈。

她心里一软,伸手撩了撩水花溅他:“哎,可怜的小仙鹤,我怎么可能不信?说吧,你今日想怎么痛快?本县主带你遨游这广阔的天地间。”

后山的几口温泉池,全是露天而建,周围树木假山围绕。如今一抬头,就能看见繁星漫天的夜空,别有一番趣味。

可惜她的怅惘之情,还没能持续多久,腰肢就被男人搂住了,一把带进了他的怀里,水花哗啦溅起老高。

四目相对下,她看到裴知鹤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期待满满。

“不知县主有没有读过不正经的书?书中皆会有些放浪形骸之词,比如‘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胡天胡地,好不快活’,而今日这般正是好地方,可不要辜负了此番良辰美景。”

“你这个孟浪的登徒子,原来存的是这种坏心思,我看——”严令蘅笑着捶他胸口,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跟他平时温吞模样判若两人。温泉水滑,他胳膊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翻了个面抵在池边。水流没章法地荡过来,撞得人东倒西歪。

她趴在那儿,手指抠着池沿打磨光滑的石头,咬牙哼道:“裴知鹤,你这叫痛快?你这叫憋久了撒癔症!”

他在身后低低地笑,胸腔震得水面都在抖,混着水声含混应道:“嗯,就是撒癔症……”

后来他还不尽兴,抱着她哗啦从玫瑰池里站起来,踩着湿滑的鹅卵石,几步跨进旁边的酒池。

夜风一激,她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就被更烫的酒气裹住了。

月光渐亮时,两人又滚进露天药池。氤氲的草药味里,严令蘅瘫在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萤火虫掠过水面,倒映在摇晃的波纹里,亮得惊人。

最后她都不知怎么回的屋,只记得被他用厚毯子裹着抱回去时,抬头看见满天星星都在晃,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打着旋儿。

等瘫在软褥里,他从背后缠上来,心满意足地叹:“这才算活明白了。”

严令蘅累得眼皮都掀不开,从鼻子里哼气:“你是活明白了,我可快散架了。裴三爷,合着您寻的痛快就是把我当煎饼,翻来覆去地烙?”

她下意识想闻闻自己的手腕,随即又嫌弃地缩回来。

这一晚上,玫瑰池、酒池、药池……每个池子的香料都不同,本是各有功效的养生汤,愣是被这位爷泡成了一锅“十全大补”的杂烩。

此刻她身上这味道,花香混着酒气,还掺着一丝药草清苦,真是复杂得一言难尽。

不过,转头瞧见裴知鹤那一脸饕足,又神清气爽的模样,她心底那点抱怨又化成了好笑与纵容。

罢了罢了,谁让这只小仙鹤,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味道杂就杂吧,横竖这“鸳鸯杂烩浴”,有人是洗得心满意足了。

第58章 058 红莲居士 鲜笋。

这几日, 裴知鹤在庄子上闭门苦读,严令蘅却如鱼得水,将骑马、射箭、泛舟玩了个遍。

今日天光正好, 她带着丫鬟们泛舟湖上,意欲采摘些新鲜莲蓬。

八月湖光潋滟,接天莲叶在日光的映射下, 翻涌成碧浪, 晚荷亭亭探出水面,恰似美人敷粉施黛。严令蘅斜倚在画舫窗边,纤指正剥着青玉般的莲子,忽见一叶扁舟歪斜着撞开荷丛,直奔而来。

船上坐着两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 样貌俊秀, 衣冠楚楚。

其中一人拱手施礼, 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与歉意:“这位夫人请了。我二人方才在舟中作文章, 不慎竟未察觉船底渗水,如今恐难支撑到岸边。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容我等搭船一程?”

丫鬟们闻言, 面露警惕,正要出言拒绝, 严令蘅却抬手止住。她见二人带着书箱,便随口问道:“二位可是要备考恩科的学子?”

“正是。”先前开口的书生连忙答道,“在家中苦思不得, 本想出来寻个清静,方才文思泉涌,谁知遇上这等事,让夫人见笑了。”

听闻是备考的学子, 严令蘅想起埋头苦读的裴知鹤,心下便软了几分,又见其小舟确实吃水渐深,便颔首道:“无妨,上来吧。”

她示意船家抛过缆绳,画舫宽敞,本是为采莲备下的,添两人也不显拥挤。只是那年长书生始终垂眸盯着水波,年轻的却偷眼瞧她,盯着发髻旁随莲浪轻颤的珍珠步摇,微微发愣。

二人登船后,初时还恪守礼节,言语间多是感激与对湖光山色的赞叹。

严令蘅命人看茶,自己仍闲闲地剥着莲子,并不将所谓男女大防放在心上。她又不是裴老夫人,向来不屑这些虚礼,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何须避讳?

片刻,那年轻些的青衫学子便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夫人今日兴致真好,是特意来采这湖中莲子的?”

严令蘅头也未抬,随口应道:“是。”

见她答得干脆,那学子胆子稍壮,紧接着又问出一句略显唐突的话:“夫人,平素也这般爱穿红衣吗?”

这话问得已然有些逾越边界,带着探究的意味。

而严令蘅今日恰好穿着一身绯色罗裙,在这接天碧色与映日荷红的湖光中,明艳得不可方物。

她剥莲子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两人。

只见他们目光灼灼,竟都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自己,面对她审视的视线,非但不退缩,那年少的青衫学子甚至嘴角一翘,竟胆大妄为地冲她眨了眨眼。

严令蘅心中一动,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这二位恐怕把她认成了旁人。

她眉头微挑,顺着对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反问道:“爱穿。怎么,二位是在寻一个爱穿红衣,又在此地采莲子的人?”

年轻书生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忙不迭点头:“正是,夫人明鉴!”

一旁年长些的蓝衣学子却皱起了眉头,心中疑窦丛生。他比同伴更谨慎些,觉着眼前这位夫人气度雍容沉静,但与传闻中的妩媚撩人似乎颇有不同。

他忍不住插话,用了一个更隐晦的切口试探:“恕在下冒昧,夫人今日未曾佩戴镯子吗?”

严令蘅何等敏锐,立刻察觉这年长书生起了疑心。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茬,目光避开他,反而迎上那年轻书生热切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意哄他多说话。

“找我何事?”

这反应,在年轻书生看来,简直是默认了身份,找对了人。

他心花怒放,之前强装的礼节顷刻抛到脑后,言语变得露骨起来:“今日得遇夫人,真如洛水见神女,令这满湖荷花都失了颜色。”

一旁的年长书生急得脸色发白,连连暗扯他的衣袖。

“哦?公子这般说,倒让我好奇,不知公子平日所见,都是何等绝色?”

那年轻书生见她搭话,以为有机可乘,愈发大胆,竟吟诵起露骨的情诗来。

“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吟罢,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严令蘅,语气暧昧地补了一句:“但听得‘ 软玉温香忘情怀,魂飞在九霄云外’。”

严令蘅闻言,眼底瞬间结冰。

这两句话一句改编自《牡丹亭》,另一句则是《西厢记》里张生的唱词,用裴知鹤的话来说,那都是不正经的内容,这俩书生不好好读书,竟然光天化日下来调戏她了。

她尚未发作,那年轻书生竟得寸进尺,借着船身晃动之际,伸手欲摸她的手腕。

侍立一旁的春花早已怒不可遏,未等那登徒子的指尖碰到主子的衣袖,便如闪电般出手,铁钳似的手掌狠狠攥住其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着凄厉的惨叫,响彻船舱。

严令蘅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看来公子的圣贤书,都读到勾栏瓦舍的戏文里去了。”

那青衫书生手腕被扭,疼得涕泪横流,脱口尖叫道:“夫人饶命,‘红莲居士’饶命啊!”

他这一喊,旁边的年长书生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礼仪,猛地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急声呵斥:“你胡吣什么,这位夫人分明不是——”

话已出口,他才惊觉失言,顿时面如死灰,僵在原地。

严令蘅闻言,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红莲居士?

她心念电转,起初只当是将她错认作秦楼楚馆里的娼妓,可这“居士”名号一出,意味便大不相同。

这称号听着清雅,可哪有正经居士会派书生在湖上拦船调情?难不成是什么出名的千古名妓?

她语气冷淡,“红莲居士?倒是风雅。春花,问问这两位才子,怎会将我错认成什么居士?”

年长书生闻言,立刻连连作揖,额上冷汗涔涔:“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我等有眼无珠,唐突了夫人。我等愿倾囊赔偿,只求夫人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

他只想尽快脱身,生怕惹上更大的麻烦。

而那年轻书生被春花铁钳般的手劲制着,疼得龇牙咧嘴,见同伴欲遮掩,又见严令蘅面色不善,急声哭喊道:“我说,我都说,求姑娘轻些!”

春花手上力道又重三分:“说清楚,这红莲居士究竟是何人?”

“夫人明鉴,这、这红莲居士,其实只是个江湖传闻。在我们这些科场失意,前途渺茫的学子间私下流传。说、说是京郊这一带,有位神秘女子,不是凡人,而是仙子下凡,自号‘红莲居士’,最是怜惜有才学却时运不济的年轻书生……”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传闻说,若能得她青睐,春风一度,非但能享极乐,更、更仿佛能开窍通慧,往日读不通的圣贤书豁然开朗,下笔如有神助。好些郁郁不得志的同窗,据说见过她后,便学业精进,甚至中了秀才、举人。”

年长书生在一旁急得跺脚,却阻拦不及。

年轻书生继续道:“都说这位居士夏日最爱泛舟湖上,身着红衣,采摘莲蓬,犹如、犹如红莲化身。我二人屡试不第,心中苦闷,便想来此碰碰运气,方才见夫人您风采照人,又恰在舟上采莲,便、便昏了头,以为天赐机缘……”

严令蘅听完,心中冷笑不止。

这传闻编得倒是巧妙,将猎艳之事包装成点化才子的佳话,专骗这些急功近利的书生。只是不知这幕后散布传闻,自号“红莲居士”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暮色渐沉,庄子里点起了灯。严令蘅回到屋内,见裴知鹤刚从书案前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些许倦色。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背,将白日湖上那桩“趣事”娓娓道来。

裴知鹤初时还带着笑意听着,越听到后面,眉头越是紧锁。

待严令蘅说到“红莲居士”的传闻,以及所谓“春风一度便能学业精进”的鬼话时,他已然坐直了身子,脸上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蘅,”他沉声问,“此事绝非寻常登徒子误认那么简单。你怎么看?”

严令蘅在他身旁坐下,冷静分析道:“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是某些手段高明的欢场女子,故弄玄虚,用这等神异传闻抬高身价,专骗那些急功近利的书生。其二——”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起来,“那便是此女真实身份极高,见不得光,却又贪恋年轻书生的□□,故而编造出这等鬼话,既满足了私欲,又用‘点化学业’的由头遮掩,让那些书生即便得了好处也不敢声张,甚至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开了窍。”

他指尖轻叩桌面,顺着她的思路深入下去,“此言极是,若真是后者,只怕这位红莲居士所求更多。”

“书生的笔,有时胜过杀人的刀。自古而今,谁能掌握清流风向,谁便能影响朝堂格局。正因如此,父亲那般位极人臣,也时时忧心清流物议,爱惜羽毛。”

严令蘅眸光一闪,立刻领会了他的担忧:“你是担心,这红莲居士以‘点化学业’为饵,实则在暗中笼络、筛选那些有望步入仕途的年轻士子?”

“正是。”裴知鹤颔首,语气沉肃,“这些书生们若是考上功名,在朝为官,影响更加深远。今日她施以‘春风一度’的小惠,来日便可挟此恩情,让那些被她‘点拨’过的官员在关键时分,为她或她背后之人说话。若真让其结成一股暗流,届时翻云覆雨,后果不堪设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男女之事,而是在 经营一股足以搅动风云的暗势力 。”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他们皆是朝臣肱骨的子女,政治敏感度是相当高。

严令蘅轻叹一口气:“如今看来,我今日这场‘艳遇’倒也不算坏事,至少还挖到了一处秘闻。说不定那位红莲居士,离我们很近,都不用费心去找,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说完,她话锋一转,语带遗憾地道:“只是可惜了今日那两位小书生,模样生得倒是俊俏,鲜嫩得像脆笋。”

裴知鹤正沉浸在权谋思绪中,闻言先是一愣,待品出她话中意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酸意:“可惜,有何可惜?两个轻浮孟浪、心思不正之徒,怕是学问都做到狗肚子里去了!”

见他果然上当,严令蘅内心暗笑,面上却故作无辜,眨着眼继续添火:“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嘛。何况人家只是认错了人,又不是存心冒犯。你——”

她正要继续逗,可惜人已经被惹毛了,直接欺身上前,用吻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混账话来。

一吻结束,他撑起身体,之前的醋意已经化作灼热的笑意。

他再次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两个毛头小子,青涩寡淡,有什么可惦记的?”

男人抬手,指尖轻轻勾开她衣襟上的第一颗盘扣,漫不经心地道:“似我这般底蕴深厚的,县主尝过便知。保管比那初春的脆笋,更爽口,更回味无穷。”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住她的唇,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深吻。

之前还在苦读的书卷被随意扫落,甚至宽大的袍袖也被嫌弃碍事,他单手便扯开了自己的玉带,随手一抛。

微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探入她的衣衫,轻柔地摩挲着。

严令蘅被他这番连消带打的攻势,惹得轻笑出声,却也不甘示弱,指尖插-入他散落的墨发间,仰头回应这个吻,模糊地揶揄道:“三公子这是要以身证道?”

“嗯,”他自喉间发出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单音,手下动作不停,熟练地解着她繁复的衣带,气息已然不稳,“今日定要叫县主心服口服。”

书房内烛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暧昧的暖意。

裴知鹤近日苦读积压的郁结,仿佛寻到了宣泄的出口,龙精虎猛地将人困在书桌这一方天地之间。坚硬的桌沿硌着腰肢,严令蘅有些难耐地蹙眉,想要挣脱些许,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说,”他气息灼热地逼问,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究竟谁更好?”

严令蘅蹬着腿想逃,人却被他铁箍似的手臂锁住,散落的狼毫笔滚过手腕,拖出断断续续的墨痕。

“脆、脆笋清爽……”她故意气他,尾音却支离破碎。

“嘴硬?”

她咬唇负隅顽抗,偏不想让他轻易得逞,眼波横流地嗔道:“你这般强买强卖,算什么君子?”

男人低笑,指尖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在夫人面前,何须做君子?”

“这书案太硬。”她终于呜咽着讨饶,仰颈时玉簪碰落一叠诗稿。

裴知鹤衔住她颤动的喉尖,嗓音沙哑:“那便说实话。”

烛火噼啪一跳,她蜷着胳膊攀住他肩背,终是溃不成军:“你、你更好吃……”

他这才放缓力道,吻去她眼尾湿意。

严令蘅瘫软在凌乱纸堆间,望着面前的男人轻笑:“三公子这般,明日还如何温书?”

窗外新月如钩,映着案上淋漓墨痕,一室春光恰似砚中化开的浓墨——

作者有话说:补完啦~

第59章 059 风波再起 再遇两书生。

山泉泠泠, 竹影摇曳。严令蘅二人沿着溪流缓步而行,看似赏景,实则在仔细观察着四周。他们多方打听过, 红莲居士也曾在这附近出没过。

忽闻前方人声嘈杂,只见十余名瘦弱的村民,正被一群膀大腰圆的家丁推搡着, 节节败退, 眼看就要被驱赶倒地。几名衣着光鲜的管事站在一旁,神色倨傲地冷眼指挥。

恰在此时,一行车马沿着山路缓缓行来。车队虽不奢华,却护卫森严,中央一辆马车的帘幕低垂, 显然坐着身份不凡之人。

领头的村民眼中闪过决绝, 猛地挣脱家丁, 扑到道路中央, 对着马车重重叩首,声音凄厉:“车上的贵人, 青天大老爷, 求您为小民做主啊!”

车帘微动,却未掀开。一名侍卫首领上前呵斥:“大胆, 惊扰车驾,该当何罪!”

那村民涕泪交加,指着溪流急声道:“这山泉是俺下河村几百口人活命的根, 可上河庄的老爷们要独霸水源,截断溪流浇他们的花圃,这让我们下半年的秧苗怎么活啊?”

这队人马并没有任何徽记显示身份,但领头的管事唯恐多生事端, 又听到这村民全怪在他们头上,立刻冷哼出声。

“你这粗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这开辟新渠,是奉了上头的命令,为宫中贵人培育珍稀花木所用,事关贡品,耽搁不起。你们这些刁民聚众阻挠,已是妨碍公务,待会儿就报官,全都抓进牢里吃牢饭!”

马车内,身着藏蓝暗纹锦袍的男子微微蹙眉,对身旁的幕僚颔首示意。

一位中年文士应声下车,他捻着胡须听完双方陈述,额角渗出细汗。这事牵扯宫务与民生,轻不得重不得,一时竟不知如何决断方能两全。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大烨田令》有载:凡官征民用,需保原户生计。纵是皇差,亦当按市价补偿青苗钱、开渠费。”

众人回头,只见一对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女并肩而立,正是小夫妻二人。

裴知鹤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领头的管事,继续道:“诸位既未贴告示,又未发补偿,强截水源,与民争利,恐怕有违圣上爱民之心。”

溪边霎时寂静,村民眼中重燃希望。

倒是领头管事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文弱书生模样,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向裴知鹤:“你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可知这差事是谁交代下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群家丁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毕竟这对年轻小夫妻出行,带的人并不多,看起来就是小猫三两只,很容易解决。

不待裴知鹤回应,严令蘅已手持马鞭,几步走上前,鞭梢在空中清脆一响,她挑眉冷笑:“你想做什么?想问话,先问过我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

她目光如刀,扫过那管事,“瞧你这副狐假虎威的嘴脸,仗着背后有主子,就眼高于顶了。殊不知这望京城外,随便走上几步,遍地都是贵人。你怎么知道,车里这位,还有我们,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她不等对方反应,语速更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再说,你不仅眼瞎,还愚蠢不会办事。这条河如此宽阔,水流丰沛,在下游开渠分流,官田民田两不耽误,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出,只会在这里耍横逞凶。你主子派你来,是来办事的还是来坏事的?”

他话音未落,裴知鹤已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激赏:“妙极!夫人此言,真如快刀斩乱麻,既明事理,又通权变。为夫佩服之至,心向往之。”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赞赏与骄傲。

严令蘅轻咳一声,唇角微扬,故作矜持地抬了抬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三公子且收敛些,在外人面前,莫要太过痴迷才好,免得传到你府上,又得被问成何体统了。”

眼波流转间,自有几分嗔意,更有几分受用。

两人离开裴府,躲到这山清水秀的庄子后,既没了束缚,还日日亲近,身体与心灵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情绪因此难免松懈开阔了几分,如今都能当众调-情了。

领头管事被严令蘅连消带打,又见这夫妇二人气度不凡,情知今日讨不了好,脸色青白交错,只想尽快脱身。

他强压着怒火,拱了拱手,就想带着家丁溜走:“是在下思虑不周,这就回去禀明上头,再议补偿之法……”

“站住!”

她再次抬手,鞭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几乎擦着那管事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冷风惊得他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严令蘅手持马鞭,冷冷道:“事情既已挑明,岂是你想走就走的?我最知你这等刁奴心肠,此刻暂退,不过是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待我们离去,再变本加厉地磋磨这些村民。若真放你走了,只怕下河村不日便要白衣缟素,哭声一片了吧?”

领头管事被一语道破心中算计,额上冷汗涔涔,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夫人明鉴,小的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回去与庄头商议,如何赔偿下河村的损失。”

“不必你费心了。”严令蘅断然打断,声音清冷如冰,“去年漕运案发后,陛下特旨申明‘皇差不得与民争利,违者以贪渎论处’。当时菜市口滚落的人头,比肉铺案板上的猪头还多。想必,也不差你这一颗。”

她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管事,转向裴知鹤:“夫君,劳你写张状纸,咱们直接送这蛀虫去见官。”

裴知鹤眼底漾开赞赏的波光,解下腰间玉佩掷给侍卫:“持此物去京兆尹衙门,就说县主又行侠仗义了。”

领头管事见对方竟要报官拿人,心知不妙,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对家丁们喝道:“拦住他们!”

自己则转身就往上河庄的方向飞奔,企图逃回大本营寻求庇护。

一时间,几名膘肥体壮的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上前来,场面再度混乱。

“拿下。”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语调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静立如雕塑的侍卫们骤然动了起来。他们身形矫健,出手如电,招式干净利落,片刻之间,便将那几名虚张声势的家丁尽数制服,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这些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的豪奴,在真正的精锐侍卫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而那飞奔出去的领头管事,还没跑出十丈远,就被侍卫首领几个起落追上,大手如铁钳般一把抓住其后颈衣襟,生生将人提了回来,重重掼在地上。

管事被摔得七荤八素,像条离水的死狗般瘫软在地,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村民们见恶人被制服,纷纷叫好,感激涕零。

那位中年幕僚连忙上前,温言安抚,并安排人手护送村民回村,处理后续事宜。

待人群稍散,马车的帘幕终于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那位神秘的“贵人”缓步下车。

他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眉宇间既有久居人上的雍容威仪,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亲和力。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含笑落在对面二人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一对慧眼明断、嫉恶如仇的贤伉俪。今日之事,多亏二位仗义执言,方能拨乱反正。二位观察入微,思虑周详,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畏强横、秉持公义的心性,实在令赵某钦佩不已。”他上前几步,拱手一礼,语气十分真诚。

严令蘅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惊诧,对此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赵”乃是国姓,当今天子就姓赵,而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姓赵的,恐怕就是皇家子嗣了。

两人从容还礼,告知了姓名。

男人听闻,眼中笑意更深,抚掌赞道:“原来是裴相家的三公子与严老将军的掌上明珠,难怪有如此胆识与见识。裴相学贯古今,教子有方,三公子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尽显家学渊源。严将军国之柱石,虎父无犬女,嘉宁县主方才鞭梢所指,正气凛然,颇有严将军当年沙场点兵的风采。你二人珠联璧合,真乃佳偶天成,今日得见,实乃赵某之幸。”

他这番夸赞,既点了双方家世背景,又精准地道出了二人的风姿,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裴知鹤自谦几句之后,目光掠过对方腰间的螭龙玉佩,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赵公子气度非凡,令人心折。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方才妥当?”

赵公子闻言微微一笑,坦然道:“在下赵晏,家中行六。”

二人行礼致意:“原来是安王驾前,失敬了。”

略作寒暄后,安王顺势发出邀请:“郊外偶遇,无需多礼。赵某在此地别院小住,三日后设一薄宴,赏玩新菊,若二位得闲,万望赏光。”

二人欣然应允:“蒙安王厚爱,届时定当赴约。”

***

回到庄中不久,安王府的请柬便送到了。

泥金的帖子上字迹清雅,落款处却并非规整的“安王”封号,而是一个颇为随性的“六爷谨邀”。

裴知鹤捏着帖子,指尖在“六爷”二字上轻轻摩挲,与严令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王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将低调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是夜,红烛高烧,夫妻二人对坐夜话,话题自然绕不开这位突如其来的“六爷”。

裴知鹤沉吟道:“安王赵晏,今上第六子。母妃早逝,外家不显,在朝中素无朋党,与清流一脉交往甚浅,平日多在礼部领些编书修史的闲差,确是诸皇子中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位。”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惯有的审慎。

严令蘅卸下一支珠钗,在指尖转了转,接口道:“今日看他身边侍卫身手利落,但他本人气息平稳,步履间并无练家子的沉凝,想来不通武艺。”

她略作沉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武艺这东西,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练就了特殊的法门,即便身手高超,行走坐卧也能与常人无异,丝毫不露锋芒。”

裴知鹤正端起茶盏,闻言轻咳一声,险些被茶水呛到,略带尴尬地瞥了她一眼。

他自幼得异人传授,一身武艺隐而不发,恰是她所说的这类人,此刻顿觉这话像是在点自己。

严令蘅见他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不说破,继续道:“安王与军中诸将更是毫无瓜葛,手中并无兵权。这么一看,倒像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

话到此处,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室内静默了一瞬。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二人神色都有些明暗不定。

有时候,过于完美无缺的低调与无害,反而更令人心生警惕。天家子弟,生于世间最深的漩涡中心,岂真有全然置身事外、独善其身的良善之辈?

裴知鹤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原想着来此躲几日清静,不过是 读书作文,偶寄闲情于闺阁 ,谁知阴差阳错,竟与天潢贵胄有了交集。”

严令蘅睨了他一眼,这人谈正经事的时候,怎么还不忘夹带私货?

她拿起那封请柬,就着烛光又瞧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懒与锐利:“管他真闲散还是假低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既然他这请柬上写的是赏菊,那咱们就去赏菊。他若要扮他的闲散王爷,咱们就做咱们的寻常宾客。吃酒、赏花、说些风月闲话,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与咱们何干?”

裴知鹤闻言,唇角微扬,心中那点疑虑被她这番混不吝的话冲淡了不少,伸手握住她的指尖:“阿蘅说的是。且去赏花便是。”

***

三日后,二人乘车前往安王别院。车帘掀起,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依山傍水、粉墙黛瓦的雅致庄园。

白墙之上藤蔓攀附,黑漆大门铜环轻叩,门楣悬一匾额,上书“流畅”二字,笔意洒脱,不见半分皇家威仪。

园内景致更是精心打理过,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不见奢靡的金玉堆砌,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品味。

正值夏末,各色早菊竞相绽放,或如金盏倾泻,或似白雪铺地,或状若龙爪探空,繁而不乱,幽香袭人。能集齐这许多《菊谱》上有名的奇种,显然非寻常富户所能培育。

安王赵晏一身宝蓝色暗纹直裰,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正含笑立于水榭旁迎客。

他身旁围着的,竟是些布衣书生、绸缎富商,甚至还有几位身形健硕、太阳穴微鼓的镖师。众人见他,皆熟稔地拱手唤一声“六爷”,语气亲近,毫无拘束。

一位嗓门洪亮的镖头更是直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六爷,今儿这菊花开得精神,待会儿可得陪兄弟多喝两杯!”

安王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着应和:“刘大哥海量,小弟今日定当奉陪到底。”

裴知鹤与严令蘅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惊诧。若说这位殿下是装的,那这演技也太过浑然天成,与三教九流打成一片的本事,绝非一日之功。

可若说他是真心喜好这般鱼龙混杂,那他身为皇子,举办这等除了吃吃喝喝、看似毫无实际利益的宴席,目的又何在?

两人按下心中疑虑,上前见礼。安王见到他们,眼中笑意更真诚了几分,亲自引他们入席,位置安排得既不显眼,又能将园中景致与往来宾客尽收眼底。

席间诸位宾客,竟然当真除了他二人之外,再无一位认识的权贵。

二人既已赴宴,便暂且放下心中疑虑,随众人赏菊品茗,倒也偷得几分闲情雅趣。

园中氛围颇为奇特,虽无达官显贵,但雅俗之界却泾渭分明。一边是书生们围坐清谈,吟诗作对,品评菊韵;另一边则是豪商、镖师等江湖客,嫌茶味寡淡,早已换上了烈酒,呼喝着拼酒赏花,声浪阵阵。

夫妻二人身处书生这一侧,相对清静。

严令蘅环视这热闹的场面,与他耳语笑道:“这‘流畅园’倒是别开生面,与刘禹锡的‘陋室’恰恰相反,完全就是‘谈笑有商贾,往来多白丁’。”

裴知鹤闻言,略一沉吟,便含笑接口:“虽是两个极端,却也自成一格。‘雅俗共聚一园中,谈笑不问往来人’。”

严令蘅眼眸一亮,侧头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啧,不愧是裴三公子,信手拈来便是佳句。”

说着,她执起酒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递了过来,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揶揄:“来,夫君,敬你的。”

裴知鹤接过酒杯,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低笑道:“夫人一杯酒,胜过千金赏。”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正享受着这片刻的闲情,一道压抑着不满的嘀咕声却从不远处传来:“真是聒噪,一群粗鄙不堪的乌合之众,那位怎会屈尊降贵,混迹于此?”

这声音在周遭的喧闹中本不显眼,但落入严令蘅耳中,却如针扎般刺耳,实在太耳熟了。

她立刻循声望去,目光穿过几丛盛放的墨菊,果然看见了那两个“老熟人”。正是几日前在湖上搭船,认错人调戏她的两位书生。

方才抱怨的人,就是年轻书生,而他身旁的年长书生,则又是一脸焦急地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着,神色间满是惶恐不安。

严令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轻轻碰了碰裴知鹤的手肘,示意他看向那边,低声道:“瞧,故人相逢。看来这六爷的宴会,还真是网罗了各路‘奇才’,那两位脆笋竟然也在。”

裴知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眉头微蹙,他对这两颗“鲜嫩的脆笋”,可没有什么好印象。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心电感应,那年轻书生抱怨完,下意识地一转过头,恰好与严令蘅似笑非笑的视线撞个正着。

刹那间,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如筛糠,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年长书生察觉同伴异样,顺着目光一看,顿时也吓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这两人活像耗子遇上猫,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抱怨的底气,缩头缩脑地准备溜之大吉。

严令蘅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此刻宴席正酣,安王虽在与旁人谈笑,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若他们夫妻贸然离席追人,必然引起他的注意,打草惊蛇。

她指尖在茶盏边沿轻叩三下,侍立身后的春花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如影随形般追上那两抹仓皇背影——

作者有话说:我把时间改掉了,之前是六月,现在改成了八月,毕竟仗都打完了,肯定要过几个月的,这章补完了。

第60章 060 真正赏菊 名声。

春花退出喧闹的水榭, 一路追着两名书生而去。

园中路径错杂,花木扶疏,她搜寻片刻, 竟不见那二人踪影。正焦急间,忽闻一旁假山后传来一阵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某种重物拖曳的摩擦声。

她心下一凛, 立刻闪身藏入一丛茂密的竹林里。只见几名健仆模样的人, 抬着两口硕大的樟木箱子,步履匆匆地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幽深的小径,一眼望不到头。

而那两口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样式普通,寻常人家用来装衣服用的, 但两名小厮神色警惕, 步履虽快却极力放轻, 显得鬼鬼祟祟。

春花眉头紧蹙, 心中疑窦丛生。寻常衣物何须如此鬼祟搬运?她不及细想,当即屏息凝神, 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小径曲折幽深, 越往里走,灯火越是稀疏, 人声也几不可闻,唯有前方小厮沉闷的脚步声,和箱底偶尔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春花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缀着,心中暗忖:这箱子里的,究竟藏了什么宝贝?

宴席之上, 丝竹依旧,觥筹交错。

严令蘅看似在欣赏菊韵,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春花离去的方向,但久不见她回来,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担忧。

裴知鹤察觉到她的不安,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用担心,苍墨带着人暗中跟着,春花若有险情,他自会出手。”

严令蘅颔首,强压下心中焦灼,面上依旧从容地与安王寒暄。

原本计划宴席过半便寻借口离去,如今春花探查未归,情况不明,他们更不能轻易离开了。

待宾客散尽,她与裴知鹤上前辞行,言笑晏晏:“多谢六爷盛情,今日菊宴,令人难忘。”

安王亲自将二人送至山庄门口,神态温煦如初:“二位慢行,日后得闲,常来坐坐。”

车马驶离流畅园,转入林荫道后却并未远去,而是悄无声息地绕行,在山庄后山一处隐蔽的坡地停下。

两人弃车悄然折返,借着夜色掩护,如两道轻烟般潜回园林深处,蛰伏于假山石影之中。

“窸窣”几下极轻的指节叩击声响起,裴知鹤打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严令蘅借着月光看清后,轻轻眯起眼,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诧与玩味:“影卫?裴三爷好大的手笔。你一个不涉朝堂的白身,整日赋闲在家读书作画,竟用得上这等天家贵胄才养得起的暗刃?”

她身为武将之女,自然能认出这种手段,若是换做旁人,看见他独自在半空中不知对谁比划着什么,恐怕还以为他是撞鬼了。

裴知鹤轻咳一声,耳根微热,低声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训着玩罢了。”

他话音未落,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已悄无声息地落在近前,单膝点地,声音凝成一缕细线传入二人耳中:“主子,庄园明暗哨卡均已探过,明处守卫如常,并未发现专司暗处护卫的影卫踪迹。”

严令蘅与裴知鹤对视一眼,心下稍安。既无同行高手,便可再近几分。两人如夜行的灵猫,借着树影廊柱的遮蔽,远远跟上安王一行。

只见安王并未回主院,而是带着两名亲随,拐进了方才春花追踪的那条僻静卵石小径。两人也在此时,发现了各自手下留下的暗记。

小径蜿蜒通向山庄北侧一处极为隐蔽的院落,墙高门窄,外观与杂役房无异,唯有门楣上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着一个“净”字。安王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内。

二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同时起身,借力跃上邻院一株古槐,枝叶掩映间,恰好能将那小院内的情形尽收眼底。院内灯火昏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听不清具体言语。

“看来这位‘闲散’王爷,”严令蘅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秘密可比我们想的要多。”

二人为了看清屋中景象,悄然跃上正房屋顶。很快,春花也与他们汇合。

三人伏在青瓦之上,屏息凝神,轻轻拨开一片屋瓦,向下望去。屋内的景象,让他们几乎同时眼神震颤。

只见正屋内烛火通明,映照出两名年轻男子,正是那对“脆笋”书生。

然而此刻,他们早已褪去落拓青衫,换上了一身难以言喻的装束。那是两件极其轻薄艳丽的纱质寝衣,形制还是女款的裙衫。

半透明的鲛绡薄纱紧贴肌肤,将二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身躯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唯有在胸口与腿间的私密部位,用繁复华丽的刺绣巧妙地遮掩着。

那纱衣刺绣的图案,赫然是今夜宴上最为夺目的两种名菊。一人胸前绣着怒放着金灿灿、花瓣如龙爪般张扬的龙爪菊,另一人纱衣下腹处则垂着粉嫩柔媚、丝瓣低垂的垂丝菊。

这欲盖弥彰的刺绣,非但未能遮掩,反而在朦胧纱影中平添了几分靡丽与诱惑,引人遐想。

更令人惊诧的是这二人的神态,他们虽面染红霞,眼神躲闪,肢体语言透出极大的羞耻感,可那双眸子深处,却奇异地燃烧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渴望,亮得惊人。

那年轻书生难掩兴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兄长,你我兄弟二人,今日终于要得偿所愿了,真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的机缘。谁能想到,竟是以这般模样,得蒙居士垂青。”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绣着龙爪菊的薄纱,脸上红潮更盛,“原来,居士喜好这等风情。”

年长书生闻言,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想维持几分矜持,却又被屋内暖昧的氛围搅得心神不宁。

他尚未答话,年轻书生已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不瞒兄长,为保今夜万无一失,小弟方才更衣前,特地服了一剂宝药,名为‘金枪不倒散’。”

说着,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透过薄纱可见其肌肤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气息也明显粗重起来,“今夜,定要叫居士见识何为真正的猛虎下山!”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起伏,细密的汗珠渗出,整个人如同刚从蒸笼里出来一般,热气腾腾,显然药力已经开始发作。

年长书生见他状态亢奋异常,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担忧斥道:“你怎可如此孟浪,胡乱用药?若伤了根基如何是好!”

年轻书生却浑不在意,反逼问道:“兄长莫要说我,你素来心思缜密,今夜又准备了什么惊喜,莫非还想藏私不成?”

年长书生被他问得一噎,眼神闪烁,脸上浮起一抹更深的红晕,似是难以启齿,但攀比之心涌起,最终才低声道:“我未曾服药。只是自幼习些柔术,身子骨比常人软些。”

说罢,他似乎为了证明,竟当着同伴的面,轻吸一口气,腰肢向后一折,极轻松地便完成了一个后弯,双手稳稳撑地,薄纱寝衣因这动作更紧贴身躯,勾勒出惊人的柔韧曲线。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过来,声音带着羞耻却更含期待:“居士若有何偏好,何种姿势,我、我大抵都能依从。”

轻书生看着他这般身体力行的展示,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因药效而灼热的大脑瞬间冷却了几分,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原以为凭借虎狼之药便能拔得头筹,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似端方的兄长,竟还藏着这等深藏不露的本事。自己这回,怕是真要输了阵仗。

这二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机缘”,竟将这羞耻之事演得如同擂台竞技一般。

屋顶之上,严令蘅二人将下方这番“争奇斗艳”尽收眼底,忍不住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剧烈的震荡。

严令蘅更是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心中却已忍不住“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好家伙,原来男子争风吃醋起来,竟是这般精彩纷呈。

她盯着下方那两具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身躯,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竟莫名觉得还有几分看头。

这“雄竞”的场面,可比后宅女子那些绵里藏针的争斗,直白刺激多了。若她是红莲居士的话……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自己的手指被用力捏了一下,转头就看见男人警告的眼神。她立刻举手讨饶,罢了罢了,家有妒夫,这等“艳福”她是享受不起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缓步走入,脸上还戴着半张银质面具。

室内烛火跳跃,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形和沉稳的步态。虽遮了面容,换了衣着,但那通身的气度与行走间不自觉流露的贵气,让屋顶上的两人瞬间认出,此人正是安王赵晏。

两个书生显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眼中满是困惑与惊疑。

他们期待的红莲居士,难道不该是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吗?还是说这位是中间人,先得过关斩将才能见到居士本人?

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两具年轻的身体,一道刻意压得低沉粗噶的嗓音响起,与安王平日清润的声线截然不同:“开始吧。”

年轻书生讷讷道:“开、开始什么?”

面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更显诡异:“赏菊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期待,“今夜良辰,二位这‘菊’姿灼灼,岂可辜负?使出浑身解数来诱惑我。春宵一刻值千金,若能让居士满意,通了你们读书的慧根,日后前程,自当锦绣。”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屋顶上的严令蘅浑身一颤,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冲到喉咙口的爆笑硬生生咽了回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苍天啊,大地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赏菊宴!

之前诸位宾客的饮酒作乐,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宴席此时才开始。万千盆盛放的菊花,都不过是点缀罢了。安王真正想赏的其实是这两朵读过书的小菊花。

裴知鹤亦是瞳孔剧震,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觉心神受到巨大冲击。他下意识地揽紧严令蘅的腰,既是为稳住她,也是为自己寻个依靠。

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安王殿下,竟有这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而且还偏好让男子身着如此娇艳的服饰,玩这等角色扮演的游戏!

那两名书生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年轻书生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惊怒而尖利:“不可能,你休要胡言,红莲居士分明是位女子。她最爱红衣,夏日泛舟采莲,冬日围炉煮茶,雅俗共赏。怎会是你这等、这等——”

他“等”了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声音粗噶的男人,眼中满是信仰崩塌的惊惶与愤怒。

年长书生也强自镇定,颤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借居士之名行此龌龊之事!”

面具后的安王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低沉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嘲弄与残忍。

“红衣?采莲?煮茶?呵,那不过是钓你们上钩的香饵罢了。一个既有姿色又有权势的女子,若真想与你们这些穷酸书生春风一度,还需费这般周章?既能享鱼水之欢,又能助你们平步青云,天底下哪有这种让你们占尽便宜的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犹如冰刃一般,扫过二人微微颤抖的身体,语气斩钉截铁:“想要‘通了慧根’,自然得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就是乖乖躺下,让本王痛快一场。”

“男子初次承欢,难免疼痛,忍一忍便过去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随手将两个小巧的瓷瓶掷到他们脚边,“为了大家都舒坦些,自己抹上吧。动作快些,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其中一个瓶塞似乎未曾拧紧,在空中便已脱落,瓶子落地,晶莹粘稠的液体泼洒出来,一股浓郁而独特的玫瑰香气,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

这并非寻常花露,而是以上等玫瑰精油为基础,混合了某些助兴药材的特制润滑剂,香气馥郁持久,兼具润滑与催情之效,价值不菲。

显然眼前这位“面具人”不仅权势滔天,更是个深谙此道,极其懂得享受的个中老手。

两名书生僵在原地,看着地上流淌的精油,又望向这个散发着无形压迫力的面具男人,脸上血色尽失,先前争宠攀比的狂热,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所取代。

年轻书生面无人色,崩溃地大哭起来:“不要,救命啊!我才十六岁,还未娶妻生子,家中已经定好了亲事。我不能、不能跟男人睡啊,谁来救救我!”

他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年长书生也涕泪横下,声音嘶哑:“我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若此事传出,还有何颜面见人?这让我如何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啊!”

他也奋力挣扎着,想要夺路而逃,还撞翻了桌椅。

面具人见状,极为不耐地“啧”了一声,仿佛嫌他们扰了兴致,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个人,教教规矩。”

房门应声而开,两名魁梧的侍卫迅捷闯入,如铁塔般堵死了所有去路。两名书生瞬间被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身上肉厚的地方招呼,一时间哀嚎阵阵,场面混乱不堪。

“下手注意分寸,”安王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别打脸,我不喜欢对着猪头办事。”

这话更是让两个书生如坠冰窟,眼看“菊花”不保,今夜注定要“朵朵花开”,羞愤恐惧交织,恨不得当场撞死,却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屋顶上,严令蘅与裴知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同时悄然后撤,如夜枭般无声离开屋顶,隐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刚一落地,男人便向暗处打了几个简洁的手势。一道黑影领命,瞬息间消失在夜色里。

不过片刻功夫,流畅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各人在奔走相告:“走水啦,东边库房走水了!”

下人们惊慌的呼喊声由远及近,迅速蔓延开来。

屋内的拳脚声和哀嚎声戛然而止,安王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好事的愠怒和惊疑。他快步走到窗边,只见远处隐约有火光闪烁,人声鼎沸。

“晦气!”他低骂一声,权衡片刻,终究是庄园安危更重要。

他对着侍卫挥了挥手:“先把这两个废物捆了塞到厢房锁起来,等火灭了再说。”

侍卫领命,粗暴地将瘫软如泥的两个书生拖了出去。安王也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出门赶往火场查看。

裴知鹤见调虎离山之计已成,立刻对影卫下令:“时机已到,去将那二人带出——”

“且慢。”严令蘅立刻开口阻拦,“就这么救了,也太便宜这两个狗东西了。”

她面露讥诮,冷声道:“当初以为是与女子春风一度,能攀上高枝时,便趋之若鹜,什么圣贤书、礼义廉耻都抛诸脑后。如今发现要被男子夺身,才猛地想起家中已有妻儿老小,想起脸面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等首鼠两端、毫无廉耻的混账,不受些刻骨铭心的教训,岂非辜负了红莲居士的盛名?”

她顿了顿,低声吩咐道:“先饿他们两日,之后再……”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因为要报复这等鼠辈而兴奋不已,整个人跃跃欲试。影卫领命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夜色中。

***

两日后,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日头正好,市集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

忽闻空中传来几声惊惶的尖叫,紧接着,“噗通”、“噗通”两声闷响,两个白花花的人影竟从临街酒楼的二层窗口直直摔落,重重砸在街心。

人群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呼啦啦围了上去。待看清场中情形,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只见二名书生身上仍穿着那透明如蝉翼的纱衣,胸腹间龙爪菊与垂丝菊的刺绣,在日光下艳俗刺目。他们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地蜷缩着试图遮掩身体。

紧接着有两卷布帛随之飘落,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二人的姓名、籍贯、功名。

底下最刺眼的是用朱砂写就的一行大字:“斯文败类,妄以色相投机钻营;东窗事发,活该赤身示众警世人!”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炸开了锅。

“哎哟喂,伤风败俗啊!”

“快看,那不是东街柳秀才吗?平日里人模狗样,原来好这口!”有熟识者指着那年轻书生惊呼。

“另一个是西城米店的女婿,天爷,他娘子还在家带孩子呢。”

绸缎庄伙计挤上前啐了一口:“穿得比窑姐儿还透,还想攀高枝儿?”

有小孩儿捡起石子往他们身上丢,被大人慌忙拉住:“别弄脏了手!”

那两名书生面如死灰,羞愤欲绝,试图用手遮挡身体,却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无情的哄笑声中无处遁形,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不出半日,这桩惊天丑闻便如野火般,传遍了望京每一个角落。各个茶楼的说书先生更是闻风而动,舌灿莲花。

“诸位客官,且听今日新鲜出炉的《朱雀街双菊现形记》。话说那柳李二人,表面读圣贤书,暗地里却行那不可告人之事,身着妖服,妄图爬上别人的床,来谋取功名,岂料苍天有眼,让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原形毕露……”

故事被添油加醋,传得越发香艳离奇。柳李二人从此“名动”京师,只不过,是遗臭万年的“艳名”,成了家家户户教育子弟的反面教材,真真是万人唾骂,永难翻身——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