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大结局 】(1 / 2)

第78章 大结局 轻舟已过万重山。

皇帝冷漠地扫过这两个失败的儿子, 语气中的讥讽与失望毫不掩饰:“两个废物,真以为凭你们那点微末道行,便能蛊惑朕的禁军, 动摇朕的江山?若非朕暗中放纵,默许一些人陪你们演戏,就凭你们这些蠢材, 能纠集起几个虾兵蟹将?你们所谓的势力, 不过是朕故意让你们看到的幻影。连造反都破绽百出,漏洞连连,也配觊觎九五至尊之位?”

他的目光如同冰刃,刮过面如死灰的安王和状若疯癫的肃王。

“既然这么想坐这个位置,就到九泉之下, 好好向列祖列宗请教请教, 什么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吧!”

话音落下, 整个光明殿内鸦雀无声。所有臣工都深深低下头, 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原来,从头到尾, 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 不过是陛下用来清洗朝堂、剔除逆子的一盘大棋。

安王尤自不甘,猛地抬起头, 赤红双目死死盯向御座上的皇帝,嘶声问道:“为什么?父皇,您如何料到儿臣会在此刻出手?儿臣自问隐忍多年, 从未露出破绽!”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目光掠过群臣,淡然道:“裴爱卿,你来告诉安王, 他是如何败露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裴相裴鸿儒,却见出列之人乃是其子,刑部侍郎裴知鹤。

裴知鹤步履沉稳,行至安王面前,声音清晰而冷静:“安王殿下,您筹谋多年,深藏不露,确非常人。然而,您千算万算,却错在了一件事上,您不该让康乐公主殿下,过早地卷入局中,更不该让她亲手执行最关键的一环。”

安王闻言,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颓然瘫软下去。原来根源竟在此处,若不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他不至于此。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无尽的悔恨与怨毒,瞬间吞噬了他。

高踞龙椅的皇帝听到“康乐”之名,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李全福,去凤藻宫,将皇后与诸位夫人请来。另设屏风,让夫人们于后暂避。”

片刻后,皇后在命妇们的簇拥下步入光明殿,虽鬓发微乱,凤仪却不失端庄。

帝后短暂相见,互道平安后,皇帝的目光如冰刃般,射向躲在人群里的身影:“康乐,你可知罪?”

康乐公主自进殿看见跪地的安王起,便已心惊肉跳,此刻被父皇点名质问,更是吓得浑身一颤。

她强自镇定地出列,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父皇,女儿不知身犯何罪,请父皇明示……”

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知?”皇帝冷笑一声,语气中的厌恶与失望毫不掩饰,“到了此刻,还敢狡辩。押她过来,跪于安王之侧!”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将尖叫挣扎的康乐公主拖至殿中,狠狠摁倒在安王身旁。

皇帝不再看她,转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沉痛而威严,宣布了石破天惊的真相:“众卿,今日,朕便当着尔等之面,澄清一桩宫廷悬案。贵妃之死,与中宫皇后毫无干系,真凶,便是跪在此处的逆女——康乐公主赵瑜。是她毒杀了贵妃,并构陷皇后。”

“什么!”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尤其是被押跪在一旁的肃王,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嗜血的野兽,死死钉在康乐公主身上,其中的恨意几乎要将其撕碎。

康乐公主吓得尖叫一声,瑟缩着不敢抬头。

“裴侍郎,”皇帝命令道,“将你所查,告知诸位臣工。”

“臣,遵旨。”裴知鹤再次出列,从容奏道,“经查,贵妃娘娘乃中‘朱颜碎’之毒而亡。下毒者,乃贵妃贴身宫女锦竹,而指使锦竹、并提供剧毒者,正是康乐公主。公主买通锦竹,嫁祸皇后娘娘,意在挑起太子殿下与肃王殿下殊死之争,以便安王殿下从中取事。陛下圣明,早已洞悉奸谋,为稳住局势,引出幕后主使,方才暂未点破,委屈了皇后娘娘。此后种种,皆乃陛下运筹帷幄之功。”

真相大白于天下,群臣哗然。这一切的腥风血雨,竟涉及到三位皇嗣。

皇帝看着脚下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女,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决绝。皇家的丑闻已然揭开,接下来的,便是雷霆般的清算。

他最先向肃王发难,声音里难掩疲惫与痛心:“赵慎,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待你不薄,给你的封地、权柄,远超诸皇子,这才养出了你敢与太子抗衡的势力。可你终究是让朕失望透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锐利,“你母妃之死,那些所谓指向皇后的证据,稍加推敲便知漏洞百出。你当真看不出?不,你看得出。你只是需要一个起兵的大义名分,一个让你能名正言顺逼宫造反的借口。你母妃的冤屈,不过是你野心的踏脚石!”

肃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想辩驳,却在触及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如遭雷击,颓然瘫软下去。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抖如筛糠的康乐公主赵瑜,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心:“瑜儿,朕更想知道,你自幼,朕对你百依百顺,后宫诸人乃至皇后都要让你三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一个公主,无缘大统,朕实在想不通,你处心积虑毒杀贵妃,构陷皇后,掀起这滔天风浪,甚至帮助老六夺大统,你能得到什么?难道他一个皇兄,比朕这个父皇对你要好?”

康乐公主涕泪交流,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皇帝看向面如死灰的安王赵晏,语气充满了嘲讽与冰冷:“老六,你最让朕惊喜。平日一副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却原来是日夜盼着朕死,竟能与你这蠢钝的皇妹勾结至此,真是好算计!”

他缓缓靠回龙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帝王独有的冷酷。

“罢了,天家无私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人证物证俱在,尔等罪大恶极,无可饶恕。”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终判决,响彻大殿。

“肃王赵慎、安王赵晏、康乐公主赵瑜,勾结乱党,谋逆篡位,毒害宫妃,构陷国母,罪证确凿。着即削去宗籍,革除一切封号,贬为庶人。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之外,斩立决!”

“父皇,饶命啊!”

“儿臣知错了!”哭嚎声、求饶声瞬间响起,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

殿内群臣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心中俱是寒意凛然。

这场本该喜庆祥和的国宴,最终以一场血流成河的宫廷惨剧和皇族喋血告终。当众臣携家眷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时,大半的人腿都是软的,需要仆役搀扶。夜风一吹,才惊觉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三日后,午时,三位昔日天潢贵胄的人头落地,血染刑场。

望京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血色阴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皇帝连斩三位皇嗣,手段之酷烈,决心之果决,令天下震慑。

风波渐平,论功行赏。首功之臣,无疑是洞悉阴谋、稳定朝局的裴知鹤。

金銮殿上,皇帝当众宣旨:“刑部侍郎裴知鹤,在此次肃清逆党中,明察秋毫,忠勇可嘉,居功至伟。着,晋正二品刑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即日入内阁,参预机务。钦此!”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虽早有预料裴知鹤必受重赏,但这封赏之重,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乃司法最高长官,实权在握。东阁大学士,清贵无比,是入阁的显要标志。入内阁参预机务,这意味着年仅二十六岁的裴知鹤,已一步踏入帝国最核心的权力决策圈,成了名副其实的权臣。

惊叹、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然而,一些心思敏锐、老于世故的朝臣,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中却闪烁起复杂难明,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光芒。

父子同阁,共掌大权。古往今来,这等佳话寥寥无几。更多的,是政见不合、权力倾轧。

陛下将如此年轻的儿子,擢升至足以与父亲分庭抗礼的高度,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在裴家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未来这朝堂之上,裴氏父子之间,是父子情深、合舟共济?还是父子相争,龙虎相斗?

皇帝对裴知鹤的破格封赏已引得满朝震动,余波未平,又一封恩赏圣旨颁下:“嘉宁县主严令蘅,护持中宫,智勇可嘉。朕心甚慰,特赐封为‘护国夫人’,秩同超品,享双俸,赐丹书铁券。另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以彰其功。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护国夫人,这已非寻常诰命,乃是殊荣中的殊荣。

尤其“秩同超品”、“丹书铁券”这些字眼,无一不表明此封赏已近乎人臣之极,对于女子而言,更是封无可封的恩宠。

裴知鹤夫妻二人,一日之内,一个入阁拜相,一个获封超品,这等荣耀,堪称本朝未有!

站在文官首位的裴鸿儒,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心中滋味莫名。儿子儿媳风光无限,裴家门楣愈发显赫,稳坐第一世家交椅已是必然。可他这位当家数十年的宰相,今日却仿佛成了背景。他心中雪亮,陛下这是要大力扶持新一代,他这把老骨头,恐怕是真的该让位了。

龙椅上的皇帝心情似乎颇佳,特地询问身旁的大太监:“李全福,赐封护国夫人的诰命服饰和赏赐,可都送到裴府了?护国夫人可还欢喜?”

李全福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的迟疑:“回陛下,赏赐一早就送到了裴府。只是护国夫人接旨谢恩后,竟晕了过去。”

“什么?”裴知鹤闻言,脸色骤变,也顾不上朝堂礼仪,急声问道:“李公公,内子如何了?可请了太医?”

皇帝也敛了笑容,关切道:“怎么回事?速速道来!”

李全福这才笑逐颜开,扬声道:“陛下、裴尚书放心,太医已经诊过了,说是大喜事,护国夫人这是有喜了。因情绪激动,加之近日劳累,才一时晕眩,母子均安。”

“有喜了?”裴知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让他素来沉静的面容也绽开了明朗的笑容,连忙向皇帝谢恩。

周围恭喜道贺之声未落,角落里却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官员,或许是因先前之事心存嫉恨,竟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喜脉?真是奇哉怪也!谁人不知裴尚书是望京城里‘最没种的男人’,这喜从何来啊?莫不是……”

这话如同毒蛇吐信,瞬间让周遭一静。

“放肆!”

“哪个混账东西满口喷粪?”

严铁山与严令武父子几乎同时暴喝出声。

严老将军虎目圆睁,须发皆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怒吼道:“是哪个没卵蛋的腌臜货在背后嚼舌根?敢污蔑老夫女儿清誉,老子拧下他的狗头!裴知鹤的身子早八百年就大好了,他如今精力旺盛,办差的手段诸位还没领教够吗?收拾你们这群窝囊废都绰绰有余,怎就不能生儿育女了?”

这番夹枪带棒、实力护短又霸气侧漏的怒骂,顿时将满朝文武噎得鸦雀无声。

不少人面露讪讪,或低头或侧目,虽仍有那等心思阴暗者暗自不服,琢磨着要将这“裴尚书不能人道却忽然有后,疑似绿云罩顶”的奇闻大肆渲染一番,但慑于严家父子的彪悍,与裴知鹤如今的权势,一时也不敢再出声。

裴知鹤此刻却是忧喜交加,喜的是即将为人父,忧的是妻子身体。皇帝后续又说了什么封赏勉励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心满眼都是家中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他立刻向皇帝告假,几乎是步履生风地冲出宫门,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府中。

松涛院内,药香淡淡。

严令蘅靠坐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眼中洋溢着几分温柔与喜悦。见男人急匆匆进来,袍角都带了风,她不由莞尔。

他几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问题跟连环炮似的抛出来:“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太医怎么说?怎么如此不当心,竟晕了过去……”

严令蘅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笑道:“瞧你紧张的,不过是乍闻喜讯,一时气血上涌罢了,太医说并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

“无事就好。”他仔细观察片刻,见她气息平稳,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要恭喜裴尚书双喜临门,头上带了几年‘望京最没种的男人’名头,总算是能摘了。”她轻声调侃道。

裴知鹤闻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这名头我从不放在心上。只是苦了你,要受这流言蜚语之苦。”

他想象着外界可能的风言风语,眼神微冷。

严令蘅一想也是,轻叹一口气道:“说来也是,只怕明日街头巷尾就要传开,说你裴尚书不仅不行,头上还要绿油油的,说我这肚子里的孩儿,还不知是哪个‘真男人’的呢!”

“不会的,谁敢大喜的时候往我手里撞,绝对让他后悔。”他面色一沉,语气相当认真,显然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果然,不出所料,望京城里总有些人不信邪,或者说,被嫉妒与不甘冲昏了头脑。

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一些藏匿于市井角落的茶楼酒肆里,便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不堪入耳的香艳故事。

故事的主角,自然是新晋刑部尚书、风头无两的裴知鹤,以及刚刚被册封为“护国夫人”、并有孕在身的严令蘅。

说书先生们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裴尚书如何身有隐疾,徒有虚名;护国夫人如何闺中寂寞,红杏出墙;夫妻二人表面如何琴瑟和鸣,实则早已各玩各的,那腹中的孩儿,来历更是可疑得很。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细节香艳露骨,极尽抹黑之能事。

这等涉及当朝新贵、超品命妇的桃色秘闻,自然迅速勾起了市井小民的好奇与窥私欲,流言如同长了脚,飞快地在坊间扩散。

然而,这些流言的寿命,却短得惊人。

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还没拍响第三回,茶楼大门便会“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如狼似虎的京畿卫戍兵马司的官兵,便已冲入场内,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口沫横飞的说书人锁拿带走,茶馆亦被即刻查封。

动作之迅捷,手段之强硬,令人咋舌。

这还只是开始,不过三两日的功夫,裴知鹤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背后指使散布流言的几个官员,无论官职高低,一一揪出。

他并未就“诽谤”这等小事纠缠,而是直接抛出了这些人数年来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甚至插手司法等足以抄家流放的重罪铁证。

皇帝闻奏,龙颜大怒,当即下旨严办。不过几日功夫,几位之前还在暗中窃喜、以为能给裴知鹤添点堵的官员,便已锒铛入狱,抄家流放,甚至性命不保。

直到此时,所有人才悚然惊醒,遍体生寒。这位年轻的刑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其手段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狠辣果决。

裴知鹤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向整个望京城宣告:妄议他和他的家人,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想象。他手中的刀,不仅锋利,而且随时可以落下,并且总能找到最致命的理由。

一时间,所有关于夫妻俩的流言蜚语,瞬间销声匿迹。

望京城的风气,似乎在一夜之间,清静了许多。而裴尚书的威严,也在这场无声的雷霆打击中,树立得愈发稳固。

***

裴知鹤正式入阁参预机务后,凭借圣眷与实绩,权势日隆,对朝政的介入也越来越深。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父亲裴鸿儒之间,非但没有因磨合而消弭,反而愈演愈烈,迅速进入了白热化的高潮期。

起初,争执还多集中于刑名律法等刑部主管的范畴。但很快,这把火便烧到了更广阔的领域。

从吏部考核的标准宽严,到户部税赋钱粮的调度方针;从工部水利漕运的工程缓急,到礼部科举选才的取向侧重;甚至是对边疆战事等军国要务,父子二人在内阁值房、在御前议政时,都屡屡出现尖锐对立。

裴相主张稳字当头,循序渐进,维系现有格局与各方平衡;而裴知鹤则力主大刀阔斧,革除积弊,其建言往往更为激进,直指要害。

父子二人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辩论时常激烈到需皇帝亲自出面调停方能暂歇。

朝堂之上,支持裴相的元老重臣与追随裴知鹤的少壮派官员,亦时常针锋相对,派系分野日趋明朗。一场关乎帝国未来走向的政治风暴,已然在裴氏父子的主导下,席卷了整个朝堂。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父子阋墙”将走向极端,甚至可能动摇国本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切戛然而止。

永宁二十三年春,裴家老太爷在京城寿终正寝,溘然长逝。消息传来,裴府上下尽缟素。按制,裴家男丁丁忧守制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裴鸿儒连同三子皆上表请辞丁忧。

皇帝览奏,斟酌再三,最终下旨:准裴知远、裴知礼丁忧归家,全心守孝。然,朝局初定,百废待兴,丞相裴鸿儒与刑部尚书裴知鹤乃国之柱石,朕心实为倚重,着夺情,留任原职,素服理事,以尽忠孝两全。

此旨意一出,虽有人暗叹皇帝倚重裴家过甚,但考量局势,亦在情理之中。裴家父子只得奉旨,身着素服,照常入阁部理事,只是谢绝一切宴饮,府中亦不闻丝竹之声。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老太爷去世不足半月,裴老夫人因早起摔了一跤,竟也撒手人寰,追随夫君而去。短短时日,连遭双亲大丧,此乃人间至痛。裴鸿儒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再次与裴知鹤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坚持请奏丁忧,为父母守制尽孝。

这一次,皇帝也无法夺情,只长叹一声,终下恩旨:准父子俩辞官,归家丁忧。另赐下丰厚奠仪,派遣特使吊唁,以示天恩。

***

裴府内外一片缟素,白幡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作响。

裴知鹤踏着满地纸钱走入松涛院,见院中箱笼已然归置整齐。严令蘅正扶着腰,仔细检视着最后几个行囊。

“仔细累着,”裴知鹤上前扶住她手臂,眉头微蹙,“这些琐事让丫鬟们打理便是。”

“不动一动反倒闷得慌,”严令蘅侧首看他,因有孕而略显清瘦的脸上带着倦色,却仍强打精神,“总是坐着更难受。”

裴知鹤的目光落在她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担忧更深:“马车虽垫了厚褥,终究颠簸。你怀相一直不稳,近日才见好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若,你留在京中静养,不必随我同归。”

严令蘅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祖父祖母新丧,我身为孙媳,岂有独留京城的道理?于情于理,我都得一同回去。路上走慢些便是。”

裴知鹤默然,他何尝不知,连陛下都无法强行“夺情”挽留他们父子,孝道如山,此刻谁也逾越不得。他俯身,掌心轻覆在她腹上,低语道:“孩儿,路上且乖些,莫再折腾你娘亲。”

这时,陈岚身边的丫鬟前来禀报,道车马已备妥,可随时启程。

夫妻二人相携走出院门,裴府正门前,车队逶迤。

裴鸿儒独自立于阶上,仰头望着那方御笔亲书的“裴府”鎏金匾额,身影在素白灯笼的光晕里,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佝偻与孤寂。往日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威仪,此刻已被双亲尽逝的沉痛与骤然离场的落寞,冲刷得淡去。

严令蘅远远望见公爹这般情状,心下微叹,轻声道:“去陪父亲说几句话吧,我去看看母亲那边可还妥当。”

她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刚刚还在朝堂上激烈博弈,此刻却要一同踏上归乡守制之路的父子。

裴知鹤颔首,缓步走过去。父子二人立于府门前,一个望着匾额出神,一个沉默不语,他们之间是尚未平息的政治硝烟,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羁绊,更是未来远离权力中心的未知前程。

国事、家事、天下事,尽数融于这沉默的暮色之中。

最终,还是裴鸿儒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苍凉:“终于要走了。二十三岁那年,我进京赶考,自此便留在了这望京。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位极人臣,呕心沥血……如今,倒也算能真正歇一歇了。”

裴知鹤侧目看着他鬓边刺眼的白发,缓声道:“以陛下对父亲的倚重,边关乃至朝中若有大事,想必很快便会起复召还。”

裴鸿儒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这笑意中有不甘,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若非父母大丧,此刻我或许正与你在这朝堂之上,斗得你死我活。我知道,陛下更属意于你,你的那些新政,也更对陛下的脾胃。可为父浸淫官场数十载,自问姜还是老的辣,原本是不信自己会输的,哪怕最终结局惨淡。”

他长叹一声,望向远方的目光有些空茫:“可如今看来,这或许是天意。以此种方式收场,全了孝道,也全了为父最后一丝颜面,总好过在接下来的争斗中一败涂地,落得个晚节不保。”

他这番话,像是说给儿子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